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刑天

一

這個房間是我精心挑選的。落地窗，大圓床，合歡椅，暖燈光，白色吊籃。吊籃旁邊的茶幾上擺著兩只青花瓷，瓶里的玫瑰散發(fā)著淡淡的香味。床上潔白的枕頭下面，除了水果味的幾個避孕套，還有一個淺綠色的十字架靜靜地躺在那里，上面刻著紅色的“以馬內(nèi)利”。這是我為Julia準備的禮物。

Julia姍姍而至后，我發(fā)現(xiàn)她臉蛋比照片上略遜一籌，身材倒確實有料，在床上，在窗前，表現(xiàn)都堪稱一絕。云銷雨霽，彩徹區(qū)明，我點上一支煙練起了吐納之術，她像一條光滑的美人魚一樣軟軟地靠在我身邊，拿起那個十字架在粉頸上比劃。

以馬內(nèi)利，什么意思？她看到了上面的字。

十字架代表愛和救贖，以馬內(nèi)利的意思是天主與我同在！這個夜光吊墜是我特意為你挑選的，它會給你帶來連綿不斷的好運！一模一樣的話我已經(jīng)說過好多次。

你信基督？那你剛才還打蚊子？太殘忍了！她一臉善良地仰頭問我。

快遞？我不在家。現(xiàn)在回去得一個小時……我正不知該如何回答Julia，有個快遞的電話解了我的圍。

你不想試試這個嗎？Julia在一旁指著房間里的合歡椅，說得我心癢癢。

要不你放在柜子里吧，東門那個。行，短信收到了，謝謝！

我不記得這兩天我買過什么東西，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快遞。重要的是，Julia不愧是海歸，頗解風情，盛宴剛剛開始，我想我應該帶Julia出去吃點好的，這樣有助于體內(nèi)的洪荒之力盡快恢復，等我們吃完回到酒店，便可以在合歡椅上再戰(zhàn)三百回合。

二

次日是個周一。我從酒店直接去公司，開了一天關于某交友軟件推廣的策劃會。因為我一直是這款軟件的資深用戶，所以方案由我來主筆，頭天晚上折騰得比較久，我困得不輕，但是客戶要求必須當天交方案，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才全部搞定。打車回到住處時，看到有輛警車停在小區(qū)門口。

走出19樓的電梯，赫然發(fā)現(xiàn)兩名警察在樓道里逡巡。我心里有點不安，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那個胖一點的警察突然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彭程。我一猶豫，他就掏出警官證在我面前晃了晃，說跟我們走一趟吧。我說警官您是不是對我有什么誤會？我可兩天沒在家了！這時那個瘦警察也走了過來，問我認不認識鄭朵。我說認識，她是我前女友，怎么了？

她死了！你不知道？瘦警察說。

走吧，有什么話去所里說！胖警察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手勁真大，拍得我生疼。

我把剛剛打開的門又鎖上，跟著他們下了樓。路上我問警察鄭朵到底怎么回事，胖警察冷冷地說如果知道怎么回事，就不會來找你了。我感覺他們是在懷疑我?？墒俏腋嵍湟呀?jīng)一個月沒有聯(lián)系了。

我最初和鄭朵認識，是通過一款交友軟件。這款軟件很好用。我經(jīng)常在上面約女孩。約了大概有三四十個吧。也可能是五六十個。具體記不清了。

鄭朵是三個月還是四個月前認識的，反正當時還是春天，柳樹剛開始發(fā)芽，沙塵暴很大。

關系當然發(fā)生了，現(xiàn)在談戀愛哪有不發(fā)生關系的？不過她和那個軟件上的其他女孩有點不一樣。怎么說呢？說好聽點叫古靈精怪，說不好聽點就是神神叨叨吧。有一次我下班很晚，洗漱完上床，迷迷糊糊剛剛睡著，突然感覺有一只手從床下伸出來，在我身上亂摸，一開始我以為是幻覺，后來發(fā)現(xiàn)是真的，差點嚇尿，大喊一聲，抓住那手一掰，卻聽見鄭朵一聲慘叫，灰頭土臉地從床底下鉆了出來。我說你干啥呢？她說我開個玩笑，你至于這么下狠手嗎？我說你哪來的鑰匙？她說去買小畫板時順便配的。你們見過這么開玩笑的嗎？得虧我沒有心臟病，否則不用等到今天，那天晚上估計你們就見到我了！最大的不一樣？這個……怎么說呢，我用了一個星期才和她發(fā)生關系算嗎？其他女孩都是第一次見面就發(fā)生了。

