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說:“作德日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正是這樣的道理。
高軍:職業(yè)畫家,業(yè)余寫作。著有《世間的鹽》《橄欖成渣》《快活饞》。
唐代張彥遠(yuǎn)說:“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四時并運(yùn),發(fā)于天然,非由述作。”又說:“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需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歸于用筆。”此千古不變之論。但凡古人書畫,都是各寫其本來面目,才能神妙。
我說畫美人也是同樣的道理,浙人像浙人臉,蘇人像蘇人的形象,或各畫人物者,亦總是家鄉(xiāng)面貌。各省畫人物的,筆下也總是家鄉(xiāng)面目。雖然用意摹寫,但出筆總是一樣的。因為是他日常接觸的,下筆總存在于筆端。
好比倪云林是無錫人,居住在祗陀里,那里沒有高山大林,也沒有曠途絕壑,只有平遠(yuǎn)的荒山,枯木竹石而已。故而形成品格超絕,全以簡淡勝人。我大前年曾開車沿著太湖走了一圈。沿路惟有葦草蒲蘆而已,近岸處一二枯樹長成倪迂的畫本。倪云林的構(gòu)圖永遠(yuǎn)是三段式,近岸邊坡陀,三四碎石間之。中景是幾棵或長或短的枯樹,遠(yuǎn)處是幾抹遠(yuǎn)山。他這種構(gòu)圖法完全將筆墨解放出來,用意不在丘壑,而在于抒發(fā)性靈。但沒有一處不是太湖,就像梅花古衲以幾何法畫黃山,方形、梯形、斜三角形,隨意點綴無處不是黃山。若得病討藥,限韻賦詩,總是死法。怎么可能高妙?
畫畫當(dāng)以山水為上,人物次之,花卉翎毛又次之。唐宋之法以刻畫為工,元明之法以氣韻為工。本朝惲南田則以姿媚為工。然而這三種都是很不容易做到的。畫家有南北宗之分,工南派的輕視北派,工北派的又嘲笑南派。我認(rèn)為都是愚妄的。畫無論南北,只要有筆有墨,但是名家。有筆而無墨不得畫理,有墨而無筆同樣不入高格。
國初王秋山、高其佩都精于指頭畫,自此開端,遂風(fēng)行天下,然鑒賞家不取。又有用指頭寫字的人,又有拿筷子削尖寫字的人。稱之為“借箸書”。我說類似全是旁門左道。書畫二事,以筆寫都難以精妙,更何況是拿手指頭、筷子?又如左手書,腳書,或者用嘴叼著毛筆寫字,這些都算不上什么出奇的,這些都好像是拿鼻子吹笛子,以腳打十番鑼鼓。都是打把式賣藝街頭要飯的伎倆,怎么能說是絕技呢?
作假書畫的自古就有。如唐代程修已作假的王羲之,宋米元章作假的褚河南,不過是以此游戲,不是用來掙錢的。國初蘇州專諸巷有姓欽的,父子兩個都作假畫子。近來市面上流傳的宋元人的名跡。如宋徽宗、范寬、趙伯駒、馬遠(yuǎn)、王冕、倪瓚、吳鎮(zhèn)諸家等等,小條短幅,巨冊長卷,大半皆出自他們家。世人稱之為“欽家款”——能做這么多家的假,也真是好本事。
我少年的時候在虎丘見一個姓欽的賣書畫,貧苦異常,這個人就是他們家的后輩。從欽家開了風(fēng)氣以后,作假畫的人日漸多起來了。就拿我所見的:沈家雙生子老宏、老啟,吳廷立、鄭老會之流,只要有真跡一過他們眼,過不了幾天必有一幅假的。字則雙鉤廓填,畫則模仿酷肖,就是一些專業(yè)畫畫的,一時也做不到他們這些的水準(zhǔn)。他們以此獲取大量的金錢,愚弄世人。還沒到三十年,人就滅絕了,家業(yè)蕩盡。至今子孫不知流落何方。可發(fā)一嘆!《尚書》說:“作德日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正是這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