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眉劍舞

眾所周知，宋代官服的標(biāo)準(zhǔn)搭配就是左右伸著長長的“翅膀”的官帽。很多人都說這是宋太祖趙匡胤的發(fā)明，是為了防止朝臣在上朝的時候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品論朝政。

這種說法流傳極廣，幾乎成為人盡皆知的“常識”，而且被演繹得繪聲繪色—趙匡胤黃袍加身以后，大臣們還沒適應(yīng)其角色的轉(zhuǎn)換，總是沒尊沒卑的。某天，心胸狹窄的趙匡胤見官員上朝時交頭接耳，勃然大怒，隨后心生一計，下旨開發(fā)出一種特別的帽子，兩邊加了兩根長長的翅兒，專供官員上朝使用，以防止他們說悄悄話。

聽起來很有道理，事實真的如此嗎？實際上，這只是后人杜撰出來的一個故事。這種官帽從隋唐時的幞頭演變而來，宋代正式文獻中依然稱其為“幞頭”，也有叫“折上巾”的。幞頭原來是一塊黑色的方形織物，“裁幅巾出四腳以幞頭”，兩腳在后面打結(jié)下垂，兩腳反折到頭頂上打結(jié)固定，所以也叫“折上巾”。

幞頭后面打結(jié)的兩個腳，就是宋代官帽那兩個翅兒的前身。兩個小小的幞頭腳打結(jié)后，垂在后面飄搖，漸漸地，人們覺得這樣不夠美觀、不夠莊重，于是想方設(shè)法對其做出各種夸張和改造。

從初唐到晚唐的幾百年間，這兩個腳變得越來越長，人們以其長和挺為美，于是在其中加了骨架，拗成各種造型：或呈八字外撇，或左右平伸，或斜向上，或朝天，或一邊倒，或舒張開，或交叉;又出現(xiàn)長腳、展腳、交腳、花腳、局腳、軟腳、舒腳等各種樣式。晚唐時，向左右平直伸長的展腳幞頭逐漸流行，成為一種常用的標(biāo)準(zhǔn)幞頭。

關(guān)于幞頭，宋代的官方文獻以及文人筆記里有很多論述，但在這些文獻中，沒有一處提及展腳幞頭是由宋太祖發(fā)明的，連宋人自己也搞不懂展腳的由來。程大昌在《演繁露》中就說道：“幞頭之制，裁紗覆首，盡韜其發(fā)，兩腳系腦后……其改為硬腳，史不載所始，莫知其的，自何時也。”

相反，宋代很多文獻都提到硬腳、展腳幞頭在唐、五代時期早已有之，比如南宋魏了翁在《古今考》中說：“五代至宋以幞頭為首飾，漆紗為之，橫長其帶?！北彼瓮醯贸荚凇恩媸贰分幸部偨Y(jié)：“幞頭，后周武帝為四腳，謂之折上巾?！莆涞鲁酰闷筋^小樣巾子……折上巾以余帛折之而上系，今謂之幞頭小腳，其所垂兩腳稍屈而上，曰朝天巾。后又為兩闊腳，短而銳者，名牛耳幞頭，唐謂之軟裹。至中末以后，浸為展腳者，今所服是也。然則制度靡一，出于人之私好而已?！贬ヮ^從出現(xiàn)以來不斷變換樣式，或兩腳彎曲向上，或兩闊腳，或短銳腳，樣式很多，各取所好。唐代中晚期又發(fā)展為“展腳”，至北宋，成為“今所服”的樣式。

