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

隨著臺灣“九合一”選舉落幕，民進黨多個地方執(zhí)政縣市“綠地變藍天”，蔡英文引咎辭去黨主席職務，接踵而至的黨主席補選牽動著黨內派系角力。1月6日，民進黨主席補選結果出爐，前“行政院秘書長”卓榮泰獲民進黨跨派系中生代“加持”而勝出，高呼“反蔡”口號的“臺灣民意基金會董事長”游盈隆敗選。然而，卓榮泰受自身政治體質孱弱、民進黨派系結構等因素制約，其黨主席身份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里，卓榮泰或只能勉力維系黨內新的脆弱平衡，扮演派系勢力“提線木偶”角色。

黨主席繼任人選一度“難產”

民進黨主席一職一向是綠營各派系覬覦之物，但此次補選的黨主席，僅是填補蔡英文辭去黨職后留下的一年多“空窗期”。參考島內政壇以往經驗，當?shù)貐^(qū)領導人不再兼任黨主席時，掌握黨內實權者仍是地區(qū)領導人，黨主席大多難有實際作為。不過，鑒于新任黨主席將主導2020年“立委”選舉提名，且對臺灣地區(qū)領導人選舉布局有重要影響，民進黨內各方勢力針對黨主席人選問題展開了激烈博弈，引發(fā)“茶壺里的風暴”。

2018年11月28日，國臺辦發(fā)言人馬曉光在例行新聞發(fā)布會上表示，兩年多來，真正影響兩岸交流合作、阻撓臺灣同胞受益的是民進黨當局設置的障礙，這些障礙越早排除，臺灣同胞獲益就越大。

一是“英系”人馬遇阻。蔡英文為了尋求連任，始終未放棄掌控黨機器的企圖，一度有意安排“立法院長”蘇嘉全參選。不過，蘇嘉全“英系”背景過于明顯，且改選“立法院長”牽動太大，易引發(fā)黨內其他勢力強烈反彈，蘇本人知難而退。隨后，蔡又集結民進黨內反“新系”力量，試圖推舉在高雄市長選舉中失利的陳其邁競選黨主席。陳其邁領跑態(tài)勢漸趨明朗之際，蟬聯(lián)桃園市長的鄭文燦、“立法院副院長”蔡其昌等“新系”政治人物突然發(fā)力推舉“文化部長”鄭麗君參選，間接亮明反對陳其邁的立場。

二是“正國會”有心無力?！罢龂鴷闭崎T人林佳龍作為民進黨中生代標志性人物之一，其本人借黨主席職位延續(xù)政治生命的意愿頗高。不過，他在“九合一”選舉中以時任臺中市長之姿大輸國民黨候選人盧秀燕20余萬票，使得短期內競選黨主席的聲望略顯薄弱。此外，“新系”中又有人不能接受他擔任黨主席，林佳龍在征詢黨內部分中生代意見后，正式表態(tài)不參選。

三是“新系”力挺對象未能服眾。在“九合一”選舉中，民進黨在高雄市、宜蘭縣等指標性選區(qū)遭遇慘敗，占據(jù)最多政治資源的“新系”背負沉重敗選“原罪”，若再自推人選角逐黨主席，勢必成為眾矢之的。此外，民進黨在2020年臺灣地區(qū)領導人選舉中前景晦暗，如果敗選，負責操兵點將的黨主席必然下臺“謝罪”。在這種情況下，“新系”有意采取守勢，頭頂“新系明日之星”光環(huán)的鄭文燦對外界要求其接任黨主席的呼聲充耳不聞，有意推薦派系色彩不明顯的鄭麗君參加補選。不過，民進黨內“非新系”無法接受鄭麗君“太過理想性”的性格，多名中南部“立委”公開反對她參選。

由于民進黨臺面上頻繁被點名的中生代人選都各懷異心，或“高掛免戰(zhàn)牌”，或“陷入長時間思考”，既不愿出面幫蔡英文收拾爛攤子，也不樂見新任黨主席卡位影響自身政治利益，加之“獨派”以及深綠人士攪局，黨主席繼任人選短時間內陷入“難產”僵局。

卓榮泰低票勝選

民進黨主席補選于去年12月10日至14日辦理登記，截至12日，僅有黨內“非主流”的游盈隆一人明確表態(tài)參選，前高雄縣副縣長郭泰麟則在登記補選后又自行退選。補選登記即將截止時，卓榮泰才作為民進黨各派系均可接受的黨主席人選被推上前臺。

13日晚，民進黨中生代中實力僅次于賴清德的鄭文燦，以“新系”召集人身份邀集前民進黨秘書長洪耀福、“總統(tǒng)府副秘書長”劉健忻、臺南市長黃偉哲、嘉義縣長翁章梁、新竹市長林智堅以及原高雄市長陳其邁等人夜會臺北，并說服屏東縣長潘孟安、原臺中市長林佳龍參與聯(lián)署，集合黨內跨派系中生代要角與地方諸侯之力，發(fā)表聯(lián)合聲明支持卓榮泰競選黨主席。14日，在黨主席補選登記最后一刻，鄭文燦、陳其邁、黃偉哲、林佳龍、潘孟安、翁章梁、林智堅等七人簇擁卓榮泰進入民進黨中央黨部登記，上演一出派系中生代“大團結”劇碼。

