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波成

一、近三年上市公司并購失敗案例

2015年以來，企業(yè)并購方式在A股上市公司擴展上下游產業(yè)鏈，進行業(yè)務整合及改善業(yè)務結構等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但是并購的一些負面效應逐漸出現(xiàn)，例如并購帶來的大額商譽和業(yè)績承諾實現(xiàn)問題，已經引起了監(jiān)管層和市場投資者的關注。但是與此同時，一些并購失敗案例對上市公司年報的影響尚未引起過多重視。本文選取近三年部分上市公司并購失敗案例的年報進行分析，對此方面的相關問題進行研究，期望能對后續(xù)同類上市公司有所啟示。

筆者對近三年上市公司非標意見的年報進行分析，并以非標意見涉及到與并購失敗的相關案例進行統(tǒng)計，如表1所示。

二、并購失敗案例的共性問題

對上述上市公司與并購失敗相關的年報資料、臨時公告、交易所反饋、中介報告等相關資料進行分析，對其存在的共性問題歸納整體，主要存在以下幾方面共性問題：

1.上市公司采取非同一控制方式并購外部公司，被并購公司的業(yè)務與上市公司業(yè)務跨度較大，這導致上市公司無法派出相關人員深度參與被并購公司的日常經營。以天山生物為例，其主要經營地在新疆，從事畜牧方面業(yè)務，但是大象廣告主要經營地在廣東，從事廣告方面業(yè)務，這必然導致天山公司現(xiàn)有管理層無法實質性介入大象廣告業(yè)務，對其日常經營決策和提交的經營數(shù)據(jù)無法有效地判斷和分析。

2.上市公司雖然修改了被并購公司的章程，完成工商變更登記，任免董監(jiān)高等高級管理人員，修訂相應的管理制度，但是由于業(yè)務跨界的問題，被并購公司的組織架構和人員一般未做重大調整，仍由原管理團隊（通常為被并購公司原股東）負責日常經營。以文化長城為例，其在公告中表示“翡翠教育高級管理人員仍為原管理團隊”。黃河旋風公告中表示“上市公司保留了以陳俊為核心的上海明匠管理團隊，由原實際控制人陳俊出任上海明匠執(zhí)行董事、總經理”。

3.雖然被并購公司通常做出了業(yè)績承諾，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被并購公司股東層和管理層通常是一體，原股東在獲得并購價款后，通常無心再作為管理層將精力投入到被并購公司，導致被并購公司業(yè)績下降，無法實現(xiàn)承諾業(yè)績。這種情況下，則需要按照約定對上市公司作出補償，而補償金額通常較大，導致其與上市公司存在爭議，從而雙方矛盾爆發(fā)。例如ST天潤，其并購的上海點點2017 年度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的凈利潤為 2697 萬元，只完成承諾凈利潤 10150 萬元的 27%，上海點點原股東需要對ST天潤補償 4.6 億元。2019 年 1 月ST天潤通知上海點點配合2018 年度審計工作，其直至2019年 2 月才提供了相關數(shù)據(jù)，但前提系否定了上海點點 2017 年度經審計的財務數(shù)據(jù)，認為其為無效數(shù)據(jù)。

4.被并購公司原股東在并購后，部分原股東缺乏契約精神，沒有完成從所有者到經營者的身份轉變，仍通過各種不合理方式控制被并購公司，例如不提交日常經營數(shù)據(jù)、控制公司印章、隱瞞企業(yè)信息、未按照規(guī)定流程及制度作出決策、驅逐上市公司派駐的高級管理人員等。例如北玻股份公告中提到“北玻電子玻璃（被并購公司）總經理侯學黨先生違反《收購協(xié)議書》約定，不執(zhí)行公司的規(guī)范管理、不執(zhí)行財務內控流程、不執(zhí)行董事會決議等違約行為。經公司多次督促整改，仍未有改觀”。

