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秀峰

1915年12月25日云南爆發(fā)了“護國討袁，捍衛(wèi)共和”的護國首義和由云南引領歷時半年之久的“再造共和”的護國運動，在多路護國軍的浴血奮戰(zhàn)和其全國人民的英勇斗爭下，成功地粉碎了袁世凱丑惡的復辟封建帝制的皇帝夢，宣告了中國封建帝制的永遠終結，在中國歷史上譜寫了光芒四射的輝煌篇章。護國運動因其在中國這樣一個有著漫長的封建專制歷史的東方大國成功維護和再造了共和制度，而被西方媒體稱為東方世界反對帝制復辟，維護共和政體的“光榮革命”；它制止了中國歷史的一次大倒退，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史中占有重要地位。

在以探戈亮劍為前鋒的護國戰(zhàn)爭中，中華民國護國軍第一軍總司令蔡鍔運籌帷幄、披堅執(zhí)銳，立下了不朽的巨大功勛。一百多年來，有關這段歷史的信電、公函及文稿被比較完整地保存下來；有關研究蔡鍔將軍生平思想的著作文章和傳記也有可觀的收獲。2011年，在紀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盛典到來之際，反映蔡鍔將軍革命生涯和護國義舉的《護國大將軍》和《護國軍魂傳奇》兩部電視連續(xù)劇先后在央視一套和北京、云南衛(wèi)視等地方電視臺播出，反響強烈，社會影響不小。早在2008年，由曾業(yè)英先生編著百余萬字的《蔡鍔集》[湖湘文庫（甲編）]隆重推出。在第二冊中，完整收錄了蔡鍔將軍寫給夫人潘蕙英的九封戰(zhàn)地家書！據(jù)說這批幸存的家書原稿已收藏展示于北京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成為不可多得的信史和典藏。

九封戰(zhàn)地家書彰顯鐵血柔情和家國情懷

探視蔡鍔家書的家國情懷（陳秀峰）

蔡鍔“別后苦相憶”發(fā)出的九封戰(zhàn)地家書，是在1月27日至5月26日四個月中寫下的，占《蔡鍔集》[湖湘文庫（甲編）]所收錄的在這四個月中由蔡鍔發(fā)出的近兩百份公函、電報及文告的百分之五。據(jù)蔡將軍曾外孫袁泉先生說：“蔡公在護國戰(zhàn)爭前線寫的家書不止九封，大部分在‘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時遺失于上海。只撿回九封。”蔡將軍在護國戰(zhàn)爭前線共寫了多少封家書已無從可考，但幸存下來按時間排序的九封戰(zhàn)地家書更彌足珍貴，仍能串起一條時間相接，邏輯相扣，親情相連的紅線及珠鏈來。家書的內(nèi)容有告之夫人潘蕙英最關心、最想知道的事，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報征途平安，報身體狀況，報前線戰(zhàn)況軍情，報家人（蔡母等）近況或佳音。

蔡鍔在1916年1月27日由貴州威寧發(fā)出的（第一封）家書中，親切地稱夫人為“惠英賢妹”（青睞）：他寫道：“別后苦相憶，想同之也。十六號啟行，按站北進，沿途俱安適。所部各隊均恪守紀律，士氣尤為奮厲。廿五抵黔境之箐頭鋪，豫計一星期內(nèi)抵畢節(jié)，兩星期內(nèi)可入川境與敵人接觸矣。出發(fā)后，身體較以前健適，喉病已大愈，夜間無盜汗，每日步行約二十里，馀則乘馬或坐轎，飲食尤增。從前間作頭痛，今則毫無此癥象發(fā)生，頗自慰也?！?/p>

