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哲珠

小蒙到雅閣時，雅閣店門已開，活動用的臺子也安排在玻璃門邊了，周六月整理著貨架上的產(chǎn)品。小蒙喊：“六月姐，你不用這么早來?！?/p>

“先充氣球，多充點，門角和柜臺頂都要裝飾。”周六月說，“弄點花樣更好，照顧到帶小朋友的顧客，麻利點?！?/p>

“六月姐，別這么緊張?！毙∶扇ツ贸錃馔玻霸缰?，除了早點攤，市場還靜得很?！?/p>

“小瑩呢，小禮品備好了嗎？”周六月將一些面霜擺成好看的形狀，像堆積木，問道。

“昨晚買好啦，超可愛的小公仔?！毙∶烧f，“小瑩拐去給你買腸粉了，你最喜歡的那家?！?/p>

“買什么腸粉，店里的事先顧好?！?/p>

“六月姐，離廠家來搞活動還有兩個多小時?！毙∶膳呐闹芰碌募纾斑@么緊張干嗎，我們店又不是沒搞過活動，再說，搞活動是公司的事，我們幫忙就是。”

“是雅閣的事。”周六月轉(zhuǎn)過身，“讓公司來搞活動是給雅閣帶點人氣和活力，今天不單賣搞活動的牌子，店里所有產(chǎn)品都得努力推，雅閣一連好幾個月生意一般了，現(xiàn)在換季，就看這次活動能不能做好?！?/p>

“我知道的?！毙∶缮碜油罂s，“六月姐你別這表情，怪怪的?！?/p>

小瑩提著腸粉進店，說：“六月姐，聞聞，香死你。”

“小瑩，再配一些滋潤補水套裝，大套小套都要?！敝芰抡f。

十點半，門前柜子邊圍滿人，公司派來做活動的兩個員工守著，一個介紹產(chǎn)品和優(yōu)惠項目，一個開收據(jù)包裝產(chǎn)品。店里也滿是顧客，周六月守收銀臺，開單、收費、發(fā)禮品、解說優(yōu)惠活動、辦會員卡，小蒙和小瑩一人一邊守貨架，解答顧客各種問詢，為顧客試樣品，推銷化妝品。

周六月設(shè)計的補水滋潤套裝賣得很好。好些天前，周六月想出這個法子，將補水滋潤功效的洗面奶、爽膚水、精華、乳液、面霜配成一套，用好看的化妝袋簡易包裝，有分量多的大套，也有小瓶裝的小套，有五種產(chǎn)品俱全的精致套，也有只配洗面奶、爽膚水和面霜的基礎(chǔ)套。周六月看準了，目前入秋，補水滋潤成為顧客最大的需求，這樣成套賣，會大大增加銷量。

當好幾個顧客又拿走大套的精致補水套裝時，小蒙沖小瑩眨眼微笑，小瑩晃晃手中一個套裝：“我這邊行情也不錯?！毙∶蓮澤韽墓窭锢鲆幌涮籽b，一套套往柜臺上擺。有個女孩蹲下來，拿起一個套裝，小蒙微笑著說：“補水的，滋潤又不油膩，專為秋季打造?！?/p>

“一下子買一套？”女孩端詳著產(chǎn)品。

“整套用效果最好。”小蒙說，“這套裝今天是最優(yōu)惠的?！?/p>

“雅閣化妝品連鎖店？”女孩端詳著袋里那張卡，那是雅閣的宣傳卡，周六月設(shè)計的，粉色調(diào)，上面印著一個優(yōu)雅的、淡淡的女性影子打底，雅閣化妝品連鎖店幾個字很有藝術(shù)感，加上文字說明雅閣化妝品店經(jīng)營的護膚和彩妝產(chǎn)品，主打的幾個牌子。這張宣傳卡周六月是很滿意的。

“是?！毙∶山榻B著這個套裝多受歡迎，現(xiàn)在買多合算，如果嫌大套量太多，可以先拿小套試試，保證會回頭來買大套的，不過，到時就沒有優(yōu)惠活動了。

“這個牌子？”

“牌子很不錯的，口碑很好，美女肯定知道的?！?/p>

“牌子是不錯，問題是這是正品嗎？”女孩聳聳肩。

小蒙表情嚴肅了：“本店的化妝品全部是正牌，我們能保證的?！?/p>

“保證，我敢相信你們的保證嗎？”女孩冷笑，“一個沒有信譽的店，保證有什么效果?！?/p>

“美女，我們店一向有信譽的?！毙∶陕曊{(diào)生硬了，“我們有很多老顧客，他們用過我們的產(chǎn)品，一向清楚?！?/p>

“我也是你們的老顧客?！迸陌锩鲆粡埿∑?，是雅閣的小票，“我不覺得多好?！?/p>

有顧客圍上去，小瑩湊過來沖女孩笑：“美女要什么盡管跟我說，我來介紹好嗎？”

女孩指著那張服務卡：“連鎖店？六家？哪兒來六家連鎖店。”

女孩聲音挺大，更多的顧客圍上來。

“當然有的?！毙∶刹皇呛苡械讱?。

“連鎖店跟產(chǎn)品真假有什么關(guān)系?！毙‖撜f，“雅閣一向做正品，我們的回頭客從沒有二話的，這點我們敢擔保。”

“一個撒謊的店鋪，能做什么擔保?！迸⒂种貜湍莻€意思。

“你說誰撒謊！”周六月擠到女孩面前，“你想干什么？”

“我是你們的顧客。”女孩揚揚小票，“想買點好產(chǎn)品，可惜你們的信譽讓人不放心。”

周圍的顧客喳喳議論著。

小瑩將小蒙扯到一旁，低聲說：“記起來了，她是買過一瓶產(chǎn)品?！?/p>

周六月說：“說我們?nèi)鲋e，請拿出證據(jù)?！?/p>

“第六家連鎖店？雅閣是連鎖店？真敢說，其他五家呢？開在哪兒？”女孩指著雅閣的宣傳卡。

周六月張了張嘴，沒說話。

“沒有所謂的連鎖店，這應該算虛假宣傳。”女孩說，“一個虛假宣傳的店，顧客能放心？再大的優(yōu)惠又有什么用？”

“我們一向只賣正品。”小蒙怒了，“開不開連鎖店關(guān)你什么事？”

店外的顧客也涌進來，店里亂了，顧客紛紛把產(chǎn)品放下，小瑩去拉女孩的胳膊，問她憑什么懷疑雅閣的產(chǎn)品，要她拿出證據(jù)，不然就是誣陷。

“要對顧客動粗！”女孩尖聲喊。

周六月抱住小瑩?；瘖y品公司的兩個女孩拉住要沖上去的小蒙。

回過神，女孩走了。

活動草草收場，周六月呆坐收銀臺邊，很久沒出聲。

“那女的發(fā)神經(jīng)。”小瑩憤憤地拍了一下貨架，“六月姐算好是月初，剛發(fā)上個月工資，附近公司里那些女孩用錢大方，又有補水套裝，要不是那個……”

小蒙用眼色止住小瑩的話，下巴向周六月的方向示意。

“六月姐你休息一下?！毙∶烧f，“店里我和小瑩看著。”

小瑩說：“六月姐，今天賣出很多產(chǎn)品了，特別是補水滋潤套裝，銷售額很好的啦?！?/p>

“事過了，接下來我們好好干，入秋是旺季。”小蒙靠到周六月身邊，“一個小活動不算什么。”

“事沒過。”周六月慢慢抬起眼，“這事很快會在市場傳開，新顧客不用說了，老顧客都會被嚇跑，不管以前產(chǎn)品好不好，賣化妝品的地方太多了，不缺我們這家。好容易旺季要來了，原想著趕這個時機。”

幾個人很久沒說話。

“六月姐，生意嘛總有時旺有時淡?！毙∶山o周六月倒了水。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六月接過水一飲而下，“但雅閣現(xiàn)在不是有時淡點有時好點的問題?！?/p>

“六月姐……”

“沒事。”周六月?lián)]了一下手，“我心里有數(shù)，該想想法子了?！?/p>

“六月姐，我想問你個事?！毙‖撜f。

“問?！?/p>

“雅閣那幾家連鎖店……”

“幾家連鎖店是有的。”說完這話，周六月起身出了雅閣。小瑩和小蒙喊了她兩句，她沒應聲，她們看著她消失在人群里。

“你多什么嘴?！毙∶赏屏艘幌滦‖?。

“小蒙，你跟六月姐的時間長，知道的多些，雅閣那幾個連鎖店到底有沒有的？店里宣傳卡一直那么寫著?！?/p>

小蒙搖頭：“我也不知道，以前問過六月姐，一問她就很長時間不說話，我不敢再多問，你以后也別問?！?/p>

“六月姐去哪兒？”小瑩往店外探頭，“她一人在外面亂跑好不好，要不要給吳昂哥打個電話？”

“別多事，誰有事六月姐也不會有事，她是什么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毙∶奢p輕地搖頭。

“說的也是?！毙‖撪哉Z。

周六月往前走，一直走，先在小街里走，碰到路口就拐彎，拐著拐著出了大道，就順著路邊商鋪走，看著一個連一個的鋪面，周六月有些恍惚。后來，周六月在一個超市外的長椅坐下，摸出手機，看著手機呆了很久，撥通了一個號碼。周六月將手機緊扣在耳上，聽著信號連通的聲音，深呼了口氣，又緊緊抿住嘴。

電話通了，那邊沒聲，周六月說：“是我周六月，是活人就吱一聲。”

“是我。”那邊應了一聲，“周六月，我活著呢?！?/p>

周六月哼了一聲：“想不到我周六月拉下面子給你劉俏打電話。”

電話那頭，劉俏說：“最多我請吃烤串?！?/p>

周六月和劉俏在某座大樓前花叢邊坐著，提著一袋烤串，這是周六月和劉俏以前最喜歡的，逛街后、下班后、月末結(jié)賬后，買一堆烤串，找稍安靜的地方，慢慢吃慢慢聊。

劉俏遞給周六月一根烤串，說：“很、很高興，接、接到你電話?！眲⑶伟氲椭^，結(jié)結(jié)巴巴。

“劉小姐這樣說話，我不習慣?！敝芰氯⌒⑶?。

劉俏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周六月：“嘴還是這么尖，我們吳昂帥哥這些年怎么過來的？”

吃著烤串，兩人一時無話。

“記得以前嗎？”周六月拿第二根烤串時說。

“你懷疑我的記憶力？”劉俏歪過臉，“多久以前的都可以考我?！?/p>

“一起數(shù)錢的時候。”周六月哧哧地笑，“兩個土到家的小財迷?！?/p>

周六月和劉俏是高中同學，畢業(yè)后都進了城。因為皮膚好，周六月表姐的同學介紹周六月到超市做化妝品促銷員，在超市碰見劉俏，劉俏在附近機繡廠當繡工。只要休假時間同步，兩人就四處逛，她們工作的地方靠近城郊，坐公共汽車到城中心，她們的理論是，城市這么美這么高檔，要走遍看遍，也不花什么錢，就算賺了。逛累了買點東西吃，最好是烤串，找清靜又不花錢的地方，慢慢吃。月末時，兩人找個角落數(shù)工資，一遍一遍地數(shù)，除了寄回家，剩多少，可以存多少，那點工資要數(shù)整個上午。

周六月經(jīng)常跟劉俏說化妝品促銷多好做，顧客容易被說動，只要勤快一點，用心一點，產(chǎn)品賣得很快，且化妝品又干凈又美，周六月決定以后就做跟美容、化妝品有關(guān)的生意。做一段時間促銷后，周六月想開個小化妝品店，自己當老板也當員工。

