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殷志強

秦玉顫音

秦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王朝，公元前221年由秦始皇建立，定都咸陽。秦廢封建，立郡縣，所設的中央與地方政權機構，大多數為后世王朝所沿襲應用。秦統(tǒng)一文字、貨幣、度量衡和車軌道路，筑長城，修馳道，工程浩大，所支財力大大超出國力所能承受，導致賦稅加重，于公元前206年秦政權被陳勝、吳廣農民起義推翻，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短的一個統(tǒng)一王朝。

號稱世界第八大奇觀的秦代兵馬俑早已聞名于世，但東周秦國及其他諸侯國快捷發(fā)展的玉器產業(yè)在秦代似乎沒有被持續(xù)下去。從玉器實物與文獻記載看，秦代玉器制造發(fā)展緩慢，但不是斷絕，畢竟秦代是一個政治、經濟、文化強盛的王朝，它采取了一些有利于玉器發(fā)展的措施，而與東周、漢代玉器相比，秦代玉器只能算是繁華過程中的間歇期，原因是多方面的。

秦代玉器稀少之原因，歸納起來，至少有三個方面。

秦代 谷紋玉璧直徑15.1厘米河南省泌陽縣官莊出土。河南也是秦代社會的核心地區(qū)，但秦代的遺址、墓葬發(fā)現并不多，玉器發(fā)現更少，目前僅在駐馬店泌陽秦代墓中發(fā)現玉璧4件，玉帶鉤1件，玉帶鉤明顯為戰(zhàn)國玉器。此玉璧青玉質地，扁平圓形，器壁較薄，中間透穿圓孔，兩面飾相同紋樣，均為疏朗的谷紋。谷紋玉璧始見于戰(zhàn)國，戰(zhàn)國晚期達到相當高的水平，此璧琢磨水平明顯不如戰(zhàn)國玉璧，當為代秦代玉器。

秦代 扁方形玉琮

長5厘米

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祭祀坑出土。東周秦代玉禮器十分發(fā)達，正好彌補了這一時期青銅禮器式微的不足，因而玉器用于祭祀的現象日益增多，玉器祭祀坑時有發(fā)現。1971年西安市北郊聯志村距地表1米深的地方，發(fā)現了一座戰(zhàn)國晚期至秦代的祭祀坑，坑內出土玉器85件成套“六器”禮玉，此玉琮為其中之一。琮呈扁平方形，中心部位穿一小孔，以符合玉琮外方內圓的經典形式。通體光素。

秦代 尖首玉圭長8.2厘米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祭祀坑出土。圭是古代最重要的的禮玉，既是“以等邦國”的瑞玉，又是主禮東方的祭玉，此尖首玉圭為祭玉，青玉質地，扁平長條形，平底尖首，形制規(guī)范，通體無紋?！吨芏Y》載：“以青圭禮東方?！睘楹斡们喙缂罇|方？學者認為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是青圭銳氣蓬勃，象春物初生，所以禮東方；二是青圭外形如龍，充滿著神秘的力量，所以禮東方。

秦代 斜首玉璋長20.5-21厘米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祭祀坑出土。文獻記載圭比璋多，而考古發(fā)現的玉器，璋比圭多，起源時間也早，新石器時代已經有牙璋，商周時期達到高峰。古文載“半圭曰璋”，是說璋的形狀像半個圭。此兩件斜首璋，如“半圭”，符合古制，寬大厚重，形制規(guī)范，光素無紋。用于祭禮的璋，既可祭祀南方，又可祭祀大山名川。帝王在巡狩途中遇到大山川，就用璋祭祀，或將璋深埋山中，或沉入水中。

其一，立國時間短，琢玉技術沒有系統(tǒng)傳承，風格沒有形成。由于琢玉業(yè)是一門技術要求高、雕琢難度大的工藝，一些高水平的玉器常出于著名藝人之手，而琢玉高手不是短時間內能培養(yǎng)出來的，一些著名琢玉坊，常是子承父業(yè)，絕技世代相傳，而且秘不外傳。秦國由于立國時間只有短短15年，沒有培養(yǎng)出一批琢玉大師，故沒有形成自己風格的琢玉業(yè)。原來戰(zhàn)國時期秦國或其他諸侯國的一些玉匠可能還在為秦代服務，秉承的可能還是原來的琢玉風格，我們要在古玉中分辨出他們的藝術風格，難度較大。