1月27日這天是貴州護軍使劉顯世在全國反袁形勢和省內(nèi)反袁勢力的逼迫下，在云南護國軍的感召下宣布貴州討袁獨立，組建護國貴州都督府的日子，此時，心情愉悅的蔡將軍才偷空寫下了這封家書。從家書中看出，在蔡將軍率師北進的十余天中，沿途俱安適，部隊守紀律，士氣尤奮厲，蔡將軍的身體反倒好了起來，這好消息足以告慰在云南的家人了。家書中還報告了在湖南家人的情況，家書中寫道：“堂上以下，聞余此次舉動，初當駭怪，繼必坦然。蓋母親素明大義而有膽識，必不以予為不肖，從而憂慮之也?！睆募視锌梢钥吹剑体娫诤系哪赣H是一位“素明大義而有膽識”的老人，早已超越了“兒行千里母擔憂”的傳統(tǒng)意識，更有一番“兒舉義劍母贊同”的豪邁之舉了，這也才有了在蔡鍔病逝后，民國軍政要人對蔡母“十分尊敬，禮儀有加”的后話了。

蔡鍔在家書中還“入鄉(xiāng)隨俗”地寫道：“過宣威時大雪，尚不覺寒。據(jù)此間人云：今年天氣較往年為佳，殆天相中國，不欲以雨雪困吾師行也?！闭蔑@了一番革命的樂觀主義。家書的末尾寫道：“分娩后希寄一電，為男則云某日適居東門，為女則云某日遷西門，母子俱吉則云新宅頗安適可也。”其意思是，若夫人某天生了男孩則“適居”東門（東屬陽），即將來子承父業(yè)；若生女孩則“遷”西門（西屬陰），將來遲早都要出嫁為人之妻；“母子俱吉”則更是皆大歡喜可到“新宅頗安適可也”。這段話使蔡鍔性格中的幽默成份展露無遺，想必潘夫人讀信到此也會會心一笑也。

第二封家書是1月31日由貴州畢節(jié)發(fā)出的，家書一開頭在報告了前后幾天的部隊行程后寫道：“豫想成、瀘之間，必有幾場惡戰(zhàn)，我軍士氣百倍，無不一以當十，逆軍雖頑強，必能操勝算也。余素抱以身許國之心，此次尤為決心，萬一為敵賊暗算，或戰(zhàn)死疆場，決無所悔。但自度生平無剛愎暴厲之行。而袁氏有惡貫滿盈之象，天果相中國，其必以福國者而佑余也。川中軍民，對余感情甚洽，昨來電有奉余為全川之主云云。但川省兵燹連年，拊循安輯，頗非易易耳。手此即詢近好。鍔言?！边@些掏心窩子的話，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講出來。入川的云南護國軍在即將到來的惡戰(zhàn)面前“士氣百倍，無不一以當十，逆軍雖頑強，（但我軍）必能操勝算也?！边@是家書的后半部分，已是一份日后可以公開的義無反顧、正義凜然、浩氣乾坤、為民主共和獻身的“政治遺言”了。就在這封家書剛擱筆不久，蔡將軍接到了從云嶺傳來的喜訊。

天遂人愿，戰(zhàn)傳捷報，在護國軍占領永寧的同時，電波又傳來了二兒子降生的喜訊，蔡將軍立即在同一天（1月31日）揮毫寫下了第二封（排序為第三封）家書，其慶慰和喜悅的心情流淌在字里行間，這就有了雙喜臨門，雙信同發(fā)的佳話。蔡將軍在這封家書中寫道：“惠英賢妹如見：頃發(fā)一函，計與此信同到。頃接尊嚴電示：吾妹復生一男，母子俱吉。等因。曷勝慶慰。吾妹連年誕生麟兒，殆天公所以報吾妹炎子之孝，為母之慈。惜堂上遠隔在湘，電音阻塞，不能聞斯喜兆耳。今日為我軍占領永寧之日，而得此佳報，與前年端午日在津養(yǎng)疴時，而得端生誕生之電，遙遙相對，可賀也?！毙揽醇視肿种榄^；母子俱吉，曷勝慶慰；天公作美，以報吾妹；為子之孝，為母之慈；連誕麟兒，何幸如之。此刻蔡將軍還想把這份喜報讓更多的家人分享，若遠在湖南老母親有知，一定會“聞斯喜兆耳”。蔡將軍還在信中充滿感情和疼愛地叮囑愛妻道：“吾妹于歸后，連年生育，因之氣血大虧，宜善加調(diào)攝。如有良好之乳母，總以早為雇請為要。兒名可命名為永寧，以志紀念。余尚存若干款，在解義山處，已囑撥交于尊嚴處，不久想可交到也。手此即問妝安。鍔言?！?/p>

