□唐詩

一、唐汝城

在接訪矛盾糾紛受理總臺，唐汝城一眼就看到人群中掛著綬帶的小姑娘，五歲的樣子，圓臉，鳳眼，扎著漂亮的雙馬尾。唐汝城走上前去，想要握著小姑娘的手，她靈敏地躲開了。她身上那條長長的紅色綬帶有醒目的白色字：“誰來救救我可憐的媽媽？”

唐汝城矮下身去，捉住小姑娘的小身板，輕聲問：“你媽媽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深深看她一眼，沒有立即回答，然后她抬起頭來，眼睛到處亂轉(zhuǎn)。唐汝城又問她：“你在找誰？”孩子略微害羞地笑了笑，轉(zhuǎn)身沖向門口。大門口的地板上蹲著一位上了年紀(jì)的阿婆，短發(fā)、白面、矮胖。唐汝城猜測老人是小姑娘的外婆或者奶奶，看眉眼有相似之處。果真，她聽見小姑娘脆脆的聲音，講的是普通話：“奶奶，那個阿姨問我媽媽叫什么名字呢！”老人閉著眼睛，一言不發(fā)。小姑娘便去搖晃老人的身體。老人被小姑娘搖得不耐煩急了，沖她用家鄉(xiāng)話吼了一句什么，小姑娘哭起來，嚶嚶的哭泣聲，并不張揚(yáng)。唐汝城突然在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兒的影子，眼眶立即就濕了。

群眾來訪登記表上白紙黑字寫著：“楊宜春……”這個名字映入眼簾，唐汝城吃了一驚。這三個字在她記憶里是相當(dāng)熟悉的，她不確定是否遇見了同名人。紙上潦草的筆跡寫著，楊宜春半年前傾盡所有買了套小產(chǎn)權(quán)房，現(xiàn)被政府查封了，多次上訪得不到解決，于是想到以死相挾，她從轄區(qū)內(nèi)的一座人行天橋跳下去，現(xiàn)在區(qū)人民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hù)室救治。

胡安慶曾經(jīng)跟唐汝城提過楊宜春這個人。不記得是怎么說起來的，只記得胡安慶說楊宜春之所以和他談戀愛是因為在一群進(jìn)廠的男人當(dāng)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鶴立雞群”的他。胡安慶個高，1.82米的個子，在南方這個工廠，確實(shí)算是罕見的。兩個人怎么分手的，胡安慶沒說，唐汝城也沒問，不過他說過他們之間經(jīng)常吵，有一次楊宜春還哭哭啼啼讓她妹妹出面調(diào)解。唐汝城問胡安慶，那位妹妹跟他聊了些什么，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倒是表達(dá)了他自己想要說的，他說：“她妹妹比她漂亮多了?！?/p>

唐汝城捏緊手里的群眾來訪登記表，在人群中尋找剛才那個小女孩。大廳沒有，門口沒有，來訪等候室也沒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找到那個小女孩？她想從小女孩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嗎？她腦海里晃出楊宜春的面容，那雙眼睛，直勾勾的鳳眼，笑起來很好看。如果出事的真是唐汝城認(rèn)識的楊宜春呢？唐汝城心里亂七八糟的。緊接著，一個男人，卷發(fā)，高鼻梁，長腿長手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他手里拖著的正是唐汝城到處搜索的小姑娘。

“小姑娘長得真漂亮?！碧迫瓿怯芍缘卣f。男人有些厭煩地看她一眼，沒有搭話。小姑娘抱著男人的脖子一邊笑一邊用手去扯身上的長綬帶，男人用一只空閑的大手制止了她的小手。

“孩子掛著這個不舒服，摘下來吧？”唐汝城對男人說。男人表現(xiàn)得很冷漠，眼睛看著別處，但他已經(jīng)不再阻止小姑娘摘綬帶的舉動了。

摘下綬帶，小姑娘從男人的手里掙脫開，來到唐汝城身邊，細(xì)聲細(xì)氣地說：“你想看我媽媽的照片嗎？我爸爸手機(jī)里有！”沒等唐汝城回答，她便將小手伸向了男人的口袋，踮著腳尖往下掏。這邊口袋翻了沒有，又去翻另一邊的口袋。在另一個口袋，她終于如愿以償?shù)胤搅耸謾C(jī)。拿著手機(jī)，她用力扯男人的身體，要他矮下身來在手機(jī)里幫她尋找她媽媽的照片。男人木然地照做了。

