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柳

對現(xiàn)代人來說，飲料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在正餐之外，飲料增添了飲食方面的樂趣。一瓶清爽的果汁、汽水，可以陪伴我們度過炎炎夏日;一杯醇厚的酸奶，可以安撫我們的心與胃。

其實，飲料并非現(xiàn)代人的專利，從古至今，熱愛生活的人們發(fā)明出了各式各樣的飲料，提升了生活品質，也享受了生活樂趣。

甘泉

最天然的飲料，莫過于泉水。對生活在農業(yè)社會的古人來說，甘泉就是解渴潤喉的佳品。飲用泉水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時代，而古人對泉水的品鑒，則隨著時代進步越發(fā)細化。

明代錢塘人田藝蘅專門寫了《煮泉小品》，其中詳細介紹了不同產地、不同品質的泉水，同時也將泉水的質地與自然環(huán)境相聯(lián)系，指出“山厚者泉厚，山奇者泉奇，山清者泉清，山幽者泉幽”。古人天人合一、崇尚自然的理念，在對泉水這種天然飲料的推崇和研究上，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

水看似尋常，卻也分三六九等。在古代，達官貴人們會飲用奢侈的“寒水”，以消散夏季的暑熱。寒水，顧名思義，就是冰水。與現(xiàn)代人不同，古人沒有冰箱，要想在夏季里喝上一杯這樣的水，需要在冬季就事先存好冰塊，制造一個天然的“冰箱”。

《國風·豳風·七月》中就提到“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可見早在周朝時，寒冷的冬季里人們就開始抓緊時間儲藏冰塊，留待夏天用了。周朝設有“凌人”職位，專門負責照看冰塊。因為儲藏不易，所以冰塊價格非常高昂，在繁華的唐朝時甚至“價等金璧”，是平民百姓消費不起的奢侈品。直到宋代，經濟繁榮，冰鎮(zhèn)飲料才漸漸成為街頭商品，受到尋常大眾的歡迎。

此外，人們還會在水中放入蜂蜜作為飲料，號稱“蜜水”。這種做法，在漢代已經比較流行?！度龂尽酚涊d，東漢末年，袁術兵敗落魄，走投無路時正值盛暑，他想要喝一杯蜜水，下人卻連蜂蜜都找不到了，于是嘆息良久，絕望而死。

酪漿

很長時間以來，“酪”一直是少數(shù)民族的特色飲品，《漢書·西域傳》中曾記載西北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肉為食兮酪為漿”。到了唐代，由于兼容并包的文化特色，“酪”進入了更多人的視野，成為大家所喜愛的飲料。“酪”一般采用動物乳汁如牛奶、羊奶等作為原材料，進行加工后，乳汁沒有了原本的腥膻之味，變得酸甜可口。

唐代還流行一種叫作“櫻桃酪”的冷飲，類似于現(xiàn)在的酸奶撈水果，多在夏季食用。詩人杜牧不遺余力地贊美過它：“忍用烹驛酪，從將玩玉盤。流年如可駐，何必九華丹?！绷硪晃惶拼娙送蹉鋈?，還為美味的櫻桃酪寫了一篇《蘇合山賦》，以贊頌它的美味無比，入口即融。

另一種不得不提的乳制品冷飲叫作“酥山”，類似于現(xiàn)代的冰淇淋。酥山最底下是冰，上面覆蓋奶油、酥油，并以花果作為裝飾。心思巧妙的人，還會用果汁將“酥山”染成紅色。從唐代到元代，“酥山”一直流行在民間，足見它的受歡迎程度。據(jù)說，馬可·波羅還將“酥山”的做法帶回了歐洲，從而衍生出后來的冰淇淋。

除了“酪”，古人還發(fā)明了“漿”作為飲料。《楚辭》里有“華酌既陳，有瓊漿些”的句子，將“漿”與美酒并列。這里說的“漿”，其實就是各種水果加工而成的汁液和糊狀冷飲。到了唐朝，人們已經比較廣泛地用桃子、葡萄、烏梅、甘蔗等酸甜多汁的水果來制成甜潤的“漿”了。與此同時，販賣飲料的“飲子店”也出現(xiàn)在了坊市之中，“飲子”類似現(xiàn)代的涼茶，以草藥或果品熬制，具有保健的功效，從側面體現(xiàn)出中國傳統(tǒng)飲食中“藥食同源”的特質。

現(xiàn)代仍然廣受歡迎的傳統(tǒng)飲料酸梅湯，歷史據(jù)說可以追溯到秦朝。方士徐福以烏梅和山楂熬制成湯劑，秦始皇贏政服用后，身體舒暢，于是交口稱贊，“徐公飲”因此聲名遠播。唐代時出現(xiàn)了酸梅漿——用烏梅、山楂加冰糖熬制而成，具有健脾開胃的功效。清代以后，酸梅湯在宮廷和民間都被發(fā)揚光大，配方也不斷地被調整、優(yōu)化，形成了現(xiàn)在看到的樣子。