為了紀念永寧反攻的勝利，蔡將軍1916年7月護國運動勝利之時，勒銘于永寧河畔大洲驛附近的巨巖上。后又加序。近270 字的巖銘序文寫道：

“中華民國四年，前總統(tǒng)袁世凱叛國稱帝，國人惡之。滇始興師致討，是曰護國軍。鍔實董率之，逾年師次蜀南，與袁軍遇于納溪，血戰(zhàn)彌月，還師大洲驛，蓋將休兵以圖再舉。乃未幾而粵桂應，而帝制廢，又未幾而舉國大噪，而袁死，而民國復矣。嗟乎，袁固一世之雄也，挾薰天之勢，以謀竊國，師武臣力，卒斃于護國軍一擊之余。余與二、三子軍書之暇，一葉扁舟，日容與乎茲巖之下，江山如故，頓閱興亡，乃嘆詐力之不足恃，而公理之可信，此豈非天哉！世或以踣袁為由吾護國軍。護國軍何有？吾以歸之于天，天不得而名，吾以名茲巖云爾。蔡鍔題，殷承書。

民國五年七月勒石。”

永寧護國巖，銘記下了蔡將軍永遠不滅的為國情懷，成為正義之師——護國軍將士的一座巍峨的歷史豐碑。

百年回眸，再讀序文和銘文，頓能感到歷史風云撲面而來。當時，護國戰(zhàn)爭面臨的形勢錯綜復雜，但蔡將軍誓言：“但為四萬萬人爭人格起見，非拼著命去干這一回不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序文和銘文反映了蔡將軍帶病督師，揮戈討逆鐵血崢嶸的心路歷程；它與蔡將軍在這段時間寫下的九封戰(zhàn)地家書交相輝映，供人景仰和緬懷，而勵來茲。