她不是處女。她和前男友分手后才在那個軟件上找到我的。她說之前沒玩過，這是第一次。

分手的時間是兩個月前。也沒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我又遇到更喜歡的女孩了，不想騙她。我這個人很真誠，很專一的，最瞧不上那種腳踩幾條船的……好的，說正事，她一開始不同意，說你要是敢踹我，我就和你拼命。后來我把她所有聯(lián)系方式都拉黑了，家里也換了鎖芯。男人嘛，就要拿得起放得下，絕不拖泥帶水。

分手一個月的時候她來找過我一次，提了一袋子水果，是我新……女友開的門，鄭朵大聲喊我的名字，我沒出去，她就一直蹲在門口不走，還罵我，罵得很難聽，惹得左鄰右舍都出來指指點點。我火了，就出去，她站起來就往我懷里撲，哭著說你覺得我哪兒不好我可以改，我一伸手把她推了個趔趄，大聲說你哪兒都不好，你走吧。她還不走，流著眼淚把水果往我手里塞。我覺得她簡直是煩死了，就把她給我的水果全部摔到地上，西瓜、香蕉、芒果什么的都碎了，紅的黃的各種汁液流了一地?？此€不走，我說你怎么這么賤？我已經(jīng)不愛你了，怎么還這么死皮賴臉往上貼？快走吧，我永遠都不想再看見你！她用袖子把眼淚擦干凈了說：你會后悔的。我說你放心，我不會。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突然轉身走了，從此再沒聯(lián)系。是罵得有點狠，但是我罵得不狠她不走啊。她不走，我新女友怎么辦？

我知道PUA（即“搭訕藝術”，本意是教導如何與異性交往，但后來成了“情感操控技術”。異性成了獵物，感情成了幌子，目的都是騙財騙色，并以此炫耀），但是我沒有學過。你們看看我的朋友圈、聊天記錄就知道。我跟那些騙子不一樣。

今天晚上我一直在公司加班，沒有其他同事。你們應該可以查到監(jiān)控。

不介意，別說指紋了，DNA你們要采也可以，我隨時配合。

沒問題，鄭朵出事我也很難過，只要你們需要，我一定隨叫隨到。

這個知道是怎么回事嗎？我正要起身告辭，胖警察突然拿出來一個小畫板。

這個小畫板是鄭朵的，我認識！

不是問你畫板，問你上面的字知道怎么回事嗎？瘦警察直視著我的眼睛說。

Sorry PC？這個，我真不知道，PC應該是電腦的意思吧？對不起電腦？

少裝蒜！PC難道不是你彭程的姓名縮寫？

三

做完筆錄兩點了，警察哈欠連天，我也深感疲倦，走到外面，黑漆漆一片，無邊小雨細如愁。拐了個彎走上大道，看到每隔幾步就出現(xiàn)的路燈，光芒慘白細弱，好像靈堂前隨時要被風吹滅的蠟燭，不由打了個寒噤。

我點支煙抽了一口，給麥高打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他接起來說，彭程你有病啊，半夜三更打什么電話嘛，我好不容易才睡著！