其二，珍寶玉器大量被掠奪。隨著秦末農民起義和楚漢相爭，劉邦與項羽都曾光顧咸陽城，大肆掠奪奇珍異寶。據《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羽燒咸陽宮，火三月不滅，并劫走大量寶貨和美女，其中包括精美玉器?！妒酚洝へ浿沉袀鳌罚骸扒刂當∫?，豪杰皆爭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榮陽也，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杰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惫?06年劉邦與項羽共赴“鴻門宴”，所用玉璧、玉玦，恐怕都是從咸陽宮掠奪來的。秦朝滅亡，東周秦國及秦朝大量玉寶器落入起義軍首領或富豪手中，有的可能混跡于漢玉中，需要認真分辨，有的則不知所終。

其三，秦宮廷用玉面目還未揭開。中國玉器發(fā)展史顯示，宮廷皇室用玉是一個時代玉器水平的重要標志，因皇室用玉不惜工本，選用最好的玉材，由最好的工匠雕琢。目前所見秦代玉器，除一件出土于阿房宮遺址的玉杯屬宮廷用玉外，余均為宮廷祭祀玉或秦代一般玉器，不能反映秦代玉器的真實水平。而這件精美的玉杯已有專家認為是戰(zhàn)國晚期玉器，筆者從其說，是前代玉器在當朝繼續(xù)使用，可能是秦在圍攻六國戰(zhàn)爭中從楚地或宗周地區(qū)掠奪來的寶玉。咸陽宮城被毀，大部分秦代宮廷玉器被掠奪，而秦代皇陵及上層貴族墓，至今還未發(fā)掘，想必其中有大量秦代寶玉。因此，有關秦代玉器的真實面貌，還寄希望于地下考古的新發(fā)現、新材料。

秦代 玉琥長11.5厘米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祭祀坑出土。玉琥是漢以前動物玉器中比較常見的玉器，不同時期的玉琥，因具有不同的使用功能，具有不同的形態(tài)特征。目前發(fā)現秦代玉琥多件，材質相同，形態(tài)略有差別。此玉琥，扁平形狀，作行走狀，菱形雙眼，長尾上卷，雕刻較為簡捷，雙面以斷續(xù)的陰線，勾勒出虎的形態(tài)。此玉琥沒有穿系的孔，不是飾玉，當為祭玉，用于祭祀西方。

秦代 雙獸首形玉璜長11.5厘米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祭祀坑出土。當我們看慣了西周龍鳳紋玉璜、春秋螭龍紋玉璜、戰(zhàn)國同體雙龍首玉璜后，再看此雙獸首形玉璜，仿佛時光在倒轉，不僅無法與上述玉璜相比，就是與秦代其他工藝美術也不相稱，最重要的原因，因為這是祭玉，是賄賂鬼神的食貨。此玉璜呈扁平弧形，同體雙獸，一獸頭略有缺損，以粗陰線紋勾勒出雙獸的形象，工藝簡略，為祭祀北方的禮玉。

以上幾點，大概就是秦代玉器不如戰(zhàn)國或漢代玉器的直接或間接原因吧。

在秦文化的發(fā)展過程中，秦統(tǒng)治者還是采取了一些有利于玉器發(fā)展的措施。

其一，秦代重視收藏玉器寶物。秦始皇在統(tǒng)一全國前，就收藏了“昆山之玉”及“和氏璧”、“明月之珠”等玉石珠寶。昆山之玉即新疆和田玉。秦始皇還下令將和氏璧琢成“傳國璽”，篆書“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印文。秦規(guī)定，玉璽只能皇帝使用，皇帝以下官吏只能使用玉印?！妒酚洝份d，驪山秦陵藏有大批珍寶，許多是在戰(zhàn)國兼并過程中從其他諸侯國繳獲來的。