手機(jī)里的照片，那張臉是熟悉的。唐汝城嘆了一口氣，那就是說楊宜春很巧合地和她住在了同一個街道，又很巧合地選擇在她們共同居住的這個街道的人行天橋跳橋自殺。有時候，這世界多么小。

根據(jù)工作細(xì)則，首位接待信訪者的工作人員要將案件跟蹤到結(jié)案為止。換句話說，唐汝城要跟楊宜春打一段時間的交道了。想到這里，唐汝城默念了一句：“前任和前前任的莫名緣分啊?！?/p>

在區(qū)人民醫(yī)院見到楊宜春時，唐汝城差點(diǎn)本能地捂住嘴巴，忍住了。病房里洋溢著一股怪味。眼前的這個女人，瘦得已經(jīng)脫相。聽說是街道派來慰問的工作人員，有人立即將唐汝城拉到了走廊外邊，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地說：“她動彈不得，這大熱天的，身體都生蛆了，她家人也不管……我們已經(jīng)跟醫(yī)院申請換房了，就是覺得她怪可憐的……”唐汝城點(diǎn)了點(diǎn)頭，沉默一會兒，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

出于工作需要，唐汝城問了楊宜春幾個簡單的問題，楊宜春沒有回答，氣若游絲地點(diǎn)點(diǎn)頭，或者搖搖頭。她的目光是散亂的，集中不到一個點(diǎn)。這之前，楊宜春沒有見過唐汝城，唐汝城倒是見到她。那時候的楊宜春多么青春逼人，多么盛氣凌人啊。

也是一個夏天，在悶熱的空間，唐汝城提前下班回到家，撞見胡安慶與楊宜春在視頻聊天。視頻里的楊宜春穿著裸露，濃妝艷抹，笑起來咯咯咯的，像打鳴的母雞。或許是聽到了唐汝城低聲喚胡安慶的聲音，手機(jī)里傳來楊宜春氣急敗壞的喊叫聲：“胡安慶，你個王八蛋，你都有女人了還騙我，還跟我聊個什么勁??！”視頻立即中斷了。唐汝城當(dāng)時就覺得楊宜春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

橋是跳了，死沒死成，落得半身不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唐汝城看著楊宜春心里五味雜陳。往事像電影一樣直撲過來。

和胡安慶離婚前，唐汝城和他發(fā)生了一場很大的爭執(zhí)。胡安慶情急之下甩了唐汝城一個耳光，只一巴掌，唐汝城的臉就腫起來了，同時，她的口腔里還溢出咸咸的血腥味。她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沖到洗手間之后才知道哭。她哭著將洗手間的門鎖起來，手捧住腫大的臉頰，坐到馬桶上，哭出氣絕身亡的架式。

哭得不想再哭了，唐汝城對著洗手間的鏡子洗臉，洗得很仔細(xì)。鏡子里的女人雙眼紅腫，臉像個包子，最好看的要數(shù)泛白的嘴唇。她幾乎不能承認(rèn)鏡子里丑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就是自己。咬了咬上嘴唇，她咬住下嘴唇不再松開?！半x婚離婚離婚！”她心里只有這個聲音。隔壁房間傳來女兒大聲的哭嚎，女兒才兩歲，一定被剛才的場面嚇得不輕。她對女兒心懷內(nèi)疚，正是這份內(nèi)疚堅定了離婚的決心。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生活在水深火熱的家庭氛圍中。

離婚協(xié)議上，唐汝城只提出要孩子，其他無所謂。他們之間沒有特別值錢的共同財產(chǎn)。臺式電腦是唐汝城婚前買的，舊電視和舊空調(diào)也是她婚前買的，胡安慶說都?xì)w她，但他要拿走新買的筆記本電腦，又要求她將新買的車改成他的名字。她抱著女兒，頻頻點(diǎn)頭，并不看他的眼睛。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兩個人就拿到了離婚證。唐汝城將離婚證攤開在父母面前時，兩位老人哭著鬧著要與這個不爭氣的女兒斷決關(guān)系。從此，唐汝城必須獨(dú)自帶大懷里的孩子，必須想方設(shè)法賺錢養(yǎng)活這個孩子。女兒太小，不能找專職的工作，唐汝城從小加工廠拿貨回來，縫玩具娃娃的衣服、鉚電子連接器、十字繡，能合法賺錢的活計都做過了。