5.當雙方矛盾升級到一定程度時，被并購公司通過采取不提交財務報表，不提供財務資料、不配合審計等方式，負責上市公司審計的會計師事務所無法進場審計、無法實施必要審計程序、或者無法獲得充分適當?shù)膶徲嬜C據(jù)等，導致會計師事務所只能對上市公司年度財務報表發(fā)表非標審計意見。例如新日恒力公告“公司聘請的信永中和會計師事務所（特殊普通合伙）銀川分所將于12月25日赴博雅干細胞進行2017年度審計，請予以配合。12月25日信永中和審計人員到達博雅干細胞，接待人員以未接到領導通知為由不予配合。公司于12月25日再次通知博雅干細胞、許曉椿、李詣書、張心如要求其配合審計機構工作，接待人員再次以未接到領導通知為由不予配合”。

三、并購失敗對公司控制權的認定及合并財務報表的影響

（一）目前上市公司的處理方式

在上述案例中，在被并購公司不提供財務資料、不配合審計的情況下，上市公司如何認定對被并購公司的控制權？如何編制合并財務報表？會計師如何認定？目前有兩種方式。

第一種方式是認為對被并購公司仍然擁有控制權，能夠獲得一定程度的財務數(shù)據(jù)，因此仍將其納入合并范圍，并利用有限的財務數(shù)據(jù)編制合并財務報表。以＊ST巴士為例，其仍將被并購公司巴士科技納入合并報表，并對并購產生的商譽15.36億元全額計提減值，對母公司持有的長期股權投資也計提同等金額的減值。但是會計師認為其未能提供完整的資料，無法實施進一步的審計程序或者替代審計程序獲取充分、適當?shù)膶徲嫛?/p>

第二種方式是認為對被并購公司不再擁有實質的控制權，不再將其納入合并財務報表，并將并購對價款在“長期股權投資”“可供出售金融資產”等科目核算并計提相應減值。但是在實務中又分為幾種方式：

1. 雖然在年度中間或資產負債表日后認為失去對被并購公司的控制權，但是在編制合并財務報表時，從年初就不再將其納入合并財務報表。例如北玻股份，公司認為自2018 年11 月，對北玻電子公司失去實際控制權，但是在編制 2018 年年報時，無法取得 2018 年 11 月 17 日前實際控制期間的合并財務報表所需的相關財務數(shù)據(jù)，僅憑 1-9 月的資產負債表、損益表、現(xiàn)金流量表無法完成年報合并財務報表編制工作，因此公司2018 年年報自 1 月 1 日起未將北玻電子納入本公司合并財務報表范圍。但是會計師認為2018 年財務報表所反映的經營成果未包含北玻電子公司的投資收益，同時也影響了財務報表中長期股權投資的準確計價，出具了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

2.從公司認定不再擁有控制權的時點，不再納入合并財務報表，對失去控制權之前的合并財務報表數(shù)據(jù)，按照被并購公司以往提供的未審財務資料編制。例如＊ST九有，公司認定自2018年8月以后，公司無法以慣常手段對潤泰供應鏈實施有效控制，自2018年8月1日起不再將其納入合并財務報表，僅合并了潤泰供應鏈2018年1-7月的利潤表和現(xiàn)金流量表。但是會計師認為由于潤泰供應鏈未提供相關財務資料，會計師無法實施必要的審計程序，會計師無法判斷潤泰供應鏈2018年1-7月經營成果及現(xiàn)金流量的真實性、真實性和公允性，出具了無法表示意見的審計報告。

表1 并購失敗案例及審計意見統(tǒng)計

表2 部分樣本公司年報利潤情況

（二）對控制權的判斷是否合理

按照《企業(yè)會計準則-合并財務報表》，擁有控制權應同時符合三要素，一是擁有被投資單位的權利，二是因參與被投資方的相關活動而享有可變回報，三是有能力運用對被投資單位的權利影響回報金額。上述案例中，上市公司在并購后，修改了被并購公司章程、完成了工商登記，并以股東的名義任命了相關董監(jiān)高管理人員，表明公司根據(jù)法律規(guī)定，享有了股東權利，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法律上的股東權利和會計上的權利并不完全相等，法律上的股東權利主要是基于股東身份享有獲取收益和參與管理的權利，更多的是強調法律形式。但會計上的權利更強調實質重于形式原則，即這個權利不存在阻礙行使的情況，是能夠切實行使且正在行使的權利，這個權利能夠導致投資方主導被投資單位主要經營活動并獲得可變回報，即使不親自參與經管管理，其任命的管理人員作為代理人也能夠按照股東的意志從事日常經營。上述案例中，由于被并購公司管理層阻擾上市公司行使股東權利，上市公司也無法獲得財務報表等必要的財務信息，導致上市公司沒有實際能力行使權利，其擁有的股東權利不是實質性權利，因此筆者認為對被并購公司失去控制權的判斷是恰當?shù)摹?/p>

