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如鵬

作為中國外交政策、國家安全和中美關系領域的知名專家，清華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院長閻學通在解釋國與國之間的實力對比轉變時，提出了道義現(xiàn)實主義的概念。他認為，政治領導力是國家實力的關鍵，而道義則是政治領導力的精髓。

對于現(xiàn)階段美國軟實力與相對實力的降低，以及特朗普政府領導下的美國失去許多國際支持，道義現(xiàn)實主義更為合理地進行了解釋。因此，這一理論提出后即在國際學界和戰(zhàn)略界引起廣泛關注。

在這一新概念的基礎上，閻學通又進一步構建了一套分析國際關系的新理論——道義現(xiàn)實主義理論，并以此為核心撰寫了新著Leadership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領導力與大國崛起》）。

在這本由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新書中，閻學通系統(tǒng)地闡述了大國崛起的秘密。他指出，這其中的核心原理就是“崛起國的國家領導力具備比主導國更強大的改革能力?！?h3>政治領導力的核心是改革能力

中國新聞周刊：與經(jīng)濟、軍事實力等因素相比，你為什么認為政治領導力更能左右一個國家的國家實力？可否舉例說明？

閻學通：前面我們已經(jīng)講了政治實力是操作性的，因此決定了資源性實力發(fā)揮作用的大小。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實力增長的歷史可證明這一點。例如，“文革”期間，中國政府的領導力非常弱，連維持火車正點運行的能力都沒有，更不要說提高經(jīng)濟、軍事和文化實力和擴大這些資源實力要素的作用了。而改革開放后，中國就有了崛起可能。

在同一時期，美、蘇、日、德等國的政府都在進行改革。日本政府進行改革的力度最大，因此這個時期日本國力增長的速度大于其他大國。

這個道理不僅適用于中國，也適用于美國。美國自建國之后，政府進行過很多次改革，每次改革都提升了美國的實力地位。冷戰(zhàn)后，美國獲得了唯一超級大國的地位，過度的自豪使美國進行的改革不但少于中國，而且和它自己之前相比也少了很多。這是美國在21世紀相對衰落的原因。

如果比較冷戰(zhàn)后的歷屆美國政府，克林頓政府進行的改革較多，也是美國實力上升較快時期。小布什政府沒進行什么改革而是搞了一些倒退，這時期美國實力增長速度下降，在他執(zhí)政時期還發(fā)生了2008年的金融危機。奧巴馬政府有改革意愿但缺乏改革能力，因此美國實力增長緩慢。

特朗普政府的確做了諸多改變，但多是倒退的變化而不是進步的改革。目前，在美國和在中國一樣，人們對于特朗普政府領導力的強弱有兩種完全相反的判斷。我想現(xiàn)在做最終判斷還早了一點。待他執(zhí)政結束后，歷史會做客觀的評價。

中國新聞周刊：那在你看來，政治領導力主要包括哪些方面的能力呢？

閻學通：道義現(xiàn)實主義將改革能力視為政治領導力的核心，因此可將政治領導力簡化為一國政府的改革能力。改革能力包括兩個要素，一是改革的方向，二是落實改革方案。

改革是指朝進步方向變化，與之相反的概念是倒退。例如，從帝國向共和國變化是改革，而從共和國向帝國轉變就是倒退而不是改革，因此張勛恢復帝制的行為被稱為“復辟”。

落實改革方案，則是指把朝進步方向變化的計劃變成實質性成果。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方向是進步的，但他落實改革方案的結果是國家解體，這說明他沒有落實的能力。

改革給大眾帶來希望，因此激發(fā)人們工作和創(chuàng)新的熱情，于是國家實力增長快;不改革或倒退則使大眾失去希望，從而沒有奮斗意愿，于是國力增長慢，甚至萎縮。

道義現(xiàn)實主義認為，崛起國之所以能縮小與主導國的實力差距，原因是崛起國政府的改革能力強于主導國。一國政府領導力的強弱不是由政治制度決定的，這就是為什么在相同制度下，改革有時多有時少，有時改革有時倒退。

有一點需要明確，領導力的強弱是相比較而言的，即對兩國政府或一國的兩屆政府進行比較而言的。與此同理，領導力弱也是相對而言。在崛起國和主導國的戰(zhàn)略競爭中，改革少于對方和倒退多于對方的結果相同，都能導致戰(zhàn)略競爭中的失敗。

崛起是比發(fā)展更難的事務

中國新聞周刊：你認為，道義現(xiàn)實主義理論對于當今中國的外交戰(zhàn)略能產生什么影響？

閻學通：崛起是比發(fā)展更為困難的事務，兩者在國際環(huán)境的需求上有巨大差別。發(fā)展可以少介入甚至回避國際事務，而崛起就不可避免地廣泛介入國際事務。這是因為崛起的本質是縮小同主導國的差距，甚至實現(xiàn)超越，與主導國的戰(zhàn)略競爭無法避免。主導國和崛起國任何一方要贏得這場競爭，都得爭取國際社會的廣泛支持。

道義現(xiàn)實主義理論并非只適用于崛起國，同樣適用于主導國。結合中國當前崛起國的地位，道義現(xiàn)實主義對中國外交戰(zhàn)略的建議是注重建立國際戰(zhàn)略信譽，因為只有提高戰(zhàn)略信譽才能爭取到廣泛的國際支持。

特朗普政府正在削弱美國的國際戰(zhàn)略信譽，這為中國提高國際戰(zhàn)略信譽提供了戰(zhàn)略機遇。提高國際戰(zhàn)略信譽涉及多方面，但我認為最主要的有三個。

一是為中小國家提供安全保障。道義現(xiàn)實主義認為在無序的國際體系內，中小國家最需要的是安全保障，因此誰為它們提供安全保障，它們就支持誰。

二是兌現(xiàn)國際承諾。道義現(xiàn)實主義認為戰(zhàn)略信譽的核心是言而有信。從理論上講，認為中國崛起對其有益的國家就會支持中國崛起，認為中國崛起對其無害的國家就不會反對中國崛起。兌現(xiàn)承諾，則是讓較多國家相信能從中國崛起中受益。為此，對外承諾一定要在中國實力的范圍之內，不能超出這個范圍。

三是內外政策一致。全球化時代，內政外交兩個大局合為一體，內外政策一致才能增強其他國家對中國的信任。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