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伊緋

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楊廷和之子，四川新都（今成都市新都區(qū)）人。正德六年狀元，官翰林院修撰，豫修武宗實錄，稟性剛直，每事必直書。武宗微行出居庸關(guān)，上疏抗諫。世宗繼位，任經(jīng)筵講官。嘉靖三年，因“議大禮”受廷杖，謫戍終老于云南永昌衛(wèi)。楊慎記誦之博，著述之富，可推為明代第一。又能文、詞及散曲，論古考證之作范圍也頗廣。其著作達百余種，后人輯有《太史升庵文集》八十一卷及《升庵集》多種，也未能全部搜集齊備。

在西蜀成都，唐代有流芳百世的李白、杜甫;宋代有冠絕一代的蘇東坡父子;到明代能推崇的則只有楊慎一人而已。晚明狂禪領(lǐng)袖人物李贄在《續(xù)焚書》中，早已持論上述說法：“升庵先生固是才學卓越，人品俊偉，然得弟讀之，益光彩煥發(fā)，流光百世也。岷江不出人則已，一出人則為李謫仙、蘇坡仙、楊戍仙，為唐代、宋代并我朝特出，可怪也哉！”李贄恨不得“余是以竊附景仰之私……儼然如游其門，躡而從之”。

能讓這位馳騁于儒、釋、道三界的晚明狂人頂禮的，除了楊慎，恐怕同時代里的確挑不出第二個人來。后來的袁宏道、王夫之、胡薇元、紀曉嵐等一時才俊，讀到楊慎的著述時，也無不傾倒贊嘆。到民國，國學大師陳寅恪也說：“楊用修為人，才高學博，有明一代，罕有其匹。”就才學與學術(shù)的卓絕不凡而言，楊慎在明代的士林儒林中，確達到了無以復加的高度。但作為一代大儒，為后世所樂道與評說的，則更著力于其坎坷詭異的后半生——自“議大禮”之后的貶謫佚事種種。

云南昆明重刻的楊慎像贊題詞碑（拓本）

在明代有《簪花髻》雜劇，專寫楊慎貶謫至云南時的男扮女裝的古怪故事。在清代有《議大禮》雜劇，專寫楊慎在“議大禮”事件中的種種表現(xiàn)及最終結(jié)局。到了民國時代，除了有董康重印的《盛明雜劇》中輯錄《簪花髻》雜劇之外，更有楊慎十三世孫楊崇煥重刊抽印的本子，又將楊氏后半生的“微言大義”重新拈提了一番。

簪花髻，男扮女裝的憤世娛樂

在明代，能正面評說、直接描述改變楊慎一生命運的那場“議大禮”事件的著述并不多見。避諱即是避禍，文士們已經(jīng)心照不宣。在皇權(quán)強力張羅的“文網(wǎng)”里，誰也不會再犯與楊慎一樣的低級錯誤。楊慎雖名“慎”，可著實不夠謹慎，一招不慎、滿盤皆輸，這是當年官場內(nèi)外、文壇上下的普遍“共識”。

但如果閉口不談這樁明代以來的最扣人心弦的“奇案”，文士們似乎又總是于心不甘，又總是有忍無可忍的評說欲望。于是乎，延續(xù)元代雜劇豪爽酷謔、明代傳奇香艷詭異的戲說人生套路，終于有人執(zhí)筆寫出這當朝當代的稀奇故事來。只不過仍不敢直接著力于“議大禮”事件，而是有意繞開主題去選擇末節(jié)，專寫楊慎被貶云南之后的種種荒誕之舉。劇本名目就選擇最引人耳目的男扮女裝一出，名為《簪花髻》雜劇。

明人編寫雜劇劇本，雖然仍承襲元代雜劇的北曲曲牌、曲調(diào)與豪爽明朗之風，但由于并不是直接用于場上搬演的工作底本，只是用于文士間自娛自樂的案頭讀物，因而曲詞更加考究優(yōu)雅，字句更加精致奇巧。元代雜劇一般是四折一部劇本，而明代雜劇則流行一折一部劇本的編寫慣例，皆是因為此時雜劇劇本的實際用途已經(jīng)改變，創(chuàng)作中心已經(jīng)由北遷南，語言特色也隨之改變，史稱“南雜劇”。