同樣以“漿”為名的豆?jié){，據(jù)說發(fā)明者是西漢的淮南王劉安。相傳劉安在母親患病時，每天將黃豆磨成漿給母親喝，后來母親的病就好了，豆?jié){這一健康飲品也就此流傳了下來。后來，劉安偶然將石膏點入豆?jié){中，又制成了豆腐。

熟水

說起宋代的飲料，許多人第一反應會是茶。宋代的茶分為兩類，第一類是較為簡單的茶飲，以茶葉點泡而成;第二類則類似于現(xiàn)代的茶飲料，即將茶葉和其他食物一起混合、搗碎，再進行沖泡、煎煮，制成風味各異的飲品。宋代商業(yè)繁盛，茶肆比比皆是，半夜三更也有人走街串巷、提壺賣茶，熱鬧非凡。

不過，宋代的飲料品類，比茶更豐富。宋代出現(xiàn)了一種叫作“熟水”的飲料，而它的留名，與著名女詞人李清照有關。李清照晚年時，寫過一首《攤破浣溪沙·病起蕭蕭兩鬢華》，其中有一句便是“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豆蔻熟水兼有解渴和保健的功效，做法是將少許豆蔻放入開水中，密封燜煮片刻，即可飲用。宋代翰林院曾組織御醫(yī)、御廚對各色熟水進行了一番研究品評，最終紫蘇熟水獨占鰲頭，沉香熟水、麥門冬熟水次之?？梢?，宋人對生活品質與健康養(yǎng)生的要求已經很高，并且在學術層面肯定了熟水這種飲料的地位。

明清之后，熟水的配方進一步復雜化、精致化，比如李清照曾享用過的白豆蔻熟水，就從只使用白豆蔻，發(fā)展出白豆蔻、甘草、石菖蒲三種材料配伍而成的混合湯方，保健養(yǎng)生效果也更加顯著。

將具有保健功效的食物或藥材煎煮成水作為茶飲，是宋代人的流行做法。如黃庭堅曾用一首《更漏子》記錄下了“余甘湯”這種飲料：“庵摩勒，西土果。霜后明珠顆顆。憑玉兔，搗香塵。稱為席上珍。號余甘，爭奈苦?！毖顼嬛?，除了飲酒作樂，有品位的主人還會為客人提供養(yǎng)生飲品，以體現(xiàn)待客的周到與心思的細膩巧妙。

在宋代著名的筆記小說《武林舊事》中，記載了南宋時期杭州街頭市井的各色飲品，包括姜蜜水、鹿梨漿、木瓜汁、沉香水、雪泡縮脾飲、紫蘇飲等，這些飲料的配方如今大多已經無法考證，但大多屬于天然材料飲品。

渴水

渴水，指的是解渴功效很好的水果類飲品，包括果蔬汁和果蔬類的加工飲品。元代有一本作者已不可考的《居家必用事類全集》，其中就記載了各種“渴水”的配方，如林檎（沙果）渴水、楊梅渴水、木瓜渴水、葡萄渴水等，配方考究，步驟詳盡，便于讀者按照步驟進行操作。

如制作一道“葡萄渴水”，需要先選用未成熟的葡萄，搗碎濾盡，然后用小火熬到濃稠，取出后放進適當?shù)娜萜髦?，飲用時再加入蜂蜜。書中還特別囑咐，熬煮時不可以用銅器、鐵器，而且切忌選用熟葡萄。色彩繽紛、口味各異的“渴水”，為古人的生活增色不少，因此廣受歡迎。

現(xiàn)代人非常喜歡的檸檬水飲料，也出現(xiàn)在了元代人的生活中，被稱為“里木渴水”?！袄锬尽奔础皺幟省保晒湃苏鲬?zhàn)到中亞，帶回來這種口感酸甜清新的飲料，據(jù)說忽必烈尤其喜歡飲用。朝廷還在廣州設置了專門的檸檬果園，確保“里木渴水”的充足供應。

與檸檬水相似，清代開始流行的“荷蘭水”也是中西文化交融的成果?！昂商m水”其實就是現(xiàn)代非常常見的汽水，又稱蘇打水，制作工藝是將碳酸溶于水中，然后加入糖漿、果汁進行調味，再加入色素來染色。清朝末年，西風東漸，隨著中外貿易渠道的開啟，“荷蘭水”隨之進入了中國。當然，它并不是荷蘭進口的，而是因為荷蘭是中國當時的主要通商國，許多進口商品也打上了“荷蘭”的名號，這才產生了這樣的誤會。

不久之后，中國人也開辦了自己的汽水生產廠家，最早較有代表性的是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創(chuàng)立于蘇州的瑞記公司以及宣統(tǒng)元年（1909年）創(chuàng)立于上海的惠華汽水廠。

與正餐相比，飲料寄予了人們在溫飽需求得到滿足之后，對美好生活更進一步的追求。千百年來，中國人的飲料不斷推陳出新，一些經典的飲品得以代代流傳，也得以不斷優(yōu)化改善，還有一些有趣的飲料配方，被淹沒在了歷史長河中，成了我們珍貴的文化記憶。

瓊漿玉露，煎水分茶，古人的飲料，蘊含著詩意與浪漫，更有著深厚溫暖的煙火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