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娟

洋子最大的愛好和運動是在樓頂?shù)奶炫_上散步，特別是夏夜，天臺上空找找牛郎織女天蝎，還可以看遠(yuǎn)方的燈光，可以縱情想象樓外樓之外的山麓與湘水如何北去，這是每天打發(fā)時間最愜意的時候——你在人的世界里，你的世界里卻沒有旁的人。

視線也有落在近處的時候。7天、都城商務(wù)酒店、電信大廈，還有Morgan Hotel都在左近。最接近的建筑是隔著一棟等高的樓和一條峽谷似的大街，街對過是Morgan Hotel。從天臺上來看，等高的樓和沒影蹤的大街可以忽略不計，因為那血紅的酒店招牌映著半壁天，還將天臺上的太陽能熱水器和不銹鋼架子染透，像高溫?zé)每旎怂频募t色。所以，這么近又這么血紅的店招既成為風(fēng)景，又十分煞風(fēng)景。

雖然只間隔著一條八車道的大街，但街中縫是連續(xù)兩公里長的封閉隔離柵，隔離柵的兩頭挑著兩座大型立交橋，所以即使只是對街相望，即使還有天橋作為通道，街兩側(cè)的居民交集也不多。洋子更是簡單到了花令他肉痛的錢去乘出租車，也不愿意多走幾步到對街去乘坐有空調(diào)和座位的公交車。

環(huán)潭州主城區(qū)大路正如一個“口”字，湘江北去穿城而過，從天空鳥瞰這城市，格局就會像是個“中”字。按“坐北朝南”來看，洋子所住的這小區(qū)正在這“中”字的右下方，而洋子所住的樓又正是這個小區(qū)的右下方。洋子在上廁所的時候數(shù)地板磚上的石紋，橫著數(shù)豎著數(shù)斜著數(shù)，有時捂著數(shù)，前后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才把那些大大小小斜斜歪歪的石頭蛋子數(shù)清楚，每塊地板磚上是九十八個石頭粒子的紋路，并且數(shù)清過第一次之后，再怎么數(shù)也都不是難事了，于是洋子蹲坑時連數(shù)了三遍，然后突然悟出一個道理來，并為這半輩子所有的不順利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并不是自己不努力，而是命中注定了洋子這一生要凡事皆在“中下”。

粗暴又偏心的父親早逝后，洋子同母親生活了十幾年，期間洋子也有過相愛做愛卻沒有修成正果的戀愛，也有過暗戀和被暗戀，但總的來說，最后洋子還是年年過光棍節(jié)。

洋子唯一的姐姐看中了外國的生育自由，結(jié)婚后不久就跟著老公出國，準(zhǔn)備生三四五六個孩子，孩子上大學(xué)以后再決定回不回國來長住。目前，姐姐第四個孩子臨產(chǎn)，所以將老媽給叫去照顧。老媽已經(jīng)走了半年，恐怕再半年都回不來，于是洋子的生活就極簡極靜極自由和無聊。

頂樓從前堆了好幾家的裝修垃圾，除了嚴(yán)冬盛夏要曬被子以外，少有人去天臺待著。后來漸有鄰居清運了垃圾，又在天臺種了許多種花草和瓜菜，還砌了桌椅，基于此，上天臺看風(fēng)景、聊天、搞“野炊”的鄰人也多了起來，但在大半夜才到天臺去發(fā)呆的人還是只有洋子一個。所以這Morgan Hotel的紅光店招不礙著旁人，卻格外礙洋子的眼。洋子時常設(shè)想，如果自己突然有了很多錢，定要把那家酒店拆掉，至少要把那巨大的酒店招牌給拆掉。

基于上述的各種原因，當(dāng)Morgan Hotel樓頂巨大的店招被拆掉的時候，洋子立馬就注意到了。

酒店向街的招牌拆掉之后，Morgan Hotel樓頂便暴露出來，那種極度夸張的枝繁葉茂，像給樓房戴了一頂巨大的綠帽子。洋子看著月光下的頂樓神馳目眩，坐在椅子上居然睡著了，再一醒來正是天光時分，城市還靜悄悄的，遠(yuǎn)處的街燈如一串串橙黃的珍珠，籠著淡淡的憂郁，但天空已經(jīng)開始發(fā)白。晨風(fēng)吹著，身上說不出的舒坦，精神一千倍的爆發(fā)。洋子家也不回，趿著拖鞋就往小區(qū)外走，很快的速度，像小跑一樣快，過天橋，不出十分鐘就到了Morgan Hotel的街邊。