“那時我就有自己的店面了，劉俏?！敝芰履抗饷噪x，“沒錯，我周六月創(chuàng)業(yè)，按周六月的想法開的店?！?/p>

劉俏認為不靠譜，是有自己的店，可什么都要自己承擔，若是敗了都是自己的，她們那點小錢怎么敗得起。

周六月還是開了化妝品店，她利用下班時間四下走訪，找到一個小店面。她對劉俏分析了一番，附近有很多大型工廠，員工人數(shù)多，其中的女員工是她的主要顧客源，她們不會買貴的護膚品，一般不認牌子，周六月定了經(jīng)營的產(chǎn)品檔次，銷售拿貨價較低的護膚品。店名就叫雅閣。

周六月從父母、舅舅、堂姐處各磨一點錢，湊出本錢。雅閣開了，店面小巧，護膚品的牌子和量卻不少，每到工廠休息日，小小的雅閣就擠滿工廠的年輕女孩。幾個月之后，月末周六月和劉俏數(shù)錢時，周六月扣除店面租金、水電費、另一個員工的工資、拿貨費后，比做促銷時掙的多出好多。周六月讓劉俏辭了廠里的工作，跟她一起干。劉俏說她沒法找到本錢，周六月說她的小店顧客越來越多，她還需要人手，工資加獎金肯定比打工高。劉俏說她不踏實，她干活的機繡廠很大型，意思是安穩(wěn)，對周六月的小店她沒底，想再看看。

但那些大型工廠出了問題，先是最大的一家工廠發(fā)生了爆炸事件，搬走了，接著另一家工廠破產(chǎn)，破產(chǎn)像傳染病，周圍的工廠一個個感染了，包括劉俏所在的機繡廠。當時，劉俏說真是撞了鬼了。后來，周六月和劉俏才知道不是撞了鬼，是一種叫“金融危機”的東西作祟。劉俏說跟鬼一樣可怕。

很多工廠關(guān)門，雅閣丟了大部分客源。劉俏去了一家服裝廠，宿舍一個姐妹的親戚介紹的。周六月守了雅閣幾個月，每天早上開店前，她都到附近工廠區(qū)轉(zhuǎn)，那片曾經(jīng)熱鬧的地區(qū)變得冷冷清清。她對員工說：“等等看，工廠也許會重新開工?！辈痪茫瑔T工找到了別的工作，周六月自己又守了幾個月，最終關(guān)了門。

劉俏讓周六月也進服裝廠，認為亂撲騰勞身又勞心，安安穩(wěn)穩(wěn)掙份工資好些。周六月說她無法做工廠的工作，她要有自己的事業(yè)。劉俏不太高興，覺得周六月心野了，失了手還不接受教訓。

周六月不承認是失了手，工廠破產(chǎn)、出事故、搬遷那種事很難想得到的，從雅閣選址、店面規(guī)模到產(chǎn)品檔次再到銷售模式都是對頭的。工廠變動是沒法的事，人是活的，也跟著變嘛。周六月很樂觀，對劉俏說這次開店不會像第一次那樣慌。

“還開？”劉俏驚問。

“比第一次有底。”

周六月第二家雅閣開在城市發(fā)展得較晚的區(qū)域，租金不算太高。開店時，劉俏去了，還是叫雅閣，店面比原來的大些，周圍有不少正在開發(fā)的樓盤，有些亂。劉俏問怎么選了這樣一個地方，一點也不像城市。周六月說劉俏不懂，她像個區(qū)委書記，帶著劉俏在附近邊走邊分析。

“這些地方有的會開發(fā)商品樓，有的將開發(fā)市場。”周六月?lián)]著手，“這里以前是城郊，現(xiàn)在被規(guī)劃進城市，很多本地人因為拆遷有補償就富了，女人會越來越講究護膚的，人流量也會越來越大，不會像以前那些工廠說倒就倒。”

“誰教你這些的？”劉俏刮目相看。

“城市教的?！?/p>

“租金還成吧？”劉俏問，“店面比之前大多了?！?/p>

“現(xiàn)在正在開發(fā)，很多人還想等著看，租金挺好接受的?！敝芰抡f，“而且這里有工地，有很多打工的女人，擺小攤的、賣盒飯的、在小店打工的，她們會買便宜的護膚品，本地的女人變有錢了，會舍得花錢一些，不過也不太講究品牌。”

周六月的貨品比第一家雅閣種類多些，不算品牌，但有部分包裝高檔些，價錢貴些。

劉俏說周六月是鬼腦子，她動心了，可能真的會來給周六月當員工。劉俏準備辭了服裝廠的工作時，交了男朋友。劉俏的男友在服裝廠對面飯店當服務員，劉俏對周六月直言，她愿為男友放棄雅閣的“高工資”，因為男朋友很帥，帥到她不看著不放心。

和周六月分析的一樣，第二家雅閣附近樓盤發(fā)展得越來越好，人流量越來越大，消費水平也在變高，周六月店里價格較高的護膚品比例越來越大，周六月準備再請店員，自己抽時間去聽課，學點東西。

劉俏說周六月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周六月說劉俏不懂，她告訴劉俏：“城市和鄉(xiāng)下不一樣，城市是跑的，車在跑，樓在跑，人在跑，日子在跑，在城里要跑著才能站穩(wěn)腳，要是立住不動反而會晃。”

“六月你說什么胡話，好好干活就能活著?！眲⑶温柭柤?。

“你在城里白待這么長時間了?！敝芰抡f，“城市會逼著你，讓你知道緊張。”

周六月讓劉俏一起去聽課，主要是護膚美容的課，也有些穿著打扮的課。劉俏覺得這些跟周六月的生意有關(guān)，跟她無關(guān)。周六月讓她學點別的，但劉俏選擇和男友約會。

第二家雅閣很快到了簽約期，當時店面是從一個賣飾品的女孩手里接的，轉(zhuǎn)給周六月時，店面與鋪主三年的簽約期只有近一年時間。周六月得重新簽約。

聽到簽約金時，周六月呆了，漲了很多，每月租金也大大提高了。鋪主理由很充足，這片區(qū)域很有發(fā)展?jié)摿?，鋪面地點好，有幾個品牌表示過要租這鋪面開專賣店的。周六月說：“這么高的租金和簽約金，我還能掙到什么？”

那時，兩個員工也提出漲工資的要求，她們看到了店里的生意好，就覺得漲工資理所當然。

“漲租金，再漲工資，淡季的時候就挺不過來?！敝芰?lián)u頭。

“那怎么辦？”劉俏說，她很沮喪，她剛剛跟帥男朋友分手，正準備辭了工作到雅閣幫忙。

“再找店面?！?/p>

第二家雅閣開業(yè)幾個月后，周六月認識了吳昂，他在鞋店當?shù)觊L。后來，吳昂成了周六月的男朋友。周六月跟吳昂說了雅閣的事。

“換個地方?！眳前汉芨纱啵敖鼇碚胫闵塘窟@事。”

近來，吳昂兩個朋友想開鞋店，知道他有管理鞋店的經(jīng)驗，邀他入股，資金不用太多，吳昂覺得不錯，當員工又入股。不過，兩個朋友在另外一個城市，有看中的店面了。

幾天后，周六月決定和吳昂一起走，換個城市生活。

劉俏笑話周六月，之前周六月還諷刺她被男友牽著鼻子走，現(xiàn)在自己也跟著男朋友轉(zhuǎn)。

“不是跟著吳昂轉(zhuǎn)，是剛好有機會?！敝芰抡f。

劉俏哧哧笑。

“按目前店主提的簽約金和租金，加上店員漲工資，很難經(jīng)營?！敝芰抡f，“原本就想重找店面的?！?/p>

劉俏說：“六月你心真大，說重找就重找?！?/p>

“拖下去沒意思，只有往前走。”周六月說，“這城市我一時找不到合意的店，吳昂那邊的朋友會幫忙找店面?！?/p>

劉俏說：“這次你得收留我?！?/p>

“換個城市也成？”周六月說。

“我也很想換城市的?！眲偸俚膭⑶握f，“我不喜歡這個城市?！?/p>

吳昂的朋友幫忙找的店面離吳昂的鞋店不遠，店面不大，租金不算太貴。附近有住宅區(qū)、商業(yè)區(qū)，人流量比較固定。周六月沒再請員工，和劉俏輪流上班。兩人很努力，但生意不咸不淡，除各種開支，兩人每月能拿到正常工資，但投資的本要收回挺有難度的。

輪不到上班時，周六月就到附近四處走。兩個月后，周六月告訴劉俏，這一家雅閣也開不下去了。

“這店還成啊，不折本?！眲⑶握f，“又想重開？”

周六月點頭。

“這家店才開多久，再找店面又得從頭來。”劉俏嘆，“你投資后又是兩手空空。這些年我至少積了點工資，你倒是因為開店倒騰光了。”

“至少我現(xiàn)在想開個小店不用向別人伸手了。”周六月說，“而且有底多了，不是以前那個六月了。”

周六月走訪過，研究過，店附近都是住宅區(qū)和商業(yè)樓，人的消費觀念和消費水平跟她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樣，之前雅閣那些產(chǎn)品在這地方太低檔，且附近有很多化妝品店，有品牌專賣店，也有像雅閣這樣的綜合化妝品店，但比雅閣堂皇得多，雅閣沒有什么競爭力。

“很難有起色?！敝芰抡f。

劉俏說：“換地方就成了嗎？要是重開不成呢？”

周六月說：“不會隨便重開，開在哪兒怎么開，要好好想想的?！?/p>

劉俏說：“我沒底，我現(xiàn)在可靠著你了?！?/p>

“那次你的決定太對了?！眲⑶芜f給周六月一根烤串，感嘆著，“那真是一段好日子?！?/p>

周六月微微笑著：“那次是真正連鎖的?！?/p>

那次，周六月用了大半個月時間，幾乎走遍了城市。當她決定了店址和銷售的產(chǎn)品方向，算出開店面的前期投資時，劉俏呆了半晌，問周六月是不是真決定了。

“沒退路。”周六月說，“比我想的難，我以為真不用再向別人伸手了?！?/p>

周六月找到的店面稍大一點，簽約金也高。

原先店面轉(zhuǎn)讓后，加上開店幾年的積蓄仍不夠，吳昂的鞋店經(jīng)營不久，沒法幫周六月。周六月跟劉俏提出合股開店，劉俏的弟弟已畢業(yè)一年，她存了一些錢。

“我那點錢算什么，有什么用。”劉俏說。

周六月說：“有多少算多少，這個時候急需要資金，多少都是大錢?！?/p>

劉俏表示讓她再想想。幾天后，她說自己沒有周六月的膽氣，進城這么些年就積下這么一點，她實在害怕在城里手頭空空的感覺。

劉俏支支吾吾，結(jié)結(jié)巴巴，周六月明白，她比誰都知道這種感覺。

周六月的母親近兩年養(yǎng)豬，積下的一點錢準備貼補給周六月，但周六月剛收到錢，就得知父親需要手術(shù)，周六月除了把錢匯回家，還得再添一些。

最終，周六月又向兩個舅舅伸手，再用兩張信用卡借賬。父母知道，連追電話，要她好好去打工，心別太野，貸款不是玩的。就差到城里找周六月了。

周六月向父母保證，絕不貸款。還讓劉俏幫忙解釋，說周六月這么聰明的人怎么會貸款，利息太高，再說貸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六月的父母總算信了。周六月還是貸了款，父母這一鬧，她緊張了，鄉(xiāng)下人那種怯意又出來了。開店沒幾個月，她再次向親戚朋友伸手借錢，先還清信用卡。