其二，秦代重視祭典禮玉。秦始皇到處巡游，每到一地都要祭祀天地四方及列祖列宗，而祭祀一定使用玉器。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曾出土琮、璧、璜、圭、璋、琥等《周禮》規(guī)定的“六器”禮玉。始皇帝28年（公元前219），秦始皇南巡長江時，為祭水神，曾往長江中投擲玉璧。秦代重要典禮時也用玉器。子嬰在繼承帝位時，曾戴玉冠。

其三，秦代重視陳設玉器。據文獻記載，秦咸陽宮陳設大量玉寶器。《西京雜記·卷上》記載，漢高祖劉邦“初入咸陽宮，周行庫府，金玉珍寶不可稱言。其尤驚異者，有青玉五枝燈，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銜燈”。這種體形很大的多枝玉燈，至今考古發(fā)掘未發(fā)現過，或已失傳。但考古發(fā)掘常見秦漢時期的陶制多枝燈，有螭龍口銜燈具造型的，想必《西京雜記》所記玉燈是比較可靠的。1976年陜西省西安市西郊秦阿房宮遺址出土的玉杯，既可實用，又能陳設觀賞。

其四，秦代重視玉劍飾。秦是一個崇武的朝代。戰(zhàn)爭離不開武器。秦代流行用玉裝飾劍具，由于秦好戰(zhàn)，劍多，飾劍玉必定也多，這也從一個方面推動了秦代玉器的發(fā)展。

秦玉風貌

每個時代的玉器，都有自身的特點。秦玉雖然數量不多，工藝特征還難以全面把握，但還是可以發(fā)現其自身的玉器面貌。

秦代社會處于戰(zhàn)國至西漢的過渡時期，是由分裂走向統(tǒng)一的新起點。因而，秦代玉器亦有其過渡類型的色彩，即既有戰(zhàn)國遺韻，又有新的時代風格和特點。具體表現在材料、用途和雕工的不同。

秦統(tǒng)一六國以前，就藏有昆侖山和田玉及“和氏璧”。從文獻記載看，“和氏璧”為荊山玉。盡管荊山地望說法不一，但多數學者認為荊山在今湖北省境內，也即在秦朝版圖之內。從出土秦代玉器分析，秦代玉材亦有兩大類，一類為和田玉，用于琢制陳設玉及裝飾玉，數量比較少。另一類是地產玉，即產于秦國境域之內的玉材，與陜西省藍田玉和河南省南陽獨山玉系統(tǒng)較為接近，這一類玉材主要作祭祀玉和喪葬玉。陜西省西安市附近出土的秦代祭祀玉坑中的85件玉器，均為青玉質地，應為使用地產玉材加工而成。

秦代 偏髻玉俑高11.8厘米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祭祀坑出土。自震驚世界的秦兵馬俑發(fā)現后，考古學家普遍認為，秦代的人物藝術是異常發(fā)達的，除豐富多彩的陶俑外，還發(fā)現有玉俑。此玉俑，扁平長條形，造型簡單，紋樣簡潔，頭梳一偏髻，僅以細陰線勾勒出俑的五官形象，不見四肢，腰部帶陰紋帶，以示被捆綁，神情嚴肅，當為用作祭祀的玉俑。自廢除人殉制度后，秦代大量使用陶俑、木俑、玉俑等殉葬，以替代人殉。

秦代 玉蟬長4.8厘米陜西省西安市南郊北池頭村墓葬出土。形狀并不起眼的蟬，早就引起了古人的注意，成為中國古代重要的主題紋樣，在青銅器、玉器上廣泛出現。玉蟬始見于新石器時代晚期，殷商西周時期偶爾出現，東周時期并不多見。此玉蟬，呈長橢圓形，立體圓雕，頭尾呈尖銳狀，雙目微外突，以細陰線勾勒雙蟬翼。此類玉蟬亦見于其他地區(qū)秦墓或西漢早期墓葬，當為秦代玉含蟬。