卓榮泰之所以成為“黑馬”，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民進黨派系需要平衡彼此利益關系，亟待從外圍選擇一個可讓多方接受、且短期內“無害”的政治人物扮演居中調和角色?，F(xiàn)年60歲的卓榮泰素有“謝長廷大弟子”稱號，不過曾經顯赫一時的“謝系”已在黨內邊緣化，這也使得卓榮泰與黨內各派系的關系頗為等距。此外，卓榮泰進入政壇時間雖早，在民進黨秘書長、“總統(tǒng)府副秘書長”“行政院秘書長”等職位上摸爬滾打30余年，但在黨內的名氣與威望卻遠遜于賴清德、鄭文燦、陳其邁等綠營要角，難以對后者構成實質威脅。因此，卓榮泰能被民進黨跨派系中生代視為“最大公約數(shù)”絕非意外或偶然。

隨著參選人塵埃落定，選戰(zhàn)緊接展開。卓榮泰與游盈隆在正面對壘時雖因互罵而擦出火花，但整個過程卻冷冷清清，亦未能引起島內各界關注。今年1月6日，民進黨主席補選結果出爐，卓榮泰獲得約2.4萬票，得票率72.6%;游盈隆獲得9000余票，得票率27.4%。這次補選，民進黨黨員投票意愿低迷，20多萬有投票權的黨員中僅3.4萬余人參與投票，投票率為16.9%，創(chuàng)下2000年之后黨主席補選投票率新低，卓榮泰在只獲得一成二黨員支持的情況下當選民進黨新任黨主席，填補了蔡英文留下的空缺。

面臨棘手難題

黨主席補選結束后，民進黨派系爭斗表面上暫告一段落。但在綠營脆弱的恐怖平衡之下，卓榮泰沒有“蜜月期”，眼前需要直面加強黨內團結、黨外合作等棘手難題。

一是如何安撫黨內“反蔡”勢力。黨主席補選在民進黨內掀起政治波瀾?！靶孪怠痹蠀悄巳蕦︵嵨臓N等人舉薦卓榮泰頗為不滿，憤而宣布“退流退黨”（退出新潮流系、退出民進黨），引爆派系之爭“炸藥桶”。另一名參選人游盈隆在競選黨主席的過程中通過猛批蔡英文，促成綠營“反蔡”勢力集結，讓黨主席補選演化成“挺英派”與“反英派”對決。而卓榮泰的勝選也并不代表“反英派”徹底潰散，“獨派”擁戴者、“臺獨工作者”賴清德出征2020年臺灣地區(qū)領導人選舉、反對蔡英文連任的聲音持續(xù)發(fā)酵，存在涓滴成河的可能。對嚴重缺乏黨內聲望的卓榮泰而言，如何在黨內2020“大位”候選人與“立委”提名前拆除這枚威脅民進黨整合的“未爆彈”，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二是如何與黨外力量達成和解。一方面，民進黨在“九合一”選舉前圍剿臺北市長柯文哲，曾讓柯深陷落選焦慮。結果，柯文哲在遭受藍綠兩黨絞殺的情況下突破重圍，雖以小幅優(yōu)勢勝選，但也顯示他確實具備一定選民基礎。意識到柯文哲的政治選擇將牽動明年臺灣地區(qū)領導人選舉棋局走向后，民進黨不得不同其修好，期望實現(xiàn)“綠白合作”。但以柯在“蔡柯會”上端起高姿態(tài)的表現(xiàn)來看，他顯然不愿與民進黨輕易握手言和。另一方面，過去曾與民進黨站在同一戰(zhàn)線的勞工、社運群體，在民進黨執(zhí)政兩年半時間里，因“一例一休”、深澳電廠等爭議，對民進黨頗為失望。卓榮泰要想重新找回他們手中的選票，需通盤調整當局施政思路與路徑，但顯然并非易事。

難逃“最弱黨主席”宿命

民進黨“全面執(zhí)政”，其黨主席的政治表現(xiàn)的確是影響島內政局走向的關鍵指標，但以卓榮泰個人能力、蔡英文“檢討敗選”的狀況來看，卓接手黨主席職務實質意義不大，注定只能成為“過渡型”黨主席，難有實際作為。民進黨及其支持者若期望他能帶領該黨改造黨務、檢討敗因、找回與臺灣民眾對話的能力，無疑是“看錯病開錯藥”。