蔡將軍的第四封家書寫于3月25日大洲驛，由永寧護國軍總司令部發(fā)出，在昆的潘夫人收到這封信時已是4月上旬了。在近兩個月的時間中，蔡將軍指揮了以棉花坡為中心的納溪保衛(wèi)戰(zhàn)，冒著槍林彈雨，深入火線視察和指揮，出生入死險遭不測。蔡將軍麾下的朱德率第三支隊在近一個月的棉花坡惡戰(zhàn)中打出了護國軍的威名，一戰(zhàn)成名。在這場戰(zhàn)役中被護國軍打得丟盔棄甲，死傷慘重的逆軍第七師師長張敬堯說：“你們那一頓刺刀搠死我七八百人，全師共死兩三千人，我的精銳消耗殆盡，你看傷心不傷心，我還打什么？”北洋逆軍慘敗后同意與前線護國軍停戰(zhàn)議和，戰(zhàn)場主動權又牢牢掌握在護國軍手中。懷著勝利喜悅的蔡將軍抽空寫下這封家書，信中寫道：“別經(jīng)三月，相信彌篤。余于疆場中，萬事猬集，無暇致書通間，日來稍安閑，茲特以書告。我軍入川以來，以攻則捷，以守則固，雖逆軍兵力較我為倍，亦能出奇制勝。彌月以來，納溪之役，逆軍死傷三四千人，其膽已落。三月八號，我軍移轉陣地，竟不敢追出一步。日昨我軍復分頭出擊，斃敵及俘虜不下千人，獲敵槍、炮、子彈及其他戰(zhàn)利品甚多。經(jīng)此兩役，逆眾雖悍，不足慮也。予近來身體健適，第喉病尚未痊愈。全軍將士，上下一心，無不奮勇圖功。吾妹產(chǎn)后體態(tài)如何？乳兒壯健否？甚念！極盼常寄信來，以慰懸系。匆此即問近佳，并頌闔府清吉。鍔白?！边@封家書前半部分報告戰(zhàn)況。后半部分談個人身體狀況和問蔡夫人近況。從信中可以看出，由于蔡將軍率正義之師，指揮得當，穩(wěn)操勝券，“以攻則捷，以守則固”，并能出奇制勝，已威名遠播，令逆軍喪膽。這封報捷家書令同在“想念彌篤”蔡夫人及家人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不愧為中國著名軍事家的蔡將軍舉重若輕，幾句話就把復雜殘酷的戰(zhàn)況作了簡明扼要的述說，但只字不提在川南戰(zhàn)場帶病指揮，火線遇險的事。時任護國軍都督府秘書長的李曰垓曾回憶說：“蔡鍔雖然脫險，然已自頂至踵，遍體泥濘矣。馬弁中彈，而蔡獲免。此其中蓋有天意焉?；厥姿贾?，蓋已險不可言矣”。蔡將軍也曾評說：“此三星期之劇戰(zhàn)，實吾國有槍炮后之第一戰(zhàn)也?！辈虒④娺€不忘在家書中對奮身殺敵的將士們贊揚道：“全軍將士，上下一心，無不奮勇圖功?！庇衷谟缹幒优稀白o國巖”銘文：護國之要，惟鐵與血。精誠所至，金石為裂。嗟彼袁逆，炎隆耀赫。曾幾何時，光沉響絕。天厭兇殘，人誅穢德。敘瀘之役，鬼泣神號。出奇制勝，士勇兵饒。鏖戰(zhàn)匝月，逆鋒大撓。河山永定，凱歌聲高。勒銘危石，以勵同胞。

蔡將軍從1916年4月29日寄給潘蕙英第五封家書中我們看到：4月下旬，是令蔡將軍心情較為愉悅的時光，接連收到潘夫人遙報平安的家書兩封：“至慰遠系”，“知永寧兒已能嬉笑”，“足滋家庭之樂，甚盛，甚盛。”同時，還接到了湖南老家來電報安，“豈上以下均安居無恙”。雖有袁逆查抄家戶之傳聞，但此事殊無礙，近聞袁逆因四面楚歌有遁走之說但并不足慮，料“二三月內(nèi)倒之必矣。然此后政治上、后事上收拾整頓，殊為難自”。

蔡將軍在家書中提到盼母子照片早日寄來的心情，接著把身體狀況述說了一番，“兩星期內(nèi)喉病加劇，至不能發(fā)音，每至夜中，喉間癢痛，隨而大咳。近服西醫(yī)配藥，已稍愈。好在軍中客少，可竟日緘口不言，當無礙也”。蔡將軍還分析了病因，表達了“既來之則安之”的態(tài)度。他寫道：“此病起自去冬，因國子奔馳，遷延未治，遂至纏綿，其來也浙，則醫(yī)治亦難急切奏效也?！?/p>

蔡將軍寫這信的時候，已停戰(zhàn)月余，護國軍則利用這段空閑訓練新兵。而逆軍軍紀最壞，輒游掠民間，失道寡助……而我軍得道多助，“蜀中文武長官，近常來通款，允與我一致，不日即可宣布獨立。俟川事定，即移師東下。以大勢揣之，即不用兵，國事亦定也?！边@封六百余字的家書以護國戰(zhàn)爭“勝利在望”而一錘定音。

蔡將軍的第六封家書是接到潘蕙英的來信于5月16日發(fā)出的。知來信說“知合家清吉，甚慰遠系”，蔡在家書中談了一些家庭要事和自己因喉病加劇，暫回永寧調(diào)養(yǎng)等事后，筆鋒一轉寫道：“大局消息甚好。袁世凱已打算退位，不久即罷兵息戰(zhàn)矣。此次事業(yè)，較之辛亥一役，覺得更有光彩，而所歷之危險亦大，事后思之，殊壯快也。順問湉安?！?/p>