我說，鄭朵死了！

麥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開什么玩笑？

孫子騙你！我剛從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

又是一陣沉默。

怎么反了？良久，他嘆口氣說。

什么意思？

那天我給你打電話就是要說這事，你說你忙，忙著研究PUA啊？

哥，我錯了，你就先別罵了。你說鄭朵找你什么事來著？我想起來有這么回事。

你是不是跟她說過，你有一個寫書的朋友叫麥高？

嗯，是說過！麥高是我朋友里最有文化的，我覺得跟女孩兒提他是我朋友倍兒有面子。

她說去你家發(fā)現(xiàn)你有了新女友，但是那女的虛情假意，只有她才是真心愛你，但是你把她拉黑了，她一肚子話沒地方說，就在網(wǎng)上搜到了我的聯(lián)系方式，電話里哭得很傷心，讓我勸勸你！

稍等，我接下司機電話。我把被雨澆滅的煙扔掉，發(fā)現(xiàn)衣服都濕了，網(wǎng)約車終于快到了。

您好，是的，就是派出所出來這個口上，我穿著黑色短袖、牛仔褲，寸頭，不戴眼鏡。

接著說，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男女之事講究個兩情相悅，這事我沒法勸，你還是得靠自己！然后她就生氣了，說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說她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說她要殺了你！我趕緊讓她別激動，掛了電話第一時間聯(lián)系你，是想讓你注意安全，你一聽鄭朵就說你忙，根本不聽我把話說完……

是我的不對?？墒且财婀郑緵]來找我，我根本沒遇到任何危險??！我有點納悶。

所以我說怎么反了？她說要殺了你，怎么最后死的卻是她自己？

是不是她良心發(fā)現(xiàn)了？警察出示了她家的一個小畫板，上面寫著Sorry PC，好像是對不起彭程的意思，可是，你說她這不是坑我嗎？

誰坑誰還不一定吧？麥高有點陰陽怪氣。

你懷疑我殺了她？我很直接。

你是采花大盜，不算好人，但殺人這種事，以我對你的了解，你還沒那個膽兒。不過如果是她要殺你，你肯定也不會坐以待斃，那么爭斗起來，如果防衛(wèi)過當什么的，也是很有可能的！

你不相信我？細雨中車來了，是一輛白色的BYD，我打開后面的車門坐上去。

就怕你一時糊涂……你最好去自首！

自首你大爺！

坐我前面的司機好像嗅覺挺靈敏的，也可能聽到了什么，背后看著有點哆嗦。我趕緊安慰他說，師傅，您別緊張，人真的不是我殺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頭上都是汗。

四

這天晚上我沒敢回家。直接住在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里，也沒叫姑娘，心里很煩很亂，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一想起鄭朵從床底下伸出手來摸我那一幕，就感覺頭皮發(fā)緊后背發(fā)涼。在我家門口，我還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她買來的西瓜和芒果也跟著遭了殃，被我砸得“血流成河”，慘不忍睹。物是人非，那個當時的新女友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分手了，Julia是我最新釣到的一名海歸，不愧是在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錘煉出來的，那風情，絕不是一般的女大學生可比的，關鍵是人還特別善良，我打死個蚊子她都不忍。

麥高說我自從學了PUA，換女友比他換牙刷都勤快，暴殄天物，傷天害理，遲早要出事。我覺得他那完全是嫉妒。我這個人，有點喜新厭舊的毛病，換女友勤快，但我有原則，跟那些渣男不一樣，我從來不做傷天害理、違法犯罪的事，所有和我上過床的女孩，全部是她們自愿的，我沒有強迫過任何一個人。這其中，大部分女孩，基本都是露水姻緣，有一些比較有感覺的，可能會交往幾個月。

鄭朵之前，最多的一個我交往過半年。那真是一個好姑娘，除了瘦點，容貌普通點，幾乎沒什么缺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還不說臟話。每到周末她就迫不及待來找我，一見面就干柴烈火，一開始還在酒店，后來就沒羞沒躁地直接到我住處，那半年我家的水用得特別多。認識鄭朵后，我就和她分手了，她雖然不很情愿，但也沒有尋死覓活，只是最后一次時在我右肩上咬下了一排很深的牙印，哭著說那是她送給我的“以馬內(nèi)利”，刺青一般，要讓我永遠記得她。