生活的轉(zhuǎn)機(jī)是從女兒上幼兒園后開始的。唐汝城應(yīng)聘到了街道辦上班，有了穩(wěn)定的收入和時間，女兒很貼心，每天臨出門時都會和她擁抱，小身板緊貼著她的，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寶寶，你要好好上班，認(rèn)真工作，知道沒？”胡安慶之于唐汝城，她覺得唯一需要感謝的是：他帶給她一個女兒，一個人世間的小天使。

二、楊宜春

楊宜春走進(jìn)手術(shù)室時就有點(diǎn)后悔了，穿白大褂的女醫(yī)生戴著白口罩，只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澳憬惺裁疵?？”白大褂拿著一張紙片問她，聲音不大。楊宜春眼睛移開，輕聲說：“那紙片上不是寫了嗎？”對方的聲音立即提高了八度，問：“楊宜春是不是？”她還沒點(diǎn)頭呢，那個不悅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做人流還是清宮？”她還是想說那紙片上不都有嗎，為什么要問？終究選擇了肯定地回答：“清宮！”

清宮！這個詞在楊宜春心里激起千層浪。她到網(wǎng)上查過，藥流不干凈的話要清宮，等于給身體造成了二次傷害。她多么糊涂啊。她和法律上稱為丈夫的那個人生了兩個孩子，墮了兩次胎?，F(xiàn)在，她感覺到的只有羞恥。她還記得生完第一個孩子后不久，丈夫不肯避孕，哄她說剛生完，不容易懷上?？珊⒆舆€沒半歲呢，她又懷上了。丈夫想將孩子生下來，她不肯，兩個人吵了一架。她一個人去醫(yī)院做的藥流。當(dāng)丈夫趕到醫(yī)院時，她已經(jīng)將醫(yī)生給的藥吃了幾顆，孩子是不可能要了。丈夫指著她的鼻子，哭起來，邊哭邊罵：“楊宜春，你這個臭女人！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跟你離婚！”

斗狠歸斗狠，婚沒離成。楊宜春懷第三個孩子時，連娘家人都勸她生下來算了。她內(nèi)心不夠堅定，猶豫間，孩子已經(jīng)在肚子里生長了幾個月，照B超的醫(yī)生對她說，孩子已經(jīng)有人形，她動了惻隱之心，瞬間決定生下這個小東西。

兩個孩子，一個剛出生，一個剛滿兩歲。楊宜春才出月子，婆婆就旁敲側(cè)擊讓她趕緊出去找工作，婆婆張開一口利牙，說出來的話咬牙切齒似的：“現(xiàn)在壓力大呢，我兒子開的這個淘寶店，每個月累死累活的，孩子的奶粉錢是賺到了，可一家人都靠他養(yǎng)，遲早有一天要喝西北風(fēng)呀！”楊宜春想回婆婆一句：“養(yǎng)不起，他還想生那么多干啥？”沒說。畢竟生兩個孩子也沒人拿槍威脅她，要她生。

丈夫是家里的獨(dú)子，婆婆寵得厲害。個子大雖大，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妊娠期，楊宜春想吃水果，蘋果、梨、水蜜桃，沒有不想吃的。每樣水果才挑兩三個，丈夫就在旁邊發(fā)話了：“少買一點(diǎn)啊，我提不動！”有一回，楊宜春著實(shí)火了，吼起來：“你提不動，我提！”

提不動水果的丈夫吃起水果來卻不由分說，飯前吃一個，飯后吃一個，看電視時吃一個，沒兩下，一袋水果就空了。不僅是水果，零食也這樣。一元錢一個的沙琪瑪，買的時候丈夫一臉不樂意，回到家，二話沒說，拿起唯一的那個沙琪瑪撕開，吃掉了。楊宜春對這些細(xì)節(jié)并不太在意，笑著說：“我是個孕婦，嘴饞點(diǎn)正?！闭煞驌尠椎溃骸澳阋詾榫驮袐D想吃好吃的東西呀？”

