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盼盼

摘 要：明清時期，教化是國家治理的重要方式。教化思想反映在各個領域，也包括作為物質載體的瓷器。瓷器上蘊含的教化思想有儒家的倫理道德、崇文重農(nóng)、神道設教等。這些教化思想借由瓷器的紋飾和功能得以充分體現(xiàn)。

關鍵詞：瓷器;教化;紋飾

教化是古代社會治理的一個重要概念，據(jù)《說文解字》：教，“上所施下所效也”;化，“教行也”;段注“教行于上，則化成于下”。由此可知，教化是一種道德治理方式，即以教致化、教而使化，通過長期潛移默化的道德教育和影響，達到徙善遠罪、移風易俗的目的，從而維持統(tǒng)治階級所需的平和穩(wěn)固的社會秩序。

明清時期封建專制集權政治達到頂峰，出于統(tǒng)治需要，歷代君主均視教化為要務。如朱元璋曾說“治國之道，教化為先”“治道必本于教化”，康熙帝亦云“治天下者莫亟于正人心、厚風俗。其道在尚教化以先之”。由于統(tǒng)治者的大力推行，官方教化思想滲入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影響著當時的文化、藝術、技術等各個領域，如繪畫、戲曲、小說、雕刻等，也包括瓷器。瓷器與教化，二者聯(lián)系緊密，形容陶瓷制作常用的“埏埴”一詞，本身就有后天教化、培養(yǎng)的含義;而明清時期的教化思想在瓷器之上亦得到充分體現(xiàn)。

1 倫理道德

倫理指的是一種道德現(xiàn)象或道德關系。明清時期程朱理學為主導的儒家思想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因此，儒家的倫理道德成為最基本的教化思想。儒家的倫理觀內容豐富，如五倫、三綱五常等，在瓷器繪畫上多有表現(xiàn)。

①五倫。五倫說最早由孟子正式提出，“圣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梢娢鍌愔f本身就帶有圣人垂教的意味。中國古代繪畫中表現(xiàn)和宣揚“五倫說”最為常見的是五倫圖，或稱倫敘圖，沈銓、任伯年、張熊、朱偁等均繪制過《五倫圖》。而其作為瓷器紋樣最早出現(xiàn)于清朝康熙時期，流行于以后各朝直至民國。圖畫中以鳳凰、仙鶴、鴛鴦、鹡鸰、黃鶯這五種禽鳥寓意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種人倫關系。鳳凰居于梧桐樹下，鶴、鴛鴦等伴于左右，又有牡丹、靈芝、山石等陪襯其間。雍正皇帝曾作《五倫圖歌》，其中說到“感茲群鳥義可取，從明五教敷條章”，表明其具有明顯宣教之意。瓷畫中有表現(xiàn)五倫其中之一的，如清末民國極常見的一種瓷器，畫一雀鳥立于枝上，做鳴叫狀，旁邊題有“枝頭求友”四字，取自《詩經(jīng)》中“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體現(xiàn)的是“朋友有信”。

②三綱五常。三綱指“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它其實也是一種人倫關系的闡述，只不過帶有明顯尊卑主從關系。五常指仁、義、禮、智、信五種儒家的最高道德標準，可看作是處理人倫關系的道德準則。朱熹常將三綱五常并提，使其成為封建道德規(guī)范的核心。瓷畫表現(xiàn)綱常思想的題材中，較為常見的是“三綱五常圖”，即畫三口缸，五人圍聚嘗酒，取其諧音。三綱中的“父為子綱”，在明清時期演變成為子女對父母無條件的孝，弘揚“事親至孝”的二十四孝圖也成為各類器物的裝飾紋樣。瓷器上二十四孝的題材最常見的有孟宗哭竹、王祥臥冰、彩衣娛親等，都是“孝”這一重要家庭倫理思想的體現(xiàn)。除上述幾種紋飾外，明清瓷畫有不少內容來源于戲劇、小說、神話故事等，如岳母刺字、蘇武牧羊、尉遲恭救主、千里走單騎、單刀赴會、精衛(wèi)填海。這些瓷畫同它們的內容來源（戲劇、小說）一起起傳達忠、義、勇、毅等儒家倫理道德思想的作用。

2 崇文重農(nóng)

①崇尚文治。明清兩朝實行文治的主要方式是學校和科舉，二者相輔而行，偏重后者。明朝學者陳于陛認為科舉“是勵行崇化之道”。明太祖為吳王時已定文武科取士之法，至洪武十七年成為定式。清天聰三年，皇太極就發(fā)諭文，“今欲振興文教，試錄生員，諸貝勒府及滿漢蒙古所有生員，俱令赴試”。入關定都北京后，更是以科舉為“掄才大典”，這些都表明了統(tǒng)治者對利用科舉、以行文治極為重視。明清統(tǒng)治者對科舉的重視也反映在瓷器上，出現(xiàn)了諸多與科舉有關的瓷器紋飾。此類紋飾大抵可分為兩類，一類以登科及第為期許，表現(xiàn)金榜題名的美好愿景。這種又可分兩種，一種止于高中本身，如一路連科、獨占鰲頭等;另一種則延展至高中后的豐厚回報，體現(xiàn)極強的世俗功利性，如高官厚祿、馬上封侯。一類重經(jīng)過，即表現(xiàn)讀書進學的歷程，如課子圖、志在書中，籍此勉勵父母勤育子孫、學子刻苦攻讀。

