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是個聽話的娃娃。
大人說“不許下河”,于是我直到大學才學游泳;大人叮囑“不許摸電插座”,于是我便繞著它們走;大人立下規(guī)矩“一個人在家不許碰刀”,于是我常常要跑出大門外削鉛筆……不過大人從未說過“不許捅馬蜂窩”,于是我便順理成章成了附近捅馬蜂窩的專家。
我的兒時在中原一個小縣城中度過,所見的蜂子大致有三類。
第一類是蜜蜂,“小蜜蜂,嗡嗡嗡,一天到晚忙做工……”得益于歌謠和課本,孩子們對于蜜蜂總是抱有崇敬之意,幾乎沒人去招惹它們。大孩子說,蜜蜂的刺是帶鉤的,還連著自己的心臟,如果它蜇了人,自己便會死去,因此除非遇到敵人,蜜蜂不會主動攻擊。于是我便更加小心,生怕被蜜蜂誤會。學校里流傳著一個故事,有男生沒留意,被蜜蜂蜇了眼皮,眼睛腫成了一條縫,不過他并沒心生怨恨,而是挖個小坑,把死蜜蜂埋了,還堆出一個小土包。在蜜蜂墳前,不知因為眼睛疼,還是心中難過,他流下幾滴眼淚,許諾以后要好好念書,因為歌謠里畢竟說,“我們要學小蜜蜂,讀書一定要用功……”
第二類是黑蜂,遍體黝黑,只有脊背上有一撮黃色,個頭兒比蜜蜂大了三四倍。這種黑蜂常常在竹子或者枯木上鉆出孔洞做巢,炎熱的夏季,我常常見到枯木上手指粗細的圓洞中傳來打鉆機一般的動靜,木屑在明亮的陽光下紛紛揚揚落下,看得觸目驚心。大孩子說,這種蜂極其厲害,能蜇瘋一頭牛。無論多皮的男孩,遇到霸道的黑蜂,都只有抱頭鼠竄的份兒,只偶爾瞅準了機會,趁黑蜂在家中忙活鉆孔時,用樹枝塞住洞口,然后撒腿逃命。
第三類蜂便是馬蜂,體型修長,細腰長針。大孩子說,和蜜蜂不同,馬蜂的針是直的,因此可以“噗噗噗”刺很多次人,因此它們兇狠好斗,地盤常常越擴越大,很多孩子不小心便吃了虧。馬蜂常常在屋檐下做窩,蜂巢形狀有些像洗澡時的花灑或蓮蓬頭,眾多孔洞像一個個小隔間,開口向下,可以孵化蜂蛹,也可以供馬蜂出入休息。蜂窩綿軟如絮,堅韌如牛皮紙,小的仿佛嬰兒拳頭,大的卻像個鍋蓋,蜂窩頂端長著一個小抓髻,牢牢粘在磚瓦上,我小時候捅得最多的便是這種馬蜂窩。
雖說“捅”馬蜂窩,但并非拿了竹竿直接去戳,這樣只會把蜂窩搗爛一塊,惹得馬蜂蜂擁而出,尋你報復,而蜂窩過不了多久,便會修復如初,甚至更勝從前。
捅馬蜂窩講究時機,最好是夏季午后,太陽火一般熾熱,簡直能把石頭烤化,所有馬蜂都縮進陰涼的蜂窩中休憩,連警戒哨也不設一兩個。帶著一根足夠長的竹竿緩緩靠近,留下足夠遠的距離,竹竿高高舉過頭頂,越平越好,瞄準蜂窩粘連房磚的抓髻,用竹竿一端緩緩抵住,手里要穩(wěn)當,不能觸動蜂窩,引起騷動,緩一緩神,深吸口氣,手上突然用力平推,將抓髻從磚瓦上鏟落,然后拖著竹竿拼命逃。
蜂窩落了地,馬蜂像炸了一般飛出,一些回到屋檐下,一些圍著蜂巢,更多的馬蜂四處巡察,仿佛想搞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躲在十幾米外,耐心地等待,馬蜂最終會放棄蜂巢,它們一陣風地離開,去尋新的地點筑巢。馬蜂窩就成了戰(zhàn)利品,里面的蜂蛹富含蛋白質,丟給自家養(yǎng)的雞,它們便擠作一團爭搶啄食,過節(jié)一般熱鬧。
老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后來我被馬蜂蜇了一兩次,被大人知道了,便告訴我“不要再捅馬蜂窩了”。
我是個聽話的孩子,從此把竹竿丟在了一邊,但我和馬蜂窩的故事卻沒就此終止。
那時老家的房子大多四四方方,有個小院子,根據(jù)方位修建北屋(門朝南,也叫堂屋)、東屋,甚至西屋和南屋。我家南屋是間平頂房,屋頂用磚砌了一圈低矮的圍墻,墻外大人移植來三棵葡萄藤,插上竹竿引著爬上房,大人們就著矮墻搭了葡萄架,葡萄藤蔓延了整個屋頂。葡萄架十分低矮,只有我可以鉆進爬出,于是便承擔了每年采摘葡萄的重任。
那時物資匱乏,大家把玉米稈叫甜樹秸,把野葡萄當作水果,桑葚、槐花,蓖麻子、榆錢……孩子們簡直什么東西都敢往嘴里塞,因此那葡萄架簡直成了我心中的圣地,挨到葡萄快成熟時,有事沒事,我總要爬上屋頂巡視一番。
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有串將熟的葡萄爛了,仔細觀察,有兩顆葡萄癟了一大塊,汁液從細孔中流出,還流到其他的葡萄上,整串便跟著爛了。
我正在心疼,卻發(fā)現(xiàn)幾只馬蜂飛來,圍著葡萄打轉。我心生疑慮,在屋頂圍墻的一角,尋到一個茶杯大的馬蜂窩。罪魁禍首就是它們!