無數(shù)次的溝通無效后，楊宜春對婚姻產(chǎn)生了絕望。丈夫在她眼里不過是個符號，并沒有實(shí)際性的意義。她沒想過離婚，一次也沒有想過。她不知道離婚后自己要如何度過往后的日子。她已經(jīng)30歲了，在江西老家，這個歲數(shù)是老姑娘了，嫁不出去了。何況她一沒學(xué)歷，二沒專長，三沒有過人的資色。她想，女人身邊總是要有個男人的吧？

兩個孩子能上幼兒園了，楊宜春在離家不遠(yuǎn)處的工業(yè)區(qū)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工資比普工高，是個小管理員。婆婆為此很高興，第一次和顏悅色地對她講話，讓她好好工作，別擔(dān)心兩個孩子和家里，婆婆說會幫她好好照看的。楊宜春確實(shí)過了一段風(fēng)平浪靜的好日子，直到第一個月的工資發(fā)放那天，婆婆突然指著她罵，扯開大嗓門嚷：“世上怎么會有這么絕情的人，在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自己賺的錢就揣口袋里一分錢都舍不得拿出來！這個家是旅館嗎？旅館不還得要付住宿費(fèi)和伙食費(fèi)嗎？”楊宜春將銀行卡甩到餐桌上，奪門而出。

就是那晚，楊宜春一個人悲傷地在十字街頭游蕩，突然想到了從前。她的初戀是個高大帥氣的男孩子，安徽人，姓胡。她模糊地記得只要那個男人走在她身旁，她就會有安全感。后面為什么分手了？她一時想不起來，腦殼一陣疼痛。

嫁給丈夫后，那些從前在時間的長河里越來越不真實(shí)。楊宜春只清楚地記得她與丈夫走過的所有日子。剛認(rèn)識丈夫那年，丈夫有一個體面的工作，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業(yè)務(wù)經(jīng)理。他經(jīng)常全國各地飛，每次上飛機(jī)前都會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他何時起飛，何時降落。下飛機(jī)后，他又會打電話告訴她，他已經(jīng)到達(dá)某地，何時會飛回來。每次回來，他都給她帶手信，可愛的趴趴熊、電影日歷、限量版的口紅，每次的禮品都不同，樣樣精美。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他不再送她禮物。他們甚至除了偶爾的肌膚相親，不再有過多的舉動。她下班回到家，他在電腦前玩游戲，連頭都舍不得抬一下。他也從不關(guān)心她吃過飯了沒有。她默默地走進(jìn)狹窄的廚房，打開電飯鍋，里面的飯通常是冷的，菜都在冰箱里凍著。她聽見隔壁房里傳來婆婆呵斥孩子的聲音，很想去抱抱孩子，卻莫名其妙地忍住了。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收拾碗，一個人洗漱，然后上床睡覺。隔天，她起床的時候，丈夫還在睡覺。大多時候，他并不上床睡，直接縮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入睡。

丈夫沒有向楊宜春求過婚。兩個年輕人談戀愛，同居，有了孩子，然后去領(lǐng)結(jié)婚證，這樣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的自然，她不知道還有其他的選擇。她是如何和丈夫開始的呢？這一團(tuán)亂麻的開始？她努力想找出答案，直到腦海里出現(xiàn)一首詩，是她曾經(jīng)看過的一首現(xiàn)代詩，題目就叫《宜春女》。她不懂詩，不過，詩中大白話一樣的斷句告訴她那不過是描寫一群站街女郎的口水詩。她為此氣惱了好幾天。詩人為什么要用地域來命名呢？在南方這座城市，站街女郎千千萬萬，各個地方的都有啊，好死不死，這位莫名其妙的詩人單單把矛頭指向了宜春！

肯定是看過《宜春女》這首詩之后了，楊宜春告訴自己要將頭仰得高高的，她心里暗暗發(fā)誓要找一個體面的男朋友。至于如何體面，倒沒有具體的標(biāo)準(zhǔn)。憑感覺吧，她對自己說。

