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

那天，我11歲的兒子樂樂離家出走了，走的時候他淡定地說了一句：“我走了?！蔽冶镏欢亲託猓亓艘痪洌骸昂?。”

樂樂出走的原因是我們想讓他轉(zhuǎn)回國內(nèi)上學(xué)，申請的學(xué)校需要他填寫一張表格，而他不同意回國上學(xué)。我解釋道：“因為爸爸回國工作了，我們都認(rèn)為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樂樂不依不饒：“可是我就不回去。為什么爸爸不能在加拿大找工作呢？或者他可以回來看我們啊……”

那天我試圖壓制內(nèi)心的火，壓低聲音說：“如果你今天不填這張表，那就不要吃飯了?！庇谑?，樂樂正義凜然地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書包離家出走了。

我一直希望創(chuàng)建一種民主式的家庭，每個家庭成員都可以表達(dá)自己的觀點，我更希望培養(yǎng)一個有主見的孩子?？山Y(jié)果是——他的主見總是和我們的相反。從意識形態(tài)、思維模式到飲食習(xí)慣，甚至穿什么衣服，沒有一樣會聽我們的。以至于生活中的每天都在因為一件件可大可小的事情展開辯論。

不得不說，這幾年的民主教育，讓我們把樂樂培養(yǎng)成了一個不卑不亢、可以跟你溫柔但堅定不執(zhí)行你要求的孩子，常常能把我氣得憋出內(nèi)傷。

記得當(dāng)年幼升小的時候，我?guī)е鴺窐穲罂剂似甙怂褶k學(xué)校，只有一所最后因為入選學(xué)生放棄了，我們才得以從候選名單中被撈出來。面對上海慘烈的競爭，我以為把孩子送到加拿大上學(xué)，一切就都解決了?？墒莵砹酥?，我發(fā)現(xiàn)樂樂與國內(nèi)朋友的孩子差距越來越大，我比從前更焦慮了。

8年前，我以為工作是我焦慮的主要原因，于是我離開高強度的工作逃到美國；4年前，我以為中國的教育體制是我對樂樂焦慮的主要原因，于是我離開中國來到加拿大。一路拖著樂樂到處遷徙，如今我還是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卸下我的焦慮。

那天從朋友家把樂樂接回家，我終于沒忍住打了他，樂樂居然一邊帶著眼淚一邊笑。樂樂爸知道后，馬上撥來視頻和兒子談了很久。

不出意外的是，樂樂總是比我調(diào)整得快且好。和爸爸視頻完，他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地和我說話。問我：“媽媽，你的內(nèi)心強大嗎？”我非常誠實地回答：“媽媽一點兒也不強大。對不起，樂樂，媽媽不該打你?！睒窐吩徚宋?，用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相信他并沒有把這件事看做是一次大事件。也許他在實踐我們教他的處理問題的方法，在生氣的時候暫時離開那個環(huán)境，也許他只是想出去找朋友玩一會兒……但是我終于理解了那個因為和媽媽吵架憤而跳下南浦大橋的男孩。我真的害怕樂樂即將到來的青春叛逆期。

樂樂出生時，我對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健康和快樂。可是他慢慢地長大，我對他的期望也慢慢地長大，我的失望和焦慮也在慢慢地長大。

我自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卻接受不了樂樂是個普通的孩子。我把他帶到加拿大接受快樂教育，然后又給他報這樣那樣的課外班，把所有的空余時間都填滿。我把所有的焦慮都投射在他的身上，還不允許他有所抱怨。

離家出走事件暫時告一段落，但是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焦慮原來一直都在那兒。梳理這件事讓我有機會審視自己，認(rèn)識到自己的問題，同時也在內(nèi)心深處對孩子說一聲“抱歉”。

（摘自《中國婦女報》）（責(zé)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