但是上述控制權的判斷在實務中引出了其他幾個問題，應引起注意：（1）上市公司在判斷失去控制權時，一般和被并購公司存在較大爭議，導致“各自有理”的情況，雖然會計師事務所是上市公司聘請，但是作為獨立的中介機構，應該客觀做出專業(yè)判斷，因此除非有充分證據(jù)，否則仍建議會計師對是否失去控制權不發(fā)表意見，例如天山生物、＊ST九有，會計師事務所都認為無法判斷是否失去控制權。（2）公司失去控制權，不將其納入合并財務報表，但是對被并購公司的投資成本，應在哪個會計科目核算？目前存在“長期股權投資”“可供出售金融資產”兩種處理方式，筆者認為其不符合長期投資準則列報范圍，按照金融資產列報更妥當。（3）控制權存在時點和期間的概念，上市公司判斷某個時點失去控制權，但是對失去控制權前財務數(shù)據(jù)如何編制合并財務報表？從準則規(guī)定應該將失去控制權前的利潤表、現(xiàn)金流量表納入合并財務報表，但在實務中由于被并購公司不配合審計，也不提供財務資料，導致上述規(guī)定無法執(zhí)行，因此可以簡便處理，從期初就不納入合并財務報表，例如北玻股份、新日恒力等。由于在失去控制權時，上市公司的損失通常以投資金額為限，上述處理只會導致利潤表不同科目的列示。

上市公司在判斷失去控制權時，一般和被并購公司存在較大爭議，導致“各自有理”的情況，雖然會計師事務所是上市公司聘請，但是作為獨立的中介機構，應該客觀做出專業(yè)判斷，因此除非有充分證據(jù)，否則仍建議會計師對是否失去控制權不發(fā)表意見，例如天山生物、*S T九有，會計師事務所都認為無法判斷是否失去控制權。

四、并購失敗對上市公司年報其他報告的影響

上市公司除了提供合并財務報表外，通常會編制其他報告，例如業(yè)績承諾完成情況的專項說明、內部控制自我評價報告，并由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審核，出具相關報告。

（一）業(yè)績承諾完成情況的專項說明

由于被并購公司不提供財務資料、不配合審計，因此上市公司編制的專項說明中會認為無法確定是否完成。但是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專項鑒證報告中目前有幾種方式，第一種情況認為由于已經發(fā)表了非標意見的審計報告，因此對業(yè)績承諾完成情況的專項說明也應發(fā)表無法表示意見的鑒證報告，例如天山生物、＊ST九有、文化長城等；第二種情況認為上市公司的專項報告中已經認為無法確定是否完成，會計師事務所應認為公司的判斷符合實際情況，應出具標準意見鑒證報告，例如黃河旋風；第三種情況，雖然屬于業(yè)績承諾期間，但是考慮到實際情況，上市公司未編制專項說明，例如＊ST富控。筆者傾向第一種做法，會計師事務所發(fā)表意見的前提是是否實施了必要的審計程序、是否獲得充分適當審計證據(jù)，如果前提未滿足，即使上市公司的結論是正確的，也應發(fā)表無法表示意見。

（二）內部控制自我評價報告

上述案例中大多數(shù)公司都在自我評價報告中認為針對子公司的管理控制存在重大缺陷，例如ST天潤，其披露“未嚴格執(zhí)行《分、子公司管理制度》，本年對子公司上海點點失去控制權，無法將該公司納入合并范圍，并對該公司的長期股權投資余額全部計提減值準”。但是部分公司未將此種情況認定存在重大缺陷，例如文化長城，這也導致其三位獨立董事對內部控制評價報告投出反對票。筆者認為，在會計師事務所針對上述事項已經出具非標意見的情況下，上市公司的自我評價報告應將此情況認為存在重大缺陷，這也提醒會計師在執(zhí)行“其他信息”審計程序時，對上市公司此類年報披露信息應予以足夠關注。

