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東升

做翻譯總要有一套對翻譯的認識。美國翻譯理論家奈達（Eugene Nida）在專著《翻譯理論與實踐》（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Translation）中指出，翻譯過程包括四個步驟：分析（analysis）→轉(zhuǎn)換（transfer）→重構(gòu)（restructuring）→檢驗（test）。也就是說，做翻譯不止于轉(zhuǎn)換，而是需要在語言轉(zhuǎn)換完成后，對譯文進行語篇層面的“重構(gòu)”并且對照原文檢查語義和風格的忠實程度。潘文國教授在2011年寫的《文章學翻譯學芻議》中說“翻譯就是做文章”，他倡導“用做文章的方法來對待翻譯”。這種貼近翻譯操作實際的翻譯觀，假以多年翻譯實踐的體悟和教授筆譯的經(jīng)驗，我是很認同的?？傆[兩個一等獎譯文，都做到了語義忠實、措辭不做作、句式較地道、貼近原文風格、全篇可讀性強，基本達到了“自成一體”的要求。

1. 理解篇章，把握準確

【例1】我是北平人，從不以北平為理想的地方。北平從繁華而破落，從高雅而庸俗、而惡劣，幾經(jīng)滄桑，早已無復舊觀。Peiping is my hometown but never an ideal place in my eyes. This once prosperous， elegant city has gone through ups and downs， falling into decline， vulgarity， and even inferiority， and eventually out of all recognition.

單看開篇首句，“我”是主語無疑。但從整個首段來看，“我”不是“話題”，而僅僅是“北平”與“青島”相比較的一個視角：借助“我”把北平設(shè)為“靶子”，字里行間含有否定意味，引出“青島”這個話題。這是文章標題“憶青島”的主旨所在。所以，相較于絕大多數(shù)參賽者翻譯轉(zhuǎn)換時傾向于“我”作為主語，一等獎譯文是把“北平”設(shè)定為主語甚至“話題”，并且能夠自然地銜接下一句對北平今昔變化的感觸。譯者選用inferiority這個詞，是對兩個城市比照意圖的顯化（particularization）。以文章翻譯學觀之，“我”設(shè)定為主語，僅僅是翻譯而止于轉(zhuǎn)換;“北平”設(shè)為主語，才是基于把握整段乃至全篇的翻譯轉(zhuǎn)換，為“青島”話題的出現(xiàn)做了鋪墊。此外，譯文因未用實義動詞顯得樸實、簡潔、流暢，應該說比較吻合原文侃侃而談的開篇風格。本段的結(jié)尾用linger on轉(zhuǎn)換“流連不忍去”，準確、簡潔。總之，一等獎譯文體現(xiàn)了本次翻譯大賽“逼近原文、表達簡潔”的首要標準。

【例2】It is when I believe most Walt Whitman’s opening to Song of Myself： “I celebrate myself， and sing myself， / And what I assume you shall assume， / For every atom belonging to me as good belongs to you.” 到那時，我才相信沃爾特·惠特曼在《自我之歌》開篇所寫的大部分內(nèi)容：“我贊美我自己，歌頌我自己，/我所認為的你也會這樣認為，/因為屬于我的每一個原子，也同樣屬于你?！?/p>

assume有“承擔”“假定”與“認為”等多種意思，最終如何選擇要在準確理解篇章的基礎(chǔ)上進行。詩的最后一句“我的每一個原子也同樣屬于你”表明“你”“我”有著相同的構(gòu)成，因而所思所想也就相同。再聯(lián)系前文share experiences，將assume理解為“認為”就更有心靈相通的意味。一等獎譯文就做到了前后關(guān)聯(lián)，從篇章層面進行理解，準確把握了assume的意思。

2. 銜接自然，語篇貫通

由于英語重形合像“葡萄藤”、漢譯重意合如“竹子節(jié)”，譯者經(jīng)常感慨漢語和英語之間對應度不高，做漢譯英尤其如此。那么發(fā)掘原文語境已限定的隱形邏輯，就是理解階段的功夫，選擇恰當而充分的銜接手段才能達到與原文一致的闡述邏輯。如：

【例3】觀風問俗，宜對庶民著眼。青島民風淳厚，每于細民中見之。However， if you want to learn about the local customs in a place， you should start with the common people. The Qingdaonese are honest and warm-hearted， as can be seen among the populace.