唯有鄭朵，太不一樣了。她長得也算眉清目秀，長發(fā)披肩，苗條瘦弱，看上去挺文靜，可是自從上過床后，她的本質(zhì)就暴露無遺，說話很粗魯。此外，鄭朵在床幃之事上還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奇怪嗜好，我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后來越來越受不了，加上又有新的目標闖入視線，于是就提了分手。但是她不同意，竟然要求我對她負責任。我說負個毛責任，你又不是處女。她說不是處女你就能白睡嗎？我說你想要多少錢？她說一千萬。我摸了摸她的頭，確定她不是發(fā)燒后說你做夢吧，睡兩個月一千萬，你以為你是女明星啊？再說我也沒有一千萬啊。她就嗬嗬地大笑著說：給不起對不起，那你就娶我唄。我說：你見過坐公交的，但你見過把公交買回家的嗎？她說：小心我撕碎你的嘴！

然而鄭朵并沒有傷害我，她也就是廟會上的獅子，虛張聲勢而已。麥高說她要殺我，最后沒有殺我，自己卻死得不明不白，警察說她跳樓之前身上就有傷，不排除被人傷害后推下樓的可能。傷害她的人是誰？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拉上窗簾，打開空調(diào)，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抽煙，沒敢關燈。但我還是一直睡不著。其實我有認床的毛病，除了萬不得已，從不住酒店。現(xiàn)在，我閉上眼睛就是鄭朵的臉，忍不住想象她在小畫板上寫下那個“Sorry PC”的樣子，生怕一不小心她的手就從床底下伸出來摸我。

我覺得我應該搬個家才對。

然而當務之急并不是搬家。麥高建議我把手機里的信息清理清理，我不認為他說得對，但清理清理似乎也沒什么壞處。很多信息，我都是群發(fā)給目標美女的，我對所有人都說是只對你一個人說的甜言蜜語，但其實都是大批量復制的產(chǎn)物。女人真是為贊美而生的動物。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會為奉承和褒獎而昏頭，即使那些奉承和褒獎聽起來是那么不切實際。哪怕她已經(jīng)是五十五歲的女明星，依然對我恭維她看著像二十五歲的女明星的話信以為真。我知道這些東西也算不上作奸犯科，但畢竟也不是那么光彩。清理清理沒壞處。

微信、QQ、交友軟件都清理過后，手機上有一條短信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條“社區(qū)驛站”的消息，提示我有一個包裹存在了小區(qū)東門的柜子里，憑驗證碼提取，24小時內(nèi)免費。我這才想起頭天下午那個快遞的電話。當時我還一門心思想著要和Julia在合歡椅上大戰(zhàn)三百回合，三言兩語就把他給打發(fā)了?，F(xiàn)在，這個包裹已經(jīng)存了長達36個小時，明天取時至少會超過40個小時，也不知要收多少費用。

五

陽光坦蕩，碧空如洗，仿佛一切黑暗都銷聲匿跡了。鄭朵寄來的快遞，是一封信和一個十字架吊墜。吊墜是我送她的，淺綠色的十字架上刻著紅色的“以馬內(nèi)利”，吊繩是褐色的，連接十字架的左右兩邊各串著三顆塑料珠子。沒錯，和我送給Julia的一模一樣。準確地說，和我送給所有女孩的都一模一樣。這些“以馬內(nèi)利”十字架吊墜，都是我在淘寶上買的，十塊錢一個。最開始，店家說可以免費刻字，我還讓刻了幾個名字，后來因為刻字要等，太麻煩，就提前買了一批，刻的全是“以馬內(nèi)利”。

我本來不知道“以馬內(nèi)利”是什么意思，以為像耶路撒冷一樣是個地名，還是鄭朵告訴我說，十字架代表愛和救贖，以馬內(nèi)利的意思是天主與我同在！后來，我把這個解釋講給無數(shù)女孩子聽，后面還加了一段我自己的原創(chuàng)，每次都一樣：“這個夜光吊墜是我特意為你挑選的，它會給你帶來連綿不斷的好運！”