⊙ 埃里克·約翰遜 作品1

“我吃盡白眼了?！敝芰聦⑶握f，“我都不知道自己能那么厚臉皮，不過我是許了利息的，他們也不寬裕，我每個人就能磨到那么一點點?！?/p>

這家雅閣的選址、裝修、銷售產(chǎn)品的牌子，周六月很慎重，她向劉俏細細陳述選擇的理由。

那片區(qū)域有很多身份特殊的女人，在夜總會、各種會所和酒吧工作的，有錢男人在外養(yǎng)的，打扮和美容是那些女人職業(yè)的一部分，這是那片區(qū)域，也是這個城市特別的地方。這片區(qū)域是適合化妝品店生存的，那些女人花錢不會太計較，需要好點的護膚品，所以雅閣賣的化妝品都是有點知名的，中檔以上，裝修當然也要跟上。

“你總是對的?！眲⑶握f，“六月，這一家能做好的。”

后來，劉俏才告訴周六月，她那時嘴上那么說，心里也沒底，看周六月緊張，自己更緊張，甚至做好了回工廠打工的準備。

這一家雅閣店生意很好，好得出乎周六月和劉俏的意料。周六月租的店面原先是賣中老年女裝的，周六月告訴劉俏，她看到玻璃門上貼的轉(zhuǎn)讓字樣就知道有戲了。

“這種地方賣中老年女裝怎么成。”周六月?lián)u頭，“附近來來往往的多是年輕女人，又漂亮又時髦的。”

開業(yè)那天，周六月將開張活動放在下午，劉俏很奇怪。

周六月說她是觀察加分析后決定的，那些漂亮女人大都睡到中午，下午才出來逛街，這時候搞活動最能吸引到她們。

將近夏天，周六月配了清爽套裝，功效是清潔去油補水的，還配了各種牌子的彩妝系列。開張那天，將一個柜子搬到店門邊，擺上配好的套裝，自己和劉俏化了精致的妝，又雇了兩個臨時工，到四周發(fā)傳單，把顧客吸引過來。

周六月按附近女人的習慣，中午開店，晚上十二點關(guān)門。開始，劉俏不習慣，不到一個月，她就承認周六月是對的，這樣的作息時間適合這片區(qū)域的顧客。

“顧客量比我想象的多得多?！眲⑶握f。

周六月笑：“那是你想象的膽子太小了?！?/p>

“你選的牌子很對這里顧客的胃口?！眲⑶钨潯?/p>

周六月順貨架走過去，邊指著貨品邊說：“包裝要吸引人，精致高檔，質(zhì)量不錯，價錢稍高點沒關(guān)系?！?/p>

“你認識這里的女人才多久，怎么就把她們摸透了？”劉俏捏著周六月的腮，“心思真多，看都看不透?！?/p>

“城市給的心思?！敝芰沦u關(guān)子。

周六月說對了，大部分女人只要對產(chǎn)品滿意，對價錢沒二話。另一個，那些女人對周六月和劉俏的妝容很感興趣，直接要她們用的化妝品，一拿一整套。

“六月，你什么時候?qū)W的化妝手藝，太有用了?！眲⑶握f。

周六月笑：“我賣化妝品的，怎么能不學化妝，你也得學，要學出樣子，讓我們的化妝品變得高檔?！?/p>

這家雅閣一開，周六月和劉俏每天化妝，極精致的妝容，開始是周六月負責，每天提前兩個小時準備，后來教會了劉俏。周六月說：“我們的顧客大多是極講究妝容的，要讓她們從我們臉上看到我們的化妝品是值得買的?！?/p>

大半年后，周六月還清了所有借款，這段時間，她衣服都不怎么買，幾乎只穿工作服。

一年后，周六月又開了一家雅閣店，距原來這家一公里，店面小點，但裝修風格和銷售的產(chǎn)品跟原先那家一樣。這家店，吳昂出了錢，意思是支持周六月。周六月說：“合股，這店算我們合開的，從現(xiàn)在起，雅閣是連鎖店啦?！彼降紫陆羞@家店為“雅閣二店”。

周六月讓劉俏負責第二家雅閣，當?shù)觊L，又請了兩個員工?！把砰w二店”生意仍然不錯。這期間，周六月抽時間進修美容課，劉俏覺得周六月自找麻煩。

“皮膚有很多講究的，有很多道理?！敝芰抡f，“你也擠時間學學?！?/p>

劉俏聳聳肩：“想學什么跟你學不就是了?！?/p>

“不一樣的?！?/p>

過了幾個月，周六月又找了一家店面，和原來兩家雅閣都不遠，形成三角形。這次，前面兩家雅閣賺的錢都投進去，為“雅閣三店”。周六月在員工中挑了比較出色的做“雅閣三店”的店長。

“雅閣三店”開張后形勢仍然很好。

“我要把雅閣開成連鎖品牌?！敝芰抡f，顯得野心勃勃。

劉俏點點頭，沒說什么。

“你近來怎么了，怪怪的?！敝芰聠枺啊砰w二店’你守得很好，近幾個月你獎金可是不錯，不會是又處男朋友了吧，你敢瞞我？”

劉俏突然告訴周六月，她也想開店。

“好啊，來入股，三家店想入哪家入多少，你決定?！敝芰屡淖⑶蔚募?，“我們劉小姐終于開竅啦。”

“我想自己開?！眲⑶握f，半垂下頭。

劉俏開了一家店，完全脫離了周六月。

吳昂過來找周六月吃飯，周六月?lián)u頭，吳昂硬把周六月拉去她最喜歡的撈面店。

“六月，我們在城里待的時間都不短了?！眳前菏⒅鴾昂芏嗍略缒芸撮_了?！?/p>

周六月說：“劉俏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個城市，她算我最親近的人?！?/p>

“這樣說我要傷心了?！眳前旱芍芰拢拔宜闶裁茨??！?/p>

周六月勉強笑笑。

“六月，這跟是不是好朋友無關(guān)?！眳前赫f，“既然你跟劉俏是好朋友，還不理解她？”

周六月喝著湯，不回話。

“重起爐灶掙大頭，是人之常情?！眳前号呐闹芰碌氖直?，“也是人家的自由。”

“沒錯，是各人的自由?！敝芰麻L長呼一口氣，“我一時扭不過來，會想通的?！?/p>

劉俏的店離周六月幾家店都不遠，周六月的店員探聽到開張日子，周六月讓店員別多管閑事。跟吳昂打電話時，周六月說：“以后我會繞著劉俏的店走，我還是小氣，其實沒想通?！?/p>

吳昂說：“那就繞著走，為什么不能小氣?！?/p>

那天，周六月一進店門，店員王諾芬就朝她撲過去。

“六月姐，劉俏姐的店跟我們店一樣一樣的?！?/p>

“什么意思？”

“劉俏姐的店也叫雅閣，裝修跟我們店一模一樣?！蓖踔Z芬說，“賣的產(chǎn)品也跟我們店一樣?！?/p>

周六月閉著嘴，很久，問：“真這樣？”

“那還有假？”王諾芬喊，“這太過分了！”

周六月沖出店門，向劉俏店面的方向奔去，但她越走越慢，最后立住了，給吳昂打了電話。

“我現(xiàn)在過去?！眳前赫f，“我跟別人換班?！?/p>

“不用了，我就是找個人說說話?！?/p>

吳昂說：“別廢話了，等我?！?/p>

吳昂陪周六月在公園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

“想去找劉俏？”吳昂問。

周六月沒答話。

吳昂說：“想去的話，我陪你?！?/p>

“想去?！敝芰抡f，“又不想去?！?/p>

“我覺得你不大想去?！眳前赫f。

“錯，我是想去的?！敝芰沦€氣說，“太沒道理了，雅閣是我的店名，裝修我參考了多少店面，跟裝修師傅談了多少次，銷售的產(chǎn)品也想了又想，開店后又調(diào)整那么多次……”

周六月一直說，吳昂一直聽著，等周六月停下，吳昂說：“去跟劉俏說說理?！?/p>

周六月在一條長椅邊立住，一會兒，坐下了。

吳昂去買了飲料和零食，陪周六月慢慢吃。

“你不想去找劉俏的?！眳前赫f，“你覺得沒意思——不要這么看我，我知道這是你的意思?！?/p>

周六月用力咬了一口肉干。

“退一萬步說，就算要正經(jīng)地鬧，我們也沒什么法，雅閣這店名沒有注冊，劉俏用了是不對，可我們能怎樣，法律法規(guī)方面我不太懂，可照理講是這樣，裝修方面也很難說……”

“我們再走走。”周六月拍拍手站起身。

周六月和劉俏再沒聯(lián)系過。只有周六月的員工偶爾和劉俏聯(lián)系，提到劉俏那家雅閣的情況，據(jù)說也做得不錯，周六月從不搭腔。

和吳昂約會時，周六月說她別的不多想了，就想把三家雅閣經(jīng)營出樣子。她描述她的計劃和野心，慢慢擴大店面規(guī)模，開成有特色的連鎖店，甚至將幾家店合成一個化妝品商城……

吳昂總是靜靜聽，聽完就鼓勁，說她計劃得好，但讓她不要著急。

就在周六月想開第四家店時，一切變了。

“城市沒有什么能說定的?！焙髞?，周六月說。

幾家雅閣的營業(yè)額突然急劇下降，在兩三個月內(nèi)變得零零落落。

“怎么會這樣？”周六月對吳昂說，“誰知道會這樣，這種事神仙也算不到?！彼p手抱著腦袋。

“我現(xiàn)在才知道有前兆的。”吳昂喃喃說。他講起前段時間新聞一直在談的什么中央政策、方向，將會有的行動，專家們的建議、預測，對這座城市的各種分析……

“我只當新聞看了?！眳前赫f，“以為跟我們這些小人物沒有什么關(guān)系?！?/p>

那些新聞周六月也是看過聽過一些的。

“我以為好好開店，好好學連鎖銷售、學美容，多懂些化妝品的門道就成了?！敝芰伦ブ^發(fā)，“誰想得到那樣的事也跟我們有關(guān)?！?/p>

因為城市某項大行動，那批特殊的漂亮女人散了，一夜之間，她們好像找到其他神秘的出路，周六月幾家店所在的區(qū)域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變得冷冷清清，周六月失去了絕大部分的顧客源。

怎么辦？吳昂和周六月商量。他的鞋店營業(yè)額也下滑，近期辭掉了一些店員。

“再等等吧。”周六月說，“說不定風頭一過就會再好起來?！?/p>

以往常的經(jīng)驗，類似這種專門打擊什么事情什么人群的行動常有，常是緊一陣松一陣的，風頭一過，很多事情會回到正軌。

“也是?！眳前赫f，“我一個朋友也這么想，想再等等?！?/p>

等了幾個月，那片區(qū)域的人氣一點也沒有回暖的跡象，那行動的聲勢反而越來越大，風頭越來越緊，且新聞一天天強調(diào)，城市要轉(zhuǎn)型了。以前那些漂亮女人住的地方封了，有的開始改建，有的重新裝修了。周六月先關(guān)了一家店，不久后又關(guān)了一家，三家店剩一家，留兩個員工和自己輪流上班。

周六月告訴吳昂，剩下這家守一守，就算那些身份特殊的漂亮女人都散了，附近住宅區(qū)里女人也要用化妝品的。

“試試吧。”吳昂點頭，他實話告訴周六月，附近住宅區(qū)原本也住著很多身份特殊的女人，不能寄太多的希望。

兩個月后，周六月對吳昂說：“你是對的，越來越冷清了，很多房子空了，很多房子在重新裝修，我得等這片地方重新熱鬧起來嗎？”

吳昂和朋友合開的鞋店正在清貨，幾個月來營業(yè)額嚴重下降，又逢上暴雨天氣，很多真皮鞋子潮壞了。

“我們要想別的法子了?！眳前赫f。

“重找店面？”

