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楊劍龍
在美國任電腦工程師的二湘,是近些年來創(chuàng)作頗豐的海外華文作家,著有小說集《重返2046》和長篇小說《狂流》,其中篇科幻小說《重返2046》入圍第八屆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科幻電影創(chuàng)意專項獎,中篇小說《白的粉》入圍第三屆華語青年作家獎,短篇小說《轉(zhuǎn)盤》被《小說選刊》2018年第4期轉(zhuǎn)載,獲得2017年北美“漢新文學獎”小說第一名。二湘最新的長篇小說《暗涌》發(fā)表在《當代長篇小說選刊》,由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二湘刊載于《江南》2018年第5期的中篇小說《罌粟,或者加州罌粟》,被《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8年第11期、《小說月報》2018年第12期轉(zhuǎn)載,進入2018年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生長于湖南邵陽的二湘,于北京大學畢業(yè)后,在美國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獲計算機碩士學位,她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堅持文學創(chuàng)作。作家郝景芳說,讀二湘的作品“感受到這種命運的唏噓、東西方的碰撞、漂泊與尋找的感覺”。小說《罌粟,或者加州罌粟》以越南華裔阮華勇經(jīng)歷偷渡出國、阿富汗戰(zhàn)爭后心理失衡鋌而走險綁架人質(zhì)被特別行動小組殺死的故事,試圖從歷史的縫隙中挖掘創(chuàng)傷的本源。
小說將往事回憶與事件親歷結(jié)合,講述了一個十分凄楚的故事。小說以第一人稱“我”講述故事,由雅各布的來信回憶兩年前“我”作為聯(lián)合國人口基金組織的雇員在阿富汗遭遇一個自殺襲擊者的往事,亞裔士兵阮華勇(大衛(wèi))救了“我”,自己卻受傷了,他是雅各布(阮華良)的孿生兄弟。阮華勇講述了他們偷渡的凄慘故事,由于他的父親阮凱明曾是南越政府間諜機關的職員,南越兵敗以后,他們家遭到歧視受盡欺凌,于是決定偷渡離開越南,他們先后偷渡了二十次,曾因偷渡被關進監(jiān)獄,后來十二歲的華勇歷經(jīng)偷渡船遭遇海盜、迷失方向、禁閉難民營的苦難遭際,終于踏上了美國的土地。小說描述“我”與退役后的華勇在咖啡店見面,聽他講述退役后的遭遇:他一直沒有找到工作,在圣何塞州立大學選了兩門課,他在聯(lián)系鮑威爾老兵之家,那里有一個幫助老兵恢復健康的項目。小說同時袒露了“我”因忙碌忘記了送去幼兒園的女兒,導致被關在車上的女兒窒息死亡,后來夫婦離了婚。小說結(jié)局,“我”被請到華勇的肇事現(xiàn)場。因被鮑威爾老兵之家開除了,憤懣的他劫持了老兵之家的三位員工,最后殺死了他們,自己也被特別行動小組殺死。小說將喀布爾的自殺襲擊、越南的偷渡回憶,與咖啡店見面、綁架現(xiàn)場的親歷結(jié)合起來,在往事的刻骨銘心和親歷的驚心動魄中,再現(xiàn)了歷史縫隙中的創(chuàng)傷和悲痛。
小說將歷史探究與理性思考融會,呈現(xiàn)出作家對于歷史事件的深入思考。這篇小說最初源于越南同事講述的偷渡和難民營慘絕人寰的故事,二湘在談到這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時說:“不過,小說如果只停留在對歷史的記錄,便只是一個非虛構產(chǎn)品、一個故事而已。更多的時候,人們想追問的是為什么,人們會溯源而上,尋找苦難的真諦和神靈的啟迪,以期抵達創(chuàng)傷的本源?!保ǘ妫骸稄臍v史的縫隙里挖掘創(chuàng)傷的本源——〈罌粟,加州罌粟〉創(chuàng)作談》,《小說月報》2018年第12期)二湘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將越南同事講述的悲慘故事,與有關綁架的新聞報道結(jié)合起來,并查閱了歷史資料,了解到“自1975年到1995年,大約有兩百萬越南難民逃離南越,投奔怒海,只有約八十萬生還,抵達美國、歐洲等地,活下來的許多人留下終身的心理疾病”。二湘在努力用文學創(chuàng)作形象地探究歷史的過程中,進行了深入的理性思考,通過主人公阮華勇人生經(jīng)歷和悲慘遭際的描寫,既再現(xiàn)了越南偷渡的凄慘歷史,也通過戰(zhàn)爭陰影的描述呈現(xiàn)出人物心靈的創(chuàng)傷。小說尾聲中“我”去華勇的墓地獻花,作家借“我”的心理寫道:“如果不是他在阿富汗戰(zhàn)場目睹的那些令人窒息的戰(zhàn)爭慘劇,如果不是因為越戰(zhàn),他也不會一直生活在馬六甲海峽上遭遇海盜,遭受饑餓,遭受難民營里被暴力蹂躪的恐懼。如果不是這些,他不會住進鮑威爾老兵之家,也就不會這么早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倍嬉岳硇院蛻崙康墓P觸譴責戰(zhàn)爭呼喚和平,期望世界太平人類幸福。
小說將意象運用與悲劇呈現(xiàn)交織,讓作品在凄慘的敘述中洋溢著詩意。小說中以罌粟為主體意象,開篇就描述罌粟的氣息:“那個早春的夜晚似乎比平日的夜都要濃稠,空氣里回旋著一種罌粟般的令人眩暈的氣息?!苯又骷揖蛯⒃庥鲎詺⒁u擊者的事件,置于阿富汗喀布爾空軍基地附近的一大片罌粟田里,描繪罌粟花粉紅色的花朵、細長的花莖形成的一片片迷離氤氳粉色的云煙,就在這片罌粟田他們遭遇了自殺襲擊,因此后來“我”的噩夢里總是有喀布爾的罌粟地。后來“我”到美國加州也看到了滿山遍野燦然怒放的加州罌粟,卻了解到喀布爾的罌粟與加州罌粟雖都屬罌粟科但是不同類:加州罌粟葉子有羽狀細裂,花瓣是三角狀扇形,多為黃橙兩色,可入藥,有鎮(zhèn)靜、抗焦慮的作用,卻不會讓人上癮;喀布爾罌粟葉片是波緣狀鋸齒,花瓣是圓形或橢圓形,顏色各異,果實大,可以提煉海洛因。“我”與華勇置身在罌粟田的美景中,小說中十四歲的阿富汗女孩也在罌粟田里被輪奸,尾聲中“我”在華勇的墓前獻上了一束罌粟花。作家在小說中將華勇、華良這對孿生兄弟喻為罌粟:“華勇和華良,多像罌粟和加州罌粟,同一科,卻是一個有毒,一個沒有。加州罌粟若是到了阿富汗,也會變成有毒的罌粟嗎?而有毒的罌粟,或許到了加州,就會修煉成無毒無害的加州罌粟?”表達了環(huán)境和際遇對人的性格與命運的深刻影響,也表示了對華勇的悲慘結(jié)局深深的同情。
小說對華良的刻畫筆墨太少,以至僅成為一個剪影,倘若將華良性格寫得更鮮明立體,構成與華勇的比照和映襯,作品會更生動。小說在往事回憶與事件親歷結(jié)合、歷史探究與理性思考融會、意象運用與悲劇呈現(xiàn)交織中,于歷史陰影中探究心靈的創(chuàng)傷,呈現(xiàn)出該作品的獨特價值和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