三、胡安慶

才23歲，胡安慶就做爸爸了。女兒出生前后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和唐汝城還是有點(diǎn)感情的。唐汝城生孩子時痛了一整天，吃什么吐什么。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擁抱唐汝城的時候，他貼著她的耳垂喃喃地說：“生完這一個，我們不生了！”

生出來是個女兒，母親就不太高興，轉(zhuǎn)念想了想，在農(nóng)村第一胎是女兒反而好呢，過個三五年可以再生一個，于是母親扯著嗓門對胡安慶說：“沒事，沒事，過兩年，讓汝城再給我們家添個大胖小子！”唐汝城側(cè)臥在床上，不說話，胡安慶覺得自己臉上一定是悻悻的表情。胡安慶理解母親，母親不識字，是個孤兒，在她的觀念里面，兒子才能傳宗接代。

還沒出月子，唐汝城就著急女兒上戶口的事，要胡安慶打電話到安徽老家問問。胡安慶覺得戶口的事可以不急，反正孩子現(xiàn)在也不用上學(xué)。但唐汝城的想法不一樣，她說孩子不能成為黑戶，不能臨到要用戶口時才匆匆忙忙去辦這個事。胡安慶到處翻通訊簿，終于找到老家負(fù)責(zé)計劃生育工作的表叔。對方聽到胡安慶自報家門后，半是玩笑半認(rèn)真地說：“生個女兒？干嘛不淹死呀！”作為那塊貧瘠、落后土地的子民，胡安慶理解這位親戚為什么說出這樣殘酷的話。兩個姐姐出生后，有人就勸母親將二姐送人或者丟掉。村里其他人家，淹死孩子的事件也不是沒發(fā)生過。胡安慶對此話并不在意，甚至當(dāng)成玩笑說唐汝城聽。唐汝城一聽就炸了，都說農(nóng)民樸實(shí)，說這樣的話未免太愚昧、心太毒。胡安慶聽到唐汝城哭起來，他懷疑她得了產(chǎn)后憂郁癥，動不動就會又哭又鬧的。

“那我女兒的戶口不能上你老家去！太可怕了！”唐汝城說。

“我也不會再生一個孩子了，我又不是生孩子的機(jī)器！”唐汝城哭著說。

“為什么這么嫌棄女孩子？哪個人不是女人生出來的？再說了，生男生女又不是女人能說了算的！”唐汝城哽咽地說。

每次一聽唐汝城哭，胡安慶就覺得特別煩躁。他漸漸地覺得唐汝城喜歡小題大做，胡攪蠻纏。他真想沖她吼一嗓子：“嚎什么喪??？要過就好好過，不過一拍兩散！干干脆脆！”忍了。他也越來越討厭唐汝城的娘家人，特別是她的媽媽。說句話打雷似的，讓人覺得像是吵架。除此，她媽媽還好管閑事，盡跟人說些家里的是是非非。

唐汝城坐月子，母親對胡安慶說：“月子里牙齒不能咬硬物，我給你煮點(diǎn)湯圓、面條之類的。”胡安慶覺得很好，問唐汝城吃不吃，她也沒意見，可恰巧唐汝城的媽媽過來了，一迭聲在那兒說：“月子里吃不得糯米，挨都挨不得哩！你們怎么能給我女兒吃這種東西呀？”母親沒話了，站在廚房抹眼淚。胡安慶一下子就火了，將湯圓和面條全部倒進(jìn)下水道。唐汝城的媽媽面子上過不去，甩開門就走。唐汝城又哭起來……

好不容易出了月子，唐汝城的嘴巴周圍生了一圈水泡，兩片嘴唇腫得像臘腸。每次吃飯，她都不管不顧坐到餐桌旁。胡安慶看著唐汝城，她的嘴巴周圍不知何時涂滿牙膏，卻還在那兒一口一口吃著飯，白米飯、菜湯、油漬和牙膏混合在一起，看起來惡心極了，她卻吃得下去，一碗又一碗，很能吃。談戀愛時候那個清純、小巧、可愛的唐汝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邋遢的、穿著難看睡衣的、頂著一頭油膩頭發(fā)的唐汝城。胡安定為這個發(fā)現(xiàn)暗暗吃驚。

