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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暖的墻根兒

        2019-03-02 06:54:10陳曄
        人民周刊 2019年1期

        陳曄

        冬天蹲墻根兒曬太陽是鄉(xiāng)村的一道風(fēng)景,歷史悠久,成為一幅北方山地的民俗圖畫?!暗綁Ω鶅簳耜柶湃D——”有人在喚。鄉(xiāng)土人稱好的墻根兒為“暖和仡佬兒”,是指背風(fēng)、向太陽的墻角,一般在北屋,稱太陽為“陽婆”或者“老陽”?!皦Ω鶅海瑝Ω鶅?,老人的命根兒?!倍斓睦先耸窍蛉湛?,太陽在哪里,老人們就在哪里,暖暖的太陽溫暖著墻根兒,也溫暖著整個孤寂的冬天。

        冬日的太陽也像暮年的老人,沒有了夏天的狂熱熾烈,變得平和又善解人意。墻根兒有人時,老人們就說說話聊聊天,沒人時就蜷縮著迷糊“睡”一會兒,想一想一輩子,或者什么也不想,就是純粹地“享受”。小時候經(jīng)??匆娨恍┐┖诿抟\和翻毛羊皮襖的老人在墻根兒蹲著坐著,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鍋,嗞溜嗞溜地吸,抽完了,把旱煙鍋在鞋頭或石頭上磕幾下,再裝上一鍋新的。老人們聚在墻根兒說著莊稼收成、聊聊閑天,冬天不覺得漫長。

        鄉(xiāng)下的墻根兒傳承著民間傳統(tǒng)和民風(fēng)民俗,常有老人在墻根兒下講古,講秦皇漢武,說上下五千年,孩子們最早接受傳統(tǒng)文化啟蒙的地方,就是從墻根兒開始的。少年時,我總愛帶一個小本,蹲在墻根兒,記下老人們講的那些傳奇的鄉(xiāng)土故事,這些故事漸漸地在我心底生根發(fā)芽。

        過去缺煤少柴,屋子里不暖和,孩子們就在自家溫暖的墻根兒里支個凳子、方桌,對著太陽寫作業(yè)、練毛筆字,既取了暖,又學(xué)習(xí)了文化。墻根兒成了很多孩子夢想出發(fā)的地方。

        也有一些勤勞的人,是帶著活兒來的,在老房老屋的黃泥墻前擺開陣勢,鋪攤開荊條、高粱秸稈、笤帚苗和芨芨草,編編筐簍子,綁綁笤帚,扎扎高粱稈的“蓋蓋”“排排”。柳條匠編筐子簍子籃子,毛毛匠做皮衣皮襖,都是在墻根兒下完成的,墻根兒使這些勞動不再單調(diào)枯燥。如果去村里找人,若家門鎖著,那一準(zhǔn)兒在墻根兒待著呢。

        墻根兒也是天然的排練場和舞臺。村里的山地大鼓就是在墻根兒排練的,兩面牛皮大鼓、兩套镲、兩套鐃敲出八面威風(fēng),慶祝打了勝仗,聲震群山。練好了,還可以去參加組織的武會。那些年紅紅火火的村戲,都是在墻根兒排練完成的。有的青年男女在墻根兒相戀,而后成了一家人,生兒育女,老了,還在門前蹲墻根兒曬太陽,回憶著一生的愛戀。

        直到太陽落山了,人們才戀戀不舍地各自散去,循著炊煙回家。

        而今,鄉(xiāng)村的墻根兒早已失去往日的熱鬧,年輕人不愿意在農(nóng)村待著,有錢都去城里買房,無錢貸款也要“擠進”城里,農(nóng)村實際居住人口減少了許多,很多村莊房屋閑置、大門緊鎖,變得空曠寂寥。蹲墻根兒的人更是一年比一年少。再溫暖的太陽也留不住年輕人向往外面世界的心,再好的拴馬樁也拴不住奔騰的腳步。好太陽浪費了,墻根兒荒涼了,年邁的老人在失落中回憶著以前墻根兒的熱鬧和村莊的繁華,長滿荒草的院落漸漸生長回憶。

        我很喜歡那首歌《我熱戀的故鄉(xiāng)》,“我的故鄉(xiāng)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澀的井水……”故鄉(xiāng)不美,可還是那么依依難舍,老了還要落葉歸根,究竟熱戀它什么呢?也許,這就是無法割舍的鄉(xiāng)愁吧。

        待來年開春時,墻根兒又會最早生出報春的二月蘭和蔥蔥的青草,墻根兒有著故土的眷戀、成長的印記、親情的溫暖。墻根兒是鄉(xiāng)情包裹的磁石,時時召喚著游子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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