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蕊[廣東海洋大學寸金學院,廣東 湛江 524094]
The Names
,1982)、《白噪音》(White Noise
,1985)、《天秤星座》(Libra
,1988)、《地下世界》(Underworld
,1987)、《大都會》(Cosmopolis
,2003)以及《K氏零度》(Zero K
,2016)。《K氏零度》出版于2016年,是德里羅的第十六部小說,也是其最新的一部小說,講述了一個冷凍生命的故事。小說中的羅斯·洛克哈特是一位億萬富翁,他喜歡收集藝術品,提供私人飛機旅行服務;阿緹斯(Artis)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優(yōu)雅、剛強,年輕,是一位考古學家,得了多重硬化癥的晚期。為了挽救妻子的生命,羅斯選擇了冷凍技術保存阿緹斯,等待著在醫(yī)學足夠發(fā)達的未來妻子再次醒來,醫(yī)好疾病,重獲新生。 杰弗瑞是羅斯與前妻所生的兒子,也是《K氏零度》中的敘述者,十三歲時父母離異后就與母親相依為命,直至母親去世。他迷戀從不熟悉的父親,三十四周歲、既無工作也無家庭的杰弗瑞(Jeffrey)被父親羅斯(Ross)叫來就是為了與他的繼母阿緹斯(Artis)告別?!癒氏零度”是為那些還沒有到正常死亡年齡的人而設計的冷凍人體的溫度,人體將在此溫度下被冷凍,等待著若干年、若干百年甚至是若干千年后的蘇醒。 這一溫度的提法是由一位名叫凱文(Kelvin)的醫(yī)生提出的,并以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K命名。 “K氏零度”是一個特殊的單元,能夠預測主體的意愿,從一個層次過渡到下一個層次。同時,它指的也是一組被稱為“絕對零度”的溫度單元,即零下273.15攝氏度,但最有意思的是在冷凍過程中從來都沒有達到過這個溫度。
全書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中間有間隔;第一部分是講述杰弗瑞(Jeffery)受父親羅斯(Ross)的要求來到“聚合處”與父親即將進入冷凍狀態(tài)的第二任妻子阿緹斯(Artis)告別;第二部分講了杰弗瑞在阿緹斯離去后的生活,以及他的父親——羅斯最終決定也與妻子阿緹斯一樣,接受人體冷凍,等待若干年后與妻子一起醒來。中間的間隔部分是對人物阿緹斯處于冷凍狀態(tài)時對自己所處的狀態(tài)疑問的描述。德里羅在2015年接受周敏教授的訪談時談到這部作品時曾提到:“這部小說有著一種對稱的結構,前后兩個部分,兩者中間有一個插曲?!保ㄖ苊簦?016:143)杰弗瑞在聚合處與阿緹斯告別的過程中,一直穿插著他對于自己生母瀕臨死亡時的回憶。
死亡是人類的一個永恒話題,對于死亡的思考,是德里羅小說中一貫出現(xiàn)的主題。德里羅與亞當·貝格利會見時曾經這樣說過:“如果寫作是思考經過提煉濃縮的形式,那么提煉得最濃縮的寫作,也許就會終結為關于死亡的思考?!?(朱葉,2002:161)同時,德里羅的小說中也總是透露出一種對死亡、對末世的思考。
海德格爾在《存在于時間》中指出,存在的意義首先要從時間的角度來理解,我們對自身存在的理解結果是,人是一種時間性的存在,而且我們的時間性是每一個人必有一死的時間性,即與無限的宇宙時空相比的有限的時間性。(汪民安,2007: 33)然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fā)展、社會的進步,人類試圖通過科技手段無限延長自己的生命時間。文章將分析小說中出現(xiàn)的三種不同的死亡方式,即阿緹斯的死亡、羅斯的死亡、杰弗瑞母親的死亡,通過這三種死亡方式的分析,強調生命的意義。正是因為有了死亡,人的生才有意義;正是由于有了死亡,我們才要更加珍惜活著的時光。