嫁給胡安慶之后，唐汝城就不上班了，她對胡安慶說：“我負(fù)責(zé)貌美如花，你負(fù)責(zé)賺錢養(yǎng)家！”胡安慶剛聽到這話時還美滋滋的，日子久了，他覺得煩透了。生意不景氣，孩子每月要喝奶粉、要用紙尿褲，還有房租水電等等。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他從客戶那兒回到家，唐汝城坐在電腦前寫著什么，掃了他一眼后，她沒有去擁抱他，甚至沒有喊他一聲，像是這個家有他沒他都一樣。他失望極了，心灰意冷的感覺撲面而來。他去隔壁房間看了看已經(jīng)入睡的女兒和母親，去洗手間洗漱一番后爬到床上，躺了一會兒，唐汝城還在噼哩啪啦地碼字。他揚(yáng)聲喚她：“快過來睡！”她答應(yīng)了一聲，解釋說：“我在寫小說，剛寫到興奮點(diǎn)，馬上就好了！”胡安慶在心里暗暗罵一句：“你能寫狗屁的小說！”

默默地等了好一會兒，唐汝城仍然沒有來。迷迷糊糊中，胡安慶似乎睡著了，卻猛地被一雙冰冷的腳夾住了。他睜開眼睛，唐汝城像只貓一樣地貼著他。被冰醒、被冷落匯集的一股莫名之火瞬間燃燒了他。他用力將唐汝城的雙腳踢開，低聲嚷：“人家都是老婆給老公暖腳，你倒好，反而要我替你暖被窩！”話落，唐汝城的雙腳離開了他，那股寒冷不見了。他慢慢感到重新溫暖起來后發(fā)現(xiàn)唐汝城在哭，用被子使勁捂著嘴，沒有發(fā)出聲音，但很壓抑。他沒有去安慰她，他實(shí)在提不起任何興趣去安慰她，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默默的哭泣聲。

離婚前那場風(fēng)波，胡安慶永遠(yuǎn)不會忘。就為了一床被子，唐汝城要他幫她一起將被子曬到出租屋的天臺上去。母親覺得這種事唐汝城一個人就可以做得很好，便對胡安慶說：“在我們老家，女人要一個大男人幫忙曬被子，會被人笑話的！”唐汝城明顯聽到了，但她裝著沒聽到，一個勁催促胡安慶。胡安慶的想法和母親的差不多，便擺出一幅硬鋼板的模樣，任憑唐汝城怎么叫喚，他都不動?？上攵?，唐汝城又哭了。她不再曬被子了，整個人攤在被子上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母親看她這樣，不再言語，默默地拿起菜籃子出去買菜。

母親前腳才走，唐汝城的爸媽來了。看著唐汝城哭紅的雙眼，她媽媽尖銳的聲音就響徹在整個房間：“孩子這才多大呀，兩個人就這樣吵來吵去的，你干脆帶女兒去哥哥家住一段時間吧。”唐汝城說好，招呼她爸媽吃飯。她爸媽自始至終沒有喊胡安慶一聲，也不問什么原因，他們一門心思認(rèn)為是胡安慶虧待了唐汝城。

唐汝城哭哭啼啼地收拾了幾件衣服，抱著女兒出去，走到門口，母親回來了。胡安慶接過母親手里的菜，兩個人往廚房走去。胡安慶注意到唐汝城沒有喊母親一聲，母親也沒有問唐汝城，她要抱著孩子去哪兒。

午飯后不久，唐汝城又抱著孩子回來了。她滿頭大汗，風(fēng)塵仆仆，懷里的孩子已經(jīng)睡著了，口水流到胸前，濕了好大一塊。胡安慶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我當(dāng)初為什么會娶了這個女人??？”到晚上的時候，唐汝城的爸媽又過來了，母親留他們吃飯，她爸媽扔下一句：“我們家有飯吃！”拍拍屁股走了。母親受了委屈，拉著胡安慶哭泣，她說她要立即回安徽老家去。胡安慶氣極了，他沖到唐汝城面前，高聲地喊叫：“你爸媽是什么意思?。俊碧迫瓿呛敛皇救?，也喊起來：“我倒要問問你媽是什么意思呢？”胡安慶感到這日子是實(shí)在過不下去了。他腦海里的小惡魔出現(xiàn)了，揚(yáng)手就給了唐汝城一個耳光，心里想著：“這個女人哪天出去時被車撞死才好呢！”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四、伍邵陽