首先，譯者從前句“宦場中人”和這里的“觀風問俗”的話題跨度，從前句“固……”和本句“宜……”的文脈推進，嗅出了比照邏輯，所以使用However恰當表達轉(zhuǎn)折;再用if英語形合句轉(zhuǎn)換漢語意合句“觀風問俗”;as can be seen轉(zhuǎn)換“見之”，as是通過指代實現(xiàn)句子銜接，表達地道、簡潔，轉(zhuǎn)換技能嫻熟，再現(xiàn)了原文語篇邏輯的貫通。

3. 語義準確，表達細膩

翻譯始于理解，不僅要準確把握原文措辭的“實義”，還要盡可能解讀、推斷、預測出指代欠明確的詞匯的“語義指向”。

【例4】有人說這是德國人留下的無形的制度，無論如何這種作風能維持很久便是難能可貴。This is said to be an invisible system left by the Germans. However， it is commendable for this tradition to last for such a long time.

人力車服務的費用近地一角、遠處二角，這種“制度”并非“實指”青島德占時期某個成文法規(guī)，應該理解為當時規(guī)范社區(qū)居民個體行動的“社會結(jié)構(gòu)”，所以其語義指向是“綜合性”，system用得對，如果具化為law或rule，就是“貌合神離”。

【例5】Much of the music in my life has taught me to listen deeply， not merely to notes but to the underlying swell of human emotion that informs both chords and word. 在我生命中出現(xiàn)的很多音樂，讓我學會深入地傾聽，不僅僅是聽那些單獨的音調(diào)，更重要的是感受整體和音與歌詞背后所涌動的濃烈的情感。

一目了然：譯文與原文在句子結(jié)構(gòu)上趨近;taught me to listen譯為“讓我學會傾聽”而不是“A教會B+C”，擺脫了“主謂賓+賓”的事件描述結(jié)構(gòu)，就把語義重心放在了“我”上，與全文話題相呼應;“傾聽”之后只用一個“聽”，but to轉(zhuǎn)換為語義加深的“感受”，為的是與賓語emotion搭配，符合漢語的表達習慣;inform譯為“涌動”表達細膩，既是搭配的需要，又是對原詞含義的升華。

4. 轉(zhuǎn)換靈活，策略多樣

【例6】稱得上“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的好地方。Qingdao is a worthy place where “it is flowery in the spring and has moon in the autumn， and it is bathed in cool summer breeze and snows in winter”.

原文褒獎青島四個“有”和歌詞味道很難反映在譯文上，譯文選用了be動詞、實義動詞has和snows及被動語態(tài)，不顯機械，十分靈活;既用兩個in介詞結(jié)構(gòu)再現(xiàn)原文的對稱，也用了內(nèi)嵌結(jié)構(gòu)in cool summer breeze和簡潔的in winter，保證了與原文等約的語義豐滿度。

【例7】I inherited an abiding love of jazz and blues from my grand-father. What I long for in my own work is the exuberance of life I first heard as a child， a time in our lives when sounds are most impressionable. 我得祖父遺傳，對爵士樂與藍調(diào)音樂情有獨鐘。我在自己的作品中追求生命的熱情與活力，那是我孩提時代第一次聽到的。那時候，聲音總是讓人難以忘懷。

第一句一拆為二，先說主干，而后用“對字句”說細節(jié)an abiding love of jazz and blues，轉(zhuǎn)換機智、自然。What名詞短語并沒有直譯為“所字句”（其實是僵譯）;把一個單詞exuberance所包含的“熱情+活力”兩個方面都傳達出來了，這是增益（amplification）策略;含有從句的a time短語，單獨翻譯，盡管不得已，但不失為一種策略。

綜合各類翻譯考試的經(jīng)驗，對譯文質(zhì)量的評估，首先看譯文是否在細節(jié)上準確理解原文語義、句式、語篇及修辭、風格等方面的文本特征，其次看是否在一定的翻譯原則指導下，以逼近原文、策略靈活、自成一體的方式，完成翻譯轉(zhuǎn)換。簡言之，好的譯文如“磁懸浮”，貌合神不離，妙的譯文是力透紙背，自成一體。反之，不合格的翻譯，要么死貼原文、翻譯腔明顯，要么因轉(zhuǎn)換不透徹而有“隔靴搔癢”之遺憾，要么就是過多脫離原文進行發(fā)揮性寫作。

時 政 新 詞

不畏浮云遮望眼 We must not let our vision be blocked by floating clouds.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Benefit to one means benefit to all， whereas harm to one means harm to all.

孤舉者難起，眾行者易趨 The going is difficult when doing it alone; the going becomes easier when doing it with many others.

兩難多難問題增多的局面 a complicated terrain of increasing dilemmas

天行有常，應之以治則吉 Heaven has its own law and those who embrace it will prosper.?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長春 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