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寒
一
2010年7月,在某網(wǎng)站一個名為《中國人的一天》的攝影活動中,一組名為《俺娘收廢品》的照片在短短的一段時間里迅速躥紅,那些照片被不斷地復(fù)制轉(zhuǎn)載,點擊量飆升到幾十萬。照片的拍攝者,是二十三歲的江蘇農(nóng)村大學(xué)畢業(yè)生馮英龍,而他不過用一架廉價的傻瓜相機,真實記錄了自己拾荒母親的一天。
“俺娘從我初二時就開始一個人來江都收荒。屈指一數(shù)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九個年頭了?!?/p>
“娘經(jīng)常對我說:我一個人在外邊,感冒時都沒人幫我買藥。你和你弟弟放假的時候,如果沒事就多來我這里玩玩。”
“九年了,娘的黑發(fā)已慢慢變白,額頭上也布滿皺紋,娘老了?!?/p>
“俺娘租來的房子,一個月才四十五塊錢,還包水電費?!?/p>
“早晨不到七點,俺娘就起來做飯?!?/p>
“一只廢棄的油漆桶,是俺娘的米缸?!?/p>
“鄰居們都知道,如果聞到飯菜的香味,那一定是兒子回來了。”
“九年了,俺娘的三輪車只換過一次?!?/p>
……
一間低矮狹小的房子,一輛銹跡斑斑的破舊三輪車,車上是堆積如山的廢品,屋子里只有一點最簡單的生活必備用品,一位未老先衰卻在兒子的鏡頭前笑得極開心幸福的母親,再加上兒子一句句滿透著蘇北鄉(xiāng)土氣的語言注解,這些,就是馮英龍照片里所有的元素——簡陋,平凡,樸實,卻直抵人心。
馮英龍和拾荒母親于化玲迅速在網(wǎng)上躥紅,這大概是他們母子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事情。問及網(wǎng)友們被感動的原因,被訪者的回答五花八門,但意思大致相同:在以炫富為榮、以貧困為恥的當(dāng)下,誰能像馮英龍那樣赤裸坦蕩地面對自己窮二代的尷尬身分?誰又能像他一樣飽含深情地面對茫茫眾生喊:“俺娘是收廢品的!”
二
老太太是第一次去赴豪華的婚宴,心里自然很是激動。
為了那天的婚宴,老太太前一天就開始忙活。又煎又炸,又蒸又煮,給家里的老頭兒準(zhǔn)備下酒的菜,給上小學(xué)的孫子準(zhǔn)備一天的飯食,還給家里的雞狗鵝鴨喂食……那天晚上,老太太一直忙到深夜才去睡覺。
老太太是那天晚上七點多鐘到家的,老太太進(jìn)門第一件事是給孫子拿紅包里的喜糖,第二件事是從一只黑色小布袋里往外掏給孫子打包帶回來的菜,雞、魚、肉,連切成一塊一塊的西瓜也打包帶回來。
老太太興致勃勃地跟老頭兒和孫子講著她在星級大酒店喝喜酒的經(jīng)歷。老頭兒和孫子哈哈大笑??墒?,等老太太站起身去廚房端出一碗剩飯,用開水一泡就大口大口吃起來時,老頭兒和七歲的小孫子都不笑了。
老太太從早晨六點出門,去參加那個婚宴,除了在席間吃了幾勺不方便帶走的湯,再沒吃一丁點東西。老太太是個要臉面的人,她知道在那樣的場合,桌子上的菜都是按人頭分的。她把自己的那份留給孫子,就再不能去侵占別人的。
弟弟在電話里跟我講老太太去赴宴的經(jīng)歷,我們姐弟兩個邊講邊笑:俺那可愛的娘,俺那糊涂的娘,俺那……講到最后,姐弟兩個齊齊在電話里啞聲……
都六十歲了,生活也不再那么苦了,娘還是不忘把酒席上的好東西悄悄打了包往家里帶。當(dāng)年給我和妹妹弟弟帶,今天給她的小孫子帶,這已成了習(xí)慣。
有了娘那次經(jīng)歷,無論走到哪里,我再不會對那些在酒宴上打包的人側(cè)目斜視,害怕任何一點不屑的表情會傷害到一顆愛的心。
三
一位在醫(yī)院工作的醫(yī)生朋友,某天去上班,卻在辦公室門外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信上沒有姓名,沒有日期,字也寫得很潦草,朋友本想把它丟到一邊的垃圾箱里,最后還是忍不住好奇讀了下去,讀完那封信,朋友哭了。
信是這樣寫的——
“敬愛的醫(yī)生:
昨天,有一個穿著土氣,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背有些駝,口齒含混不清的老頭兒到你們醫(yī)院看病了是吧?你們也很敬業(yè),按你們的程序,讓他一項一項去檢查。他很快就變成了你們案頭一本綠色的病歷,一個硬邦邦毫無溫度的名字,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他所患疾病的名稱:高血壓,白內(nèi)障,輕微老年癡呆……
你們嘩嘩地在病歷本兒上寫下一大串他根本不認(rèn)識的藥名。
他跟你們說,能不能少開一些?他沒有醫(yī)療保險,所有的藥都要自己掏錢。他舍不得。你們從大大的口罩后面翻起眼皮瞪了他一眼:你是醫(yī)生還是我是醫(yī)生?語氣里充滿著濃濃的厭惡與不滿。他不敢再說話。出門去拿藥,老眼昏花的他不知道藥房在哪里,又折回身問你們,你們頭也不抬,只抬起胳膊向左邊一揚。他不敢再問,在左邊的走廊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了近半個小時,最后才在一位過路人的指引下找到藥房。
你們一定覺得他特別煩,特別笨吧,這樣簡單的事還要一問再問。你們別惱,醫(yī)生,這一切不是他的錯,只是因為他老了。
他原本不是這樣子的。他曾經(jīng)很強壯,一個人挑三百斤的擔(dān)子,走起路來虎虎生風(fēng)。他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可憐,他有自己心愛的妻子和孩子。
他愛那個家,為了那個家,這些年,他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在干活兒,直到干不動為止。下田,當(dāng)建筑工,到石料廠打石頭……他常年與泥土汗水打交道,他只有一個愿望,就是讓他的孩子們過上好日子。如今,他老了,他那些有出息的兒女們卻像小鳥一樣一個個飛離了他,他拖著一副到處出毛病的殘破身體,守著舊巢。
他在你們眼里,也許只是一本病歷,一堆亂七八糟的病的名稱,可你們不知道,他是我爹,是我心里永遠(yuǎn)不能舍棄的寶貝。
為人子女,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所以,希望你們在以后的工作中再遇到這樣的老人前來就診,一定想想自己的爹娘——天下爹娘都不易?!?/p>
是的,天下爹娘都不易,所以,無論何時何地,你們遇到了那些被我們稱為爹娘的人,請面帶微笑把聲音放溫柔,如他們當(dāng)年呵護(hù)我們一樣;請不要怪他們行動遲緩行事可笑,因為將來有一天,我們也會同他們一樣。
摘自《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