我氣呼呼爬下梯子找竹竿,卻突然想起大人的禁令,不由心生沮喪。但這難不倒我,哪能“死了張屠夫,就吃帶毛豬?”我找了一罐殺蟲劑,趁著中午爬上屋頂,對著蜂巢一陣亂噴。
時間仿佛凝固,世間只有炙熱的陽光和微微的風在悄然流動,突然,馬蜂如煙花一般四處飛濺,大團的馬蜂向我沖來,我慌了神,歪斜著身子,沿著墻朝梯子逃。
等兩只腳踩上梯子,我的心稍微安穩(wěn)一些,回過頭準備用殺蟲劑阻止它們,卻發(fā)現(xiàn)它們一只只斜楞楞落在一邊,俯在地上掙扎,不多時,便死去了。
打了殺蟲劑的蜂巢不敢給雞吃,而是丟進了垃圾堆,從此葡萄再沒有爛掉。我高興地向爸媽請功,大人結結實實夸獎了我一番,然后告訴我“以后離馬蜂窩遠點”。
這種做法簡直就是念完經就攆和尚!
我問大人多遠算遠?
他們回答“有多遠就躲多遠”。
故事還沒有完,我有一個小學同學,姓陳,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家中珍藏著很多故事書,每當放假,我常常去他家一起做作業(yè)。
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他家東屋平房上有個海碗大的馬蜂窩。
我仔細考慮了一番,大人只讓我離得遠遠的,卻從沒說過不許我指導別人捅馬蜂窩。
于是我制訂了計劃,一天午后,兩個孩子穿著雨衣,爬上屋頂,我離得遠遠的,指揮他把馬蜂窩捅了下來。然而百密一疏,那馬蜂窩落在了梯子附近,唯一的通道被馬蜂團團圍住。我們兩個傻了眼,雨衣只到膝蓋,我們只好蹲下來,把帽檐放下,任由馬蜂在我們四周亂飛亂撞。
1分鐘過去了,5分鐘過去了,10分鐘過去了,雨衣里密不透風,熱得仿佛蒸籠,我們汗水汩汩而流,如不出意外,等不及馬蜂散去,我們恐怕先脫水成了木乃伊。
我受不了了,便蹲著緩緩移動,從陳同學家平房的另外一端,爬上鄰居家的瓦房,沿著斜斜的瓦房一直走,直到找到一棵梧桐樹。梧桐樹表面光滑,樹干上不生枝丫,找不到借力點,我們只能扔掉雨衣,抱著樹干從三米高處出溜下來,因為是夏天,我們只穿了背心褲頭,胳膊腿難免被劃出了一道道血痕。不過我們并不在意,一點小傷算不得什么,畢竟勝利屬于我們。
此次事件后,我連捅馬蜂窩的教師資格也被取消了,與馬蜂窩的緣分從此結束。
二十多年后,我?guī)е拮雍秃⒆庸实刂赜?,那里新房林立,陳同學的家已經找不到了,而我家的老屋也早已賣給了他人。
我圍著老屋轉了兩圈,房屋低矮,院墻斑駁。
“千萬別捅馬蜂窩?!蔽彝蝗粵]頭沒腦地囑咐兒子說,“除非咱們一塊?!?/p>
王林柏 成都文學院特約作家,電子科技大學物理電子學專業(yè)碩士,在孩子3歲時,嘗試為他寫童話故事,從而走上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之路。曾獲第10屆全國兒童文學獎、“大白鯨”幻想兒童文學獎、第16屆臺灣牧笛獎、第9屆信誼圖畫書獎、第44屆香港青年文學獎、第8屆“周莊杯”全國兒童文學短篇小說獎等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