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新慶

漢代東方朔在歷史上的影響很大，《漢書》單獨列出一卷來說他。東方朔在漢武帝身邊，一直很受寵愛，他做過太中大夫，掌議論。在漢代這是一個散官，有官名但無固定的職事。

東方朔一生只是漢武帝身邊一個持戈的近身衛(wèi)士，對此，《漢書·東方朔傳》有描述說“朔陛戟殿下”（即持戟站在漢武帝的旁邊），每當(dāng)漢武帝向他詢問事情時，他就“辟（旁側(cè)）戟而前曰”。因為東方朔整日混跡于侏儒和媚臣之間，歷來都把他當(dāng)成弄臣來看，司馬遷的《史記》把他列在《滑稽列傳》里。其實東方朔與那些帝王身邊靠狎玩取樂媚人的侏儒和弄臣不是一路人?！稘h書·東方朔傳》說他自述出身：“少失父母，長養(yǎng)兄嫂。年十三學(xué)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xué)擊劍，十六學(xué)《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xué)孫、吳兵法……已誦四十四萬言?！薄妒酚洝|方朔傳》說他：“好古傳書，愛經(jīng)術(shù)，多所博觀外家之語。朔初入長安，至公車上書，凡用三千奏牘?！薄肮嚒笔菨h代官署的名，掌管宮殿司馬門的警衛(wèi)，臣民上書、征召，也都由公車接待。那時紙張還沒有發(fā)明，記事是用刀刻在木板或竹片上。東方朔上書的“三千奏牘”要兩個人才能抬起來，漢武帝用了兩個月才讀完，因喜其才詔拜為郎，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古時有才能的人往往行為奇異，《史記·東方朔傳》記載了這樣幾件事：說漢武帝賜食，飯后東方朔把剩余的肉放在懷里帶走，衣服都弄臟了;賜給他絹綢，他抱起來就走;賜給他錢帛，他用來娶漂亮的女人，還一年換一個。周圍的人都叫他“狂人”，也就是瘋子。其為人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而漢武帝聽說后卻對身邊的人說：假使東方朔當(dāng)官做事沒有這等行為的話，你們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東方朔雖一直遭人非難，漢武帝還是把他留在身邊，這不是滑稽小丑和媚臣所能做到的。對此，東方朔說：“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而我這是避世于朝廷?。　?/p>

東方朔曰：“往者不可及兮，來者不可待?！边^去的追不回來了，未來又不知道會是什么樣，能否等到也不知道。這是賢能者之嘆。此種感嘆孔子和唐代陳子昂都曾發(fā)過。東方朔是一個文學(xué)家，他善辭賦，以文章出名，著有《答客難》《非有先生論》《七諫》等。東方朔精通經(jīng)史，善言《易》書。東方朔嘲戲逗笑，“觀察顏色”，是為了尋機“直言切諫”;漢武帝“常用之”，不只是喜歡東方朔嘲戲逗笑，更看重他的“直言切諫”。東方朔傲弄時弊，嘲戲佞人，“無所為屈”。這才是史書背后真實的東方朔?！稘h書·東方朔傳》載：“時天下侈靡趨末，百姓多離農(nóng)畝。上從容問朔：‘吾欲化民，豈有道乎？”東方朔上引堯舜，下指漢武帝，直斥其聲色犬馬、俳優(yōu)歌舞。并直言說：“上（漢武帝）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nóng)，事之難者也?！比纭澳苡贸妓分嫛保瑒t與堯舜相比可治也。東方朔還用《易經(jīng)》比論此事，他說：“《易》曰：‘正其本，萬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睎|方朔敢當(dāng)面對漢武帝說這樣一些話，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如此諍言，《漢書》多有記述，這些都絕非滑稽小丑和媚臣所能做到的。

《史記》載，博士、媚臣常聚在一起向東方朔發(fā)難，說：“蘇秦、張儀一當(dāng)萬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澤及后世?！笨赡恪叭幌ちΡM忠以事圣帝，曠日持久，積數(shù)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zhí)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其故何也？”東方朔笑著說：這不是我沒有能力，而是“時異事異”，此一時彼一時也。蘇秦、張儀只不過“是遇其時也”。先秦之時，周室大壞，群雄爭霸，得士者得天下，“失士者亡”。這時讀書人的作用顯現(xiàn)出來了。而今大漢一統(tǒng)，讀書人遍天下，他們“困于衣食，或失門戶”，連穿衣吃飯都難，還說什么為卿為相。就是蘇秦、張儀生于今世，恐怕也不敢覬望我這樣的郎位。在戰(zhàn)國時代，為士可以周游列國，當(dāng)時君可擇臣，臣亦可擇君。而東方朔所處的漢代不同了，天下一統(tǒng)，讀書人離開朝廷不可能再有別的選擇。這種無奈，是天下一統(tǒng)后讀書人懷才不遇的時代特征。他怒斥非難他的人說：“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崛然（突起）獨立，塊然（安然自得的樣子）獨處……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說得那些媚臣小人啞口無言。“東方朔是有膽量、有氣概的剛毅之士”（劉大杰語）。

東方朔的博學(xué)和見識的高遠不是那些奸佞和媚臣小人可比的。《史記·東方朔傳》有這樣一段記載，說長安西北二十里故城中的建章宮后閣重櫟出現(xiàn)像麋鹿一樣的東西。漢武帝聽說后，就去看了，“問左右群臣習(xí)事通經(jīng)術(shù)者，莫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東方朔說：“臣知之，愿賜美酒粱飯大飱臣，臣乃言?！痹t曰：“可。”東方朔又說：“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shù)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于是東方朔說：“所謂騶牙者也。遠方當(dāng)來歸義，而騶牙先見（現(xiàn)）?！睎|方朔說，麋獸有九顆形式大小都一樣的牙，好像騎馬的儀仗隊。他說這種征兆是預(yù)示遠方有人要歸順??！結(jié)果，其后一年，元狩二年（前121），“匈奴混邪王果將十萬眾來降漢。（漢武帝）乃復(fù)賜東方生（東方朔）錢財甚多”。此說看來奇異，其實是東方朔對當(dāng)時邊戰(zhàn)形勢的推演：當(dāng)年霍去病屢破混邪王，致其損傷數(shù)萬，此時匈奴單于又正在覬覦他，混邪王降漢避害是必然的。漢武帝迷信，東方朔正好借此事，順勢說了這樣的話。這種大謀略、大智慧卻被史書掩蓋了，好像東方朔在說陰陽五行之事。

東方朔（前154—前93）和漢武帝（前156—前87），兩人的生平相當(dāng)。究其一生，東方朔一直陪侍在漢武帝身邊?！爸晾希非宜罆r，諫曰：‘……愿陛下遠巧佞，退讒言。”這是東方朔一直埋在心底里的話，可漢武帝聽后卻有些不適應(yīng)了?！暗墼唬骸耦櫀|方朔多善言？怪之?！痹诨蕶?quán)社會，東方朔能在滑稽玩笑中以戲說進言，這是要有大智慧和大學(xué)問的。東方朔用他不一樣的人生，在中國歷史上寫下了奇異的一筆。

（摘自《文史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