當(dāng)時上至天子，下到百官甚至樂師、儀衛(wèi)、戲子，誰都可以戴展腳幞頭，很多場合也都可以佩戴。我們從當(dāng)時的壁畫中可以看到，唐、五代、遼、宋、金，不少門衛(wèi)、伎樂甚至干活的仆人都頭戴展腳幞頭。各種宋代文獻里面，也都記錄了展腳幞頭其實是上下通用的一種帽子?！端问贰ぽ浄尽氛f：“幞頭……五代漸變平直。國朝之制，君臣通服平腳……平施兩腳，以鐵為之?！鄙蚶ㄔ凇秹粝P談》中對此也有一番論述：“幞頭，一謂之四腳，乃四帶也。二帶系腦后垂之，二帶反系頭上，令曲折附頂，故亦謂之‘折上巾。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腳。晚唐方鎮(zhèn)擅命，始僭用硬腳。本朝幞頭有直腳、局腳、交腳、朝天、順風(fēng)，凡五等，唯直腳貴賤通服之?！彼J為加骨架的硬腳幞頭在唐代本是君王專用，晚唐時被地方藩鎮(zhèn)僭用，到了宋代，展腳幞頭成為上下通用的一種帽子。

這種說法在宋人間很有影響力，不少宋代筆記中都有相關(guān)記載，有的說展腳幞頭源自五代的某位君主;有說是源自后漢高祖劉知遠，他在后晉時曾任并州衙校，“裹幞頭，左右長尺余，橫直之，不復(fù)上翹，迄今不改”;南宋趙彥衛(wèi)的《云麓漫鈔》中說，五代南楚君主馬希范的幞頭兩腳“左右長尺余，謂之龍角。人或誤觸之，則終日頭痛”。

還有說法認為展腳幞頭是宮女或伶人發(fā)明，進而被皇帝采納的。比如說是唐僖宗時，宮女、宦官在幞頭兩腳中加了鐵骨，“取其緩急之便，不暇如平時對鏡系裹也。僖宗愛之，遂制成而進御”（南宋趙彥衛(wèi)《云麓漫鈔》）;或說是后唐莊宗從伶人處獲得靈感而使用，“后唐而施長腳，以同伶優(yōu)之賤”（清代陳云龍《格致鏡原》）。

其實，這僅僅是一種夸張裝飾化傾向。在流行史研究中，我們常常會發(fā)現(xiàn)這樣一種情況：一個本具有實用功能的用品，因為穿戴在外而被人們加以夸張化和裝飾化，夸張的趨勢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發(fā)不可收拾，逐漸達到極端，直至脫離了最初的結(jié)構(gòu)和功能，變成后人無法理解的樣子。當(dāng)發(fā)展得太夸張以致影響了實際生活以后，這種夸張化的特征又會逐漸消失。比如，清末旗人女性頭上高大的“旗頭”，一些緬甸婦女脖子上多到令其像長頸鹿一樣的項圈，還有歐洲中世紀長度超過兩尺的尖頭鞋，它們其實并沒有實際功能或者已經(jīng)失去本來的功用，都屬于裝飾逐漸夸張化并以其為美的情況。后人覺得不可思議，為解釋這種情況，往往就會附會為某位名人的特別故事，百姓喜聞樂見而相互傳播。

宋代官帽兩邊長長的“翅膀”，其實也是幞頭腳在數(shù)百年來的演變過程中，逐漸形成的一種夸張化的裝飾。當(dāng)展腳幞頭在晚唐、五代流行以后，宋代繼承并發(fā)展成為上下通用的首服，被各階層廣泛接受和使用。

到了元明時期，幞頭才成為官員專用的一種帽子，后來又因為其佩戴之后行動太不方便，使用率越來越低，并逐漸消失。當(dāng)然，長長的展腳客觀上也起到了莊重、端正的效果。有的文人筆記里就提到，官員們因為戴展腳幞頭習(xí)慣了，其行走動作與普通平民不同，因而被猜出了身份。

至于“防止交頭接耳”的說法，其實最早出自宋末元初俞琰所寫的《席上腐談》，“宋又橫兩腳，以鐵線張之，庶免朝見之時偶語”。這個說法其實是后人的結(jié)果論，從展腳實際造成的結(jié)果，想當(dāng)然地推測它的設(shè)計初衷?！断细劇繁还湃嗽u價“詞意多膚淺無稽”，說法“多附會穿鑿不足據(jù)”，由此可見一斑。

元代以后，展腳幞頭已經(jīng)不再日常使用，所以出現(xiàn)這種推測也正常。至于附會到趙匡胤身上，則是后人的編造和演繹，更不可當(dāng)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