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瑤［西南大學(xué)中國新詩研究所，重慶 400715］

巖井俊二執(zhí)導(dǎo)的作品《夢旅人》于1996年上映，獲柏林電影節(jié)記者評審委員會獎。影片以精神病患者為題材，通過刻畫三個少年精神病人形象來表現(xiàn)生命的脆弱與現(xiàn)實的殘酷。作為“歌詠青春的映像詩人”，巖井俊二關(guān)注青春的黑暗面，注重表現(xiàn)成長主題，《夢旅人》的女主人公可可與其作品中的眾多女性形象相似，以青春期心理的矛盾化為共同特征，她的病態(tài)也折射出現(xiàn)代人精神狀態(tài)的危險一面。

一、自我中心主義與本我的化身

自我中心主義，是瑞士心理學(xué)家皮亞杰提出的概念，指嬰兒根據(jù)自己的主觀印象與情感去判斷和理解事物、情境、同他人的關(guān)系等，就青少年而言，自我中心主義表現(xiàn)為這一群體高漲的自我意識。影片中，女主人公可可堅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及起源，試看電影中第一次談及世界末日時她的敘述：“我知道世界末日是什么時候，就是我死的時候。地球從我出生后便開始，所以我死時地球也一起滅亡?！笨煽烧J為世界因她的誕生而誕生，也將隨著她的消亡而走向消亡，其對自我的偏執(zhí)認知以及對世界的獨特闡釋，可被看作是自我中心主義的典型表現(xiàn)。

可可是自由的，不受任何規(guī)則的約束，傾向于按照主觀意愿行事。在精神病院肅穆潔白的氛圍里，她從頭到腳的黑色裝束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在她來到精神病院之前，卷毛和小悟的“探險”僅限于爬上圍墻眺望遠處的風景，或是短暫地行走一段距離。當兩人像往常一樣在醫(yī)院與外界的圍墻交界處遲疑片刻，繼而原路返回時，可可毫不猶豫地以輕盈的步伐跨了過去，甚至奔跑起來。弗洛伊德曾這樣闡釋人格結(jié)構(gòu)理論中的本我狀態(tài)： “它是我們個性中黑暗的、無法觸及的部分；我們稱之為一種混亂狀態(tài)、一個充滿沸騰刺激的大鍋爐……它充斥著來自本能的能，但是它沒有組織，不能產(chǎn)生任何集合意志，只能力爭使受享樂原則支配的本能需求得到滿足?！辈话卜值目煽杀闶怯捌斜疚业幕恚谧杂尚惺碌耐瑫r，也具有極端自私的特點?？煽烧J為自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然而孿生妹妹的存在令她的地位受到威脅。在一次看似是姐妹間嬉笑打鬧的賭博中，她殺害了自己的妹妹。影片中，可可這樣回憶事情的經(jīng)過：“大家決定試試誰才是真的冒牌貨，就互相勒著對方的頸，先死的就是假的。當然是我贏了，她口吐白沫死掉了，果然她才是假的?！?/p>

可以看出，可可的講述儼然帶著勝利者的口吻，對她而言僅僅是贏了一場游戲。精神病院的規(guī)則不能束縛她的腳步，道德原則似乎對她也并不適用。在精神分析視域里，可可像嬰兒或原始人一樣沉溺在物我不分的“場”中。在對自我沒有清醒認識的狀況下，或許對殺人行為本身的定義也渾然不知。

可可殺死孿生妹妹的緣由與過程似乎是荒謬的、不切實際的，她無法接受世界上還有一個與自己容貌打扮極度相似的個體，只能簡單武斷地判定妹妹是假的。一方面，這種心理恰恰體現(xiàn)出現(xiàn)代社會中雙胞胎家庭或者非獨生子女家庭的問題，父母需要將平等的愛與關(guān)注給予多個孩子，并且在認識自我、處理關(guān)系方面加以正確引導(dǎo)。另一方面，在這個強調(diào)個性化的時代里，人們開始注重獨特性，期望以各種方式令自己具有辨識度。不妨說，當我們因為看見旁人穿著和自己相同的衣服而感到尷尬和懊惱時，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懵懂而不自知的可可。

二、鏡像之下的自我認同

電影在銀幕上表現(xiàn)出的畫面與繪畫相同，既要講求構(gòu)圖原則，還需要通過制造陰影體現(xiàn)明暗對比，從而增加電影藝術(shù)的美感。鏡子以其反射作用常被應(yīng)用于電影中，不僅能拓展畫面的物理空間，同時還能起到反映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效果。如許多心理分析影片都會用鏡子暗示精神病患者的雙重或多重人格，提醒觀眾對鏡子內(nèi)外的人或事進行二次判斷。電影《夢旅人》也多次用到了這樣的手法。

影片中，可可將黑色的水粉顏料擠在白色病號服上抹開，在窗邊抓住一只停留的烏鴉并拔掉其羽毛，專注地將一片片黑色羽毛縫在自己的披肩上，地板上血跡斑斑。在這個過程中，畫面曾轉(zhuǎn)向房間里擺放著的一兩張相框，鏡頭緩緩拉近，相片中是可可和她的妹妹。在完成對自己的“改造”后，可可跑到鏡子前細細端詳，相框因受到主人公的碰撞已經(jīng)摔落在地。此處蒙太奇手法的運用暗含著可可的過往，同時也體現(xiàn)了一種“鏡像”關(guān)系。