沈自徵（字君庸）是晚明重要的雜劇作家，作品傳世不多，存世的三部雜劇《霸亭秋》《鞭歌妓》《簪花髻》全部收錄于《盛明雜劇》，已經(jīng)足以笑傲晚明劇壇。

《簪花髻》一劇一開場，以兩個妓女翠柳和嬌桃的對話開始。她們口中說出一段佚事來：“近日朝廷謫一個翰林，是楊升庵學士，在我云南充軍。他是當今的才子，只是此人好酒醉后便吟詩作賦，不管好歹，都寫在我這妓女身上。我這南中人，聞他是個才子，一寫下就有人來買去。故此我這云南妓女，都以白練為衫?！?p>

明代 陳洪綬繪《楊慎簪花圖》

原來，一代大儒楊慎的“身價”，即便是貶謫后在云南的“帶罪之身”，仍是不菲，一字千金。妓女身上的白衫，就是為求字的便利使然。不一會，劇中主角，蓬頭垢面的楊慎登場了，幾句話點明原委：“下官楊升庵是也！名慎，字用修，別號升庵，四川成都人氏。父親楊廷和，為當朝宰相，顧命兩朝。下官學成滿腹文章，圣人可憐見，欽賜狀元及第，官拜翰林學士之職。只為當今大禮一節(jié)，下官痛哭廷諫，圣人將我貶落金齒為軍。人人道咱楊升庵的不是，且疑我這狀元是買來的。我到得南中，日以詩酒為生。時遇春天節(jié)氣，到大來幽哉也呵！”因為“議大禮”受貶，此時仕途的大挫與當年才名的大盛，形成了鮮明對比。世人只認官位不識才氣的慣例，又讓這位大才子郁悶異常。接下來與妓女對酒澆愁，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番半唱半白的閑扯，全是吐的胸中這一口悶氣而已?！啊緷L繡球】你教我世上事多要知，這杯中物少要吃，（翠柳也，我道來：舉世皆醉，只俺楊升庵不醉也。〔旦〕不醉，只撒酒風來！[末]他蓋世里撒的是）醒酒風行眠立醉，（翠柳也，我又道來：普天下只楊升庵吃酒，更沒一個人吃酒也?！驳硾]人吃，只他擎著杯，都斟的醋吃哩！〔末〕他知那酒是甚么滋味？）都算做悶葫蘆裝酒瓶，（我一會家愁來呵！恨不將洞庭湖下著酵，一會家悶來呵！要把）鸚鵡洲發(fā)了醅，（那千古來圣賢講著什么哩，咭咭聒聒，好絮得俺不耐煩也！我欲將）聒是非圣賢酒洗，（兩丸日月，沒人推著。您朝東暮西忙什么來？欲待將搬興廢日月來）糟蝕。（〔旦〕學士，古人那個，也像您吃酒么？〔末〕古人沒有吃酒，只堯舜是吃酒的也。）豈不聞唐虞揖讓三杯酒，到賽過了湯武征誅一局棋。（醉了呵便宜！）”

楊崇煥抽印本《簪花髻》雜劇，楊氏重印序

接下來，最匪夷所思的一幕上演了：“【滾繡球】我將禿鶩兒挽一個雙丫髻，（翠柳，折那紅花來者。〔旦〕這是什么意思？〔末〕我有個主意。）恐夜來風雨重葬送著傾國。（〔旦〕銀條般頭發(fā)，拴著這紅花兒，好相稱哩?。材骋虼酥谓z兒鉤惹住芳菲，（翠柳，你將脂粉與我勻了臉者。）〔做勻介〕我只愁脂粉淡搽不紅我這冷臉子，與我穿了衣者。〔做穿紅女衫介〕繡帔窄遮不來我這寬肚皮，〔旦笑介〕像個什么？〔末〕我比踏陽春的士女圖多了些虬髯如戟?。ā驳澈靡粋€胖身子。）〔末〕我比歌回風的翠盤女略覺些舞態(tài)癡肥。（〔旦〕學士，平日吟詩作賦，煞有才名。今日為何扮這樣形狀？學士自貴重咱?。材澄也淮e吟夜月詩千首，子這細看春風玉一圍。（〔旦〕一個高鼻子，一部落腮胡，好像個回回。扮得來越發(fā)是什么？）〔末〕教人道是個胡種的明妃！”

