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業(yè)

1

大河過境。這一襲水

壓住一場慌亂洶涌，曾經(jīng)在浪花上翹首相望的時光

把河堤悄然抬高了一寸。

它模仿時光游走的聲音，懷抱船只，魚類，夢想

咬斷骨頭里的燈芯

收納歲月的豐盈，和鐘聲里的撤退

認出一些人的原身。一個人剛剛醒來，他懂得了觀察

有新的想法，并謹慎地投放到生活中去。

此時，我置身于一座鐘表的內(nèi)心，掬起一捧水

將遼河的空曠與豐富夾揉在一起裝訂成一冊史書

讓墜海的夕陽打開一本花名冊

叫出那些曾在歷史里留下蹤跡的人的本名

字，號，別名，諱稱。

其實，遼河的此去經(jīng)年，是水呼吸，交換，生長

直至在迂回中照出祖輩，孫輩，親人

分揀出輕輕跳蕩波痕上的啟蒙書與處女詩作;

其實，是一滴水在新陳代謝：從一條小溪

長成一條小河，長成遼河，渤海。一滴水自帶力量

落到營口古城墻角的一棵樹根，讓綠葉，落葉

說起興與衰，起與落。

閱讀時光，說出潮汐，激情。當它縮回自身

上游的泉，下游的油輪，構成它

獨特的靈魂和肉體

碼頭，河床，還未來得及披上黃銅，絲綢。

而散落的規(guī)與尺

在河水交匯處，量出光與影的晃動

量出流水線，機械，電子，廣告牌，高樓

以及曾經(jīng)走失在我們的視線，卻活在了歷史中的人……

2

水再次咬進河床，日復一日地

把流淌和浪花維持下去。在洶涌的路上

這是一輛帶著水柄的搖籃車：黑釉的瓷器，柔軟的絲綢

燈籠，對聯(lián)，龍舟，舞龍

鑲進篆隸楷行草。水潑的山水畫卷

像隔著我們的手，夢里飛回前世。這是一幅自畫像

在祖?zhèn)鞯拇笸肜?，盛上炊煙，莊稼，喜慶

結繩記事。

你會發(fā)現(xiàn)，小小的漩渦擁抱著天空下的營口——

這可是生活，延續(xù)了煙火，子嗣，奮斗，成功

在敞開的大地上，讓身體里的春色

試圖探向美。

遼河繼續(xù)沉靜地行走

向更隱秘的歲月深處沏一壺茶，斟一杯酒

用水做的骨子讓時間和空間交匯在某個點上

水花潑濺，我們知道世界流動了

河床寬闊，我們知道生活照徹了我們靈魂的燈盞

一條遼河，漫長的走廊，是一個巨大框架的磁場

它顯現(xiàn)出生的一部分，證明波浪原始的意圖

順從時光的流瀉

在微波中千里迢迢趕來祝賀一座新樓的落成。

3

誰會拿著一把剪刀剪去遼河多余的浪花？

誰會將涌來的河水放在鐘聲里

聆聽回旋，奔突的光澤？遼河的肋骨上

每個日子被水浪叫醒

將世俗的榮耀和繁榮制成長卷分發(fā)給人們?nèi)プx懂

包括瓷器，古樂，晨練的大爺，和匆匆去上學的

戴著紅領巾的小孩。

它拿出你我之間的河流和海，認領草木，花朵

道路，和車流。

它一次次，在漣漪里濯洗脾性

將四季里流動的光注射進我們的脈絡

用淙淙流水翻開詩經(jīng)中的某個章節(jié)。此時，轟鳴的，潮涌的

在朗誦，回味，覺醒，像黃金追趕著天空

分蘗，抽枝，長出透明的藤蔓

替我們照析出提煉營口精神的那些東西……

4

但此時，連綿起伏的遼河

攜帶著另一種洶涌凝望城市的人流，過往的帆船

等待與知音的重逢。

豢養(yǎng)在體內(nèi)的流水，沖破了多少禁錮

才讓自己的道路直了起來？我注意到站在盡頭的人

看著我們，想把身體內(nèi)的巨大的雙翼和浪花上的時間

漸漸攏聚起來

讓生活召喚著我們。浩瀚的海洋懸在頭頂

靈魂和激情仍然鼓囊囊的

孩子們從四面八方來，又向四面八方去

潮流一樣

陶醉于水流中突然歡呼雀躍的聲音

請讓我向一條河流致敬

為它緩緩展開的山水畫落款營口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