五、上市公司年報公告后的后續(xù)影響分析

1.在上述案例中，由于并購失敗，上市公司當年計提較大金額的商譽減值或長期投資減值，導致公司年報虧損金額較大，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公司的股價。部分上市公司年報利潤情況，如表2。

2.由于并購失敗，上市公司年報被出具非標意見，導致上市公司的債權融資及股權融資都會受到一定影響。金融機構在發(fā)放貸款時，會認為公司的會計信息不可信賴，公司的治理水平較低，從而會審慎考慮，這會影響公司債權融資渠道及融資金額，例如未名醫(yī)藥，其2017年年報公告后，聯(lián)合信用評級有限公司提出“上述事項可能會影響公司信用水平”。同時按照證監(jiān)會的《上市公司證券發(fā)行管理辦法》，如果公司“最近三年及一期財務報表未被注冊會計師出具保留意見、否定意見或無法表示意見的審計報告”，會被認定不符合“上市公司的財務狀況良好”之規(guī)定，導致上市公司在資本市場的再融資等受到影響。

3.上市公司因為并購失敗被出具非標意見后，按照《非標準審計意見及其涉及事項的處理》（證監(jiān)會公告[2018]7號），上市公司應采取相關措施消除導致非標報告的事項影響。同時按照交易所的《股票上市規(guī)則》，當被出具無法表示意見或者否定意見的審計報告時，按照不同程度上市公司會被交易所實行退市風險警告、暫停上市交易、終止上市交易。

在導致并購失敗事項的后續(xù)處理中，被并購公司的原股東處于主動地位，其不僅仍然控制著被并購公司，同時在相關談判中利用上市公司急于解決問題的心理“拖延時間”“漫天要價”。而上市公司則處于極其被動的地位，面臨監(jiān)管壓力、股民壓力、股價波動壓力，則需要采取措施及時消除影響，目前主要有以下幾種方式：

第一種，和被并購公司原股東積極協(xié)商，讓對方意識到問題所在，并協(xié)助上市公司積極解決問題，而上市公司也因此加強了對被并購公司的管理。例如黃河旋風2017年被出具保留意見后，其在2018年8月31日公告“陳俊本人（被并購公司原股東）已經認識到配合審計工作的重要性，也認識到其執(zhí)行上市公司決定的法定義務和責任，表示將完全接受上市公司的管理和決定……及對其職權進行調整和約束，并作出相關承諾”。大信會計師事務所對上海明匠2017年財務報表重新進行審計，并于2018年9月對黃河旋風2017年度財務報表發(fā)表了標準無保留意見。同時出具專項說明，認為黃河旋風2017年度審計報告保留意見所涉及事項影響已經消除。

第二種，由于無法短時間內解決問題，為避免拖延下去對上市公司造成更大的影響，由上市公司大股東接手被并購公司、轉讓給獨立第三方、或者對被并購公司注銷，上市公司就此消除影響。例如＊ST巴士，其在2018年將被并購公司巴士科技轉讓給第三方魯敏，并于2018年12月24日交易完成。立信事務所在2018年年報就此事項認為“導致 2017 年度無法表示意見所述事項對本年度財務報表已不存在廣泛影響，但該事項對本期數(shù)據(jù)和對應數(shù)據(jù)可能存在影響”，出具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

第三種，通過訴訟解決問題，但是訴訟解決問題需要一定時間，且存在對方是否履行法院判斷的問題，對上市公司的持續(xù)影響時間較長，導致下年度財務報表被出具非標意見的可能性仍然較大。例如＊ST富控公告，“2019 年 4 月 18 日，寧波市鎮(zhèn)海區(qū)人民法院受理了上海富控互動娛樂股份有限公司訴寧波百搭網(wǎng)絡科技有限公司股東知情權糾紛一案（（2019）浙0211 民初 1551 號），公司將會同律師等專業(yè)人員積極應對上述涉訴事項，維護公司的合法權益，截至本問詢函回復日，案件正在訴訟過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