堂堂大明狀元、翰林講官楊慎，竟當眾挽髻戴花、涂脂穿裙，他要男扮女裝，招搖過市。這是醉后撒瘋，還是瞎玩胡鬧，顯然怪現(xiàn)狀背后自有真道理。在皇權(quán)至尊的極權(quán)統(tǒng)治之下，如楊慎這樣的真性情、真膽魄的大才子也不得不裝瘋扮傻方可自保。楊慎女裝，看似撒瘋，實則是反諷世道人心;楊慎女裝，看似胡鬧，實則是發(fā)泄天怒人怨。至于后來楊慎女裝登壇論道，講儒、釋、道三教圣人皆是女人的道理，則純屬女裝憤世行為的又一延伸與激化。從對世道人心的質(zhì)疑，進而衍化為對人生意義的懷疑，楊慎在此已經(jīng)不再是大明狀元或者官員的身份，而更接近于哲學家的角色了。

楊慎當年是否有過上述這些行徑，正史、野史、民間故事中都略有記載。但重要的不是這些行為的歷史真實性，而是這些行為本身所蘊含著的歷史意義，生活在明代鼎盛時期的楊慎，在晚明時代落魄文人沈自徵筆下的面目，除了據(jù)史改編之外，還多少也沾染著晚明的自由哲學風尚。沈氏在這一基礎(chǔ)之上，讓楊慎這一原本是極力維護皇權(quán)正統(tǒng)的一代大儒形象，復活于晚明自由哲學的時空之中，極有新意也特有深義。全劇相當簡短，僅一折戲文便嘎然而止，卻別具一格，意味深長。

議大禮，無法無度的明代倫理

1771年末，浙江嘉興西塘人方廷熹在居中閑閱圖書，偶然翻看到一部新近完稿的“奇書”。

這是一本名為《議大禮》的雜劇，鎮(zhèn)江人劉藹堂的新作。這本雜劇，讓方氏這樣中規(guī)中矩的讀書人也激動起來，他認為這部劇本解決了他久久思索，而無法辦到的一件事。他在后來為這部劇本欣然題序中寫道：“將取千古第一等風流人物，刻劃其性情，摹擬其神彩。并以發(fā)其忠孝悱惻之思，俾千載而下，可興可觀，可以廉頑而立懦者，自非沉思大力足與其人其事相副。蓋戛戛乎，難哉。此余于藹堂劉先生議大禮北劇，不能不為之擊節(jié)三嘆也?！?/p>

原來，時已乾隆三十六年的大清帝國正值太平盛世，像方氏這樣勤勉的讀書人卻時時居安思危，希望能為國家的儒士才人們樹個榜樣、立個典型，大家可以參照學習，盡忠盡孝，更好的為國家長治久安恪盡職責。方氏苦苦尋覓的這位“千古第一等風流人物”的典型，終于出現(xiàn)在這部《議大禮》雜劇中，他就是明代著名人物——楊升庵。劇情以楊氏為主角展開，因其關(guān)涉明代嘉靖年間的重要政治事件“議大禮”而更具現(xiàn)實意義，無怪乎方氏要為之“不能不為之擊節(jié)三嘆也。”

這樣一位少年奇才，在其青云直上的仕途中，后來忽然隕落。起因正是“議大禮”事件。原來，明武宗縱情聲色，不到三十歲即駕崩，卻未留下任何子嗣。因武宗是孝宗的獨子，世宗（嘉靖帝）是興獻王的獨子。孝宗和興獻王都是憲宗朱見深的兒子，為同父異母兄弟。由于武宗無嗣，根據(jù)“兄終弟及”的祖制，他的堂弟14歲的朱厚熄（1507—1567），在朝臣們的推舉下登上皇位。世宗即位后，想追封尊崇自己業(yè)已亡故的生父興獻王，然而卻遭到了以首輔楊廷和（楊慎之父）為首的廷臣們的反對，廷臣們的意見很明確：繼統(tǒng)必須兼繼嗣，世宗應以孝宗皇帝為“皇父”，以孝宗皇帝的皇后慈壽太后為“圣母”，興獻王、妃為本生父母，不能加封。顯然，廷臣們的意見嚴重地違背了皇帝的初衷，其后雙方爭執(zhí)不下，直到嘉靖八年才畫上句號。在這場史稱“大禮議”的事件中，楊慎是當仁不讓的主角之一。

