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嵐

一

因為清理書櫥，在書堆中看到一部《中國來信》（Lettres de Chine），耶穌會傳教士撰寫的書信集。封面的洋人清官裝扮。當初從書店攜回后，又覺得這類“古董”不會給你生息，遂塞到高層架子的死角上，十多年來不曾碰它一下。今回重見于“江湖”，隨手翻翻。打開第一封信。現(xiàn)在你在哪里？在中國;什么時候？1699年，康熙三十八年。但一個中國人去聽洋人向你敘述中國，該怎么說呢？康熙時代也遠了，都三百多年了，眼下生活何悠哉？部頭也大，足有500頁之多，小型字體密密麻麻，即便為手頭上的小篇章找點什么來填塞，也犯不著去折騰眼球。正要將它“回爐”，忽然看到關(guān)于廣州的描寫。你到底是廣東人，就來了一種心情，繼續(xù)看下去：

當你進入到廣州河（珠江——筆者注），就可以看到中國的面貌是怎樣的。河流兩岸是種植水稻的廣闊田野，像美麗的牧場般綠油油，一望無際地鋪陳著，其中交錯著無數(shù)的小水渠，以致你不時遠遠看到的來去的船只，不像是在水面上航行，而像是在綠草地上行走。遠遠陸地的山坡，上邊種滿了樹，沿著河谷皆是以人手操作成的景觀，像杜熱麗皇宮花園的花圃。多少村莊，就錯落在多姿多彩的田園環(huán)境中，你百看不厭，只可惜船只走得太快。

這樣油綠如潑水的故鄉(xiāng)，真抵得游子一輩子思戀。這是耶穌教會的神父普雷馬爾（Prémare），于1699年2月17日，從廣州寫給德拉雪芝（de la Chaise）神父的信。由于知識界開始對科學感興趣，康熙委托傳教士白晉（Bouvet）回歐洲招聘專攻數(shù)學的傳教士到中國，普雷馬爾是應聘到中國的教士之一。信中所寫是進入中國的第一印象。珠江兩岸的田園景觀，在他眼里跟伊甸相去不遠。那個年代說遠也遠，說近也近，但環(huán)境變化之大，直教你做夢也回不去了。現(xiàn)在你就借用普雷馬爾的眼睛，回過頭去看看被高樓大廈，大小洋樓，交錯的公路，來往不絕的大小汽車侵占了的地方。廣闊的田野失蹤了，小水渠沒有了，村莊逃跑了……你就從這部沉甸甸的冊子去尋舊，去敲敲消逝了的過去的大門。

二

北京的城墻、牌樓付拆之前，被任命為北京都市計劃委員會副主任的梁思成，和他的妻子林徽因，力主北京的新建設以不破壞紫禁城，北京城墻，城樓，以及所有古建筑為原則。并提出一套都市規(guī)劃方案，在城西建立一個新城。千年舊都，即使在城內(nèi)起新樓，盡量在高矮方面配合，使其不失原有面貌，做到新舊兩相宜。但最終方案條款絕大部分被否決，只接受保留紫禁城。一個美奐美輪的古城建筑，就這樣消逝如灰燼。

偶然看到北京城的老照片，會忘情地進入畫中世界。原來我們曾經(jīng)擁有這樣的樓閣玲瓏，紅墻琉璃瓦的故國家園?，F(xiàn)在無影無蹤了。好東西注定難逃毀滅？教士筆下的文字，給你內(nèi)心一陣滯重：

那些城門，有些東西比起我們的還要宏大，還要華麗。它們起得極高，將一個方形城區(qū)圍起來，周圍起了高墻，城墻上筑有一座座美麗的沙龍，無論向村野，還是向城市的方向都一樣。北京的城墻是用磚塊砌成的，高度四十古法尺左右（一古法尺相當于325毫米——筆者注），以20圖瓦茲（1圖瓦茲相當于1.949米——筆者注）的同等距離，筑有小方塔樓，維修得非常好。好幾處地方開了很大的上坡道，以方便騎兵部隊登上城墻。

這是法國傳教士洪約翰（Fontaney）信中一段文字。城墻狀況與外貌，是1688年3月21日他眼知眼見。墻高四十古法尺，相當于四十三英尺，沒有提及寬度，只說上頭有一座座美麗的沙龍，即房屋，是各種活動的場所。其寬度給你無窮想象。且辟有上坡道，騎兵部隊可以登上城墻。一隊騎兵有多少？二十騎？三十騎？并排能走過多少騎？十騎？十二騎？當年林徽因的設想是因地制宜，將城墻改為環(huán)城公園，一定距離的路段筑梯級，逢交通要道開鑿通道，方便車輛通行。城墻上栽花種草，放置長椅，給市民提供休憩娛樂場所。從保護文物，審美角度，或?qū)嵱蒙系撵`活變通，不能有更好的設想了。但上下缺乏共同思維。夫婦倆到處游說，寫信求助，細說利害關(guān)系和變通辦法，直至聲嘶力歇。拆毀工程始于1953年，從拆牌樓開始。積淀了近千年的華夏文明的建筑物，象征民族靈魂的古物古風，如果毀在外人手里，我們罵上三百年不覺得累。