我點了一支煙，猛吸了一口，看信。信很簡短，全文如下：

彭程：

那個混蛋玩弄我，折磨我，甩了我，但我不怕，因為我遇到了你，你說會對我好一輩子，我信了。你還送了這個十字架給我，說雖然不值什么錢，但是你特意為我挑選的，我也信了，一直帶（作者按：應為“戴”的誤寫）在身上。

沒想到你也玩我！但我不怕，大不了一死。我本想去殺了你，然后自殺，但最中（作者按：應為“終”的誤寫）還是舍不得。這個十字架我用不著了，還給你，讓它給你帶來連綿不斷的好運吧。

最后說一句：今天是夏天，明天是冬天，換你你能受得了嗎？你如果敢給我打個電話，我就敢不死。從簽收之時算起，我等你24小時。

拜拜啦。以馬內(nèi)利。

這是不是坐實了“Sorry PC”是寫給我的？是我超過24小時沒聯(lián)系她導致她自殺嗎？如果是，我這算不算殺人？派出所讓我有線索第一時間反映?？粗矍暗臇|西，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知道快遞是鄭朵寄的，我第一反應是不會收。但是如果知道她寄的是什么，哪怕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會第一時間去簽收，別說錯過Julia，就算錯過全世界我也在所不惜啊。

六

派出所調(diào)取了鄭朵那個單元樓所有監(jiān)控，沒有發(fā)現(xiàn)可疑人員出入。鄭朵住處大量證據(jù)都指向自殺，而我提供的資料也是佐證之一。但是警察對我24小時內(nèi)都沒有給鄭朵打電話表示非常不解，懷疑我是故意的。

我嚇得臉都綠了，人命關天，只好把那天在酒店和Julia瘋玩的事情都說了，以證明我當時確實是不知道有這么一封重要的快遞需要簽收。胖警察說了句“你倒是挺會玩的”，說完立即傳喚Julia。

Julia到派出所做筆錄的時候，我在外面等她。等了好久她都沒有出來。我就去問警察怎么回事？瘦警察說你回去吧，沒你什么事了。我說Julia現(xiàn)在是我女朋友！你們讓她做個筆錄就不讓她走了是什么意思，就因為她長得漂亮人又善良好欺負？另一個沒見過的警察哼了一聲說：她善良？你確定？我說，你什么意思？

這時胖警察從審訊室走了出來，手里拿著個錄音筆，看我在那里咄咄逼人，就把錄音筆往我面前一扔，說：本來這東西要保密的，不過有一點我沒聽明白，鑒于你也算當事人，你聽聽，沒準能對案子有點幫助。

沒錯，我那天是跟彭程在酒店……是Julia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

你認識鄭朵嗎？這是胖警察的聲音。

不認識！聲音好像有點猶豫。

我提醒你，你現(xiàn)在是在公安局，全國所有的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信息我們都有權調(diào)查，說說你跟她微博互相關注的事吧？

沉默，長達一分鐘。

接著是低聲的啜泣。

莫名的，我也有點想哭。

好吧。我交代。是Julia的聲音，但聽起來已經(jīng)沒那么溫柔，多了一些恐懼和無奈。我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還是那個看我打蚊子都說殘忍的女孩子嗎？

我原以為做得滴水不漏，沒想到你們還是找到了我。我的中文名叫潘歡，小學到初中，和鄭朵都是同學。別看她長得乖，實際上她學習不好，愛說粗話，打架斗毆什么都干，我可以說是被她欺負著長大的。欺負我倒沒什么，她還欺負我妹妹。我妹妹叫潘暢，比我們低一年級，同一個學校。有一次放學，鄭朵追著我妹妹打，我妹妹騎著自行車逃，鄭朵騎著自行車追，我妹妹撞到了一輛迎面而來的大貨車上。我妹妹才初一，就成了植物人，但是鄭朵呢，什么事沒有，你能想到嗎？她還不到14歲就這么壞！

