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竹沁

圖/本刊記者 梁辰

“他總希望帶一批年輕人一起做事”

有句話流傳甚廣，“在哈佛，丘成桐一個人就是一個數(shù)學系。”清華大學數(shù)學系教授肖杰告訴我，這就是丘先生的脾氣，“他年輕時就是獨自闖過來的，無論他到哪，他的無限能量使得他總是希望帶一批年輕人一起做事?！?/p>

清華大學丘成桐數(shù)學中心成立至今10年，這股能量始終在線。采訪這兩天，正是第十屆丘成桐大學生數(shù)學競賽總決賽的賽期。周日早上8點到晚上10點半，70歲的丘成桐坐鎮(zhèn)賽場。清華數(shù)學系，一間只容得下十幾人的小教室里，他和所有評委一起“超長待機”，面試來自全國11所高校的年輕學子。

采訪約在賽事期間見縫插針的短暫幾分鐘，全天近13個小時的考試，丘成桐間歇接受我的采訪，始終氣定神閑。

10年里，“大學生丘賽”優(yōu)勝者已成為海外名校的名片。用丘成桐的話說，它或許以最小的力量推動了中國高等數(shù)學教育的變革。

“10年前，中國學生去到哈佛大學數(shù)學系考博士資格，第一年往往會不及格，當時國內一般大學的數(shù)學教育有名無實，教授課程不全面，現(xiàn)在由于大學生競賽的促進，中國學生都能考很高分了，可以跟世界上最好的學生媲美了?！?/p>

清華大學大二學生卜辰璟獲得了本屆大學生數(shù)學競賽的個人全能獎，他說，“丘賽跟我以前參加的競賽不一樣，因為是面試，面試與筆試很不一樣，筆試只要做對題就能得高分，而面試不但要求會做，還要把自己的想法講給別人聽，要讓別人理解你的想法，這是我這次參賽的最大收獲?！?/p>

廣義的“丘賽”已經形成了獨特的人才培養(yǎng)途徑和科學交流平臺：從最初的“丘獎”即中學數(shù)學獎，已經拓展到今天包括物理、化學、生物、計算機及金融建模六大學科方向，“丘賽”即大學生數(shù)學競賽之后，還有評選碩士博士論文的“新世界數(shù)學獎”及在世界華人數(shù)學家大會頒發(fā)的有“華人菲爾茨獎”美譽的、獎勵表彰45歲以下青年學者的“ICCM數(shù)學獎” 。

2018年2月教育部正式批復設立“丘成桐數(shù)學英才班”，選拔學習成績優(yōu)異且在數(shù)學方面具有超常表現(xiàn)的高二和高三的在校中學生。肖杰還記得，英才班招生面試當天，丘成桐身在哈佛的辦公室，視頻6小時（美國時間晚上8點到凌晨2點）一刻不歇，全程跟蹤招生考試現(xiàn)場。

27歲證明卡拉比猜想，丘成桐開創(chuàng)了微分幾何的新時代，是幾何分析學科的奠基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卡拉比-丘”流形是數(shù)學和理論物理常用的基本概念。他總是告訴別人，在此背后是苦功，為了發(fā)展解決難題的技巧，他曾嘗試過近500個實驗函數(shù)。

證明完成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只能用詩句形容：“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h3>唯教與研

在清華，丘成桐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公共品”，他不拿一分錢薪水，也不計較自己如何被“使用”。每年，他都要到校級通選課上，分享自己的數(shù)學人生——那里有文理互通的詩情畫意，有人類文明的宏大視野。英年早逝的哲學教授父親，在他的童年和血脈中埋下求知的渴望，古籍中出使西域的張騫、玄奘，某種程度上為他的志業(yè)雄心畫下坐標系。

“如果可以，最想回到哪個朝代？”丘成桐不假思索，“漢朝”，那是承上啟下的時代，此后才有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國科學的高峰，人們愛好清談和美，一如古希臘之風，“科學家東扯西扯，好像沒有用的樣子，事實上基礎科學就從那里開始了。”

這15年里，丘成桐堅持每天晨泳一兩千米。清華體育部老師那樹森就是在學校泳池和丘成桐相識的，在那樹森的頻頻督促下，丘成桐還特別為清華師生做過一個《體育與學問》的主題報告，其中幽默地說，“因為我游得很慢，往往阻礙了你們的游泳，謹此道歉！”

在兩岸三地，丘成桐總共幫助建立了六個數(shù)學研究機構。他直言不諱：中國的問題就是太實用化，不少地方都只給你幾年時間……

“清華要辦世界一流的數(shù)學中心，實際上沒有第二人選，只有他能拉來足夠的資源，并且有效地投入到高端人才的培養(yǎng)和高端科研的建設中。丘先生強調，唯教與研，是我們中心最核心的任務，也因此在中心形成了很好的學術空氣?！毙そ苷f，“丘先生不太相信排名”，但從國際權威學科排名看，清華數(shù)學系當初在國內差不多排列十五六名，最近連續(xù)幾年國際（QS）排名躋身二十多名，而更直觀的改變是，“現(xiàn)在到國際會議特別是數(shù)學核心前沿會議上去看，涌現(xiàn)了一批我們清華畢業(yè)的學生，現(xiàn)在他們正是國外的青年教授、助理教授。”