三

康熙治下的六十一年，被認為是政治清明，生產(chǎn)力穩(wěn)定，文化事業(yè)有相當成就的年代?！犊滴踝值洹返木幾?，歷時近百年的《明史》修撰，為后人樂道。鑒于歷代修史者總是譏笑貶斥前朝，歪曲史實，既失公平，也失信于后人?？滴鯌B(tài)度客觀，要求編者立足于事實，著重良心，采納公論，明辨是非，務使人心信服。并親自過問明史的編纂。他平定江山后，好學而自律，思想靈活，見識過人，狄德羅把他比作古羅馬和法國的兩位賢帝：“從智慧而言，他是中國的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從專制政治和統(tǒng)治時間而言，他是路易十四?！彼錆M信心，信心使他胸襟開放，對外來的傳教士不乏寬容。17世紀末在京的傳教士，如意大利的利瑪竇，德國的湯若望（Schall），荷蘭的南懷仁（Verbiest），都隸屬于以國王名義主持的葡萄牙教會。到康熙時代，法國才有一個傳教士組織在北京成立，起了教堂;他治下中國有115000教徒，159座教堂。1688年南懷仁逝世，康熙為他舉行了盛大葬禮。

1688年3月11日，晨早七時，被恩準參加葬禮的高官抵達現(xiàn)場，洪約翰則以教士身份應邀出席。他看到一副巨大的厚達四英寸，外面上了釉彩，漆上金色的棺木，連擔杠一起，放在大街上一個裝飾極其莊嚴華麗的白色圓頂帳下。六十至八十人分別站立兩邊，出殯時用肩膀抬起棺木。教士當街下跪，行叩頭禮，教徒高聲痛哭。身穿白色喪服的官員端坐馬背上，隊伍起行時，皇帝的岳父走在最前面，跟著樂隊和送葬隊伍。一個高25英尺，寬4英尺的木牌，上頭畫著南懷仁的遺像，和漆金的中文名字。手持圣母像，耶穌像，洋燭，長條幡旗和燕尾旗的低級官員，和教徒隊伍，浩浩蕩蕩，由五十個騎兵組成的隊伍從兩邊框起來，向墳場走去，那里已經(jīng)安葬著利瑪竇和湯若望。人頭攢動的市民，站在街道兩旁，鴉雀無聲，看著隊伍走過。

洪約翰以兩頁紙來描寫葬禮的中西合璧。其隆重奢侈，繁復細致，皆出乎想象。南懷仁雖然職拜大清欽天監(jiān)監(jiān)副，二品官，以天文學家和數(shù)學家身份為朝廷服務，但畢竟是外國傳教士，為他舉行一個基督教色彩濃厚，震動京城的葬禮，必須具有足夠的開放精神，坦蕩的胸襟和高度自信。

其實早在1692年，洪約翰和劉應（Visdelou）兩位教士，以金雞納霜為康熙治好了瘧疾?？滴跬短覉罄?，在皇城范圍內(nèi)皇宮附近的北堂，為傳教士們起了面積寬敞舒適的花園寓所，同年頒布一道容忍傳教活動的法令，這是傳教士活動的黃金時代。能操滿語和漢語的巴多明（Parennin）神父，頗得康熙和高層官員的信任，容忍他為蘇努皇子及其家屬施洗為基督徒。1722年康熙彌留時，希望會見傳教士。離世前表示這種不尋常的愿望，耐人尋味。有意臨終前受洗？但他身邊的人拒絕讓教士進入皇宮。巴多明在通信中表示十分遺憾。

四

到雍正登基，對傳教士的態(tài)度與前朝大相徑庭，敵意代替了尊重寬容。原因何在？反正事情鬧出來了，受洗的蘇努家族首當其沖。因受洗被迫害？不完全是，主要是蘇努家族中的皇子有資格跟他爭皇位，對他的權(quán)位有威脅。他雖然已登基，為鞏固權(quán)力，對皇兄弟大肆殘殺，迫害。其手段的殘酷，冷血，使中國人發(fā)怵，也使歐洲人震撼。在京生活了40年，逝世于北京的巴多明，有12年時間，以每年或每兩年一封的書信，將滿洲皇族受迫害的事件詳加敘述。

康熙子嗣眾多。晚年見諸子爭位，預感到會骨肉相殘，深感不安。雍正即位后，果然為保權(quán)而操刀忙。雍正登基，疑點太多?！爸\父”是嫌疑，而弒兄，屠弟，是大家眼見的。十多個兄弟中，或被投入監(jiān)獄，或幽禁于府邸，未滿15歲者，驅(qū)散到外地，貶為庶民。在位13年間，幽禁于咸安宮的二哥礽，死于雍正二年;禁于永安亭的三哥祉死于十年;五弟祺死于十年，七弟佑死于八年;廉親王八弟祀死于四年，九弟唐死于四年，十弟被囚，直至乾隆二年才獲釋。之前大哥幽于府第，死于十二年。親子弘時，因不滿其父對兄弟的殘殺，也被革去黃帶，除名《玉牒》，革去宗籍，交給他視之為敵的八弟祀進行“約束”，雍正四年，在生死無人過問中去世，時年二十二。沒有文獻足以證實雍正親手殺子，但父子關(guān)系惡劣有文為證，雍正曾有諭旨：“弘時為人，斷不可留于宮廷。是以令為允祀之子……”從他對兄弟、親子，和異議者的殺害，可以反證他的皇位來路不正。權(quán)力一旦失去合法性，就以屠殺、暴虐、壓制作為統(tǒng)治手段。王權(quán)掌握了人的生死大權(quán)。但手握大權(quán)者下場又如何？雍正死因不明，成為歷史謎團。歷史上這種謎團俯拾即是。