1911年蔡將軍領導的昆明“重九”起義面對的是一省之督，而1915年12月25日“護國三杰”率眾將士在昆明發(fā)起的“護國首義”面對的是一國之君，故而更有光彩，危險亦更大。但取得勝利后的快感和喜悅更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這是付出巨大犧牲和代價換來的??！

蔡將軍的第七封家書是5月16日夜半一時寫就的，實際上已是5月17日凌晨了。此時，夜靜人深，蔡將軍“回溯遠道之思，時潮涌于胸臆?！彼夹醪唤祚R行空暢想起來，“假使能仗飛機，駛赴五華（昆明），圖片時之良晤，予病當不藥而瘳矣”。儒將蔡將軍的浪漫情懷已坦露無遺。有人從湖南帶來的消息說：“謂闔宅無恙，端生甚健適，屈指計之，將周兩歲?！辈虒④姼锌溃骸皶r日不居，歲月如流，追懷舊事，殊不勝今昔之感?！辈虒④娺€把兩個兒子端生和永寧的身體狀況和相貌神態(tài)作了一番比較和關詢，令人看到一個“好父親”的形象已躍然而出。

蔡將軍在信末寫道：“予除喉病外，一切如常，飯食尤健，精神充足，惟肝氣稍旺耳。大局消息甚佳，不久即可平和解決。與君聚首之期，當不遠也。即問近佳。夫白。”我們看到，除喉病外，蔡將軍的精氣神比原來好多了，令人欣慰。時局發(fā)展亦在蔡將軍的預料之中。而在此前的5月8日，南方獨立各省反袁人士在廣東肇慶成立了護國軍軍務院，對袁逆又是致命的一擊，護國戰(zhàn)爭的勝利已成定局，不久即可凱旋回滇也?？梢韵胂?，這封家書寫好后，暫且擱下家事、國事、天下事、懷著對未來美好期待的蔡將軍才安然進入夢鄉(xiāng)。

三天后，蔡將軍又欣喜地接到潘蕙英的來信。

1916年5月20日，蔡將軍在從大洲驛發(fā)出的第八封戰(zhàn)地家書中這樣寫道：“昨接來書，慰我良多，借念玉體清吉，永兒已能嬉笑，甚盛，甚盛。所雇乳母，務擇身體強健無病，性質和厚者為宜；且乳之稀濃，亦須合度乃可。自前月大捷后，敵我兩軍戰(zhàn)線上頗形寂寞。因我軍不進攻，則彼必不敢來攻耳。近則兩軍約停戰(zhàn)月余，以函電與北京及成都商辦一切，然迄無結果?，F(xiàn)已促成都獨立，頗有把握。成都獨立后，則我軍聲勢更浩大，袁倒必矣。舉戰(zhàn)以來，一切順利，皆出意想之外，可以卜天心矣。戎馬倥傯中苦憶汝母子，望攝一相片寄來為幸。龔嘉?？闪顢y切要各行李來永，馀不多及，此詢近安。鍔言。”

上面這封家書的主要內(nèi)容是：一喜家事平安順利。二喜以云南為中心，以云南人民作后盾，以川南為主戰(zhàn)場的席卷華夏大地的護國運動進展順利，全國形勢比意想的要好，美中不足的是母子相片未盼到也。