吳昂點點頭：“應該是，總得開下去，很難再回去打工了?！?/p>

“還開鞋店？”

“還沒定。”吳昂說，“這次敗了，我們對鞋子都沒興趣了。”

一個多星期后，吳昂說他們幾個準備開奶茶西點店。

“怎么有這樣的想法?！敝芰潞芷婀?，“沒見你喜歡過什么奶茶西點，你那些朋友有做過這個的？”

“有一個以前在奶茶西點店做過店長。”

“就憑這個？”周六月驚訝，“會不會太沖動了？不能隨便就開個店?！?/p>

“做過店長的李定有個朋友，以前和李定同在一家奶茶西點店，這兩年開了家奶茶西點店，做得還不錯，有點經(jīng)驗了，答應幫忙?！?/p>

“這聽著靠譜些，不過不能全靠別人?！?/p>

“我們想過了，先到李定朋友店里看看學學?！?/p>

李定朋友的店在另一個城市，一個多小時車程。大半個月后，吳昂他們幾個決定開奶茶西點店了，門道已經(jīng)弄得挺清楚了。

“好事。”周六月說。

“找到店面了，地點不錯，附近人流量很大，年輕人多，租金也可以接受?！眳前郝曇粲悬c低。

周六月在電話這頭靜默了一會兒，說：“店面在那個城市吧？”

“嗯?！眳前褐v他剛剛待了不到一個月的城市，很有歷史感同時也很熱鬧的城市，有底子，要緊的是那城市是飲食之城，本地人講究吃、喜歡吃，把外來人也帶出了食欲，做飲食生意的機會挺好。這段時間，他和朋友逛了很多地方，老城區(qū)、新城區(qū)、正開發(fā)的地區(qū)，飲食生意都不錯，西式的、中式的、新式的、傳統(tǒng)的，都有不錯的消費人群。

“我明白?！敝芰抡f，“吳昂，什么樣地方適合就在什么地方，不用擔心我。我這邊也得再想辦法了，這個月生意更差了?！?/p>

一個月后，周六月關(guān)了最后一家雅閣，去找吳昂。開始只想過去待幾天，想想出路的事。

“就當放個假?！眳前赫f，“在城里這么長時間，都沒真正放過假?！?/p>

周六月這一待就待長了，沒再回原來的城市。

“從那時到現(xiàn)在，你就一直待在這城市了？”劉俏又給周六月塞了一根面筋，“還是開店？”

“跟開店死磕了。”周六月聳聳肩，“吳昂和我一起找的店面?！?/p>

“做得怎么樣？”

“那個店很好的?！敝芰掠行┗秀绷恕?/p>

在接近郊區(qū)城區(qū)的一個市場角，那是一個很大的市場，附近不單有物流中心，還有很多服裝加工廠，人住得很密集，流動人口也多，市場和周圍很少有像樣的化妝品店。

雅閣很快重新開張，店面不小，裝修簡單干凈，銷售的化妝品多是些大眾化產(chǎn)品。

“周圍的女顧客要么是不太講究護膚化妝的，要么是打工的女孩，高檔的牌子不適合，主要走銷量。”周六月說，“慢慢經(jīng)營起一批老顧客?！?/p>

“你課聽多了，說起來也一套一套的?！眲⑶握f。

“說起來一套一套沒用，要行得通?！敝芰抡f，“在城里，一地一地不一樣，一時一時也不一樣，得自己琢磨?！?/p>

“六月，我有句話想問你?！眲⑶瓮蝗粏?。

“怎么了，怪怪的。”

“這么些年，你開店，關(guān)店，總從頭再來，累不累。”

“說不累是假話?！敝芰掳霐堊⑶?，“可累能蹲下去不走嗎？”

“有時要走，可不一定就能走下去?！眲⑶梧?/p>

“那就換個法子?！敝芰滦?，“比如拐著彎走，換條道走，先跟著別人走試試，把自己整精神了再走，還可倒著走，翻著跟斗走……總是要走的?！?/p>

“你好像一直很有勁。”劉俏說。

“只能有勁?！敝芰侣柭柤?。

“市場那家雅閣很好吧？”劉俏將話題拉回來。

“我的雅閣在周圍算比較像樣的化妝品店，產(chǎn)品品種比較多，不算貴，幾個店員小妹服務也好，沒多久，就有很像樣的一批老顧客。后來，隔壁一家眼鏡店轉(zhuǎn)讓，我租下，兩個門面合一起?！?/p>

那時，吳昂的奶茶西點店離市場不遠，他和周六月住到一起，兩人真正把婚事當一件正事商量了。吳昂的意思是，既已住一起，先結(jié)婚。周六月說她感覺在城市還搖搖晃晃的，沒法安心。她提到房子。

“城里買房子太難了?！眳前汉芫趩省?/p>

周六月讓吳昂明白，她想和吳昂一起買，兩個人的家兩個人用力，她打聽過，市場附近有很多小產(chǎn)權(quán)房，價格不算離譜，兩個人的店好好開，買套小產(chǎn)權(quán)房不算太難。周六月的意思，她挺看好這市場，周圍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產(chǎn)業(yè)，人員比較固定，她把這家雅閣好好經(jīng)營，再慢慢擴大，前景應該不錯。經(jīng)營這家店時，周六月開始有意識地留一些顧客資料，關(guān)于顧客的膚質(zhì)、適合的護膚品、是否用彩妝、消費水平等等，針對這些給顧客配產(chǎn)品套裝，很受顧客歡迎。周六月很有信心，她對吳昂講她這些年整理總結(jié)的經(jīng)營方式，相信對以后開品牌連鎖店有幫助。她時不時提一下連鎖店，以后人家一提到雅閣就知道是賣化妝品的，在不同地點賣不同檔次的化妝品，不管什么檔次，雅閣所有牌子都是正品，雅閣這名字就是保證。

“想象很美好。”吳昂說。

周六月瞪了他一眼：“不是想象，要一步步做。”

吳昂不停點頭：“我眼下的目標就是結(jié)婚，我們的事拖太久了?！?/p>

“有時間去看看那些小產(chǎn)權(quán)房?！敝芰抡f，“一起存錢。”

周六月和吳昂開了個賬戶，密碼是兩人生日各取后三位，每月各存點錢，說好就算刷信用卡也不去動那些錢。

“你們兩個真好?！眲⑶蔚吐曊f。

周六月用胳膊捅捅劉俏：“你呢，早有新男友了吧？”

“那店一直開著？現(xiàn)在的店就是那家？”劉俏不接周六月的話。

周六月?lián)u搖頭：“那家后來也收了?！?/p>

“怎么了？”劉俏急問。

“整個市場沒了?！敝芰抡f。

周六月擴大門面不久，政府要著重開發(fā)市場所在的區(qū)域，對那片區(qū)域重新規(guī)劃，市場所在的區(qū)域?qū)㈤_發(fā)成高科技商業(yè)園區(qū)，市場搬遷到公路對面，全面升級市場規(guī)模和檔次。本地人一片歡騰，地價飆升，這片區(qū)域?qū)⒊蔀槌鞘械男滦?。周六月的店和市場一起消失?/p>

“當然，可以等新市場?！敝芰抡f，“在新市場重找店面，不過，得等上一兩年，還得為將來的高簽約金、高租金做好準備?！?/p>

“這種事沒人算得到?！眲⑶握f。

“有些人能提前知道的。”周六月說，“這些大規(guī)劃大動作不可能突然就冒出來的，有背景的人可以提前很久知道，早早做準備，更有本事的人是用這樣的消息掙大錢，像我們這種小人物才后知后覺，別以為沒什么，有時拼死拼活，不如這樣一個消息……”

劉俏拍著周六月的肩。

“隨口叨一叨。”周六月雙手一拍，像拍掉什么灰塵，“怨也沒用——不說我了，你呢，怎么也到這個城市來了，不會是跟我來的吧？”

“是跟著你來的?！眲⑶握f。

周六月猛轉(zhuǎn)過臉，定定看著劉俏。

劉俏靜靜接著周六月的目光：“不是開玩笑?！?/p>

“那次城市大行動中，和你那幾家店一樣，我的店也開不下去了。”劉俏說，“那時我真的很怕，你開過好幾家店了，經(jīng)過幾次了，又一向比我有膽氣。我第一次開店，把打工那么久積的錢投進去不說，還把爸媽攢下的錢也投了。我很多次想找你，偷偷到你那些店附近轉(zhuǎn)，你的店也一家一家關(guān)了，我知道你也沒辦法了，可找你談談也是好的?！?/p>

劉俏說她最終不敢找周六月，她用了周六月的店名，學了她的裝修，還學周六月經(jīng)營的方式和品牌，沒臉。

“六月，我終于說出來了?！眲⑶伟胙銎痤^，呼了一口長長的氣，“這幾年我不知多少次夢見自己說出來了?！?/p>

周六月拍拍劉俏的手。

“當時雅閣生意太好，我也想有那么一家店，你知道，我一向貪心，可真要開店我心里又沒底，就用了雅閣的名，把店開成跟你一樣，我想這么一來至少不會敗，六月，我……”

周六月把一支烤串塞在劉俏手里：“你說跟著我來這個城市的？”

“當時，你最后一家店轉(zhuǎn)讓后，我也轉(zhuǎn)讓了。我跟你以前的店員聯(lián)系了，聽說你到這城市來了，我也過來了，很怪，你在這城市，我來這兒就覺得有底?！?/p>

可周六月在這城市哪個角落，周六月的員工不知道，劉俏也不好意思聯(lián)系周六月，她先在一個化妝品店打了幾個月工，后來和以前同在服裝廠的一個朋友聯(lián)系上，那朋友開了個小服裝店，正準備回老家結(jié)婚，劉俏想了近半個月，把那服裝店盤下，又開了一家小化妝品店。

“六月，那家不叫雅閣了?！眲⑶握f，“叫俏妞，很俗氣，不過是我自己的店名——我也學你的樣，在附近走了好些日子，才決定盤下那家店，才想好要賣什么檔次的化妝品?！?/p>

“俏妞？很適合你?！敝芰履笾鴦⑶蔚南掳?，“的確是個俏俏的小妞?！?/p>

“我早想告訴你的?！眲⑶握f，“沒法先開口。”

周六月問：“那家俏妞怎樣，還開著嗎？”

“開始還好，請了一個店員，兩人輪流上班，想著這么穩(wěn)穩(wěn)的就不錯了?？勺馄诘轿蚁朐倮m(xù)簽時，店主要把店面收回去，說自家想做生意。第一家俏妞就到那兒為止?！?/p>

“你現(xiàn)在還是開著化妝品店吧？”

“當然?！眲⑶涡?，“跟周六月小姐一樣，我也有‘野心’了，想把俏妞開好開大，開現(xiàn)在這家俏妞時，我心里有底多了，能想得遠些了——六月，我明白以前你為什么有那點膽氣了?！?/p>

周六月笑：“現(xiàn)在有膽氣也沒用?！?/p>

劉俏抿了一下嘴：“城里越來越不一樣了，我住得越久越不明白，我老想跟你聯(lián)系。六月，看到你電話時，我像找回什么要緊東西，嗯，又不太像，我說不太清楚?！?/p>

“你看你，故意讓我先給你打電話的?！敝芰潞咭宦?。

劉俏眨眨眼：“隨你怎么想?！?/p>

“劉俏，我很想跟你聊聊?！敝芰抡f，“爸媽肯定不能跟他們說，吳昂我也不想說，奶茶西點店后來散了，他又開了電腦配件店，近來電腦配件店也不太好?！?/p>

周六月把劉俏帶到雅閣。

早上的氣球裝飾還在，有不少賣剩下的補水套裝，現(xiàn)在是下午下班時間，該是有點人氣的，但店里沒顧客，小蒙和小瑩滿臉失落，店里的裝飾卻有種慶祝的氣氛，怪怪的。