②重農(nóng)務本。中國自古是農(nóng)業(yè)國，因而很早形成重農(nóng)務本的傳統(tǒng)思想。這一思想被統(tǒng)治者當作施政的根本方針而大力提倡，“帝王之政，莫要于愛民，而愛民之道，莫要于重農(nóng)?！?。自宋以來，歷朝均十分重視《耕織圖》的繪制，其中最有名的為南宋樓璹的版本。清康熙時，命畫師焦秉貞依照樓璹殘本重繪，康熙所作序文中說“念生民之本，衣食為先”“且欲令寰宇之內，皆敦崇本業(yè)，勤以謀之，儉以積之，衣食豐饒，以共躋于安和壽富之域”，透漏出顯著的勸農(nóng)促耕之意。此后雍正、乾隆、嘉慶諸朝均繪有此類圖畫，或名《耕織圖》，或名《?？棃D》《棉花圖》等，不一而足?？滴跬砥?，將《耕織圖》移植到瓷器之上，種類包括五彩、青花、粉彩、斗彩?？滴醺棃D瓷器代表了康熙官窯瓷器的極高水平，所謂“官窯人物以耕織圖為佳”?，F(xiàn)藏于故宮博物院的康熙五彩耕織圖瓶，畫面取《耕織圖》中“舂碓”和“分箔”兩組題材，每組各繪六農(nóng)人分別從事碓米和養(yǎng)蠶的活動，情景生動真實，極具生活氣息。北京故宮還收藏有一件青花耕織圖紋碗，碗外壁繪《農(nóng)耕圖》中的“耙耨”場景，并有題詩。此外，臺北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院、中國國家博物館、蘇州絲綢博物館及國外的吉美美術館等均收藏有描繪《耕織圖》畫面的瓷器，中國嘉德、北京匡時等公司也拍賣過此類瓷器。這些瓷器的年代從康熙延續(xù)到民國，如景德鎮(zhèn)陶瓷館就收藏有一件民國時期的粉彩耕織圖蓋碗。同紙絹、木刻等諸多版本的《耕織圖》一樣，清代官窯瓷器上以耕織圖作為裝飾，是為了體現(xiàn)統(tǒng)治者對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和百姓生計的關心與重視，向全社會傳達重農(nóng)務本、努力生產(chǎn)的理念，以教化百姓專于本業(yè)、勤于耕織。

3 神道設教

《禮記》中說“因物之精，致為之極，明命鬼神，以為黔首則，百姓以畏，萬民以服”，即通過崇奉鬼神之道來使民畏服。這是儒家“神道設教”思想，為明清兩朝所遵行。在統(tǒng)治者的觀念里，鬼神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借其來施行教化，成為一種政治和統(tǒng)治策略?！肮砩裰f有益人心”。神道設教思想在瓷器上體現(xiàn)于兩個方面：①用宗教題材為瓷器紋飾。神道設教觀在長期歷史發(fā)展過程中與宗教相結合，并對宗教進行改造，使宗教教義演變?yōu)榻倘艘樚彀裁⑿猩品e德、盡忠盡孝，符合統(tǒng)治者維護穩(wěn)定社會秩序的需要。如在朱元璋看來，宗教可以“暗助五綱”。明清瓷器上有諸多宗教題材的繪畫，常見的如八仙、老君、張?zhí)鞄?、和合二仙、觀音、羅漢、布袋和尚等。這類紋飾的盛行與統(tǒng)治者的喜好及國家的時局相關聯(lián)，如明代嘉萬時期崇奉道教，于是道教類題材的瓷器紋飾大增。明末社會動蕩，佛教題材的故事比較流行。宗教題材的瓷器繪畫在潛移默化中加深了人們對宗教鬼神的信仰，從而起教化之作用。②用瓷器為祭祀禮器。祭祀是神道設教的主要形式。宮廷祭祀方面，洪武二年，“定祭器皆用瓷”，此后即相沿成習。嘉靖九年，對祭祀瓷器的種類作了規(guī)定，“定四郊各陵祭器，圜丘青色，方丘黃色，日壇赤色，月壇白色”。清初沿襲明朝舊制，乾隆十三年，“詔祭品宜法古……凡陶必辨色。圜丘、祈谷、常雩色青，方澤、社稷、先農(nóng)黃，日壇赤，月壇白，太廟陶登黃質彩飾”。瓷質祭器的樣式為仿青銅禮器的鼎、簋、簠、罍、尊、爵等，也有普通的碗、盤、碟。地方上的祭祀可視為宮廷祭祀的下移，如春、秋祭祀社稷諸神及先賢帝王等，亦用瓷器。據(jù)康熙《樂平縣志》和乾隆《贛縣志》記載，祭器有瓷燈、瓷彝、瓷鼎、瓷碟、瓷铏、瓷簠、瓷簋、香爐、瓷爵、瓷尊等。民間與官方用于佛教寺廟、道教宮觀及家族祠堂祭祀供奉的花瓶、香爐、燭臺，即所謂三供、五供，亦多見瓷器。乾隆時唐英曾主持燒造此類供器，現(xiàn)已流散至海內外博物館及私人藏家手中。

明清時期的教化思想十分豐富，體現(xiàn)在禮樂制度、學校教育、鄉(xiāng)約民規(guī)、圣諭旌表以至繪畫、戲曲、舞蹈等各個方面，瓷器只是其中之一。瓷器雖然主要是實用器具，但卻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其紋飾和功能能夠很好地體現(xiàn)和詮釋儒家倫理道德、崇文重農(nóng)、神道設教等教化思想，可謂是達到了善與美、形與神的統(tǒng)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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