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藝虹

花滿心房葉潤雙眸，從小，我就喜歡花花草草。

曾經(jīng)一棵又長又瘦的三角梅，它爬滿了我家庭院的墻壁。栽種它的時候，我還很小，我只給了它一小盆的土壤，但是，它長起來了，似乎是因為這樣而長期營養(yǎng)不良，它的枝干很瘦。可是，這并沒有阻擋它向上爬的毅力，它花了近20年時間，把它的綠葉和紅花鋪滿了一墻。

每當(dāng)下雨的時候，我總喜歡從樓上向下凝視它，它的葉子是那么的翠綠，它的花兒是那么的紅艷，在雨中漫舞著。雨點拍打在它身上，它搖動著身姿，并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在說——真涼快啊，真涼快啊，洗凈了我的微塵，滋潤了我的身軀。夏天，烈日炎炎，我每天洗衣服的時候，會順便給它澆水，并囑咐它說——喝飽飽，長高高，太陽曬，蔫不了。它呀，似乎聽懂了我的話，長得更茂盛了，給了我滿墻的綠葉紅花和如蓋的綠陰。其他的天氣和季節(jié)就更不用說了，一年四季，你都能看見它像笑臉一樣的紅花，從墻內(nèi)哈哈地笑到墻外。如果，你好奇它有這樣旺盛的生命力，循著枝葉往根部找，你會看到，滋養(yǎng)它的，卻僅僅是小小的一盆土。先天不足，卻不落人后。就這樣，它活了20年。

說起它的到來，著實讓人覺得好笑又慚愧。讀小學(xué)三年級時，我第一次見到三角梅開滿了校園的花圃，我深深被那數(shù)量眾多的紅色笑臉迷住了。越看越喜歡，后來我知道，三角梅不怕剪，而且，剪下來的枝種下后，還能接著活，真讓我驚訝。我決定“偷”一枝回去種。于是，在某個傍晚，輪到我給校園的花圃值日，趁沒人留意，我小心翼翼地折了一截沒有葉子的三角梅，膽戰(zhàn)心驚地裝進書包。后來讀到初中，孔乙己告訴我“竊書不算偷”的理論，我想竊花也不算偷吧，這才釋懷了?？墒?，那時好緊張啊，回到家，我把那段禿枝剪成了五六節(jié)，分別插在花盆里。剪它的時候，我魂不守舍，手被它的刺扎得流血，它好像在警告我——偷是不對的！這樣，培育三角梅的旅程就開始了。盼月亮盼星星，終于盼到了有幾節(jié)開始發(fā)芽了，我興奮得直拍手叫好。現(xiàn)實告訴我，沒有一點劇情的故事是不可能的，這幾節(jié)三角梅，只有一株，就是它，順利地活了下來。我把它當(dāng)成寶貝，精心照顧著它，看著它長大，長大，長大……

后來，爸爸看著我給它整理時，經(jīng)常被扎得流血，于是拉了一條鐵絲，讓它順著鐵絲往上爬。爸爸嚴厲地說：“愛花是好事，但是未經(jīng)允許折回來的永遠不是你的，你這是向?qū)W校借的，你必須用另外一種方式還給學(xué)校，否則，你碰幾次，三角梅會扎你幾次，它這是在警醒你呢！”爸爸的話，我似懂非懂，可是三角梅我最懂了，每天，我都會看它一眼，陪它一會，甚至跟它說說話，它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知心姐姐。

日復(fù)一日，我小學(xué)畢業(yè)了，成了一名中學(xué)生。那年，以一分之差與縣城的第一中學(xué)失之交臂，驕傲的我痛哭流涕，不能自拔，仿佛失去了第一中學(xué)，我就失去了世界似的。一個人關(guān)在房間不吃不喝。爸爸卻沒有和其他人一樣來哄我，安慰我。印象中的爸爸，從來都是沉著臉跟我說話。那次，他一如既往地說：“人生難免有波折，你出去跟你那棵三角梅談?wù)?，此刻的你該怎么辦？如果它也沉默不語，你就站在它面前反省?！卑职值膰绤柨偸亲屛腋械綉峙?。我來到庭院，站在三角梅面前，突然，嚎啕大哭，我心里面默默地跟三角梅傾訴，我多么想進第一中學(xué)啊，可我居然因為一分之差失之交臂！陽光下，三角梅，開很燦爛。風(fēng)輕輕掀著它的每一片綠葉，擁著它永遠開放的花。父親指了指它的花盆，說：“你看，它才那點兒土，可是它活下來了，還長高了，更重要的是它還能像所有的花那樣翠綠鮮艷，還能力爭上游。一盆土，只要它愿意，它可以拼命往前邁去。你呢？”低著頭的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的三角梅簡直是一棵生命的“大樹”。它告訴我，不應(yīng)該因為一點點挫折，放棄前進的動力。后來，我放棄了用金錢兌換擇校生的方式，去了一所最普通的中學(xué)。我相信，只要我默默地努力，是金子總能發(fā)光。

再后來，我中學(xué)畢業(yè)了，大學(xué)畢業(yè)了，工作了，它還在，還在那里陪著我成長。于是，就有了后來的它，又長又瘦，爬滿了圍墻?？粗铱偸窍肫鹑昙壍哪谴瓮低得?，手心總會傳動那種刺痛。我總暗暗告訴自己，即使再喜歡，也不能再犯這種錯，要光明正大地做事做人?？粗铱傁肫鹉悄昱c第一中學(xué)失之交臂的教訓(xùn)——人生難免有挫折，不忘初心地努力，才能不斷前行。再后來的我，在它的護送中，重新回到了校園，做起了一名小小的“園丁”。似乎這些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孩子們喊我“老師”，我又回到了“小學(xué)的生活”，用另一種方式，還那節(jié)三角梅。

直到有一次雙休日，我從單位回到家，庭院里空空的，圍墻上也光禿禿的。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撞擊心頭——丟了什么？丟了什么？我呆立在庭院，好久好久才恍如隔世般醒悟——我的三角梅，它不在了。多少年了啊，我的學(xué)生時代，偎依在它的堅強里；我的童心，種在它的土壤里；我的感情，漫灌在它的枝葉繁花里。而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沒有讓我再仔細端詳它一眼，就這樣它突然從我的生活中抽走了。我感覺我像丟失了什么一樣，心里有一個位置，拿什么也填不滿。

它是怎樣就沒了呢？那又如何？真是聚散有時，生死有命，可是——

懷念你，我的三角梅；

懷念你，我那隨你而去的光陰故事；

懷念你，我那隨你而去的不泯童心；

懷念你，我那一墻的翠綠和紅艷的笑臉。

而如今，在那個角落，又有一株綠色在延續(xù)——羅漢果。它也有一盆土壤，滋養(yǎng)著它那又瘦又長的枝蔓。我相信，在下一段的人生旅途中，它會把希望續(xù)寫。再見了，陪伴了我20年三角梅，感謝你，又重新翠綠了我心房的羅漢果。爸爸這回比我還認真，他又給羅漢果拉了鐵絲，這鐵絲直拉到了圍墻的最頂端，爸爸要讓它像三角梅那樣，一直向上，向上，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