“六月姐?！币灰娭芰?，小蒙和小瑩就湊上來。

“怎么樣？”周六月問。

“早上活動散去后，就一直沒什么顧客，還有些顧客來退貨。”小蒙指指貨架上一排補水套裝，“都是退的，我和小瑩怎么解釋都沒用，顧客懷疑產(chǎn)品不是正牌?！?/p>

“六月姐?！毙‖搯手?，“那些顧客怎么就聽她的，她胡說的呀?！?/p>

“那個女的回來過嗎？”周六月問。

小蒙憤憤地：“她怎么會回來，要不是偷偷走掉，我倒要揪她說清楚，敢說我們雅閣沒信用，產(chǎn)品有問題?！?/p>

“怎么回事？”劉俏問。

周六月把早上活動發(fā)生的事略講了一下。

“我一下子想起以前那些雅閣，都是開過的店，它們就是雅閣的連鎖店，誰說雅閣沒有連鎖店？”

“故意鬧事的。”劉俏干脆地說。

周六月點頭：“事后靜下來，我也知不對頭，專挑雅閣活動的時間，鬧出動靜就走?！?/p>

“有那么大影響嗎，而且扯的是什么連鎖店，又不是什么產(chǎn)品過敏頂著個爛臉找上門，也不是拿著什么假貨證據(jù)?！眲⑶握f，“把在場的顧客嚇散而已?！?/p>

周六月告訴劉俏，雅閣連續(xù)很長一段時間營業(yè)額下滑，這次活動準備了很久，挑準了時間，做了前期宣傳，請了有實力的化妝品公司，配了補水套裝，事先通知了老顧客。用周六月的話說，跟雅閣重新裝修一樣重要。

“不單是壞了活動，這個市場的顧客源比較固定，失掉的顧客以后怕難再回來，而且一有點什么事，市場就傳遍，那人如果是故意來鬧的，肯定也會在市場到處嚷嚷?！敝芰鲁钪?，“雅閣這段時間本來就難，市場另一角又開了一家化妝品店，店面比雅閣大，動靜也很大，成了雅閣最大的競爭對手，好在雅閣老顧客多些?！?/p>

“就是那家叫天香化妝品的，煩死了，雅閣一有優(yōu)惠，天香也跟著搞優(yōu)惠。”小瑩說，“上次還有老顧客說，到那邊買東西，一聽說是我們的老顧客，就贈送很多試用品，讓我們的顧客以后去那邊。”

周六月和劉俏對視一眼。

劉俏沖周六月點頭：“看來是那邊在背后使招?！?/p>

“小瑩，你肯定那個人來店里買過東西？”周六月問。

小瑩點頭：“肯定?！?/p>

“來過幾次？”

“我記得只有一次。”

“小蒙，你上班時那女孩來過？”

“沒有?！?/p>

“那就是只來過一次，應該是故意買點什么，拿到一張小票的?！敝芰抡f。小蒙在這方面有驚人的記憶力，凡從她手里買過東西的，再見她一般能認出來。

“行動吧?！眲⑶螞_周六月眨眨眼。

“行動？”小瑩疑惑地問。

周六月說：“小蒙，把工作服換了，穿一套跟你平時風格不一樣的衣服，戴上帽子，去天香化妝品店探看一下。小心，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p>

“六月姐，什么意思？”小瑩一臉蒙。

小蒙拍了一下小瑩的肩：“你傻呀，還是六月姐聰明，等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六月姐，放心，我一向喜歡看諜戰(zhàn)片，跟蹤技術(shù)不賴的?！?/p>

小蒙扮個鬼臉就走了，周六月指著小蒙的背影，對劉俏說：“覺不覺得這小妞跟以前的你有點像，機靈得很?！?/p>

“不要告訴我當初是因為這個請她的?！眲⑶握Ｑ郏斑@樣很肉麻。”

周六月白了劉俏一眼：“自作多情?！?/p>

半個小時后，小蒙回來了，嚷嚷：“捉住了。六月姐，早上那女的是天香的員工?！?/p>

“看準了？”

“穿著天香的工作服呢。”

“天香化妝品店讓人來鬧的！”小瑩喊，“太過分了，我現(xiàn)在就去問問?！?/p>

“回來?！敝芰潞白⌒‖?，“怎么問？問了她會承認？”

小瑩舞著雙手：“她明明就是故意鬧給顧客看的?！?/p>

“她不會承認，就算承認了我們也沒什么法，當時她就說雅閣沒有連鎖店，沒直接說我們產(chǎn)品有問題。”周六月說。

劉俏說：“這樣去問，只會讓兩家鬧到明面上，以前還是暗地里競爭，既要鬧到明面上就要鬧出效果，不然可不值?！?/p>

“對頭?！敝芰抡f，“劉俏，果然不是白把你喊來的?！?/p>

劉俏說：“我是生面孔，先過去摸摸底。”

“看你的了。”周六月與劉俏雙手一拍。

直到晚上快關(guān)店門時，劉俏才回來。

“我以為你讓人家收買招成店員了?！敝芰抡f。

劉俏哼了一聲：“既要當顧客就得有個樣子，要摸到點真貨，要不也不用出動我劉俏?！?/p>

劉俏讓天香的服務員細細介紹了很多產(chǎn)品，意思是自己試了很多護膚品，總沒找到真正適合的，想好好了解產(chǎn)品，了解自己的膚質(zhì)，用好了，以后會成套地買，長期用。聽介紹的過程中，劉俏摸清了天香銷售的產(chǎn)品，大部分產(chǎn)品檔次比雅閣高，價錢也高，在這個地方應該不太好銷。產(chǎn)品擺放較雜亂，沒有主題，如果不是事先想好買什么，顧客進門后會有些盲目。之后劉俏又洗了臉，收費也是偏高的，產(chǎn)品卻很一般，這個可以做點文章，雅閣的洗臉產(chǎn)品換成和天香一樣，洗臉價格不變。那幾個店員，劉俏暗中拍照，明天早上劉俏會再去買一支手霜，把換班店員也拍下……

小蒙和小瑩聽得呆呆的，小瑩時不時驚叫：“劉俏姐，你怎么想得到這些?！?/p>

“學著點吧?！敝芰滦Α?/p>

第二天早上，劉俏又去了一趟天香，回來就和周六月在宿舍待著了，兩人開始想對策。

周六月對雅閣的貨架、貨品擺放全部重新安排，圓形多層柜子安置在店的最中間，進門一眼就能看到，柜子上面幾層擺放補水套裝，精裝、簡裝、大套、小套，下面幾層擺彩妝產(chǎn)品，繞著那些套裝，會很顯眼。四周的貨架分牌子擺放，每個牌子一種色調(diào)、一種擺法，周六月要求小瑩和小蒙熟悉每個牌子的特點，適合的顧客源，讓顧客清晰快速地找到想要的東西。

周六月又設(shè)計了一張傳單，啟動了一個雅閣面膜節(jié)和一個彩妝體驗項目。

“面膜節(jié)？”小瑩看著傳單疑疑惑惑，“有這個節(jié)？”

“雅閣面膜節(jié)?！?/p>

小蒙說：“這看起來不錯?！?/p>

“這時候入秋，皮膚變得干燥，面膜好銷?！敝芰抡f，“我們做一個面膜節(jié)，專推面膜優(yōu)惠活動，以補水和緩解敏感為主?！?/p>

周六月進了很多面膜，設(shè)了一個面膜角。果然有很多顧客專門買面膜，當然，在小蒙和小瑩的努力下，很多顧客會順便帶走別的產(chǎn)品。

消費到規(guī)定金額的，送一次彩妝體驗，周六月的宣傳口號是，私人定制彩妝，根據(jù)顧客的氣質(zhì)、五官、膚質(zhì)，設(shè)計合適的妝容。周六月化妝技術(shù)很好，在她的培訓下，小蒙和小瑩化妝水平也不錯，可以變魔術(shù)般讓普通的臉煥發(fā)光彩，讓普通女孩有了女神般的氣質(zhì)。

化妝體驗受到熱捧，很多顧客為體驗這個項目，專門湊到規(guī)定的數(shù)額。體驗后，很多顧客又買了彩妝產(chǎn)品。還有顧客要對著鏡子看化妝的過程，說要學化妝術(shù)。

“這倒提醒我了?！敝芰屡d奮地轉(zhuǎn)圈，“再推一項活動，在雅閣店辦卡并先充足一定數(shù)額的，可以免費學化妝技術(shù)。”

周六月安排了，教些適用于日常的、簡單又有效的化妝手法。

“六月姐，沒想到你教我們的化妝技術(shù)這么有用?！毙‖撜f。

“記得當時我逼人學的時候，還有人嚷著太累，說會抹點樣子就好，沒必要學那么高的本事?！敝芰滦?。

小瑩拍了一下周六月的胳膊：“六月姐總是對的。”

免費學化妝這項目再次受到歡迎，很多顧客體驗過免費化妝后，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發(fā)呆或傻笑，提出要辦卡充錢，學化妝。

“小蒙，所有顧客都要留資料，有卡的顧客要建皮膚檔案。”周六月翻著一本大大的本子，她讓小蒙和小瑩記下顧客的皮膚狀況、消費水平，雅閣為其推薦的護膚產(chǎn)品、設(shè)計的護膚計劃和方式，記下使用產(chǎn)品后的反饋，隨時跟進顧客的護膚情況。她說：“這檔案可是很好的資料。用專家的話說，這是數(shù)據(jù)，是信息，聽說這是以后最值錢的東西了?！?/p>

小蒙笑：“六月姐，專家的話你也信，他們睡覺前說一套，睡醒后又說一套，就聽他們吹吧?！?/p>

“你這些話也是從別處聽來的?！敝芰抡f，“年輕輕的這么油，像什么都看透了。別管什么吹不吹的，新鮮東西留心些總沒錯?！?/p>

皮膚檔案讓很多顧客覺得靠譜，覺得受重視，她們捧著自己的皮膚檔案，像律師研究案件那樣，又仔細又著迷。雅閣的顧客群體越來越穩(wěn)定。

雅閣的生意突然變得好，有時忙不過來，周六月甚至跟吳昂表示考慮再請一個員工，說近一段時間顧客多了，很多顧客要體驗化妝，學化妝。吳昂讓她不要那么急。

周六月點頭：“我知道你的意思，這種熱火可能是一陣風?！?/p>

天香化妝品店那邊很快有反應了，那天，周六月正教一個新開卡的顧客化妝，小蒙突然碰碰她的肩，向門外示意，一個女孩正朝雅閣走來，小瑩迎出去。女孩有點面熟，小蒙附在周六月耳邊：“天香那邊的，劉俏姐給我們看過照片?！?/p>

周六月猛點頭：“想起來了，你去處理一下?！?/p>

小蒙迎出去，和小瑩一人一邊半堵著門，女孩沖小蒙和小瑩笑笑，有些緊張，側(cè)著身要從小蒙和小瑩中間走過。

“你們天香化妝品缺什么牌子的護膚品，要來我們雅閣找？”小蒙湊近那個女孩。

女孩的臉頓時一陣漲紅，支吾了一聲，聲調(diào)很快正常了：“我聽朋友說雅閣不錯，專門過來找爽膚水和洗面奶，你們就這服務態(tài)度？”

小瑩笑：“真不錯，天香化妝品店的人都到我們雅閣買東西了，應該讓我們老顧客看看。”