秦代玉器據其用途，可分為祭祀玉、陳設實用玉及裝飾玉三大類。

《周禮》規(guī)定用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祭祀天地四方。周代雖有大量的玉器出土，但未曾見到成套的《周禮》所載“六器”禮玉同時出土，卻在秦代祭坑中出土了成套“六器”禮玉，說明秦代對周代禮學還是相當重視的。1971年陜西省西安市北郊聯志村距地表0.8米深的一個祭祀坑內出土了85件祭玉，其中有璧、琮、圭、璋、琥、璜等《周禮》所記成套祭祀六器，同時出土的還有玉人、玉觽等。琮僅作扁方形，璧作小圓形，兩者中間只穿一個小孔。圭、璋玉器既不琢孔，亦不飾紋，璜有環(huán)形和雙首紋兩種，前者光素無紋，后者僅兩端琢獸首形，但璜兩端及璜背均不穿孔，無法系掛，故作祭祀用玉無疑。琥呈扁平形態(tài)，僅作輪廓線及首、足形，與東周時期琢工精細的奔跑玉琥迥然有別，也應是專作祭祀用玉。玉坑中出土的玉人，四肢捆綁狀，臉上毫無表情，頭上有髻，類似秦兵馬俑形象，這應是用于祭祀的玉人，也是古代殉人制度在秦代的新形式。

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過程中，將掠奪來的六國寶器陳設于宮廷中，說明秦代有展示寶器的愛好。據文獻記載，秦代的陳設玉還是相當多的，而且體形很大，如劉邦進入咸陽宮看到的玉燈，高達七尺余，超過2米，應該算是具有室內裝飾功能的大件玉器?？上?，大部分秦代陳設玉在秦末戰(zhàn)爭中被掠奪、毀壞，今天我們僅能看到阿房宮遺址出土的一件玉杯，但從中亦能窺見其陳設玉的迷人風采。秦代小件裝飾玉目前多見玉劍飾、玉系璧等。

秦代玉器的雕工及裝飾技巧，既沒有戰(zhàn)國玉器的雍容華貴及玲瓏剔透，又沒有漢代玉器的精雕細琢及千紋萬花，形體較為笨拙，花紋較為粗糙。所琢祭祀玉，均作僅具輪廓狀的器形，沒有細部加工。所琢陳設玉、裝飾玉，雖比祭祀玉精致些，但與前后兩朝玉器相比，還是顯得粗糙。玉器上所飾的谷紋、乳丁紋較為簡樸，乳丁平緩，不飽滿，且稀疏。所飾勾連云紋，線條粗硬，地子毛糙，后加工裝飾顯得草率、馬虎。從中可以看出秦代玉器水平還欠火候。總之，從雕工及裝飾方面觀察秦代玉器，粗獷有余，細潤不足，給人以一種短期行為的感覺。同時，從秦代玉器中仿佛也能隱約看到其時玉匠不像周漢兩朝玉匠才華橫溢、靈氣十足，而是顯得拘泥、呆板，力不從心。這可能也與秦代思想文化方面管制太多有一定關系，藝術家的創(chuàng)造只能體現統(tǒng)治者的意圖，這樣就束縛了藝術家的創(chuàng)造力與想象力。

秦代 谷紋玉劍首直徑4厘米湖南省長沙市左家塘1號墓出土。長江中游地區(qū)是秦代重點開發(fā)的地區(qū)，已在湖北云夢、湖南長沙發(fā)現內容豐富的大量秦簡，但玉器發(fā)現極少，僅在湖南長沙秦墓中出土玉劍璏、玉劍首、玉璧等玉器，此玉劍首是其中之一。器呈扁平圓形，正面紋樣以陰線紋分為內外兩區(qū)，內區(qū)為勾連云紋，外區(qū)為谷紋，具有戰(zhàn)國遺風，但刀工乏力。背面正中有陰刻圓形溝槽，當為實用劍飾。

(本文配圖均出自楊伯達主編：《中國玉器全集》，河北美術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