八弟允祀，表面封為廉親王，四大總理事務大臣之一，但很快被找岔子，指其“懷挾私心”“無功有罪”“存心陰險”“不忠不敬”，而被鎖拿。九弟禟為人大氣，善經(jīng)商，積聚了大量錢財，經(jīng)濟實力雄厚，卻是個明白人，聲言不戀帝位，寧可出家：“我行將出家離世?！彼诺录?zhèn)?，受群臣愛戴，反而成了不可饒恕的罪過。罪名是，康熙去世那天，允禟突然來到他跟前，傲慢無禮地坐到對面，“其意大不可測”。遂革其黃帶，削宗籍，加28條罪狀，三條鐵鏈鎖拿，以木頭車發(fā)配青海，在老蘇努死后被抓回監(jiān)禁保定。直隸總督李紱接到犯人，深諳皇意，以小人嘴臉說：“等塞思黑（即狗，不要臉）一到，我即便宜行事。”所謂“便宜行事”，就是把允禟囚在四面高墻，手腳難以伸直的囚室內(nèi)，再三條鐵鏈加身，在暑熱如焚中死去。卻稱：“腹疾卒于幽所”。傳被毒殺。

同時獲罪的八弟允祀，也在獄中受盡折磨，允禟死后不過十天，也去世了。雍正還斥責兩兄弟“罪惡多端”“自絕于天”“自絕于祖宗”“自絕于雍正帝”。如有人到靈前哭泣或嘆息者，拿問。密奏。

1725年7月20日，雍正三年，巴多明給歐洲一位教士的信：

我去年寄給你的詳細訊息，相信你已經(jīng)整理好，那是關(guān)于在有血緣關(guān)系的皇族眾多家庭成員中，所取得的宗教信仰的進展，以及關(guān)于皇子們帶著天主的慈悲，他們還是新近受洗的呢，去面對失去尊嚴，被判處嚴峻的流放。但你可能焦慮不安，想知道他們是否以最初被貶謫時候的同樣熱忱互相支持，如果繼續(xù)受苦受難，會否動搖他們的勇氣。不，尊敬的神父，這些出色的新皈依的教徒的德行完全沒有動搖。

由巴多明為他施洗的蘇努，當時已77歲，作為皇室的族老，每天到皇宮早朝，參加公眾儀式，平日在家料理家務，卻別有懷抱，追求精神生活。從和尚道士的作品中尋找精神糧食，希望過有異于世俗的生活，但徒勞無功。偶然在書攤上找到一本《論人的靈魂》，巴多明著。回家細讀，內(nèi)心被激活了。遣仆人到天主堂，攜回一大堆免費的書籍和小冊子，于是，在情在理地受洗為基督徒。巴多明與皇室關(guān)系密切，了解情況較多。雍正殘殺兄弟，為的是?；饰?、保權(quán)力，他應該很清楚。但他從宗教角度來反映這件事，寫道：“皇帝對他所憎惡的教徒皇兄弟進行迫害”，著意指出教徒身份是受迫害的原因，一再頌揚他們堅持對天主的信仰。歐洲信徒得到訊息后，大為感動，慶幸傳教士活動的成功。在他筆下，經(jīng)他施洗的老蘇努、允祀、允禟及其家人在流放途中扶老攜幼，婦孺蜷縮在簡陋的木頭車上，承受著流離顛沛風雨交加，極度艱苦的非人生活。但天主與他們同在，堅強信念使他們無怨無悔。流放途中的詳細敘述，恐怕不會在中文文獻里找到。訊息來源呢？巴多明在信中說明，都是朋友或仆人的所見所聞，并以直接口吻敘述。主要來源是交往密切的教徒，他們從皇子們的流亡地回來，其次是皇兄弟們給他寫的信件，以及蘇努家中受洗為教徒的仆人。有感于主人的恩惠，當皇子們落難，秘密地給他們幫助，帶信，提供金錢和生活必需品。雍正到處布下密探，有人一進入北京即被捕下獄，審訊過程中，甚至牽連其他人。下面是流放地Fourdane一位居民的敘述：

看到皇子們悲慘遭遇的場面，真叫人心酸。沒完沒了的雨天將整個流放隊伍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被迫付出一年的租金去租房子，流放者被趁火打劫;有的自己出資起屋，即將起好時，又被迫放棄一切，突然要他們撤離，有的走路，有的騎馬，婦女和孩子們乘著破爛的木頭車，向沙漠走去，那里沒有牧場飼養(yǎng)家畜，沒有木柴燒火，寸草不生，泥沙滾滾，想找地方起兩間茅舍，業(yè)主要他們付出天價。

為對付政敵和仇人，雍正實行特務統(tǒng)治。流放隊伍落腳的小城的所有城門，都貼出告示，嚴禁所有滿洲人，蒙古人，滿洲化的漢人到蘇努家的茅舍，違反者抓捕送京，作謀反治罪。在極度艱辛、匱乏情況下，皇子們沒有抱怨，作平常日子過，因為有天主作為信念。年近八十的老蘇努，為引導家人受洗，被判一起流放，到底經(jīng)不起折磨，流放中去世。隨即，允祀，教名Louis，允禟，教名Joseph，在一道皇令底下，被押解回京城入獄，每人身加九條鐵鏈，很快在獄中折磨致死，可能被殺。殘酷、冷血的雍正，謀父，殺兄弟數(shù)人，欲蓋彌彰，自稱不辯亦不受。清史專家評曰：“康熙晚年諸皇子爭儲棋局可能將具有永久的魅力，它薈萃了中國古代政治權(quán)術(shù)的精華?！?/p>