實際上，在世宗皇帝的孝心與廷臣們的忠心之間，并非不能找到可以調(diào)和的辦法。以藩王世子倉促繼位本身，已經(jīng)是一種沒有辦法的辦法;為鞏固皇權(quán)，一班朝廷之上的忠臣志士早已所用不盡其極，沒有想不到的辦法。但眼前這位14歲的新皇帝手中的君權(quán)有多大份量，廷臣們肯定是會去仔細掂量、多方揣摩的。國家法度在標榜忠誠的廷臣與恪守孝道的皇帝之間成為可以相互較量的砝碼，較量的結(jié)果將直接決定新皇帝的君權(quán)與廷臣們的實權(quán)在國家管理中的份量高低。

楊升庵扇面

這樣一來，新君權(quán)與舊勢力的較量，摻入了更為針鋒相對的新因素。廷臣中開始出現(xiàn)力挺新君的新勢力，在這一場誰能挾新天子，誰就能得新天下的權(quán)力游戲中，“議大禮”事件終于爆發(fā)。嘉靖三年，也就是世宗16歲那年，小皇帝又舊事重提，重新議論起其生父母的地位問題。當年秋七月，36歲的楊慎與王元正等二百多人伏于左順門，撼門大哭，自言“國家養(yǎng)士百五十年，仗節(jié)死義，正在今日”。世宗下令將眾人下獄廷杖，當場杖死者十六人。十日后，楊慎及給事中劉濟、安盤等七人又聚眾當廷痛哭，再次遭到廷杖。當年九月，世宗下詔，稱興獻帝為“皇考”，章圣皇太后為“圣母”，以孝宗為“皇伯考”，慈壽皇太后為“皇伯母”。

“大議禮”的最終后果，是皇帝終于成就了自己的一片孝心，追封生父生母為“皇”為“圣”。而對于諫阻的廷臣們而言，是楊廷和、毛澄、蔣冕等人被迫致仕回家，楊慎、王元正、劉濟等人則被謫戍。楊慎的戌地遠在云南永昌衛(wèi)，從此父子二人遙隔海天。

世宗因“大議禮”之故，對楊廷和、楊慎父子極其怨恨，常問及楊慎近況，大臣則回答楊慎“老病”，世宗才稍覺寬慰。

楊慎聽聞此事，更加放浪形骸?！稑犯o聞》稱他“暇時紅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令諸妓扶觴游行，了不為愧”。終世宗一世，六次大赦，楊慎終不得還，按明律年滿六十歲可以贖身返家，但無人敢受理。楊慎年近七旬時，曾返回川南瀘州暫住，不久又被巡撫派人押解回永昌。嘉靖三十八年（1559）七月，卒于戍地。

可以說，楊慎的一生，是極具傳奇性、戲劇性的中國傳統(tǒng)文人生涯之典型。在他72歲的一生中，剛好被“大議禮”事件劈為兩半。前半生，即36歲之前，完全是詩情畫意的才子派頭;而后半生，即36歲之后，則是流離失所、老死他鄉(xiāng)的落魄模樣。

兩百余年之后，改朝換代的大清盛世局面已定。文人們從明末清初的戰(zhàn)亂與文禁中漸次舒緩著緊繃的神經(jīng)，開始從歷史失憶癥中緩慢恢復著話語權(quán)力。汲選前代故實、總結(jié)治世教訓，成為那個時代的文人主張;在這一世風主導之下，楊慎作為國家法度的忠誠捍衛(wèi)榜樣也罷，作為權(quán)力斗爭的反面典型也罷，順理成章地再次浮出水面。《大議禮》雜劇正是以史家筆觸再現(xiàn)了楊慎自“大議禮”事件始，至暫歸鄉(xiāng)奔父喪終的后半生生涯。全劇以四折規(guī)模，基本概括了楊氏后半生重要事件與思想趨向，以“議禮”“彈史”“簪花”“奔喪”四個章節(jié)闡揚了“忠孝可兩全”的主題思想。

該劇最后一折，描寫楊慎之父亡故，急欲歸家奔喪之際，忽然圣旨到場，準予其暫回鄉(xiāng)里守孝。看似偶然的安排，實則意味深長。這樣別具一格的劇終安排，體現(xiàn)的卻不僅僅是皇帝對臣屬的體恤，而是讓楊慎感同身受當年世宗對生父的孝道。全劇劇終時，主角兒楊慎的下場一曲，終于完整的表達出了劇作者“忠孝可兩全”、“忠孝本一體”的政治理念。唱詞曰：“甫能知大明日月，恩光溥九重，雨露沾無阻。則我萬里投荒，無異鉗奴。今日個丹詔新頒。臣銜賜予，嘆父死猶生。更蒙九泉異數(shù)，汴頌歡呼。似這樣圣德如天，微臣的，何時報補?！?/p>