“你們老板知道你過來嗎？”小蒙說，“不過，我們很歡迎顧客的，小瑩，人家既是來買東西的，肯定是誠心的，如果真鬧什么事，就是有預謀的，正好讓顧客們看看?！?/p>

小瑩拉拉那女孩的胳膊：“想買什么，盡管說?！?/p>

女孩猛地轉(zhuǎn)身跑掉了。

“又來這一招?！毙‖摰谋亲雍吡艘宦?，幸虧上次劉俏姐留了一手。

小蒙說：“天香以為我們不認得店員，派個店員來，下次要再派個陌生人來，我們哪會知道，天香不會死心的?！?/p>

“看她們敢怎么鬧，這次我心里可有底了。”小瑩哼了一聲。

“應該不會用老方法了。”周六月說，“她們會探聽雅閣的各種活動，經(jīng)營方式之類的。”

“像劉俏姐到天香化妝品店那樣吧？”小瑩說。

周六月不答話了。

天香化妝品店也搞了活動。

小瑩買東西回來，憤憤扔出一張傳單：“天香還有什么本事呀，只會學人家，好臭?！?/p>

那是天香化妝品店的宣傳單，重點宣傳兩個活動，天香面膜大行動和天香美人化妝體驗。

小蒙喊：“學得太明顯了吧，六月姐，就讓她們這么搞？”

“這是她們的自由?！敝芰抡f，“我們先把自己的活動做好，化妝這一項，她們比不過的?！?/p>

“六月姐，劉俏姐說找機會也到天香鬧一下，得找什么機會？”小瑩問，“劉俏姐有底了嗎？”

“沒底劉俏姐能那樣說嗎？”小蒙瞪了小瑩一眼。

周六月說：“劉俏過幾天就來了?！?/p>

上次劉俏去天香探情況時，從那個店長嘴里套出消息，天香要一周年了，到時準備搞周年活動，叫兩家公司同時做活動。

“那次鬧你的活動，我們就鬧它的周年活動。”劉俏說。

周六月不說話。

“是對方先鬧的，鬧回去扯平了?！眲⑶握f，“周六月你有什么好想的，想雅閣在市場待下去就得拿出點膽氣——怎么輪到我跟你提膽氣了。”

“什么時候？”周六月問，“天香的周年活動？”

“一個多月后?！?/p>

“誰去鬧？”周六月說，“我們幾個天香那邊的人是認識的。”

“當然是我，別忘了，我是天香的顧客?！眲⑶握f。

“怎么鬧？”周六月問。

劉俏說：“我原本有自己的法子，可后來天香給了我更好的想法?！?/p>

秋天里幾天不擦護膚品——劉俏的皮膚就會敏感，秋天容易因干燥發(fā)紅——到時在天香化妝品店周年活動最熱鬧時過去，進天香化妝品店之前把臉搓紅，嚷嚷擦了從天香買的護膚品過敏。

“不過現(xiàn)在不用這招啦。”劉俏笑著，“開始我還覺著這招過分了些，現(xiàn)在好了，我也不用做什么過分的事了。”

劉俏把她從天香化妝品店買的面霜給周六月看，說：“是真有問題?！?/p>

周六月細看了一下，過期了。

劉俏雙手一拍：“我當時看到了，故意把這瓶和別的護膚品一起買下。這可是他們的錯，也不定期清理存貨，可能有清理的，也有舍不得清理掉的，想看哪個倒霉顧客會買走?！?/p>

“確實是他們自己的問題?！敝芰滦π?。

“到時在人最多的時候把這事亮出來。”劉俏說。

天香化妝品店果然貼出周年慶的宣傳海報，除店面以外，市場很多角落都貼有海報。小瑩每天追問：“劉俏姐什么時候來，想到法子沒有，要是天香的周年慶弄得好，面膜和化妝體驗項目又和我們一樣，雅閣以后在市場就難了?！?/p>

“守好老顧客?！敝芰抡f。

天香化妝品店周年慶前一天，劉俏來了，為了保險，和周六月到宿舍去了，計劃著明天的事。

周六月說要緊的還是把雅閣弄好。

“這個市場，天香是雅閣最大的競爭對手，周六月你要記住?！眲⑶握f，“問題是，對方是用歪心思競爭的，只能用歪心思對歪心思——我們這次還不算用歪心思。”

第二天，小蒙和小瑩比往常早開店。

劉俏來的時候小蒙和小瑩雙雙迎出門口。

小蒙激動地說：“劉俏姐，鬧完后用不用我打掩護？”

“你以為真是演什么諜戰(zhàn)片?！敝芰碌伤?。

“這就是諜戰(zhàn)片?！毙∶烧f，“商業(yè)諜戰(zhàn)，要是輸了，雅閣以后怎么在市場立足。”

“六月姐，我們先在這市場開店的?！毙‖搼崙嵳f，“那天香化妝品店開業(yè)后，搶我們顧客也就罷了，還故意壞我們的事，小蒙說得對，是商業(yè)諜戰(zhàn)?！?/p>

“過期也不是什么大問題，這樣去鬧能怎么樣？”周六月說。

“你的意思是，還是用假裝過敏那一招？”

周六月忙忙搖頭：“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我就是把事情說出來，讓顧客心里打個問號?！眲⑶握f。

等天香化妝品店那邊活動開始那段時間，雅閣內(nèi)靜極。

那邊活動應該開始一會兒了，小瑩著急了：“劉俏姐，現(xiàn)在可以了嗎？”

“要在最熱鬧的時候去?！?/p>

“我去看一下?！毙∶擅偷亓⑵鹕怼?/p>

“你去做什么?！敝芰抡f，“別胡來?！?/p>

“六月姐，對我你還不放心嗎？”小蒙說著，人已經(jīng)出了店。

大半個小時后，小蒙匆匆回來，朝劉俏招手：“現(xiàn)在是最好的時機，天香的活動正熱鬧?！?/p>

劉俏起身，后衣角卻被拉住，是周六月。

“劉俏，別去了?！?/p>

“六月，你怎么回事？”劉俏掙開周六月的手。

周六月拉住劉俏的手：“這么鬧來鬧去沒意思?！?/p>

“六月姐?！毙‖摐惿锨埃疤煜阆若[我們的。”

小蒙說：“產(chǎn)品過期是真的，劉俏姐還留著小票，有證據(jù)的。”

“都坐下?！敝芰抡f，“這事到此為止?！?/p>

“六月，這么長時間沒見，你變了?！眲⑶握f，“周六月一向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p>

“不是膽小怕事，這么開店沒意思?！敝芰抡f，“劉俏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你真以為雅閣生意不好是因為天香？雅閣越來越難跟天香沒多大關(guān)系?！?/p>

小瑩喊：“可是六月姐，天香……”

周六月舉了一下手，截斷小瑩的話。

“我們的競爭對手比天香這樣的化妝品店大多了。”周六月看著劉俏，“你一定明白的，我沒猜錯的話，你的俏妞現(xiàn)在也難?！?/p>

劉俏坐下去，雙手撐住太陽穴。

周六月把劉俏喊出去了，找了一家奶茶店。

“六月，你跟以前不一樣了?！眲⑶我蛔戮驼f，“你可是要把雅閣開成連鎖品牌的?！?/p>

周六月拍拍劉俏的手背：“不是怕，是不想，這樣做生意沒意思，也經(jīng)營不好雅閣的?！?/p>

“不想？”

“這樣沒有用的，劉俏?！敝芰潞攘丝诓?，“我剛在店里說了，雅閣生意不好，不是因為天香的競爭。這兩年，雅閣一直不是很好，近一年營業(yè)額更降得厲害。你的俏妞一定也難?！?/p>

“也磕磕碰碰的?！眲⑶螄@口氣，“我和店員再費力也沒大作用，想過很多法子，有時好像有點用，但也就好一陣子，我老睡不著，不知該怎么把店開下去。”

“現(xiàn)在跟以前不一樣?！敝芰抡f，“不是換個店面，換個城市，換換產(chǎn)品牌子就成的?！?/p>

“都去網(wǎng)上買了?！眲⑶坞p手握著杯子，“以前是附近的店競爭，現(xiàn)在是數(shù)也數(shù)不完的網(wǎng)店競爭，看不見摸不著的。你說得對，天香算得了什么?！?/p>

周六月很早就留意到網(wǎng)上購物了，開始沒想那么多，只是有些好奇，對她來說，網(wǎng)店很遙遠，沒想到跟自己的店會扯上關(guān)系。她也嘗試過網(wǎng)店，但很花時間，得有個人專門盯著，周六月沒法再請店員，因為網(wǎng)店剛開始也需要關(guān)注量，需要推廣，周六月打聽過推廣費，那筆費用嚇住了她，讓她覺得不如用來裝修實體店面。

“我還是看不遠?！敝芰抡f，“網(wǎng)上做一筆生意就掙那么一點，開始還那么費心費錢，我覺得不值，沒能守下來?！?/p>

“我也試過網(wǎng)店?！眲⑶握f，“也沒能守住，不知為什么，開那個我沒底氣。很怪，在網(wǎng)上買東西的人越來越多，網(wǎng)上的生意看著越來越好，可現(xiàn)在開網(wǎng)店虧的人也越來越多，我不明白?！?/p>

“那時，我很不喜歡網(wǎng)店?！敝芰抡f，“我看不到顧客，怎么介紹產(chǎn)品，我喜歡漂漂亮亮、看得見摸得著的雅閣?！?/p>

“六月，我又慌了?！眲⑶握f，“以前是沒做過，沒頭緒的慌，走了這么些年，好像有點底了，現(xiàn)在那底又沒了，不知怎么走?！?/p>

“很多人不知怎么走。”周六月說。

“這次要是你不找我，我也會很快找你?！眲⑶握f，“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怕在這城里待不下去。六月，我們怎么辦？”

周六月?lián)u搖頭：“我也沒底?！?/p>

“我們的店還開嗎？”良久，劉俏問。

“當然，我不會放掉雅閣的，你會放掉俏妞？”周六月緊盯住劉俏，“只是得想想接下來用什么法子開。”

小瑩說她一個在市場賣衣服的小姐妹去天香探聽，天香也配了補水套裝，搞了優(yōu)惠活動。

“天香是故意的?！毙‖摵軞鈶?，“什么都學我們雅閣?！?/p>

“該死的，我倒要去問問她們自己有沒有腦子。”小蒙說著沖了出去。

周六月喊住她：“你腦子也沒了嗎，我們是開店的?！?/p>

“可是六月姐，天香老這樣，我們怎么開店？”小瑩說。

“小瑩你也是，讓你的什么小姐妹去天香打探什么?！敝芰抡f，“你們還是想不通，我們的生意不是一家天香能怎么樣的，一時也跟你們說不清，你們多看看，多想想，以后會明白的。雅閣的事我自有主意?！?/p>

周六月重新裝修雅閣。裝修期間，生意沒停，她給房東帶了禮物，煩他跟市場管理人員打聲招呼，在店門外小小的三角區(qū)——雅閣正好在市場一角，門外有一塊三角區(qū)，幾平米的樣子——搭了個棚子，和雅閣的門檐連在一起，圍上透明塑料紙，裝飾一些可愛的圖案，搬了兩個柜子，竟成為很可愛的角落。店里在裝修，小蒙和小瑩守在臨時搭起的角落里繼續(xù)做生意，并將這樣的信息告知每個顧客，雅閣正在全面升級，升級后會有全新的項目。