《K氏零度》中的阿緹斯,進入冷凍狀態(tài)之前是一位患了多重硬化癥晚期的考古學家。在小說的第一部分,當杰弗瑞去“聚合處”看她時,兩人的對話說明了阿緹斯對“生”的渴望以及對冷凍技術的樂觀精神。她曾與繼子杰弗瑞討論了浴室中的水滴,她說:“水滴是由原始海底的微生物組成的。”水象征著生命的起源,水滴的拉長代表了生命的延續(xù),水滴的下落代表著生命的終結。面對水滴最終的歸屬,阿緹斯并不甘心,她想要“拉長”自己的生命,為了“不死”而選擇進入冷凍狀態(tài);冷凍技術發(fā)展是人類追求長生不老的產物,同時也是人類欲望的延伸。在文中她曾說:“我相信自己將會在一個全新的世界中醒來,我將重生在更為深刻、更為真實的現(xiàn)實當中?!彼龑τ诶鋬黾夹g的信心與其說是對科技的信心,不如說是對藝術救贖作用的信心。她在文中說唯有藝術是永恒的。它不是為觀眾而生,僅僅是為了存在,它固定在這里,是基礎的一部分,嵌在石頭中。通過藝術活動改造工具理性的構想在法蘭克福學派馬爾庫塞那里得到呼應。在馬爾庫塞的學說中:“只有將理性與藝術匯聚一起,構建新的理性,走向后技術理性時代,人類才有可能走出目前困境,解決現(xiàn)代性的難題?!保R爾庫塞,1989:19)德里羅在2016年接受周敏教授的訪談過程中也提到過:“藝術帶給我的愉悅在于我不需要談論我所看到的東西。藝術以它自己的方式對我發(fā)生作用?!保ㄖ苊?,2016:149)
德里羅小說中經常出現(xiàn)的藝術家形象體現(xiàn)了作者對藝術救贖現(xiàn)實的信念。(朱榮華,2015:29)在《地下世界》中,女性藝術家柯拉臘通過在曾將參加越戰(zhàn)的B-52戰(zhàn)斗機前部繪制“又長又高的薩麗”形象而賦予戰(zhàn)斗機以新的意義,她的藝術旨在以生命的力量、性以及藝術感受力來對抗死亡的力量、摧毀冷戰(zhàn)思維。(周敏,2014 :82)在《人體藝術家》當中,德里羅的翻譯者文敏(2012:132)在文中的后記中提到,藝術家勞倫最終通過形體藝術訓練達到自我除魅惑,修補了丈夫自殺在心中留下的傷痛。在《歐米伽點》中,芬利的藝術實踐,旨在通過一種簡單的影像再現(xiàn)、呈現(xiàn)一個真實的世界。(張瑞紅,2015:157)
小說的第二部分,也就是它的中間部分,探討了阿緹斯在進入冷凍狀態(tài)之后,對自我身份、所處狀態(tài)以及死亡的質疑。作者大量使用了沒有問號的問句,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提出一系列的問題以及對阿緹斯身份的質疑,文中反復提出:“我還是原來的我嗎?”雖然作者對自己的身份并不清楚,可是她唯一確定的是語言。在德里羅看來,人類抵御死亡的手段就是語言,因為有了語言以及語言所包含的邏輯體系,我們才能夠拒絕混亂。(李公昭,2003:101)阿緹斯通過語言質疑自身所處的環(huán)境,通過語言確定自己的存在:“語言本身都在這里嗎?我是由單詞構成的。我知道詞匯,我知道它沒有來源?!彼械囊蓡柤袄Щ蠖际怯烧Z言提出,她不斷地提到語言。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的家園”,這多少證明了語言確實構成了人類存在本質的一個方面。(海德格爾,1987:387)在文章中,阿緹斯的存在就是通過語言表達出來的,她所認識的存在必須經由語言而實現(xiàn)?!八肋@些詞。她就是這些詞,但她不知道如何從這些詞中跳出來,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一個知道這些詞的人?!痹诘吕锪_看來,語言就是意義,語言是我們最終的救贖之物。(周敏,2014:85)阿緹斯通過語言確定自己的存在,通過語言來消除意識深處的恐懼,對抗死亡,只有在語言之中才有救贖的希望。藝術賦予死亡以某種意義,死亡在藝術情境中不是作為一種偶然的因素,而是作為一種必然的因素。馬爾庫塞認為:“在藝術的天地中,雖然彌漫著死亡,但藝術不屑于給死亡以意義的誘惑。對藝術來說,死亡是一種恒常的偶然和不幸,一種恒常的威脅?!保R爾庫塞,1989:240-241)語言是精神最原初的沖動,是人類最根基的本質之一,對語言的堅持就是對藝術的堅持。
死亡是精神與肉體的歸宿,是心靈最強烈的虛無和懸浮,而愛也是心靈最強烈的虛無與懸浮。意境將這兩個精神現(xiàn)象綜合在一起,試圖顯現(xiàn)某種極其復雜和美妙及痛苦的心靈結構。(顏翔林,2008: 216)在小說的結尾處,當杰弗瑞隨選擇進入冷凍狀態(tài)的羅斯來到“聚合處”時,他看到了在冷凍倉中的阿緹斯。在他眼中,阿緹斯是屬于這里的?!八纳眢w在冷凍艙內容光煥發(fā),她身體的站姿與其他在冷凍倉中的身體站姿不同?!彼缑郑ˋrtis)中所隱藏的“藝術”,不僅用身體詮釋著創(chuàng)造的藝術,同時也用身體闡釋了為未來而生專業(yè)——考古學。阿緹斯通過語言,通過藝術而非科技“向死而生”。
羅斯·洛克哈特早期出名是通過分析自然災害對利潤的影響。羅斯·洛克哈特(Ross Lockhart)并不是他原來的名字,他的原名叫作尼古拉斯·塞德斯瓦特(Nicholas Satterswaite),他使用洛克哈特的姓:“Lock”是“鎖上”的意思,“hart”與“heart”(心臟)只差一個字母,暗示著羅斯將自己的過去包裹在這個姓中,換一個身份,重新開始生活。