1916年5月26日，蔡將軍第九封家書在成都已“迫之獨立”的佳音中從永寧發(fā)出。書中告知“惠英賢妹”，帶著滿滿家庭溫暖的“手書并衣箱一只，單開各件，均已收到”，這是“昨楊君來”帶給的，日盼夜想的家庭照片也帶來了，“尤為欣慰”，但仍令其下次獨照一張永兒的相片寄來，才更能看清愛子的“真面目”也。蔡將軍對母子的疼愛之心，對愛子的希望之意躍然紙上，令人稱慕和贊賞。家書還分析了前線的敵我態(tài)勢，認為戰(zhàn)場的主動權一直在我方手中，穩(wěn)操勝券也。家書中接著向夫人報告她最關心的事，“予喉病忽松忽劇，自覺體質殊不如前數(shù)年之健，亟須趁時休養(yǎng)?！辈虒④姷纳眢w仍深含隱憂啊！此時，蔡將軍已預測到勝利之后的形勢將更復雜并因此談到了自己今后的打算。他寫道：“而大局稍定，爭權奪利者，必蜂擁以出。予素厭見此等傷心慘目之情狀，不如及早避去之為得。一俟局勢略定，即當抽身引退，或避居林泉，或游海外；為療病計，以適國外為佳。賢妹亦有偕行之意否？滇省近狀如何？米價如何？有何種風說？凡可告之事，均望寫信以告，用慰遠懷?！辈虒④娨延型顺稣妰山缰猓鵀榀煵∮?，甚至攜愛妻游走海外，遠離動蕩之地。

當我們拜讀完這九封戰(zhàn)地家書掩卷沉思之時，只感到心潮澎湃，熱血奔涌。歷史并不遙遠，親情卻很近很近……

蔡將軍百余年前飽蘸感情之汁寫給愛妻潘蕙英的九封戰(zhàn)地家書，把一個血肉豐滿、感情豐富的護國大將軍生動形象活脫脫地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九封家書體現(xiàn)出蔡將軍運籌帷幄、舉重若輕的大將風度，體現(xiàn)出蔡將軍與潘蕙英纏綿恩愛的心路歷程及對妻兒體貼入微的關愛和念想；同時亦體現(xiàn)出他對袁世凱復辟帝制倒行逆施的阻止討伐和揮戈亮劍，對國家命運的思考和擔當，對新生的共和制度的捍衛(wèi)與探索。據(jù)史載：川南軍情穩(wěn)定后，潘夫人攜寧兒從昆明趕到四川軍前，此后隨后一直隨待蔡鍔身邊；9月，蔡鍔從上海東渡日本就醫(yī)，潘夫人護行，一直陪伴在蔡鍔身邊。她還將夫君的一縷發(fā)絲與自己的發(fā)夾編織在一起，相伴終生。這種“?？菔癄€不變心”的至情至愛，令人動容，催人淚下，為人稱慕。潘夫人自幼秉性純孝，知書達理，善解人意，對愛情忠貞不渝，深得夫君疼愛和賞識。1923年11月，經(jīng)云南省省長唐繼堯親自過問，潘蕙英獲得云南省公署題給的“至性過人”四字匾額一方，以示表揚，可謂實至名歸。

蔡鍔及家人的百年云南緣與勵志人生

1911年，云南“重九”起義勝利后云南光復，組成了以起義總指揮蔡鍔為都督的軍政府。為改變中國幾千年的封建陳規(guī)陋習，都督府對云南軍政、社會風氣進行了一系列的革新，諸如推行具有民主作風的政務會議，改革社會風氣，以鞠躬代替跪拜，禁吸鴉片，禁婦女纏足，禁賭、禁娼，早上七點必須打開店門……等。政府開源節(jié)流，節(jié)儉開支，蔡鍔帶頭減薪，經(jīng)過兩次減薪，把原來每月600 元（兩）都督俸銀減為60 元（兩）。蔡鍔生活儉樸，都督府中僅有仆役數(shù)人，有客來訪僅以炒豆一碟、清茶一杯招待客人。府中只有一張地毯，平時收藏起來，只有到了宴請賓客時才在客廳里鋪一下……家事國事，開創(chuàng)一代開明清廉之風。

