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淦

魯迅曾在《偽自由書·觀斗》中寫道：“看今年的《東方雜志》，才知道金華又有斗牛，不過，和西班牙卻兩樣的，西班牙是人和牛斗，我們是使牛和牛斗?！濒斞敢徽Z道出了金華斗牛與西班牙斗牛的區(qū)別。

娛神的斗牛

在古代中國的農村地區(qū)，每逢春秋二季，鄉(xiāng)人都會舉辦祭神儀式，以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因地理風貌、人文歷史等方面的差異，在具體細節(jié)上，各地的祭神儀式又有所不同。在浙江金華一帶，祭神活動則多伴有斗牛之會。

據史料記載，金華斗牛起源于宋代，最初是為娛樂兩位世俗神而立。相傳，北宋仁宗時，金華赤松鄉(xiāng)有位名叫邢植的年輕人，臂力超群，曾應試武舉不中，遂悲憤而亡。民間傳說，邢植死前曾誓言要呵護萬民，廟食百世。死后，此言果然靈驗，邢植多次顯靈，為民驅蝗逐疫，人民因此對他感激不已。

宋代時，民間百姓多懷世俗神信仰，朝廷也有意借此維護社會統(tǒng)治，便順應民意，將邢植封為邢剛應侯。于是，邢植的鄉(xiāng)人在當地建“康濟廟”以供奉邢公，每隔八年舉辦一次斗牛會，以娛邢公。

在金華南邊則有一個永康人胡則，與邢公為同時代人。據說，胡則在朝為官時曾為百姓奏免身丁稅，人民也因此對他感恩戴德，在其死后為其立廟祀奉，并尊其為胡公大佛，還于每年農歷八月十三日舉行斗牛，以娛胡公。

后來，斗?；顒硬辉倬窒抻谛瞎秃珒缮裰畯R，凡金華地區(qū)的寺廟舉辦祈神活動，人們均以斗牛娛神，斗牛之俗在金華流傳。

金華斗牛會還與當地廟會結合，成為當地數一數二的年度盛事。金華農村每年都有“五侯三佛”廟會，即盧靈貺侯、胡赫靈侯、邢剛應侯、錢火應侯、陳鐵應侯、定光佛、大士佛和慧光娘娘。廟會中，金華人均以斗牛娛神。

可能有人會問：娛樂方式千千萬，為何金華人卻選擇斗牛？這與金華地區(qū)的地理、文化有關。自古以來，金華地區(qū)土地肥沃，稻產豐富，是浙江省的第二大糧倉。在中國古代農耕經濟時代，牛是主要的勞動力，農村地區(qū)幾乎家家戶戶都養(yǎng)牛。而適當的斗?；顒硬粌H能鍛煉牛的體力，還能娛樂大眾，讓人們在農閑之時獲得樂趣，可謂眾樂所歸。

據清人陳其元著的《庸閑齋筆記》卷五所載：古婺江（今金華江）兩岸“每逢春秋佳日，鄉(xiāng)氓祈報祭賽之時，輒有斗牛之會……比日至之時，國中千萬人往矣”?？梢?，清朝時，金華斗牛已十分盛行，曾吸引眾多國人前往觀瞻。

舊時的金華斗牛會一般在春秋兩季進行，多是每隔十天或半月一斗，持續(xù)時間各地不一。如蘭溪市白沙鎮(zhèn)斗牛會一般是每年農歷三月初三開始，至九月結束;有些地方則是農歷六月初三開斗，九月告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金華斗牛會曾一度被廢止，1992年后得以恢復，于每年重陽節(jié)隆重開角，延續(xù)至今。

金華斗牛會一般是使牛兩兩相斗，依次入場或數對同時相斗。評定斗牛勝負的標準主要是斗牛的體力、耐力之強弱和技藝之優(yōu)劣。通常情況下，當“案首”（即斗牛裁判）看到一頭斗牛被對方推倒難起或明顯體力不支、屢次后退而難以御敵時，就會立即鳴鐘判輸贏。終極冠軍當然是能堅持到最后、打敗所有對手的無敵手。