巴多明對皇室冤案的反映，在歐洲引起巨大反響。但在同一事件上，同時研究中國問題的孟德斯鳩和伏爾泰，兩人態(tài)度截然相反。孟德斯鳩第一個認為，這是中國的無可辯駁的暴政的表現(xiàn)：“巴多明神父的關(guān)于皇帝對他所仇恨的皇族教徒的迫害的信件，使我們看到一個連續(xù)不斷實行的暴政計劃，并以理所當然的態(tài)度，即以冷血，來向人類進行侮辱?！钡鼱柼﹨s說：“耶穌會的傳教士們招致了幾個中國人的死亡，尤其是招致了支持過他們的兩位血親皇子的死亡。從世界的另一端，跑到一個皇族家庭去制造混亂，導致了兩位皇子受盡折磨死去，不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嗎？”

法國的哲學家當中，最欣賞中國的，無可置疑是伏爾泰。在他的作品中，中國是無所不在了。在戲劇方面，他把《趙氏孤兒》改編為《中國孤兒》，劇院上演時，采用了中國服裝和道具，大獲成功。小說《巴比倫公主》也別出心栽，讓公主去到康巴閭（北京），既看到人口眾多，也見到彬彬有禮的清廷官員，看到什么叫藝術(shù)品位，什么叫奢侈。在那里，有一位躬耕的皇帝，為子民日夜操勞，為人公道，充滿智慧。在《風俗論》（Essai sur les Moeurs）中，他認為世界歷史是從中國開始的，經(jīng)濟，政治，文明，科學，藝術(shù)，宗教，都是在中國發(fā)展起來，取得輝煌成就的。1774年發(fā)表的抨擊百科全書的文章中寫道：“將中國人置于地球上所有民族之上的東西是，無論法律，風俗，文人所使用的語言，在將近四千年間，都沒有改變?！彼那瓴蛔?，可能嗎？還有進步可言嗎？又說：“在我們學會了其中某些東西以前”，中國“創(chuàng)造了幾乎所有藝術(shù)?！彼谥袊业揭粋€理想政府，就像西方當代的君主立憲，皇帝與國家的整體代表勢力，聯(lián)起手來進行統(tǒng)治。用現(xiàn)代語言就是，皇帝跟民選的議會共同治國。

伏爾泰對中國的大肆恭維，所倚重的都是傳教士的通訊資料，尤其是出自于殷弘緒（Entrecolles），巴多明，博須埃（Bossuet）。他們首先發(fā)現(xiàn)了中國的古老，古老得使西方的歷史變得可笑。從編年學的觀點來看，《圣經(jīng)》也變得可笑了。伏爾泰骨子里是反宗教，反《圣經(jīng)》的。中國的歷史比《圣經(jīng)》的歷史更古老，他的“反”就有立足之地。那個時代，西方人認為《圣經(jīng)》追溯了整個人類的歷史和故事。但是，當傳教士們接觸到中國文獻，發(fā)現(xiàn)古代中國可以回溯到更古老的年代，可以從書寫文獻和天文觀察文獻中得到證明，如月食。如果說中國人是諾亞方舟人的后代，中國的編年史就可以回溯到公元前2952年，比起西方公認的洪水期早了600年。這個發(fā)現(xiàn)在歐洲引起的后果是，《圣經(jīng)》的權(quán)威性受到質(zhì)疑。歷史學家們相信中國的記載是正確的。尤其是天文計算日期的準確，那么《圣經(jīng)》所記載的古老世界，就必須往后推，以便跟中國的編年史相吻合。這也必然引起一連串問題，古代中國人從何而來？埃及人的后代？諾亞方舟人的后代？

再沒有比啟蒙時代的歐洲人更關(guān)心中國的了，不管對中國的了解是否正確。東西方路遠迢迢，一趟水路動輒半年?？耧L，暴雨，浪大如山，疾病，此中艱辛唯親歷其境者自知。當時沒有技術(shù)條件獲得中國訊息，沒有字典，沒有翻譯書，沒有翻譯人材，沒有直接傳媒，傳教士書信成為主要的訊息渠道。而教士各人的學識、思考、觀點，也影響著對客觀事物的理解。隔閡，曲解，變形都可能。他們眼里的中國不可能都一樣。有大肆頌揚的，有態(tài)度保留的，或貶斥的，有為投合歐洲人的好奇心而著意落筆的。教士所提供的訊息參差錯落，但哲學家，作家，歷史學家，只能依賴他們了，選用資料，就看你偏向哪一位。所以18世紀的歐洲，對教士的書信滿懷熱忱，也采取批判態(tài)度。對他們反映的同一事件，經(jīng)常作出不同的結(jié)論。但無論如何，傳教士的書信，首先成就了伏爾泰的《風俗論》和狄德羅的《百科全書》。