鄭朵毀了我妹妹的一生，我要讓她付出代價，但是我妹妹已經(jīng)毀了，我不能再搭進去。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機會。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她微博動態(tài)里發(fā)布的一條消息，我就知道時機成熟了。她在微博里感嘆自己感情不順，遇人不淑，接二連三被玩弄，有厭世情緒。我就用小號轉了一條國外有人做過的用自殺挽回愛情的游戲案例給她，結果不出我所料，她真的按照那個案例的步驟做了。我在美國留學時學的是計算機專業(yè)，回國后一直開發(fā)交友軟件，彭程和她都是我們的用戶，彭程公司還是我們的客戶，我算準了她的快遞到達彭程所在小區(qū)的時間，也獲知了彭程的職業(yè)、習慣、愛好，用美色和商業(yè)的雙重誘惑，很順利地在剛剛好的24小時內(nèi)牽制彭程，不讓她去收快遞，彭程不收快遞，當然也就不可能給鄭朵打電話……

你怎么知道鄭朵一定會遵守游戲規(guī)則？胖警察的聲音。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除非鄭朵已經(jīng)不是鄭朵，否則，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一定會……

你剛才說你中文名叫什么？胖警察的聲音。

潘歡。

哦，那你妹妹呢？胖警察又問。

我妹妹叫潘暢！

你看看這個，這是鄭朵最后留下的！胖警察拿小畫板的聲音。

Sorry PC？你是說這個PC指的是潘暢？鄭朵臨死之前寫的最后一句話竟然是，對不起潘暢？椅子響了一下，Julia好像站起來了，聲音激動起來，最后說到她妹妹時都接近嘶喊了。

我認為有這種可能。不過還有一個疑點，如果是自殺，鄭朵身上的舊傷怎么解釋？她已經(jīng)計劃要跳樓了，何必要折磨自己？這個事情，你能交代一下嗎？胖警察的聲音變得特別地嚴厲，聽起來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正氣。

抱歉，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我以我妹妹的壽命發(fā)誓，截至今天，我有十幾年沒見過鄭朵了。-Julia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好像好幾年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似的。

那你還是再想想，也許想起來呢。過半個小時我再來。胖警察說完，錄音筆里響起他挪椅子的聲音，起身離開的腳步聲，關門的聲音。

聽完錄音，我除了吃驚，更多的是感嘆。

錄音里胖警察的最后一個問題，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一直沒好意思說，但我覺得，也許有個細節(jié)對這個案件有用，我跟胖警察說。他讓我快說。

我和鄭朵分手除了遇到更喜歡的女孩，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在那什么的時候，有一點怪癖……有嚴重的受虐傾向，我如果不配合她，她就自殘。我之前聽她說過她前男友是個變態(tài)，老折磨她，沒想到她好不容易離開了他，身體卻習慣了受虐……

七

Julia坐牢后，我注銷并刪除了所有的交友軟件及賬號，再也沒有約過任何女孩。我買的“以馬內(nèi)利”還剩17條，在搬家前的最后一個晚上，我全部拿出來送給了跳廣場舞的大媽。它們在喧囂的夜里發(fā)著光，像散落在人間的天使。

半年后，我在親戚介紹下和一位家境殷實的姑娘結婚，她美麗知性，活潑好動，和她一起陪嫁的，還有一只名字叫做阿朵的白貓。除了不讓我提前女友，不讓我碰前女友留下來的東西，總體上我對她都挺滿意的。

但是兩年后，阿朵都生了四只小朵了，可是我老婆的肚子卻依舊坦坦蕩蕩，一點兒動靜沒有。雖然我不怎么在乎，但我媽一直急著抱孫子，催了我們好幾次，讓我們?nèi)メt(yī)院查一下。