周六月把雅閣格局改了，原本店內(nèi)有個小隔間，放一張美容床，供顧客洗臉，隔間里面另一個隔間是洗手間和廚房，有簡單的廚具和吃飯的矮桌，這一角利用起來，又從外面多隔一截，湊出容放三張美容床的空間，店里還有個小閣樓，原本存放貨品并鋪了張小床，供幾個人偶爾休息或過夜，現(xiàn)利用起來，做了精致的木樓梯，弄一張榻榻米式的美容床，美其名曰美容包廂。裝修后，雅閣成為兩部分，外面一部分銷售化妝品，后面一部分主做臉部美容業(yè)務，周六月和小蒙負責美容業(yè)務，小瑩負責化妝品銷售。

“六月姐，雅閣成美容店了?！毙‖撜f，“我也要學美容?！?/p>

小蒙興奮地感嘆：“還是六月姐有法子，又賣化妝品又美容，化妝品可以在網(wǎng)上買，美容可沒法。美容要服務水平，看天香再怎么學?！?/p>

“小蒙，你一半說對，一半又說偏了?！敝芰滦?，“我們雅閣跟天香沒關(guān)系，她們要做也能做得好……”

“明白六月姐意思啦?！毙∶烧ＵＱ邸?/p>

“之前學的美容本事要派上用場了?！敝芰抡f，“還有化妝品的知識，了解越多越專業(yè)，越能得到顧客信任。”

“六月姐那些課沒白聽。”小蒙拍了一下小瑩，“你可別老懶懶的，到時別怪我們把你扔下?！?/p>

周六月給小蒙和小瑩報美容美膚培訓班，讓她們輪流去學。

“小蒙不是早跟六月姐學會了嘛，很多顧客原來就是她給洗臉的?！毙‖撜f。

“我教的都是皮毛?！敝芰抡f，“那邊是正規(guī)的，一步一步教深教透，接下來雅閣的美容不單單是洗臉，小瑩，你腦子要跟上?！?/p>

升級后的雅閣多了很多新顧客。因為有錢有時間做美容的顧客，對護膚品和化妝品的要求高些，消費能力也高些，周六月慢慢進些稍高檔的化妝品，一點點提升雅閣的檔次。

雅閣營業(yè)額又上升了，且很多是固定客源，開了美容卡，特別是雅閣為顧客建皮膚檔案受到歡迎，她們查看自己的皮膚檔案，研究周六月她們做的改善方案，配合消費護膚品和美容項目。

“雅閣的轉(zhuǎn)型算是有點樣子了。”周六月對吳昂說。

吳昂擁住周六月，附在她耳邊說：“你辦法最多了。”

周六月是受之前皮膚檔案、化妝體驗等活動啟發(fā)，發(fā)現(xiàn)服務可以促進化妝品銷售，比化妝品更能體現(xiàn)一個店的特色，決定從美容服務入手，帶動化妝品銷售。

“我們的事也要放在心上。”

吳昂說的是他和周六月的婚事，這兩年他一直在提，希望兩人先結(jié)婚，兩人在同一個城市，店也隔得不遠。周六月的意思是，店面還沒有穩(wěn)定，先緩一緩。

“店沒法真正穩(wěn)定的?！眳前憾⒅芰拢斑@個你比我清楚，在這城里，我們在一起就穩(wěn)定了?！?/p>

周六月沉默著。

周六月的意思是兩人存著買房的錢還不夠，得再積一段時間。

吳昂的意思是，跟親戚朋友湊點，先把房子買下，結(jié)婚。

“房子怎么漲價的你知道?！眳前何罩芰碌氖?，“再拖要買不起了。”

周六月支吾著，含含糊糊表示再看看，雅閣剛剛有一點起色，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主要賣化妝品，現(xiàn)在主要業(yè)務是美膚美容，這是雅閣新的方向，她得全心全意經(jīng)營。

“沒有沖突的?！眳前赫f，“我不會影響你。”

“你的新店也剛剛起步?！敝芰抡f。

前段時間，吳昂的電腦配件店經(jīng)營艱難，他有一個本地朋友的親戚在城市新區(qū)有些地，建了樓賣小產(chǎn)權(quán)房，提到現(xiàn)在小產(chǎn)權(quán)房很多，很需要會簡單裝修的人，吳昂看店的間隙便幫朋友的親戚干些裝修雜活。吳昂的父親以前在裝修工程隊，吳昂跟過，會一些簡單的裝修活。走動得多了，看到另一種機會，吳昂決定開店賣門，邊接些簡單的裝修活。

“店我會用心的?！眳前赫f。

“你有思路？”周六月說。

吳昂分析，賣門和賣別的不一樣，要安裝要售后服務，人還是偏向于實體店，裝修的活我邊干邊學。城市里，房子總是值錢貨搶手貨，他覺得這次選的路子應該可以走長遠些。

“我拼一點，可以做踏實的?！眳前赫f。

“我知道，你也是肯學新東西的?！敝芰挛⑿?。她就喜歡吳昂這點，事情壞了重新來，也不哆嗦什么，也不苦著個臉。

“怎么又轉(zhuǎn)話題了？”吳昂回過神，“我剛剛談的是我們的事?！?/p>

周六月準備跟吳昂談另一件事的。近來，雅閣隔壁的店面要轉(zhuǎn)讓，周六月將店面盤下，兩個店面并成一個，擴大美容美膚的經(jīng)營。市場附近的商品樓住戶越來越多，這部分顧客的消費水平比較高，對美容美膚也是有需求的。擴大店面，最好的辦法是動用那筆買房的錢。

周六月最終沒把事情說出口。

周六月刷了信用卡，又說動小蒙和小瑩將存下的工資拿出來入股，兩個店面并成一個，大部分是美容美膚區(qū)，又請了兩個員工，產(chǎn)品檔次全面升級。雅閣成了很像樣的美容中心了。

不久后，天香也開始偏向美膚美容業(yè)。

雅閣的生意仍然不錯，一連近兩年。

這兩年，劉俏經(jīng)營著一個網(wǎng)店，不算好也不算壞，她跟周六月說，邊開實體店邊開網(wǎng)店，反正貨一樣拿，就是太費心費時間。實體店她學周六月，也漸漸轉(zhuǎn)向美容美膚業(yè)務。

“六月，你盤算得對?！眲⑶魏芨吲d，“這是得人親自上門的，要手藝要服務的，看網(wǎng)購怎么搶生意?！?/p>

劉俏認為總算找對方向了，這次的路子可能走得長一點，應該不用再變來變?nèi)サ陌伞?/p>

“我累了。”劉俏說。

“本來就是走著的，別想什么累不累的?！敝芰抡f。

兩年中，周六月真正存了點錢。

吳昂和周六月又開始看房子了。

因為近兩年做門的生意又收裝修活，吳昂認識很多建小產(chǎn)權(quán)房的朋友，也看了無數(shù)小產(chǎn)權(quán)房，常有滿意的，但周六月總找各種理由推掉，買房的事一直拖著。這次周六月點了頭，可是看來看去，竟一時沒有看中的，一拖拖了好幾個月。

吳昂說：“這算怎么回事，沒去看時覺得這套好那套也好，真想買了，反而沒看中的?！?/p>

幾個月后，吳昂喊周六月看去房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買房是大事，別急哄哄的。”周六月說。

“還不是因為你?！眳前簢@。

周六月疑惑：“因為我？”

“近來你看房子不像幾個月前那么上心了?！眳前壕o張地說，“不會又有別的想法吧？”

周六月張了張嘴，沒出聲。

“六月。”吳昂握住周六月的手，“什么事都不能擾了這事?！?/p>

周六月緊緊回握了一下吳昂的手。

那天，兩人分開時，周六月含含糊糊地說雅閣又不太好了。

“店面一時好一時壞很正常的?！眳前汉龖艘痪渚妥吡恕?/p>

幾天后，吳昂又拉周六月去看房子，周六月說想守店，吳昂直接到雅閣將她拉走了，說那房子是朋友專門提供的信息。

這次，兩人終于碰到一處合適的房子。

房子兩室兩廳。吳昂帶著周六月，邊看邊分析，格局好，地址不錯，在兩人的店面之間，交通方便，采光好，價錢也能接受，反正很適合他們。這是一個朋友的朋友建的小樓，吳昂才有機會先選到這好房子。

“這房子我們買下吧?！眳前赫f，“這兩年，我們生意都還好，買這房子沒問題，還有點余錢裝修的?！?/p>

吳昂對周六月說他的計劃，買下房子，立即裝修，他叫幾個朋友就可以做，然后兩人結(jié)婚，就算安定下來了。

“房子的事再想想。”周六月突然說。

吳昂猛抬起頭，看著周六月，滿臉驚愕，像瞬間被什么嚇住了。周六月笑笑，碰碰吳昂的手背：“買房是大事，不急在一時?！?/p>

“這不是一時的事了。”吳昂說，“六月，拖幾年了，房子還不夠合適？因為近郊區(qū)，又是小產(chǎn)權(quán)房，才買得起，城市再發(fā)展，城市就沒我們的份了。”

一個顧客從里間出來。

“菲菲姐，這個月有優(yōu)惠活動，您不續(xù)卡？”周六月招呼。

顧客答了句“再說吧”匆匆走了。

“六月姐，我剛費很多口舌了?！毙‖撀柭柤?，“菲菲姐就是不想續(xù)卡。”

小蒙說：“菲菲姐算是我們最老的顧客了，一向定期做美膚美容的呀，她想去天香做美容？”

“天香哪比得上我們雅閣?！毙‖摵吡艘宦?，“菲菲姐說她買了很好的洗臉儀和臉部按摩儀，還想試試醫(yī)美，打針什么的，說效果又快又好，不想再跑來洗臉做面膜了?！?/p>

“六月姐，就是這樣的?！毙∶烧f，“我手上好幾個顧客也都不想續(xù)卡了，說這種保養(yǎng)慢得很，現(xiàn)在時興用儀器美容、打針美容?！?/p>

另一個店員小惠接口：“聽說那個什么儀器和打針都死貴的，可顧客們還是愿意，效果一下子能看出來?！?/p>

周六月繞著雅閣慢慢走，雅閣擴大后，有八張美容床，四個店員。周六月曾對劉俏興奮地說，慢慢擴大，成為高檔美容中心，培訓一批屬于雅閣的美容師。

“誰知道臉部保養(yǎng)也會過時?！眲⑶伟脨赖卣f。

周六月說：“不是臉部保養(yǎng)過時，是保養(yǎng)方法變了，最簡單的是擦護膚品，后來又洗臉做保養(yǎng)，現(xiàn)在有新的保養(yǎng)方法了。說實話，那些方法是很吸引女人，我都想試試，想想打一針就不一樣，多神奇。”

“城市真夠渾的?！眲⑶瘟R，“花樣一個接一個，鬼才跟得上。”

周六月說：“罵也沒用，城市照樣跑，想想法子才有用。”

“想法子？這么些年我法子都想盡了，一樣追過一樣，一陣接一陣地拼，外面花樣一變，就兩手空空?！眲⑶卧捓飵Я丝耷?。

周六月讓劉俏哭，劉俏果然哇地哭出來，越哭越厲害，哭得喘不過氣，半軟倒在周六月身上。劉俏終于慢慢止住哭聲，長長呼著氣，周六月說：“你靠的這個肩膀應該是李寶泉的。”

李寶泉是劉俏的男友，在一家飯店做廚師。

“我才不想靠著他?！眲⑶握f，“他能懂什么，就知道做菜做點心?！?/p>

“能做好菜做好點心，正合這個城市的胃口?！敝芰抡f。

劉俏拿面巾紙擦著眼睛和鼻子，說：“俏妞最近很不好，我把兩年前盤的另一個店面轉(zhuǎn)了，又成一家店面了?！?/p>

“雅閣也不好?！敝芰抡f。

劉俏問周六月是不是也準備轉(zhuǎn)讓掉一間鋪面，周六月說再看看。

“接下來怎么辦？”劉俏問。

周六月說：“城市一樣東西落下了，就會有另一樣東西興起來，有時不止一樣，就看哪個能抓住這些興起的東西了。哭歸哭，嚷歸嚷，還是得走?！?/p>

“怎么走？”劉俏抓著周六月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會有法子的。”