孟德斯鳩資料的來源，最初也是傳教士，尤其杜赫德（Halde）。這位教士漢學家對中國基本肯定。開始時候，孟德斯鳩也相信，清廷這種家長制的社會制度，是被法律、風俗、傳統(tǒng)限制著的，權(quán)力被削減了，尤其欣賞其農(nóng)業(yè)政策。后來遇上大名富凱（Fouquet）的傳教士，在中國生活了二十多年后，離開中國，也離開了耶穌教會。他向孟德斯鳩表示，對傳教士的所謂“書信”，必須有所保留，中國并不如他們所描述的那樣。此外，孟德斯鳩也參閱了《從蘭格到中國之間的來往》，這部著作由海軍司令安森（Anson）口述，瓦爾特（Walther）執(zhí)筆，安森是彼得大帝手下的一位瑞典工程師，他對中國商人提出嚴厲批評。從此，孟德斯鳩改變了態(tài)度，站到相反立場上。后來在《論法的精神》的第一部分，論述了三權(quán)分立后，以整整一章來談論中國。他十分遺憾地發(fā)現(xiàn)，在傳教士所反映的中國政治模式中，找不到他畢生探索的理想政治。他發(fā)現(xiàn)傳教士陷入了頌揚家長制的陷阱，跟他所提倡的理想政治毫無一致之處。在《論法的精神》的第八卷第二十一章中說，他沒有發(fā)現(xiàn)皇家的值得尊敬的榮譽，也沒有發(fā)現(xiàn)民主或道德。談到王權(quán)治下的中國人，他說：“我不知道大家所談及的所謂榮譽，除非給他們棍棒齊下，不會有別的?！苯Y(jié)論是，雍正統(tǒng)治下，“中國是一個以恐怖手段統(tǒng)治的專制國家”。專制體制的原則就是恐怖。“一個極度渴望權(quán)力的人，所追求的是一己之私，絕非國家利益?！薄墩摲ǖ木瘛返诎苏氯缡钦f。

五

江西景德鎮(zhèn)瓷器制作的揭秘，在傳教士書信中，是蘇努受迫害事件以外的另一件大事。1557年葡萄牙租借澳門，作為商船的中途落腳點和倉庫。當他們把絲綢、漆器、瑪瑙、水晶、珊瑚運到歐洲的時候，順便帶去一些瓷器作為試銷品，想不到有馬到成功之效。歐洲皇室視如珍品，貴族爭相購取，瓷器之路一下子打開了。十七世紀末，當“安菲特里特”號帆船將巴多明神父送來中國，回程時攜回瓷器共181箱。目前歐洲保存的最古老的一件中國瓷器，是1541的產(chǎn)品。當瓷器大行其道，歐洲人自然希望知道制作的秘密。那個時代沒有專利權(quán)，沒有技術(shù)保密，但兩國之間路途遙遠，民眾沒有來往，只有傳教士能獲得制作秘密。殷弘緒是里摩日人，1698年到中國，有十年時間在景德鎮(zhèn)傳教。經(jīng)過長期的觀察、了解，向教徒工人了解情況，并參閱中國書籍，1712年，以第一手資料，寫了兩封長信給奧爾利神父，詳細而準確地描寫了瓷器的制作過程。兩年后在法國公開發(fā)表，瓷器制作秘密終于揭開。原來關(guān)鍵在于從景德鎮(zhèn)山頭上開采的黏土，稱為“高嶺土”，摻水變成膠狀，焙燒后堅硬潔白。它跟另一種具可溶性的“白丘”長石，經(jīng)過搗碎混合使用。兩封信成為歐洲人了解瓷器的重要文獻，被各方面不斷引用，收錄到《百科全書》里。伏爾泰在《風俗論》中，利用信中所提供的數(shù)字推算人口，認為當時景德鎮(zhèn)人口超過一百萬。

那個時代，法國沒有大型工業(yè)，沒有工業(yè)中心，殷弘緒介紹了一個百萬人的工業(yè)城，一萬八千戶人家，操持著家庭式的工場制作，三千個瓷窯終年不熄地燃燒，連鎖性的手工業(yè)活動，組織嚴謹?shù)?，比西方超前了?shù)百年的流水作業(yè)，使歐洲人震撼。景德鎮(zhèn)面臨昌河，河流上排列著大小船只，活動頻繁，有的將燒好的瓷器運走，有的將高嶺土與“白丘”混合打成的磚塊運來。景德鎮(zhèn)不生產(chǎn)瓷器原料。白丘是石塊，必須預先搗碎，上頭布滿發(fā)光的微粒;高嶺土則不用敲打，加水即溶解成膠狀，細膩，呈白色。經(jīng)過一連串加工，才打成瓷坯，涂上各種顏色的釉彩，或手繪花鳥、人物、風景，送入瓷窯?；鹇氛{(diào)節(jié)是大學問，瓷窯以木柴作燃料，不同瓷器要求不同的焙燒溫度和時間，沒有測量儀器，時間掣，溫度計，一切就靠實踐經(jīng)驗。一連串的操作，緊湊，準確，不能有任何延誤。日間到處升起煙與火的旋渦，將景德鎮(zhèn)的范圍標志出來。入夜，像一個巨大的燃燒著的火爐，遠遠望去，整個城像鬧火災。房屋密集，街道狹窄，柴火不易控制，火災經(jīng)常發(fā)生。不久前燒毀了八百間房子，泥水匠和木匠很快著手重建，再投入生產(chǎn)。殷弘緒對手工業(yè)者承受的煎熬感到不忍，認為景德鎮(zhèn)是工業(yè)地獄。到19世紀，類似的地獄也在西方出現(xiàn)了。

六

萊布尼茨（Leibniz）說：“我認為今回的傳教活動（教士在中國的傳教）是我們的時代最大的一件事，無論是榮耀天主……和對人類的總體利益和科學藝術(shù)的發(fā)展，于我們和中國人都一樣;因為這是一種啟蒙的交流，數(shù)千年積累起來的經(jīng)驗，反手間給了我們，而我們的也給了他們，這是你所想象不到的大事?！?/p>