在寶安人民醫(yī)院大廳，胡安慶主動跟人群中的漂亮女人打招呼。女人看清是他，臉上顯出詫異的表情，還有一抹不易察覺的不自在，但她禮貌地回應(yīng)了他。伍邵陽將搭在胡安慶胳膊上的手悄悄放下來。女人眼尖，看到了，嘴角展露一抹淺淺的笑，眼睛看向伍邵陽隆起的腹部，輕聲說：“恭喜呀，你又要做爸爸了！”這個“又”字令三個人的氣氛莫名尷尬起來。伍邵陽抬頭看胡安慶一眼。

胡安慶張了張嘴，笑了一下，問：“你姐還好嗎？”女人的眼眶立即紅了，半天沒有吭聲。她抬起頭來時，將目光鎖定在伍邵陽臉上。伍邵陽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下意識抹了一把臉，又不自覺地用手指腹抹向嘴角。離預(yù)產(chǎn)期近了，她變得很懶惰，她不確定飯后自己是否將嘴角邊的湯水印漬收拾干凈了。女人看著伍邵陽的眼睛，她的樣子很悲傷，發(fā)出來的聲音更低沉了：“她不好！”伍邵陽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女人，確定這話不是對她說的。胡安慶接話很自然，他轉(zhuǎn)頭看看醫(yī)院外面的人群，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現(xiàn)在生活不容易啊，大家都過得不容易。”女人不看伍邵陽了，她盯緊胡安慶說：“你去看看我姐吧，我?guī)銈內(nèi)??！闭f完就走在前面，也不回頭看伍邵陽他倆是否跟上了。

伍邵陽感覺女人說話有種不由分說的強(qiáng)大氣勢。她猜這個女人一定與胡安慶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一路上，伍邵陽緊緊地跟在女人身后，生怕被甩開了似的。誰也沒有說話。氛圍帶著幾分詭異。

被女人稱為姐姐的女人面容枯槁，眼神呆滯。伍邵陽聽見女人低聲地和病床上的姐姐說了句什么，病人的眼睛朝胡安慶站的方向閃了閃，立即又暗淡下去。胡安慶站在那里，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病房里洋溢著一股怪味，這股怪味里有胡安慶傳遞出來的曖昧信息。伍邵陽一開始猜病床上躺著的是他前妻，可她記起胡安慶跟她說過，他前妻沒有妹妹。送伍邵陽離開時，女人主動作了介紹，說她姓楊，讓伍邵陽喊她小楊。

小楊？伍邵陽默念這個稱呼，心里想，你未必就比我年輕吧。想歸想，嘴里還是一口一個小楊地喊。伍邵陽客套地說：“來得匆忙，沒給病人買什么，請小楊別介意?！毙顩]有理，只顧著小聲跟胡安慶討論她姐姐的病情。小楊說：“政府派人來過，說是慰問，給了些錢?！?/p>

伍邵陽回到家，洗了澡，臨睡前才想到要問胡安慶：“今天醫(yī)院那個女人是誰？”胡安慶看她一眼，反問：“你問的是哪個女人？”伍邵陽心里想胡安慶應(yīng)該是不想告訴她吧，便打算不問了，胡安慶卻又說：“躺在醫(yī)院那個女人曾經(jīng)是我的女朋友，小楊是她妹妹。”伍邵陽“哦”了一聲。想了想，問他：“她叫什么？”胡安慶張了張嘴，她猜他又會反問她問的是哪個女人，可胡安慶直接回答她說：“她叫楊宜春?！睏钜舜?，楊宜春，伍邵陽輕聲將這個名字念了幾遍，突然問了個無厘頭的問題：“你前妻和楊宜春，究竟誰更漂亮？”胡安慶笑了一下，轉(zhuǎn)過頭去，對伍邵陽說：“放心吧，我的前任女朋友，前前任女朋友，都沒你漂亮！”伍邵陽笑起來。她對胡安慶的前妻充滿好奇，她總是想找個機(jī)會好好問問他，究竟是為了什么天大的事，他倆說離就離了？每次問他，他都含糊其詞。