斗牛斗出牛親家

與西班牙斗牛的草地牧場不同，金華斗牛場多圍田而建，占地約四五畝，四周的田埂則遍搭看臺。鄉(xiāng)人們自帶的桌椅板凳排列成隊，密密麻麻，組成了臨時搭建的觀眾席。

人多的地方商機也多。精明的小商小販們瞄準時機，在斗牛會場邊、看臺附近擺攤叫賣，有賣糕餅的、賣瓜果的、賣飲料的以及販雜貨的，商品各異，琳瑯滿目。斗牛場儼然成了市集。

對于金華人來說，斗牛會也是大擺酒席的時候。每次斗牛會所需的32頭牛，均是由各村莊挑選的最健壯的牛。若誰家牛被選中，那真是天大的喜事。故在比賽開始前幾天，中選之牛的主人會大擺酒席宴請左鄰右舍。若誰家牛斗勝了，主人家也得大擺宴席招待八方來賓。在酒席上，大家談論的對象當然也是斗牛。賓客們向主人家討教如何養(yǎng)牛、訓牛的方法，主人則眉飛色舞地講授自己的養(yǎng)牛經。

作為主角的斗牛們，待遇之高，人都比不上。首先，斗牛們的入場儀式極為隆重。它們頭簪金花，身披紅綢，前有一幫人敲鑼打鼓為它們開路，后則有一群強壯的漢子左擁右護，好不神氣。在一陣雷鳴般的鞭炮聲中，斗牛們陸續(xù)入場，觀眾紛紛掌聲響應。

若凱旋，那么斗牛們的身價又高一級，將受到主人家的特殊優(yōu)待。它們不僅能睡在青絲帳內，免受蚊蟲的叮咬，還能吃上白米飯和飲用上品酒。若外地來客在宴席上聽到主人吩咐其家人說：“小心點，不要把飲牛之酒搬上來了”，可能會以為這是主人的敬客之意，殊不知主人其實是要把最上等的酒留給牛飲，而不是用來待客。當然，斗勝之牛的身價也會水漲船高，價值千金。

在金華地區(qū)，因為牛的地位特別高，所以牛的買賣也如同婚姻嫁娶，格外正式。牛的買主與賣主互相呼為“牛親家”，豢養(yǎng)牛的牧童則被稱為“牛大舅”。買賣成后，賣主和買主也非錢貨兩訖，而是時常來往，其親熱勁兒不遜于真正的兒女親家。

對于斗牛的選養(yǎng)，金華人還形成了規(guī)范。據《金華縣志》所述：“斗牛之選養(yǎng)十分講究，要選頸短、峰高、后身短小，生性兇悍的‘黃牯?！?。平時教以斗法，經常訓練，使之善斗?！边@選牛之術與古代相馬之術有得一拼。

斗牛之護理也特別講究，如牛之糞尿需隨拉隨掃，暑熱天需牧童為牛扇風降溫，主人家還得給牛掛蚊帳以驅蚊蟻。喂養(yǎng)斗牛的飼料也十分精細，不僅有優(yōu)質草料，麥、豆等精糧為主食，還有雞蛋、桂圓酒、人參湯等作為輔料。斗牛的伙食之豐盛真是令人羨慕呀。

如今，金華斗牛會面臨新的危機。隨著社會經濟發(fā)展和農業(yè)科技化建設，金華地區(qū)的農村耕牛越來越少，鄉(xiāng)人又因斗牛表演少、飼養(yǎng)費用高等原因不愿養(yǎng)牛，導致優(yōu)秀的斗牛也愈見稀少。

除金華外，云南、貴州地區(qū)的侗族、苗族也都有自己的“斗牛節(jié)”。2017年，貴州黔南荔波縣甲良鎮(zhèn)在七夕節(jié)舉辦猛牛爭霸賽，吸引了全國各地的“牛迷”前來觀戰(zhàn)。此次大賽，第一名還獲獎金30萬元，這是中國斗牛歷史上單項獎金的最高紀錄。

中國斗?；顒邮桥Ｅc牛相斗，雖場面驚險、刺激、壯觀，但又不同于西班牙人與牛斗那般危險叢生，因而中國斗牛也被稱為“東方文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