文藝復興時期的傳教士知識淵博，是教會的精英，也是社會的精英。當時貴族階層奉行長子出家的習俗，許多教士出身貴族之家。他們不為名不為利，只為信念，寧可放棄舒適的生活，揚帆東渡，先去承受海上每分鐘都是死里逃生的歷程。使命感使他們大無畏。每一種職業(yè)的人都有使命感。耶穌會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歷史上最偉大的傳教士”沙勿略（Xavier），就希望天主的福音能抵達亞洲。他出身貴族，與國王結(jié)下深厚的友誼，34歲即以“教皇特使”身份，獨自一人啟程到東印度，在印度，錫蘭等地傳教，再轉(zhuǎn)到馬六甲、日本，然后企圖進入中國，未竟，1552年逝世于廣東沿海的上川島。到葡萄牙租借了澳門，傳教士到中國的門戶隨即打開，最初只限于在澳門傳教，后來逐漸北上。

傳教士到東方傳教，中國文化史上是大事，世界文化史上也是大事。唐僧將佛經(jīng)從印度攜回，是采購，基督教是外賣，由傳教士親自送上門，來自大西洋彼岸，很遠。開始時候兩種文化的碰撞、沖突難以避免;成見，誤解，敵意，非我族類之間的抗拒，甚至被指為侵略行為。傳教士只能以個人的方式方法活動。深知要達到傳教目的，必須進入到最高的權(quán)力機關(guān)：宮廷。一旦進入，就以天文、數(shù)學、物理、機械、自然科學、繪畫的知識，使中國官員，直至皇帝產(chǎn)生好奇心。利用科技為信念服務。于是帶來天文望遠鏡，天文圓規(guī)座，日晷，自鳴鐘，教他們使用。歐洲的科學知識就這樣進入中國。路易十四的城市規(guī)劃圖也給帶了去，向清朝官員展示。千辛萬苦扎下了根?！胺汉０巳f里，而觀光上國”的利瑪竇，深知要達到傳教目的，不但要走上層路線，跟知識界建立友誼，跟皇帝打交道，還要適應中國的文化和風俗習慣。無視他人的文明，則無法推行傳教事業(yè)，他說。他用中文寫下了《交友論》。還要心靈手巧，懂得制作鐘表，用威尼斯玻璃制成三棱鏡，用一塊黑色石頭制成日晷，為皇帝和皇室人員畫像。都還算不了什么，還要懂得編寫歷書，擇吉日，計算閏月、春分、秋分，預告日食、月食，稍有差錯，失信于朝廷，后果嚴重。有的教士是建筑師，廣州最華麗的教堂，是傳教士圖爾科蒂（Turcotti）所建。戰(zhàn)爭時期，還要懂得鑄造火炮，湯若望就在崇禎促使下參與了火炮的鑄造。他們進入上層社會，直至朝廷，并不是因為傳教士身份，而是科學家的身份。利瑪竇被寫入《明史》，是作為天文學家，歷法學家，侍奉于明﹑清兩個朝代。日后傳教士所選擇的，都是利瑪竇的路線。

但從利馬竇到1949年四百多年歷史來看，教士們的傳教業(yè)績并不輝煌，遠沒有達到預期目的。傳教是初衷，活動過程中，不知不覺成了文化使者，從歐洲到中原帝國之間，起了一道文化橋梁，讓東西方文明接觸，互相驚嘆于對方的文明。中國人驚嘆于西方的天文望遠鏡、日晷、自鳴鐘，西方人則驚嘆于中國的考試制度，園林藝術(shù)，物產(chǎn)豐富。但歐洲人大抵認為，由于失去了這批科學精英，影響了歐洲的科技發(fā)展。現(xiàn)實喜歡作弄人，你等的人兒沒有來，不等的人卻來了。

七

《教士書信》供你尋舊，滿足你對過去的好奇心。廣州街道狹窄，鋪著凸凹不平的大石，幾乎不能使用馬車，付出小小費用即可租用轎椅。房屋低矮，都用作鋪子。獨立的房子沒有窗，以竹編的欄柵作門。很少女人出現(xiàn)。螞蟻般走在路上的男人，頭、腳光溜溜，大部分肩上負著重荷，沒有工具可將出售或購入的物品搬運。

官員的府邸就不一樣。不知要通過多少個院子，才能抵達召見同僚或朋友的廳堂。官員出門陣容可觀，總督（兩省總督）不會少于一百人護駕，整隊人馬井井有條。身穿制服的人手持各種徽號走在最前面，跟著大群徒步行走的士兵，官老爺坐在一張很大的，金光耀眼的椅子上，讓六至八人扛上肩頭，高高抬起走在隊伍中間。出巡占去了整一條街，民眾站在兩邊觀看，尊敬地停下腳步，直至隊伍走過。