聽婆婆說，胡安慶的前妻改嫁后找了一位富翁，伍邵陽就更想知道那個前妻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在伍邵陽眼里，婆婆是位通情達(dá)理的老人，她嫁給胡安慶后，婆婆就回安徽老家生活了，說是不愿意和小兩口住，怕影響他們的婚姻生活。

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伍邵陽跟胡安慶商量，好歹也要再去一次醫(yī)院，買點(diǎn)禮物給他前女友送去。胡安慶糾正她：“不是前女友，是前前女友?！庇终f：“也沒跟她做過夫妻哈，只是同居關(guān)系！”伍邵陽就笑，說胡安慶這是不打自招呢，原來還以為他與楊宜春只是牽牽小手的關(guān)系，原來都住到一塊了啊。胡安慶胡亂地?fù)u頭，說：“你翻這些舊賬干什么呀？”伍邵陽倒是真的沒有要翻舊賬的想法，只是覺得深圳這個地方感情太脆弱了，保不定什么時候前任的孩子就和現(xiàn)任的孩子成了同班同學(xué)。

病床上的楊宜春令伍邵陽想了很多，在她人生里來來往往的那些人，她很想知道他們都過得怎么樣？她不知道胡安慶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管怎么樣，離開楊宜春的胡安慶過得還不錯，而楊宜春卻以這般模樣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多么可憐啊。

再一次去看楊宜春那天，伍邵陽特意打扮了一番。臉上抹了孕期專用的BB霜，遮住了臉上零星的曬斑，又掃了眉，畫了眼角和唇線，涂了口紅。打扮一新，伍邵陽渾身舒暢，她笨拙地在胡安慶面前轉(zhuǎn)了一圈，笑盈盈地問他：“我好看嗎？”胡安慶看也不看她，大聲說：“好看，好看?！蔽樯坳栄鄄鲃?，追問了一句：“比楊宜春的妹妹還好看嗎？”胡安慶對她這個問話有點(diǎn)敏感，他這樣說：“你提她做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關(guān)系?！蔽樯坳栃α耍粗饷鏌霟岬年柟?，心里想：“唉呀，真好呢，這陽光真好?！?/p>

在過道里與唐汝城撞見時，伍邵陽看見胡安慶呆住了，她也就呆住了。眼前的女人穿著深藍(lán)色的西裝，小小的身體里面似乎有大大的力量。她發(fā)現(xiàn)懷孕的自己是唐汝城兩倍大。她再一次主動放開了胡安慶的胳膊。她看見唐汝城露出了微笑，甜甜的樣子，有點(diǎn)小做作。胡安慶沒有吭聲，唐汝城看都沒看胡安慶一眼，她頻頻回頭，以此來掩飾不自在。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伍邵陽突然感到胡安慶與她劃清了界線，他是他，她是她，他不再是她的丈夫，她也不再是他的妻子。她立刻就明白了：這就是他的前妻，給了他永生痛苦的前妻。眼前的女人算不上漂亮，也并不年輕了，可她給伍邵陽的感覺還是很可怕。如何可怕呢？伍邵陽想不明白。她靜靜地看著唐汝城，后者并不看她。啊，這就是胡安慶嘴里那個尖酸刻薄、敏感自私、神經(jīng)質(zhì)的前妻。胡安慶跟她說過好幾回，說唐汝城哭的時候會用自己的雙手用力擊打墻壁，一次又一次，直到手掌流出血水來。

唐汝城走在前面，伍邵陽跟緊胡安慶并排走在后面。推開病房的門，楊宜春的目光穿過唐汝城，望向胡安慶，她嘴里喃喃地說了句什么。伍邵陽猜楊宜春并不知道唐汝城就是胡安慶的前妻，但唐汝城什么都知道。她聽見唐汝城以公事公辦的姿態(tài)問楊宜春還有什么需要的，讓她盡管提要求。楊宜春將目光收回來，眼睛看向天花板。不一會兒，她突然哭起來，嚶嚶的哭泣聲，令人內(nèi)心發(fā)涼。

走出病房，伍邵陽看見唐汝城坐在過道的長條椅子上，低著頭寫著什么，她視力好，走過去，遠(yuǎn)遠(yuǎn)就看清楚了，本子上橫七豎八地寫著：“魚生于水，死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