人才從哪來？頂尖的伯樂必須自己身處學術前沿。丘成桐始終是中心學術方向的“總規(guī)劃師”，他可以自豪地說，自己仍在一線。每年3個月，在清華園的日子，秘書會給他打印并送上每天的討論班日程表，他有興趣就會前往。在辦公室，一支筆，幾張紙，獨自思索數(shù)學問題也是常有之事。數(shù)學物理一直是他最鐘情的方向，現(xiàn)在他仍致力于與合作者共同深入研究廣義相對論。

“丘賽”進行的中午，丘成桐也沒閑著。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長王貽芳過來找他吃飯，討論對撞機的最新規(guī)劃。丘成桐認為，高能物理還有太多待解的奧秘。

時勢非一人可以扭轉，丘成桐的選擇是盡力做事，不避非議?！拔遗率裁??！鼻鸪赏┛烊丝煺Z，與15年前接受《南方人物周刊》專訪時如出一轍?！暗傔€是有人要聽我講話，聽我的意見，所以我就講了?！?h3>重視基礎科學

人物周刊：這15年里，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有哪些？

丘成桐：在中國來講，就是在清華辦了數(shù)學中心。中國基礎科學起步慢，水平還不夠。舉例來講，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數(shù)學中心（MRSI）沒有長聘教授，僅用于人員交流的經費每年就有1000萬美金。如果要跟這種研究所競爭，需要更多的經費，才能吸引最優(yōu)秀的學者。中國的“所”啊什么的，領導好的時候給你很多支持，領導走了以后就不一樣了。

人物周刊：后任領導不重視基礎科學？你們的主要沖突在哪里？

丘成桐：要辦基礎科學，管事的人講我們要做基礎科學，但隨后就問，丘教授，過了幾年以后，基礎科學對GDP有什么好處？基礎科學不可能五年就很快有成果，你想從電磁學開始到有電燈，經過了相當長時間。

他們請人不是全職，來了幾個月就表示來了整年，只要面子上好看。讓他們報的時候，“我請了大人物來”，實際上這大人物根本沒有來。

人物周刊：不過我知道你本人對應用數(shù)學也很支持。

丘成桐：支持，我自己也做，兩邊都做。但是應用也要做一流的應用。第二流的應用科學容易做，這里抄那里抄，第一流的應用科學不好做?，F(xiàn)在應用的東西大部分是學人家的，很快就可以上馬，成果出來很快。重要的基礎科學真的要花功夫，真的要有想法。要原創(chuàng)的思想比較困難，要花時間。

獲獎者卜辰璟與丘成桐等頒獎嘉賓合影

我沒有“霸權”

人物周刊：你在辦學中怎么吸引高端人才？

丘成桐：在學術上，你必須要有自己重要的看法，人家跟著你的方向走，他自己學問也會有所成就，否則永遠不會培養(yǎng)出大學者。我的學生孫理察去年拿了沃爾夫獎，這相當于數(shù)學里的諾貝爾獎，陳省身先生和我也曾獲得過這個榮譽。他的學問好我也學他啊。只要你是有創(chuàng)新的很好的想法，人家能夠學得到那就行了，而不是用手腕或錢來強迫別人跟隨你。

人物周刊：你覺得這些年中國學術方面的問題有改善嗎？

丘成桐：現(xiàn)在管得嚴了，從前科研經費有亂用的，有些人用來拉關系，討好朋友，請你的朋友來玩玩，給你住五星飯店，飛機坐Business Class（公務艙），幾個人去吃一頓飯可以花幾萬塊錢。有些大型項目動輒上億，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錢。大型項目幾個人掌控，小型項目才審來審去。大型項目不能單靠Science、Nature出了文章就好。 這么多的錢，至少要有真正的專家來評審，不是幾個人決定就行了。

現(xiàn)在有的大數(shù)據(jù)、人工智能，都是炒作圈錢。如果你說是為了國家利益，自己不要拿那么多錢，薪水可以高一點，否則就有利益輸送的嫌疑。

人物周刊：在大型基礎科研項目的評審上，你覺得標準是什么？比如你公開支持大型對撞機項目。

丘成桐：對撞機項目可以吸引一流的科學家，可以帶進來很多最先進的理論，帶動最前沿的科學研究。15年用300億到400億，這個錢很多地方政府都出得起。

基礎科學，你不能夠講你曉得要出現(xiàn)什么才做，而是要探索大自然里面不曉得的東西，向最前沿去找。做了以后，自然會有好的東西出來，這就是基礎科學的根本。假如我已經曉得我就不用做了，但應用不可能是這么做出來的，所有應用科學，都是從基礎科學來的。

人物周刊：一直以來，你有沒有因為直爽的性格吃過虧？

丘成桐：我沒吃虧，我這不是吃得好睡得好嗎？如果我根本不曉得最近的學術發(fā)展，我憑什么批評別人？至少我不會亂講話。為什么你自己覺得不行就不準人家做？我就寫了一本書（《The Shape of a Life： One Mathematician's Search for the Universe's Hidden Geometry》），實事求是地向普羅大眾解釋高能物理是什么，大家不妨去讀讀。

大時代在改變，整個中國在改變，整個世界在改變。一句話，我盡了力，但是做不到的時候我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