安徒生的童話《夜鶯》，說中國的御花園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花園，奇花異草，珍禽鳥獸，面積無盡地伸延到海邊。安徒生的靈感來自于乾隆宮廷畫師王致誠（Attiret）筆下的圓明園？現(xiàn)在御花園已成廢墟，王致誠筆下曾是人間天堂，他說：“當你看過意大利和法國的宏偉建筑和大樓，在其他地方看到的一切你會漠不關(guān)心，或瞧不上眼，但北京的皇宮和離宮是個例外?！蓖跏乔姆▏刚埖奖本┑漠嫀煟瑢僖d會。1739年，從澳門乘船到北京，作為宮廷畫師入住圓明園，在乾隆身邊生活了30年，跟著乾隆跑遍帝國，畫下百多幅皇帝肖像及戰(zhàn)爭場景。但拒絕接受封官，逝世于中國。1743年，他從北京寄出一封信，詳盡地描寫了圓明園的環(huán)境和園內(nèi)生活。1749年第一次發(fā)表，在歐洲引起巨大反響。中國園藝給歐洲，尤其給英國帶來新觀念，英式花園從此產(chǎn)生。原來中國園藝是反對稱的，不規(guī)則的，是看不出其藝術(shù)的藝術(shù)：“這里展示的是一個鄉(xiāng)野的自然世界，一種孤寂，而非對稱和比例規(guī)則上井井有序的宮殿。”御花園的建筑物散落在無數(shù)小山丘的山谷之間，山丘以人工堆成，其中大小運河，湖泊，池塘，海，縱橫交錯。大小宮殿200座，每座由一個太監(jiān)看守，在屋旁筑小室居住。王致誠認為圓明園不會小于他的出生地多爾城。但偌大園子只屬皇帝一人，只有皇后，各級嬪妃，太監(jiān)和宮女在里面生活。皇子和大臣，只在聽政廳見面，極少引進到別處。天子在園里只是個囚徒，住所周圍繞著又深又闊的運河，形成一個孤島。一旦出門，數(shù)小時前清理環(huán)境，肅靜回避。為阻擋視線，周圍嚴密地拉上幕布。偶或到鄉(xiāng)村，兩列騎兵像兩堵墻，遠遠走在前面。所有歐洲人，畫師，鐘表匠，都集中在園里，方便工作，但不能在里面過夜，晚上返回附近教堂。乾隆每天視察工作，以致他們沒法缺席或偷懶，卻有機會走遍花園和宮殿。參觀時由一群太監(jiān)帶領(lǐng)，走路得輕手輕腳，像小偷。有一回，乾隆請他們在園子里吃晚飯。每天見到皇帝，是中國人不敢祈求的。他們工作繁忙，只能在星期天和節(jié)日向上帝祈禱。乾隆每年在園里生活十個月，御花園離北京不遠，大概是凡爾賽宮和巴黎之間的距離。

八

一個三四百年前的中國朝廷，里面混著深眼鉤鼻的洋人，非我族類，卻身穿官服，為朝廷服務。名字不叫Jean、Francois，而叫劉應，王致誠，白晉，跟中國人一樣中國。可見世道的安穩(wěn)。且不管他，你只滿足于在書信里回到三數(shù)百年前的故鄉(xiāng)，登上北京城墻，游圓明園，到景德鎮(zhèn)，當你掩卷閉目養(yǎng)神，卻被一些問號留在了那里。洋清官頭頂是否盤著辮子？普雷馬爾說廣東年產(chǎn)三造米，在哪個山旮旯？法國教士龔當信（Contancin）詳細地描寫了雍正扶犁，為表示重視農(nóng)業(yè)，祈求風調(diào)雨順農(nóng)作物豐收，從初春二月中選擇吉日，親自下田開犁。儀式前三日，齋戒，節(jié)欲;在皇室中選德高望重的長者，到祖廟向祖先牌位稟告;開耕禮由三位皇子九位族長陪伴，選四十或五十位出色的老農(nóng)出席典禮，又選四十位年輕農(nóng)夫來裝置犁耙，將牛套上?；实坶_犁之后，皇室人員跟著扶犁，并在田間扎帳讓皇帝午餐。最后由皇帝撒下五谷種子，稻谷，蜀黍，稷，高粱，蠶豆?；屎髣t到民間中去織布。這些描述使歐洲人醉倒。被譽為“歐洲孔夫子”的魁奈（Quesnay），甚至奉勸路易十五以雍正為榜樣，開春時也來一場開耕儀式。

皇后到民間去織布，史書似未見記載。雍正二年首次舉行“籍田”禮，四年指示各級官員置“籍田”。天子籍田千畝，諸侯百畝，都是征用民力無償耕種，“籍田”越多，農(nóng)夫負擔越重。所謂“籍田”開犁，只是天子或諸侯，手執(zhí)耙子在籍田上三推或一撥，象征性地表示對農(nóng)業(yè)重視?？滋粕焦P下的多姿多彩，資料從哪來？法國博物學家索內(nèi)拉特（Sonnerat），18世紀下半葉到訪過印度和中國，他很不客氣，給這個形象潑冷水：

當皇上走下皇座去扶犁，之前，所有一切都白紙黑字先寫了出來。他們大肆宣揚這個徒勞無益的儀式，就像希臘人對塞雷斯（農(nóng)業(yè)女神——筆者注）的膚淺崇拜。由于治國不力，導致千萬中國人成為餓殍，賣兒鬻女。實際上是有可能保障他們的生活的。

教士探究中國的史實，有時也陷入思想的因循。尤其涉及判斷或結(jié)論，經(jīng)過觀點或情緒的過濾，或文學潤飾，以致跟事實產(chǎn)生距離。所以，瑞典工程師安森，博物學家索內(nèi)拉特都指出，教士們生活在深宮和知識界的精英當中，對中國的認識有限而表面，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中文的鉆研，和科學知識的使用上。利瑪竇和湯若望都能用地道的古文著書立說。雍正迫害事件，孟德斯鳩和伏爾泰作出相反結(jié)論，資料的選用是原因之一。伏爾泰也翻閱中國書籍，但他是哲學家，也是文學家，他所找到的，恐怕是堯舜時代的理想政治和皇帝。將一個遠古的，可能是傳說中的理想國度，放到一般的歷史范圍里，這可不是歷史，而是文學。

橫渡大洋，經(jīng)歷險象環(huán)生的海上之旅到中國的商人，為的是圖利。傳教士呢？為的是傳教。冒險精神來自于信念。更嚴峻的考驗是，單槍匹馬去到一個不理解“以善報惡”的“異教徒”國度，必然會遇上的災難和危險，這個他們知道。孤獨無奈也會浮上心頭。在韶州遇襲受輕傷的石方西神父逝世后，利瑪竇哀嘆發(fā)愁：“我在這片沙漠中失去了我唯一的朋友，他曾經(jīng)是我沙漠中的綠洲。在這周圍都是異教徒的人群中，我再一次感到寂寞。這已經(jīng)是第四次了……”