1912年正月，出生于書香門第的18 歲高原女子潘蕙英和蔡鍔將軍喜結良緣組成云南第一家庭?；楹蟮呐宿ビ⒆鳛椴体姷馁t內(nèi)助，把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都督府沒有專職廚師，每當蔡鍔宴請賓客，都是潘蕙英親自下廚操勞，客人們在“都督家宴”上除了能吃到可口的滇味家常菜，還能品嘗到蔡都督傳授“秘訣”由蔡夫人烹調(diào)出的湘菜。蔡鍔有了這樣毫無后顧之憂的家庭環(huán)境，得以把全部精力用以處理軍政事務?！盎楹蟛痪?，蔡鍔之母及原配夫人劉貞俠（森英）來到昆明。1912年10月，潘夫人生女蔡淑蓮。1913年蔡鍔到北京，潘夫人偕行。1914年6月，蔡鍔母親及劉夫人到北京。27日，潘夫人在北京生長男蔡琨，因生于農(nóng)歷五月初五日，故字端生，其時蔡鍔在天津養(yǎng)病。1915年7月，蔡鍔母親返回湖南。11月，劉夫人攜子回湖南侍母，潘夫人則隨侍蔡鍔左右。12月19日，潘夫人和女兒在何鵬翔的護送下離開天津前往香港，返回昆明。至此，已無牽無掛的蔡將軍全身心地投入到事先計劃好的反袁斗爭中去了。云南著名學者云南大學教授潘先林及學者楊朝芳稱：潘夫人蔡鍔是救國愛民理想真正的“紅顏知音”。

1937年抗戰(zhàn)爆發(fā)后，蔡夫人潘蕙英接受云南云南大學首任校長董澤（字雨蒼）先生的邀請，舉家從杭州遷回到了故鄉(xiāng)昆明。當時，與筆者父親一起在昆華小學讀書的董坤維稱蔡夫人為四姨外婆。董家兄弟為什么稱潘蕙英為四姨外婆呢？原來潘蕙英與大航海家鄭和同鄉(xiāng)，都是昆明晉寧人。潘蕙英在家里姐妹中排行第四，并不是有的文章中所說的是“長女”。董坤維與兩位兄弟及一位妹子董坤德的生母唐蕙賡（唐繼堯的三妹）于1932年不幸病逝，一年后，董澤迎娶了在英國人辦的惠滇醫(yī)院當婦產(chǎn)科醫(yī)生的何麗如女士為妻，而何麗如的母親潘蕙芝就是蔡夫人潘蕙英的親大姐，二姐潘蕙笙是一位通曉琴棋書畫的才女，三姐早年病故，潘蕙英的兩個兄弟還曾在云南講武堂學習過。

蔡鍔將軍和潘蕙英育有二子一女，長子蔡端、次子蔡永寧，女兒蔡淑蓮。隨潘蕙英回鄉(xiāng)的是女兒蔡淑蓮、次子蔡永寧和未婚妻談素（西南聯(lián)大學歷）。1916年，蔡鍔將軍率護國軍入川攻占永寧(現(xiàn)在的敘永縣)時得知次子降生，特為他取名永寧；護國戰(zhàn)爭勝利后，蔡鍔特在四川的永寧河畔，刻“護國巖”及銘文以資紀念。蔡永寧到昆明后，先在何麗如的胞妹何媛如的丈夫云南憲兵司令官祿國藩將軍的司令部工作過一段時間；由于蔡永寧在中國名校輔仁大學學的是經(jīng)濟專業(yè)，后又轉到龍云之子經(jīng)營的云南地方商業(yè)銀行總行去工作，由于工作出色、專業(yè)對口，不久就升至部門主管?？箲?zhàn)勝利后，又調(diào)到南京分行任經(jīng)理。“蔡永寧長得太像蔡鍔了！”這是董坤維先生見到一張英俊威武的蔡鍔免冠戎裝照片時發(fā)出的感嘆。

值得一提的是，祿國藩是蔡鍔、唐繼堯在日本士官學校的學弟，朱德曾在祿國藩的連隊當過文書，護國戰(zhàn)爭中，同在蔡鍔統(tǒng)領的護國第一軍任第五、第三支隊隊長，同立護國之功。祿的家庭還是滇東的“四大家族”之一，祿國藩先后擔任過云南憲兵、防空及警備司令。蔡鍔將軍在昆明時，很喜歡何家的三個姊妹，同樣三個姊妹也喜歡這位英俊和藹的姨爹。何麗如的三妹何寶如也嫁給了云南軍政界的一位名人、時任滇軍七十四軍軍長的余建勛將軍，這樣就有了云南“何氏三姐妹”同嫁云南名人的一段佳話。