周六月看著劉俏：“我也不知道，我在城里待了這么久，還是一點底也沒有?！?/p>

劉俏又要哭了。

周六月拉著劉俏四處走，關(guān)注美容美膚店，關(guān)注整容醫(yī)院、微整中心，還有各種保健理療美容中心。能進去的盡量進去，以潛在顧客的身份，各種了解各種詢問，除了拿一堆項目表和宣傳單，周六月還帶了本子，一出那些地方，就找稍偏的角落，在本子上記著什么，讓劉俏說她的想法。

在雅閣，周六月為顧客做美容保養(yǎng)時，跟顧客聊天，有意無意地探聽顧客，對皮膚保養(yǎng)有什么要求，對美容形式有什么選擇，有沒有嘗試過流行的儀器打針之類的美容方法，能接受多高的消費……要求店員跟她一起詢問，把各人了解到的信息整理出來。

周六月把想了解的整理成問題，上網(wǎng)查，甚至制了表格，買了小禮品，到街上分發(fā)，用小禮品換得女人們填寫調(diào)查表。

兩個月后，周六月和劉俏得了一大堆數(shù)據(jù)和資料。

“是不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周六月問。

“太清楚了。”劉俏說。

“是不是有點底了？”

“有底了?！眲⑶握f，“也更沒底了?！?/p>

周六月沒出聲。

劉俏長長嘆一口氣，像俏妞和雅閣這樣，洗洗臉，做點美容保養(yǎng)，很難做下去的?，F(xiàn)在有點錢的都恨不得變得好看一點，再好看一點，什么去斑、去皺、美白、縮毛孔、補水都能用儀器用打針解決了，又快又有效，還有什么微整大整的，教化妝也不成了，網(wǎng)上教化妝的視頻太多了。賣產(chǎn)品更難了，除了網(wǎng)上買，還流行國外代購和在微信上買。

周六月說：“可還是得想辦法?！?/p>

“你的意思是我們得改行了？”劉俏聲音揚起來。

“不是改行?！敝芰屡闹鴦⑶蔚氖直?，“只是這次要變得更多。”

“那些儀器你知道的，都是在燒錢?！眲⑶伟氡еX袋，“我們小門小店的置得起嗎？至于什么打針微整的，人家相信大醫(yī)院的……”

周六月跟劉俏說了她的想法，已有了大概框架，開一家美容護理中心，現(xiàn)在人講究美容，也講究健康，越來越多的人愿意在身體護理上花錢，頸椎、胸部、子宮、背部、淋巴、臀部、手部、腿部……有的需要護理，有的需要排毒，精油按摩的，刮痧的，艾灸的，香薰的……臉部美容的，買不起高端儀器，一些簡單儀器是可以辦的，一些項目是適合我們做的，比如水療、臉部按摩、面部拔筋、精油按摩、穴位美容、面部排毒、面部刮痧……這些要的是美容師的手藝，兼賣產(chǎn)品，這些項目顧客一般也會到美容護理店做，要緊的是技術(shù)。

“我們自己先學身體護理和面部護理。”周六月說。她告訴劉俏，已經(jīng)找了一家護理培訓學校，每天學半天，第一期課程三個月，接下來她除了上班，每天抽半天去學。

“三個月？”劉俏驚呼，“這么長時間?！?/p>

周六月說：“三個月只是第一期基礎(chǔ)課程，以后最好繼續(xù)上加強班?！?/p>

聽周六月說了學費后，劉俏再次驚呼：“還要交學費的？”

“不交學費哪個教你?！?/p>

“邊上班邊當學徒，不領(lǐng)工資就夠委屈的啦?！眲⑶螕u頭，“一邊要我們交學費，一邊又向顧客收費，掙雙份哪?！?/p>

“那是專門的培訓學校，主要是教學，只向顧客象征性收一點費用。”周六月說，“這不能計較，那學校培訓出來的美容護理師很出名的?！?/p>

“你交學費了？”劉俏問。

周六月說：“要不是想等你，我早交了，明天一起去交。”

劉俏聳聳肩：“做了這么多年生意，到頭來還要交學費?！?/p>

周六月和劉俏每天上班后去培訓學校上課，回來拉店員當顧客，在她們身上實踐，她們抱怨睡不夠，周六月給她們買零食，送面膜，發(fā)紅包。周六月邊在店員身上操練各種手法，邊講解。

周六月拉著小蒙做完背部護理后出來，吳昂在等她。

“你怎么來了？”周六月挺驚喜的。

吳昂夸張地嘆口氣：“不來見得到我們的周美女嗎？”

這段時間，周六月忙著上班、培訓、實踐，很少跟吳昂聚，吳昂約她，她總是忙。

“不知有沒有榮幸請美女吃夜宵?！眳前鹤隽藗€請的姿勢。

周六月笑著打掉吳昂的手：“油腔滑調(diào)的?！?/p>

“我們多久沒見了?！眲傋聛?，吳昂就說，“不會把我忘了吧?！?/p>

“我正在……”

“我知道?！眳前簱]了一下手，表情突然變得專注，“事情是要做，可我們的事也要放在心上。”

周六月抿了一下嘴，握住吳昂的手：“昂，這個城市有你在，我安心，做事才能這樣用心，我知道你會在——你明白我意思嗎？”

吳昂說明白周六月的意思，他當然會一直在，所以兩人的事要好好合計一下。他又提起前幾個月看中的房子，因為周六月去培訓的事拖了下來。

“我懇求請朋友留著?！眳前赫f，“近幾天那房子有人去看，也有人有意愿要買的，我們得拿個主意?！?/p>

“吳昂，先不買了吧?！?/p>

周六月一直在談健康和美容相結(jié)合的理療，談新的美容方法。服務員端上第二杯飲料后，吳昂說：“我的六月，一個小時了，你一直談這個，能不能談談你男朋友我?！?/p>

周六月伸伸舌頭：“我近來對這行業(yè)著迷了，忽略了我家吳帥哥，來，賠禮吧?！敝芰履米约旱娘嬃蠝惖絽前鹤爝?，讓他喝一口。

吳昂聳聳肩：“又來賄賂我——六月，我有事要說?！?/p>

“我也有?！敝芰抡f。

“能不能讓我先說。”吳昂盯住周六月。

周六月稍默了一下，說：“誰先說都一樣?！?/p>

吳昂先說了，他再次提到房子，提到結(jié)婚的事，房子再拖就讓別人買去了，結(jié)婚不妨礙周六月經(jīng)營雅閣。

“我想動用買房子的錢?！敝芰抡f。

吳昂用胳膊圈住了腦袋。

雅閣改變經(jīng)營方式。

關(guān)于店址，周六月考慮了很久。

“這種理療護理美容中心消費比以前小打小鬧的洗臉護膚高得多，產(chǎn)品的價格也跟以前的不是一個檔次，原先的店面能用？”劉俏問。

劉俏知道，這市場周圍是物流和服裝加工中心，人流量可以，但顧客消費觀念在城里算落后的，消費水平也低。

“消費觀念滯后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敝芰滦π?，“你又不是不知道城市?！?/p>

市場附近又新增一個服裝批發(fā)中心，新建了住宅區(qū)、商業(yè)大樓，人群的消費水平提高很多，很多本地有錢的女人消費觀也變了。

“顧客沒問題的，再說，雅閣有不少老顧客。”周六月說，“市場這半年來改建整理后也高端整齊多了，要還是以前的那亂糟糟的市場，就真的不太適合?！?/p>

“這么說仍在原來的地方就很好了，你還想什么呢？”

“兩個店面簽約期到了，得重新簽約，兩家都提高了簽約費?！敝芰抡f，“市場改建后，所有店面都提價?！?/p>

“難怪那家天香都縮成一家店面了?！?/p>

“加上裝修，購買美容儀器，進貨，要挺大一筆錢。”周六月沉吟。

劉俏長長嘆口氣：“我就想不通了，我們這么些年拼個不停，一次次開始，每次都落個兩手空空，好像都是在白干。”

“至少我有我的雅閣，你有你的俏妞?！?/p>

劉俏說：“那么多錢你準備好了嗎？”

周六月提到想動用她和吳昂買房的錢。

“結(jié)婚的事我想再緩緩。”周六月說。

劉俏瞪大眼睛。

“劉俏你這么看著我做什么?！?/p>

“六月，你變了，你不是說這錢絕不會動的，吳昂該怎么想？”

“我跟他說了。”周六月長長呼口氣。

“周六月，你倒真是愈來愈有膽氣了?！眲⑶握f，“你們的事還想再緩到什么時候？”

“我也不知道?！敝芰潞戎嬃?。

“記得好些年前，你恨不得快點結(jié)婚的?！眲⑶握f，“你讓城市帶壞了?！?/p>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讓城市帶壞了?！敝芰碌吐曊f。

“你們買房子的錢再重新存？”

“我想法變了，結(jié)婚歸結(jié)婚，買房歸買房?！敝芰聰傞_雙手，“不知什么時候起，這事就想通了，我要的是雅閣?！?/p>

“創(chuàng)業(yè)才是你的命。”劉俏說。

周六月突然嚴肅了：“不能這么說，這么一說，我的命太無聊了。再說，我們這算什么創(chuàng)業(yè)?！?/p>

“跟電視里報紙上談的那創(chuàng)業(yè)是不太一樣，再說，這么多年我們創(chuàng)出什么業(yè)了？”劉俏若有所思地說，“可不叫創(chuàng)業(yè)叫什么?！?/p>

雅閣全面重新裝修，閣樓加固裝修成精致的小包間，變成護理美容中心，主打身體理療和面部美容。裝修后的雅閣除四個美容小間，還有一個泡澡小間，一個汗蒸包間。周六月請了一個美容師，負責比較專業(yè)的項目，原來幾個店員在裝修期間被周六月送進培訓學校，新雅閣開業(yè)后，一邊上班，一邊培訓。

雅閣重新開業(yè)時，吳昂來了，里里外外地幫忙。但那晚回去后，他問了周六月一個問題，說他想知道周六月把他放在什么位置，和雅閣相比怎么樣。

周六月抱住吳昂：“這是不能相比的，我們在一起就行?！?/p>

周六月說她早放開房子的事了。

“沒有路，有房子又怎么樣？”周六月說。

近來，有風聲傳，建小產(chǎn)權(quán)房管得很嚴，房市很冷，吳昂門店的生意和裝修活都受影響，周六月讓他也得考慮升級，對他那個行業(yè)，她私下了解過，商品住宅還是比較穩(wěn)的，吳昂的門店生意最好擴大規(guī)模，提高檔次，慢慢轉(zhuǎn)做商品房的生意；至于裝修，吳昂得專門攻一項比較精通的活，比如水電之類，以后漸漸接觸一些大的工程，包一些小項目做。周六月的意思，吳昂存下的那些原本想買房子的錢最好用在這方面。

吳昂擁著周六月：“你說的都有道理，可我們的事……”

周六月緊緊回抱了吳昂。

雅閣重新開業(yè)后，劉俏三天兩頭詢問情況，她還在猶豫，想看看周六月做得怎么樣。

“這幾乎等于轉(zhuǎn)行了。”劉俏說。

“你看我也沒用，現(xiàn)在當然不錯，現(xiàn)在這一行是時興的，我是用心做的，美容護理師手藝都是好的?！敝芰抡f，“可以后怎樣誰能知道。”

有時，雅閣打烊后，周六月一個人坐在店里，會下意識地想，不知雅閣什么時候得再變，怎么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