何以解愁？唯有科學知識，以它來引人注目，借此在知識界和宮廷中逐步扎根。后來《明史》記載：“萬歷中西洋人利瑪竇制渾儀、天球、地球等器”。這與原來的本心錯了位，也只能這樣了。那時候，宗教與科學并不對立，兩者的發(fā)展并駕齊驅(qū)，只要你懂數(shù)學，懂天地萬物存在的理由，就會理解宗教。湯若望在中國的著述中，關(guān)于宗教方面的書籍很少，只得幾種，自然科學則比例較多。在《主制群征》中，如是解釋自然規(guī)律：“環(huán)宇中物，無一無為者，亦無一亂為者。雖體勢性情，種種殊異，或相克相伐，然即此相異相克，而公美正賴以成，匪直無損于大成而已！”他通過自然現(xiàn)象和事物為例，證明一切皆是造物主之手所安排。萊布尼斯就堅持以科學來證明信仰。

都說傳教活動在中國進展過慢，湯若望自述：“若望談道之名，反為其歷學天文所掩”，其他教士何嘗不如此。既然自然現(xiàn)象是天主向人顯示的宗教真理，教士們就不曾迷路。當年利瑪竇與三淮和尚辯論，最后一句話是：“我今天不是依據(jù)權(quán)威經(jīng)典來跟你辯論，而是依據(jù)道理來與你辯論?！边x擇“道理”作為立足點，將宗教撇過一邊，所謂持守公理，莫過于此矣。

唯是自利瑪竇開始，到后來兩個世紀來華的傳教士，對儒教的妥協(xié)讓步使人費解。利瑪竇是有意識地被同化的：“我已經(jīng)完全變成一個中國人了?！比褰讨噩F(xiàn)世的道德，重點在此岸而非彼岸，這點他們深知，但，既然儒教的天等同于基督教的上帝，權(quán)宜一下，大家的觀點就基本一致了。利瑪竇說，看過中國的圣賢書后，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是跟啟蒙思想相矛盾的。他的弟子特里戈（Trigault）還說，孔夫子的門徒所倡導的都很恰當，跟我們心中的光明是一致的，與基督教的真理是一致的。果然是這樣嗎？陷害湯若望幾乎致死的小人楊光先有兩句話，暴露了他的無知，但可以拿來作為話題：“耶穌既釘死十字架上，則其教必為彼國所禁，以彼國所禁之教而欲行之于中夏，是行其所犯之惡矣……”

基督教是從猶太教分裂出來的，因教義分歧，耶穌被祭司長彼拉多判死罪，釘在加略山的十字架上，罪名是“叛國”，“妄稱上帝之子”。加略山目睹了人類的大惡。耶穌一身背負了全人類的痛苦。但經(jīng)過百年與猶太教的逐步遠離，基督教醞釀出自己的信仰中心，產(chǎn)生了《福音書》，宣揚救世。從《馬可福音》發(fā)展為《馬太福音》《路加福音》，最后到《約翰福音》，基督教的道德訓誡基本形成。提倡“愛”，“律法是一切道理的總綱”?！皭勰愕臄橙恕?，你就沒有敵人了?！皰伳愕厣系呢?，積你天上的財”，重點放在彼岸而非此岸。耶穌之死，演變成救贖性之死，“上帝之子”為人類的罪惡進行救贖，讓十字架上的痛苦不再重現(xiàn)。以善報惡，慈悲容忍，成為基督救世的本心。骷髏地上的大惡走出了死胡同。

韓非子有謂：“行義修則見信，見信則受事?！蔽鞣降默F(xiàn)代文明就這樣“受事”，發(fā)展起來了。你在歐洲行走，到處可見塔尖高聳的巍峨教堂。人為神比為自己創(chuàng)造更起勁。精雕細琢，比皇宮造價要高。墻壁滿布歷代名家的壁畫，以形象來抵達信念。教堂成為西洋畫蓬勃發(fā)展的地方，不少偉大畫家從教堂的宗教畫起步，如米開朗基羅。雕塑、文學、藝術(shù)、哲學也被帶動起來了。精神變物質(zhì)，19世紀的歐洲靜靜地織造著財富和現(xiàn)代思想。沒有基督教，就沒有現(xiàn)代的西方文明。而兩千多年來，星移物位，滄海桑田，自然和社會都在不斷變化，唯有儒學沒有演進，沒有發(fā)展，始終讀圣賢書，立修齊之志，君臣父子，忠君孝道，君臣倫理大義，從古到今一貫制，依舊是官場哲學，是治國平天下的工具。利瑪竇會看不到這點？但他卻說，基督教與儒教是相一致的。

設想孔子生活于現(xiàn)代，會說“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這類蠢話嗎？什么“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yǎng)也”，在女權(quán)時代，想找死不成？聰明如孔子，一定會懂得與時俱進，許多話都不會這樣說。是我們過于執(zhí)迷。子曰詩云，使用起來太現(xiàn)成，太方便，免去了我們的思考。世代因循，永遠保鮮，永不過期。金科玉律變成“十面埋伏”。我們裹足不前。博學而聰敏的利瑪竇和教士們，也許過于熱愛中國文化，自覺地被中國人同化了，就按中國人的思維來思考，來說話吧？

2018年10月

責任編校 譚廣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