潘蕙英一家四口到昆明時就住在青云街董澤先生的家中，一大家子人其樂融融，一定程度上減輕了戰(zhàn)爭帶來的痛苦。日機頻繁轟炸昆明城的一段時間，一大家子人又一同遷往西山高峣董澤先生自家的山莊居住。1941年12月20日，來到昆明援華抗戰(zhàn)的美國飛虎隊升空痛殲日寇飛賊首戰(zhàn)告捷，幾次較量后，日機很少敢再來襲昆了，一大家子人又回到了青云街的家中。1945年9月抗戰(zhàn)勝利后，潘蕙英一家搬到五華山下的如意巷居住。1948年，潘家母女倆還與董澤全家及親屬合照了一張全家福，地點就在青云街董澤家的院子里，這張照片成為中國名人家庭世紀親情友情的絕好見證。

已故云南掌故行家萬揆一先生，生前曾與雁寒先生聊過潘蕙英早年的一些逸事，包括“割股療親”的“孝行”等，表明潘蕙英是深受中華傳統(tǒng)倫理道德熏陶的知書達理之人，雖然割下左臂上的一塊肉以“煨羹救母”最終被母親發(fā)覺后決意不吃，但潘蕙英在家鄉(xiāng)父老心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董家兄弟的記憶中，四姨外婆潘蕙英和她的女兒蔡淑蓮的言行舉止，無不體現(xiàn)出典型的中國婦女的傳統(tǒng)美德，母女倆對董家?guī)讉€兄妹特別地好，他們親切地稱蔡淑蓮叫大三孃。大三孃曾就讀于浙江大學，隨母親到昆后，在位于北門街的南菁學校和流寓昆明的湖南籍名士創(chuàng)辦的“松坡中學”任教，教授從小學到中學的多門課程。大三孃的未婚夫是周家熾先生，他倆相約待周家熾從英國留學歸國后再結婚。1950年溫柔賢淑年近四十的蔡淑蓮終于等來了學成歸國的周家熾先生，有情人終成眷屬。周家熾先后擔任過國家高教部農(nóng)林衛(wèi)生司副司長及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副所長，成為中國著名的植物病理學家，這個“軍功章”也有蔡淑蓮的一半??！

1951年初夏，蔡鍔夫人潘蕙英一家受朱老總邀請遷往北京居住，得到親人般的待遇。略知云南近代史的人都知道，1911年春，朱德從云南講武堂畢業(yè)后，分配到蔡鍔統(tǒng)領的云南新軍第19鎮(zhèn)第37 協(xié)當了一名少尉司務長。由此開始，朱德就在他所崇敬的“軍人楷?！辈体姷慕y(tǒng)領下，先后參加了云南辛亥重九起義和護國首義。在護國戰(zhàn)爭中，朱德在蔡鍔統(tǒng)領的護國第一軍任第三支隊隊長，在四川納溪16 晝夜的“棉花坡血戰(zhàn)”中以少勝多，一戰(zhàn)成名。朱德把蔡鍔當作他人生中的指路明燈和最尊崇的老師，足見蔡鍔在朱德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京城對潘蕙英來說是親切和難忘的，1913年年末，她隨丈夫蔡鍔進京就在棉花胡同（現(xiàn)為66 號）一座二進的四合院住了近二年時間。1915年8月，袁世凱在成立“籌安會”后加快了復辟帝制的步伐。蔡鍔也開始了秘密籌劃反對袁世凱復辟帝制的斗爭；蔡鍔為迷惑袁世凱，故意常去逛燈紅酒綠、妓院林立的八大胡同，并與名妓筱鳳仙接近，使袁世凱覺得這個放蕩風月的“風流將軍”蔡鍔也不是一個難對付的人。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