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正在關閉電梯門的縫隙，見張大林邊跑邊喊，小劉按下了開門鍵。張大林喘著粗氣，一手掐著油條，一手端著豆?jié){，還做出滑稽的雙手作揖的樣子，打著招呼：“兩位早。”又靠近我說：“昨天晚上在酒桌上我沒胡說啥吧？”

這兩天我心情好，老婆的臉放晴了，瞅著張大林睡眼惺忪的樣子，心想不如跟他開個玩笑。我說：“沒胡說啥??！就是趙行長來敬酒的時候，你說年會上演出的節(jié)目都不行，比你的快板書差遠了！你小學三年級表演的《奇襲白虎團》得過全區(qū)少兒表演一等獎。”張大林說：“扯淡！我會打快板？還《奇襲白虎團》？”看著他滿臉懵圈，我心里笑了。

雖然到年末了，工作反倒不像平時那么忙了，只是偶爾盯兩眼內網郵箱，不管是上級來的指示還是下級的請示，及時回復就行了。我看了一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快到十點了。心想，這個張大林真是穩(wěn)得住，以我對他的了解，他非得到我這里刨根問底不可。說曹操曹操就到，張大林端著水杯進來了，先夸我的辦公室的杜鵑花養(yǎng)得好，又說前幾天我喝的茶味正，又討論了一會兒天氣，二十分鐘過去了才轉入正題，說：“我說我會打快板，行長有啥反應？”我說：“那還能有啥反應？夸你唄，說你業(yè)務能力強，業(yè)余文化生活豐富，有才。啥時候給我們露一手吧。”他說：“這么多年過去了，詞都忘了?！蔽艺f：“那哪能呢？初中學的《木蘭辭》、高中學的《岳陽樓記》都不會背了？”張大林說：“是啊，小時候學的東西長在肚子里了，一輩子忘不了?！?/p>

本來以為開個玩笑，事情就過去了，沒想到，這個玩笑開始發(fā)酵了。

轉眼間，春節(jié)就要到了，部門要搞個小規(guī)模的聯歡會。經理找到了張大林，說：“聽說你會快板書《奇襲白虎團》啊，真人不露相啊，隱藏得深啊。”張大林一手從上衣兜里掏出一盒“頭孢”，向著經理擺擺手說：“前幾天的那股寒流把我弄感冒了，嗓子發(fā)炎了，太難受了。”說完又咳嗽兩聲，用紙巾擦了一下鼻子。我感覺不好意思，緊忙著替張大林打圓場。經理說：“趕巧了，下回可不能放過你啊。”

七一前夕，行里組織黨員到遼西第一黨支部接受傳統教育，目的地距城市一百多公里，單位雇了一臺大巴車，為了打發(fā)這兩個小時的寂寞，黨辦主任提議每人要表演一個節(jié)目，說唱不限。有人聽說張大林會快板書，提議讓他打頭陣，來段《奇襲白虎團》。張大林說：“早知道要表演節(jié)目就把家伙帶來好了，沒有竹板，說起來不那么順溜，這門藝術講究手動連帶嘴動?！敝魅握f：“大家跟著你的節(jié)奏拍巴掌也行?！睆埓罅终f：“那效果可真的不一樣?！敝魅紊锨白е鴱埓罅郑瑥埓罅謪s死死地扒著前座位椅背，不肯站起來?？粗鴱埓罅值木綉B(tài)，我有些后悔，那玩笑是不是開大了？

到了十月份，行里召開職工代表大會，行長在報告中提到了張大林，他說：“我們單位臥虎藏龍，張大林就是個例子。我們不僅要抓業(yè)務，也要關心職工班后業(yè)余文化生活，年輕人要多向張大林學習。”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張大林，他低著頭，臉憋得通紅，好像被火烤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真是盼望著年末晚一點來，把時間停在某一天上，可這不是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的。十二月初，行里就下了舉辦年會的通知，有的部門已經著手準備節(jié)目了。我想約張大林下班后喝點小酒，研究研究對策，拖過表演節(jié)目這一關，可他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看不見他的人影。

今年舉辦年會的地點是單位大會議室，還布置了音響和燈光。我的右眼在不停地跳，不知是福是禍。

沒想到，第一個表演節(jié)目的是張大林。他一邊往臺上走一邊打著竹板，中間還夾著花樣，一陣竹板停了下來，張大林說：“我看電視臺里表演節(jié)目的人都要說一些感謝的話，我也說兩句，我一不感謝老師，二不感謝父母，我要感謝的是李云華，他心里明白是咋回事。好！現在正式表演?！?/p>

一九五三年，美帝的和談陰謀被揭穿，

他要瘋狂北竄霸占全朝鮮。

這是七月中旬的一個夜晚，

陰云籠罩安平山。

……

張大林的表演行云流水，有大家風范。我心里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一件壞事，還是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