羅斯最終選擇進入冷凍狀態(tài)有以下幾點原因:第一,阿緹斯的病使他明白,人終有一死。越美麗的生,意味著越多的危險,也越意味著死。(恩斯特·貝克爾,2000: vii)羅斯對此深有了解,于是他想要“擁有世界的盡頭”。“人們決定不了自己的出生,難道還不能決定自己的死亡嗎?”他希望通過他的財富,利用高科技能夠換來自己與妻子永恒的生命;第二,阿緹斯對羅斯的影響。阿緹斯使用藝術幫助羅斯修復了靈魂,羅斯也是在阿緹斯的影響下開始喜歡收集古老的東西,當阿緹斯進入冷凍狀態(tài)后,他與杰弗瑞的一段對話中告訴兒子:“皮面書、舊家具、一張照片、一只著名球員曾用過的舊棒球能夠讓過去成為永恒,這些物件有一定的深度,包含著豐富性?!笔チ税⒕熕梗_斯的精神世界隨之崩塌。第三,羅斯是以分析自然災害起家的,在工作過程中必然要借助于機器,盧卡契曾經指出,人長期和機器相處,也會獲得機器的性質。“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為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盧卡契,1992:147),這就是他講的“物化”(reification)。在這個意義上,人具有機器的品質。羅斯長期與機器打交道,必然會受到機器的影響。因此,到了文章的最后,盡管他身心依舊健康,盡管看到真正的冷凍需要將頭與身體相分離,盡管他知道K氏零度只是一種理想的狀態(tài),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至今還無法達到,可是為了能夠與阿緹斯一起醒來,他仍然對科技的力量堅信不疑,選擇進入冷凍狀態(tài)。有些人,當他們追尋死亡時,他們也同時受到愛的震顫:對于生命、更多的生命的渴望,渴望使生命得到永存不逝。然而,一旦人們發(fā)現(xiàn)這種渴望的虛幻,他們便走向死亡。(顏翔林,2008:219)
在杰弗瑞與父親一起在“聚合處”與即將進入冷凍狀態(tài)的阿緹斯告別之時,也勾起了他對于自己親生母親的碎片式的回憶。杰弗瑞的生母叫曼德琳·希伯特,來自佐治亞州南部的小鎮(zhèn),通過杰弗瑞的敘述可知曼德琳最終死于中風。
文章中反復提到母親曼德琳臨死亡時的情境,在見證過進入冷凍狀態(tài)的阿緹斯與羅斯,看到過“聚合處”各種各樣的冷凍人體及人體模型,杰弗瑞對比著母親的死亡與進入冷凍狀態(tài)的人們,感到母親躺在床上,瀕臨死亡時帶給他的那些傷痛更為真實,使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作為一個人的存在所擁有的情感。死亡向我們顯示了我們生命的終極的不可掌控性,因而也顯示了試圖控制他人生命的些許虛假。(伊格爾頓,2009:219)人的生命要有一個物理的時間期限,倘若沒有一個期限,人存在的價值就無法體現(xiàn),生命就沒有意義。母親的生命期限是與時間緊密相連的,她在彌留之際曾對杰弗瑞講“時間不再流失了”,羅素在《西方的智慧》書中評價奧古斯汀的時間觀時說道:“過去是現(xiàn)在的回憶,而未來是現(xiàn)在的展望。它主要是為了強調時間作為人(被創(chuàng)造的存在物)的一部分心靈體驗的主觀性?!保_素,2004:167)
德里羅的小說當中經常出現(xiàn)觀看死亡的畫面,觀看死亡事件及死亡表演時所做的反思是對機器所代表的控制力量的反抗。死亡事件打開一個缺口,提供了一個可以讓“死本能被為生存而進行的掙扎洞觀起來,并通過競爭、暴力和侵略表現(xiàn)出夸張的形式”。(芬博格,2010:90)目睹了三場死亡事件的杰弗瑞并沒有放棄對生活的希望,相反,所經歷的一切反而使他對活著、對生活充滿了希望。文章的結尾,杰弗瑞坐在一輛城際公交車上,目視前方看到紐約“曼哈頓懸日”這一美麗的自然景觀,聽著車上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向身邊的母親描述著他所看到的一切,孩子代表著國家與社會的未來與希望,而孩子的咿呀學語代表著語言發(fā)展的未來,兒童用語言所描述的是自然之美,而絕非是地球的崩潰和毀滅。語言使得杰弗瑞從科技與人性困惑中走出來,積極地面對生活。小說中縱然出現(xiàn)了作者對技術的憂慮,但是我們也看到作家從沒有放棄過對生活的希望,對當下、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信心和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