當年因“大議禮”或罷官或遠謫的楊慎父子，一個死在蜀中鄉(xiāng)里，一個遠在云南邊界，陰陽兩隔于遙遙千里之外。奇特的是，卻再次因他們曾經(jīng)共同諫阻過的皇帝一道圣旨，得以補人天之憾、全人子之孝。楊慎一方面感恩戴德于“圣德如天”，一方面仍冀望于“何時報補”。當然，后來的史料可以證明，他“何時報補”的心愿始終沒有實現(xiàn)，重披冠帶、重振門楣的榮耀最終成為泡影?？退喇愢l(xiāng)的楊慎，與病逝蜀中的父親一道，成為“大議禮”事件的死難廷臣的代表人物，也成為那個時代君權(quán)與法度、忠臣與孝子辯證關(guān)系的標準案例。

劇作者劉藹堂安排楊慎唱出了感恩之詞，劇評者方廷熹則在唱詞之上批注曰：“樂之卒章仍歸忠孝有關(guān)，于人心世道者匪淺。不似他劇作兒女喜慶語收場也?！狈绞系脑u語，點明了這部《議大禮》雜劇并非喜劇的獨特之處。在他看來，與忠孝有關(guān)的劇作，并非一定要以喜劇收場，像楊慎這樣具有深刻悲劇色彩的案例，理應成為后人深度反思的劇作題材?！爸倚⒈疽惑w”的價值觀，到“忠孝如何兩全”的方法論，依然是楊氏死后兩百余年的帝國文化主旋律?！洞笞h禮》劇作者與劇評者皆是在這樣的主旋律中，反復吟詠、咀嚼、玩味和領(lǐng)悟前朝故事、今朝人生的罷。

清初文禁與明世宗的“大議禮”一樣，造成了大批文人從失憶到失語的集體無意識。樸學考據(jù)之風的大盛，看似一種學術(shù)風氣的興起，實際上是文人再無勇氣面對君權(quán)的一種反映?！洞笞h禮》雜劇，顯然正是這一時期的“文化成果”之一，且已經(jīng)具備了模板式的學術(shù)風氣。

在這樣的劇本中，楊慎不再有女裝憤世的狂之又狂，而是忠孝兩全的慎之又慎。這樣的世紀改裝之后，楊慎又有板有眼、合理合法地復活了。

余韻：桂湖追思

1918年董康重新?？獭妒⒚麟s劇》時，《簪花髻》雜劇得以重新面世。而《議大禮》雜劇，這部史料白話加忠孝唱詞的雜劇，流傳不廣，鮮為人知，幾乎未見于后世各類曲學曲話類著述中。此時，楊慎十三世孫楊崇煥的出現(xiàn)，還是為世人久已忘卻的這位明代大儒，注入了一點時代特色。

原來，楊崇煥因為見到了董康的?？瘫尽妒⒚麟s劇》，看到劇本中的先祖佚事驚喜莫明、感慨萬千，決定將《簪花髻》雜劇從整部?？瘫局谐槿〕鰜?，重新制版校印。一方面是作為追念先祖的資料輯存，一方面也是宣揚家風的鄉(xiāng)邦文獻，這一冊薄薄的“抽印本”作為楊氏饋贈親友的物件，在當時還是產(chǎn)生過一定的社會影響力。

《升庵全集》，清代乾隆刻本（二十冊全）

清代《楊狀元進諫謫滇南雜劇》，即劉藹堂所撰《議大禮》雜劇

楊崇煥為此特撰序一篇，可以從中管窺民國時代對這位大儒的基本認識。序曰：“董綬經(jīng)先生，校訂沈泰《盛明雜劇》三十種，重鐫于北平。其第十四種，曰《簪花髻》，系吳江沈君庸撰，即盧冀野《明清戲曲史》所謂，譜楊升庵與滇中妓，是寫本朝人事者。夫升庵公著作之富，推為明代第一。如太和記諸劇，亦名作也。煥忝為公后裔，嘗讀明史本傳，稱世宗議禮故，每問慎作何狀。慎聞之，益縱酒自放。何喬遠撰公外傳，亦稱至醉，面傅粉，作雙丫髻插花，諸門生畀行市中，諸妓奉觴。諸酋欲得慎詩翰，以綾作服，令妓服之，酒間乞書，竊謂公借詩酒以避禍。大有追蹤淵明之慨，外雖頹放，內(nèi)實沉元。若公答劉嵩陽曰，效昔人放于酒，放于賞物，以逃尺寸之負俗，已有微意存焉。則張君珊評此劇，可謂先得我心。豈特陶澍日記所稱，王弁洲嘗放于酒物之意，為升庵知己而已乎。嗚呼，今北平既杌隉，而吾蜀又鮮有《盛明雜劇》流傳，故特先抽印其《簪花髻》一種，仍附圖與評，以單行于世。庶或易購易得，而升庵公之微意亦顯矣。丙子孟春，子文楊崇煥謹識于新都縣立民眾教育館?！?/p>