后來檢查結果出來，發(fā)現(xiàn)我老婆很正常，是我得了精子稀薄癥，雙側精索靜脈曲張。也就是說，如果不考慮性病的風險，我這么多年所有的避孕套都白用了。

我媽沒什么話說了。

但是我老婆家里三代單傳，家業(yè)頗豐，就等著有個外孫來承繼家產(chǎn)，說如果沒有孩子寧可讓我們離婚。

在他們的威逼利誘下，我只好忍痛做了雙側精索靜脈曲張手術，流了好多血，半個月疼得下不了床，但是一想到醫(yī)生說這個手術治愈率高達80%，我就覺得這苦吃得值。

八

一年后的一天，我媽說市里新開了一個不孕不育醫(yī)院，有個專家美國回來的，逼著我去掛個號。我其實已經(jīng)相信自己屬于那20%，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我媽很強勢，說，現(xiàn)在就是死馬當活馬醫(yī)，你也給我去醫(yī)。

從醫(yī)院出來，天有點熱，好在有風，我坐在路邊的樹蔭下，抽了兩包煙，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家。路過市民廣場的時候，意外看到阿朵。兩年不見，它看起來已不再年輕，正在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槐樹下，撲捉著一只類似知了的活物。猛然抬頭，它看到我，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很快又倏然熄滅，低頭伸爪，繼續(xù)擺弄它的玩物去了。

接著，我就看到了我的前妻，她和一個戴眼鏡的男的，推著一個看上去只有三四個月大的孩子，正在廣場上交談著什么，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樣子，弄得我心里一陣陣發(fā)酸，趕緊假裝沒看見快步通過。

回到家里，我媽神色凝重地看了半天檢驗報告，長嘆一口氣，說，你大姨說五臺山有個大和尚看得不錯，要不星期天咱們過去溜達溜達？就當是旅游了！

專家說，我這種情況比較罕見，可能主要還是心理原因。

少熬夜，少抽煙！今天給你收拾房間，犄角旮旯里都是煙頭。

回到自己屋里，燈也沒開，和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正要睡著，突然被一道綠光閃了一下。我像個彈簧一樣從床上跳起來，走到床對面的光源前，發(fā)現(xiàn)墻上掛著一條熒光閃閃的十字架。久違了的十字架。我想起來，鄭朵寄給我的那條以馬內(nèi)利已經(jīng)作為證物上交公安局，這一條是Julia坐牢前留給我的。我送她時說了那么多的祝福，她還我時卻只說了一個字：滾。

黑暗里，我的眼前又浮現(xiàn)出Julia和鄭朵的臉，還有其他許許多多女孩的臉。我把閃閃爍爍的以馬內(nèi)利從墻上摘下來，輕輕套在自己脖子上。它滿身的塵垢，都已被我媽擦得干干凈凈，摸上去有一種坦坦蕩蕩的光滑感。

我回到床上摸出一支煙，但是打火機怎么摸都摸不到。我想了一下，猶豫了好一會兒，打開窗戶，把一整包煙都扔了出去。風涌進來，吹得我一激靈，我關上窗戶，回到床上，拿起手機，把之前所有卸載的交友軟件都重新下載下來，又一一注冊了新的賬號。

剛把頭像、性別、學歷、愛好等個人資料全填完，就有一個頭像上戴著圣誕麋鹿頭飾的女孩主動搭訕，問我約不約，我字斟句酌地給她發(fā)了一段話：

你好，我注冊這個賬號不是為了約，只是為了告訴玩交友軟件的女孩，一定要潔身自好，愛護自己，不要被男人的好看皮囊和花言巧語所蒙騙，這個世界很復雜，一不小心就可能人財兩空，甚至死于非命，到時候你悔之晚矣。妹妹，我是過來人，奉勸你一句：趁早不要玩這種亂七八糟的軟件，好好找個好人嫁了吧。

以馬內(nèi)利。

不料麋鹿女孩給我回過來三個字：神經(jīng)病。

但是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要把發(fā)給麋鹿女孩的這段話，發(fā)給所有交友軟件上和男人隨便約會的女孩們。哪怕她們所有人都給我回復同樣的三個字，我也還是要發(fā)。我不去五臺山，我想好了。

主持人：林苑中

責任編輯：張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