法國精神分析學(xué)家拉康認為，六至十八個月的嬰幼兒在鏡中認出自己的影像時，尚不能有效地控制身體動作，但會產(chǎn)生一種想象性的認同關(guān)系，這是一種本體論上的誤認關(guān)系。鏡像階段的“我”是主體形成的初型，實際上是想象界的“自我”，一個虛構(gòu)的、異化的、“無知”的產(chǎn)物?？煽赏ㄟ^鏡子看見自己煥然一新的形象后，先是滿意地大笑，又很快變得煩躁起來，她垂頭喪氣地擦了擦臉。此時的可可正處于物我不分的鏡像階段，一切都在她的想象中進行，鏡中的女孩看起來是她自己，但似乎又不是自己。

鏡像階段大致表現(xiàn)為兩種特點。其一，“這是一個充實完滿的世界，沒有任何形式的匱乏與排斥。站在鏡前，‘能指’（幼兒）在他自己的映像這一所指中看到了一個‘完滿’，即一個完整而無瑕的同一體。能指和所指、主體與世界之間尚未出現(xiàn)任何裂痕”；其二，這種想象關(guān)系中“種種真正的差別或區(qū)分”雖然尚未“顯露出來”，但已表明“主體與客體之間的混亂依然存在”?？煽稍阽R前產(chǎn)生種種心理情緒的變化，是因為她正在進行一種自我認同，而她的煩躁與失落印證了一直以來對自我與外界關(guān)系的模糊認識，同時也預(yù)示了這種想象關(guān)系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在生活中，父母的態(tài)度，與朋友的交往，來自他人的評價……都是一種“鏡像”，它們在無形之中對塑造自我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煽蛇M入精神病院后，一直受到卷毛的話語影響，如相信世界末日的存在才能獲得救贖等。大雨中互相坦誠過往的殺人經(jīng)歷是真正確定兩人互為鏡像關(guān)系的一次碰面?？煽砂参恐豢謶趾屠⒕位\罩的卷毛，親吻了他，我們可以將這個吻理解為可可自戀性的“鏡像之愛”。影片結(jié)尾處，可可對卷毛說：“我始終非死不可，不能不死，就讓我替你洗去你的罪吧?！痹捯魟偮洌e槍自盡。可以說，可可從卷毛身上看到了自己，并完成了又一次鏡像認同。

三、電影中的意象表達：烏鴉和洋娃娃

電影中，女主人公對烏鴉的特殊情結(jié)通過多個場景依次表現(xiàn)出來。初到精神病院時，可可佩戴的飾物以及行李中的私人物品都被粗暴地扔進垃圾桶，并在護士的勒令下?lián)Q上病號服。而當護士饒有興趣地拿起羽毛披肩想試穿時，她卻不再是先前溫順服從的態(tài)度。她迅捷地跑上前，一把奪了過來，并與護士發(fā)生了激烈的爭搶。一番沖突后，可可將披肩死死拽在懷里，凝望著鐵窗外藍天中飛翔的鳥群。

如護士所言，這件黑色披肩是可可的“心頭愛”，相較于其他物品，其特殊性與重要性不言而喻。她用烏鴉的羽毛為自己編織披肩，表達了內(nèi)心對飛翔的渴望，而這份對自由的向往卻與沉重的黑色不相協(xié)調(diào)，此處的矛盾體現(xiàn)的正是可可自身信仰與社會認知碰撞后的不平衡狀態(tài)。在影片中，可可是三位主角中唯一會唱贊美詩的，也因為不從圍墻走下來以及聲稱父母是造物主而被教堂的牧師猜測為黑天使，這一系列特征給予了女主人公“神”的形象。此外，烏鴉在《圣經(jīng)》中作為上帝的使者形象出現(xiàn)，結(jié)合影片具有的宗教意味，我們可以將這一意象理解為對可可形象塑造的強化。但不可否認的是，烏鴉也常常被看作是死亡、恐懼和厄運的象征，或許導(dǎo)演早已埋下悲劇的伏筆。

對于可可而言，兒童唱詩班是讓她在教堂外駐足的原因，或許童聲合唱喚醒了可可沉睡的童年時期的記憶。蹲在教堂外的圍墻上跟著唱詩班吟唱圣詩的她，懷念起曾經(jīng)與妹妹一起度過的時光。影片中，唱詩班的女孩們作為可可妹妹的象征符號出現(xiàn)，可可把心愛的洋娃娃從圍墻上扔給小女孩，流露出友善與渴求接近之意，但后者因為恐懼害怕而跑開?？煽缮钍艽驌?，受挫心理使她決定以自殺來贖罪。洋娃娃象征著純真的童年時光，然而可可手中的洋娃娃是臟的、舊的，被厭棄的洋娃娃如同房間里摔在地面的姐妹合照，破碎的過往已然無法改變。

縱觀全片，三位主角在狹窄的、危險的圍墻上行走，向著世界末日前行，“不能從圍墻上下來”的信念展現(xiàn)了他們與真實世界的隔閡。種種陰影將三個少年籠罩，被家庭拋棄的孤獨、犯下過錯的罪惡感，以及渴求救贖卻找尋不到出口的無望。女主人公可可作為線索人物決定著影片的開始和結(jié)束，本文立足于精神分析角度，從心理學(xué)角度對其進行解讀，其諸多特點實際上是現(xiàn)代人性格缺陷的放大，導(dǎo)演通過對這一形象進行夸張塑造達到了影射的效果，同時為人性陰暗面的形成以及年輕生命的隕落而遺憾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