一是卓榮泰難以掌控黨內派系政治主導權。派系向來是民進黨“必要之惡”。和平時期，派系尚可“協(xié)商共治”，但是遇到稀缺政治資源分配問題，派系往往明爭暗搶，“刀刀見骨”。卓榮泰一方面自身實力較弱，在彰化、臺東等地得票數(shù)甚至輸給對手游盈隆;另一方面也無強大派系力量奧援，所屬“謝系”在2014年縣市長選舉中顆粒無收，民進黨內中常委席次“掛零”，同為謝長廷“子弟兵”的姚文智也在2018年臺北市長選戰(zhàn)中“折戟沉沙”并宣布退出政壇。擔任黨主席后，卓榮泰雖在名義上對制定“總統(tǒng)”“立委”黨內初選規(guī)則以及在“不分區(qū)立委”提名上握有“生殺大權”，面對媒體也拋出了“改革沒有上限”“派系問題只能良性發(fā)展”等說辭，但他若在具體政治操作層面觸碰派系利益蛋糕，其柔軟身段非但發(fā)揮不了“桶箍”作用，反而會讓他陷入民進黨政治家族、派系勢力的泥淖。

二是蔡英文強勢回歸勢必插手黨務。日前，“總統(tǒng)府資政”吳澧培、前“資政”彭明敏、“中研院前院長”李遠哲、“基督教長老教會”牧師高俊明等“獨派”大老發(fā)表公開信，要求蔡英文放棄連任。面對“獨派”勢力的“逼宮”，蔡英文為尋求連任，通過“回廊談話”等方式站上第一線，剛愎自用的決策風格愈加突顯。由于蔡英文不愿輕易退場，憂心“九合一”選舉民進黨潰敗頹勢延續(xù)至2020年臺灣地區(qū)領導人選舉的“新系”有意保留賴清德為政治火種，圍繞明年臺灣地區(qū)領導人選舉，民進黨繼續(xù)遵從蔡英文“權力意志”的可能性大增。在這樣的現(xiàn)實語境里，身為黨主席的卓榮泰，很難在民進黨議題設置、立場詮釋、價值論述等方面違逆蔡的意愿，只能扮演對蔡唯命是從的“影子”角色，同蔡在黨務問題上保持高度同步。

三是派系中生代限縮卓榮泰的政治成長空間。民進黨在去年“九合一”選舉中遭遇歷史性挫敗后，民進黨內各派系陸續(xù)開始歸攏各自人馬，盤點政治得失，欲重振旗鼓后搶先下好黨內權力布局棋子。他們對新任黨主席的期待并不高，只是希望當選者不要攪動派系之爭。正因如此，民進黨中生代才會合力營造派系團結一致支持卓榮泰的氛圍。這些黨內中生代大多是“野百合花學運世代”，基本涵括民進黨內各派系，鄭文燦、林佳龍等人還分別是“新系”“正國會”的擔綱者。面對危機，黨內中生代選擇把自身政治利益擺在首位，特別是作為民進黨中生代“領頭羊”的鄭文燦，2024年披掛上陣沖擊“大位”的政治算計早已欲蓋彌彰，更加不愿看到黨內派系格局發(fā)生顛覆性變化，自然也就不會讓卓榮泰放手變革黨務乃至改寫民進黨政治生態(tài)。因此，民進黨各派系中生代選擇卓榮泰擔任黨主席只是為滿足一時之需，他們絕對不會容許其成長為扭轉民進黨命運、改變島內政黨格局的領袖級政治人物。

四是民進黨“臺獨”立場使卓榮泰難逃沉淪宿命。民進黨在兩岸關系上罔顧主流民意、拒絕承認“九二共識”、放棄兩岸和平發(fā)展紅利的做法，將讓卓榮泰難以擺脫遭民意拋棄的政治命運。民進黨如果在“臺獨”歧路上一意孤行，就要接受兩個嚴峻的事實：一是大陸強勢遏“獨”舉措，二是離開祖國大陸支撐、逐漸陷入衰退的臺灣經濟將引爆民怨。在這兩個問題面前，不愿丟棄“臺獨神主牌”的卓榮泰跳不出民進黨既有思維框架。在黨主席補選過程中，他聲稱兩岸彼此“可以親來親去”，但不是“一家親”;選后，他又稱民進黨目前依照蔡英文所說的，“絕對不接受‘一國兩制、九二共識”，妄稱“只有大陸先放棄一個中國原則兩岸才能正常交流”。在“臺獨”道路上越走越遠的卓榮泰，注定無法引領民進黨打破結構性限制，也將使民進黨錯失跳脫內外交困處境的時機，其政治前景不容樂觀。

2018年11月24日，蔡英文在臺北宣布辭去民進黨主席職務，以示對民進黨在“九合一”選舉中的失利負責。

綜上所述，卓榮泰當選黨主席并不是民進黨敗選反思的結果，只是黨內派系相互算計的產物，不過是一場“過家家”式的政治秀，代表民進黨再次開啟一段新的政治沉淪之旅。在民進黨以“臺獨”意識形態(tài)掛帥、忤逆兩岸和平發(fā)展大勢、罔顧島內經濟民生建設的情況下，綠營及其支持者如果希望卓榮泰以新任黨主席身份帶領民進黨“大破大立”，走出敗選困境，只能是緣木求魚。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臺灣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