而到了當代，人們能記住楊慎的，可能就是那一首《三國演義》的開篇詞《臨江仙》而已?！皾L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既是楊慎所總結(jié)出來的歷史規(guī)律，同樣也是楊慎超凡卻落漠的一生，并終至世人遺忘的真實寫照。事實上，即使人們對《三國演義》小說的內(nèi)容滾瓜爛熟之后，也未必想得起這樣一首開篇詞，即使對此有印象，也未必再能進一步知道詞作者竟然是楊慎。

自明代萬歷年間，楊慎從子楊有仁輯錄的《太史升庵文集》問世以來，八十一卷、十二冊的文集規(guī)模，仍然不可能囊括楊慎生前的所有作品。就在明末大儒陳繼儒所編《寶顏堂秘笈》中，尚有多種楊慎批點、校注、自著的著述遺篇。

到清代乾隆年間，各種版本、各種說法的所謂《升庵文集》已經(jīng)在世間流行多年。乾隆六十年，楊慎的同鄉(xiāng)，新都人周參元在《太史升庵文集》的基礎(chǔ)上，又廣泛搜輯、重新編校，刊印出了一部《升庵全集》，是書七十八卷、二十冊的規(guī)模，實際上仍然失收楊慎作品多種。這些全集、文集中的楊氏作品，后來又被文人、書商、學者、鄉(xiāng)賢出于各種不同目的，被翻刻、抽印、改編成多種單行本，在各式各樣的讀者群中通行不悖。清代中期以前，楊慎作品的研讀方興未艾，大有蔚然成風之勢。但在清代中期以后，楊慎其人其文漸至湮沒，究其原因，無非是清代“文禁”風潮之下的文風僵化、世風萎頓所致。楊慎在當年的所作所為、其人其文，在皇權(quán)視野中，始終是悖逆不安的因素。因而《升庵文集》并不為清代統(tǒng)治者所欣賞，更遑論提倡，旋即被定為“禁書”，毀棄散佚無數(shù)。

民國時代，除了楊崇煥的抽印本之外，只有商務(wù)印書館編入“萬有文庫”叢書的《升庵全集》以饗讀者。無論如何，可以感受得到，楊慎的歷史影響力，在經(jīng)歷了螺旋式的冷熱潮流交替之后，還是逐漸冷卻下來了。已近四百年的歷史沉積，楊慎其人其事漸已不為外界所關(guān)注，也不再為世人所激賞了。以北京為首的北派文化圈子，以上海為中心的海派文化圈子中，均找不到楊慎這個歷史人物的落腳處與契合點。生死系于西南一隅的楊慎，在川、滇兩地尚有傳說佚事流傳，但于全國范圍而言的文化學術(shù)場域中終于消逝無蹤了。在公共知識界中，已經(jīng)沒有人再談?wù)摋钌髌淙似湮牧耍@個名字逐漸蛻變?yōu)榈胤叫?、地域性很強的話題。

應當說，從治國大儒到閑逸鄉(xiāng)賢，無論是情愿還是不情愿，這樣的理想或者下場皆不易得。楊慎生前既未能實現(xiàn)治國大儒的宏愿，甚至至死也未能如愿做個閑逸鄉(xiāng)賢。如今，他死后四百年，好歹還能算得上一位蜀地前賢了。

楊慎在四川新都的故居，在其后人及多方守護之下，還算基本完好存留了下來。雖然現(xiàn)在已為桂湖公園，但當年文士園林的景致仍算精致。夏有四面荷風，秋來獨賞木樨，到這里尋古覓幽也罷，到這里借時賞景也罷，楊慎的戲劇人生，好歹總算還有個可憑吊處、可追慕處、可落腳處罷。

楊崇煥抽印本《簪花髻》雜劇，楊氏重印序，鈐有楊氏印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