Morgan Hotel不大，前坪很小，沒有留泊車的位置，住客都只能在街邊下車；小小的前坪種著幾株粗壯的凌霄花，枝蔓爬上了藤架，大有要遮天蔽日的味道；爬山虎爬滿了整棟樓的外墻，只有那四四方方的窗口黑洞洞的，窗子終年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但爬山虎還是主動繞過了窗的位置。洋子想，這樣的大樓應(yīng)該非常涼快，略有些奇怪的就是這夏天，整個大樓沒有一扇打開的窗戶，如果說是開了空調(diào)呢，這所有的窗外也沒有一臺空調(diào)的外掛。在這個酷暑如爐的城市里，這樣的酒店恐怕是獨此一家了。

路上行人漸多，汽車開始密集，偶爾有自行車丁鈴而過，或哼著小曲，或漠然地掃一眼趿著拖鞋的洋子又揚長而去。

洋子覺得探究不出所以然了，還是先回家比較好。

店招被拆掉之后，漫天的紅光沒有了，遠(yuǎn)處樓頂廣告牌也是紅的，但隔得太遠(yuǎn)，畢竟沒這樣招眼。洋子的注意力仍舊沒轉(zhuǎn)移，少不得常打量Morgan Hotel屋頂那些樹影。還有，Morgan Hotel所有朝向洋子這方向的窗戶從來都沒有亮過燈光，這與別的酒店不同，更遠(yuǎn)的7天假日酒店都可以看到哪些房間亮著燈，是住了人的，視線好的時候，還能看到隱隱有人走動，還有電視機一跳一跳的閃光……

Morgan Hotel是一棟有些歷史的舊樓，這樣小的酒店，沒有停車坪，沒有保安，這種格局，和八十年代的招待所差不多，只是有個時尚的西洋名字，叫Morgan，而且還是Hotel，生意也不至于差成這樣吧？

隔了半個月，洋子終于騰出心情來出門了，他走人行天橋來到馬路的對面，裝成一個好像要有什么事要辦的人，在離Morgan Hotel的綠桎籬邊上走了五個來回了。以至于五十米開外賣燒烤的人都在盯著他看了。

洋子在引起更多人注意前鼓起了勇氣朝酒店走過去，雖然是三十多歲的大男人，洋子還是覺得去Morgan Hotel借用衛(wèi)生間是件很緊張激動的事。

陽光從凌霄的密蔓中投下點點斑駁，略有風(fēng)，不算熱，但洋子的汗已經(jīng)將背心的衣服粘在身上了。上臺階，一階二階三階四階，看得見酒店的地面了，一只黑貓正躺在木頭沙發(fā)上睡覺……七階八階九階十階……，數(shù)完了，看得見酒店小小的中廳，沒有人活動。

小小一角占地的前臺上擱著寫了“客滿”的玻璃座子。洋子朝柜臺內(nèi)看，這兒總該有個人吧。柜內(nèi)一張竹制的窄躺椅，正臥著個中年的胖女人，圓面盤子，卷卷的短發(fā)，襯著臉盤子更圓了。

這樓里確實是陰涼，連風(fēng)扇都不用開，又涼快清靜得很，洋子剛已經(jīng)汗流浹背了，現(xiàn)在背心里的熱汗就成了冷汗，有點冒寒氣。洋子努力使自己顯得振奮一點，大著聲音問：“同志，請問可以借用衛(wèi)生間嗎？”

問了兩聲，柜臺內(nèi)的胖女人慵懶地醒了，有三分睡足了的魅態(tài)一閃即逝。

胖女人側(cè)了側(cè)頭，手指朝樓梯間一側(cè)點了一點。

洋子順著胖女人的指尖朝樓梯間后看，看不著，于是挪了一步，扯長脖子再看了一看，是有一塊牌子，寫著“衛(wèi)生間”，然后牌子上還吊著一塊牌子，上頭還有一行字“正在維修”！

哦，一切盡在不言中。

洋子也不好再追問什么了，況且胖女人并沒有同他聊天的意思。

退出Morgan Hotel，洋子并不需要真去尋找?guī)?，他開始圍著這棟不起眼的舊樓轉(zhuǎn)圈子。

這是一棟五六十年代的舊辦公樓，附近的地盤都已經(jīng)被賣給地產(chǎn)商蓋了各種各樣的房子出售，獨這一棟沒在房產(chǎn)商的掌中被拆掉重建，且與其他物業(yè)之間有幾米的隔距，中間有兩米多高的鐵欄桿隔著，柵欄外頭是打理得清清楚楚的綠化植物漂亮整齊，柵欄里頭則是野花野草和小樹繁茂極了，但這些野草雜樹卻一致的靈性，絲毫沒有長出柵欄來被修剪過的痕跡。洋子伸長頸子細(xì)細(xì)地看，隱約看得見一樓的窗是密閉著的，上面糊滿了爬山虎的枝葉。這時洋子突然想起抬頭，看一看屋頂那些森森的綠樹，該如何壯觀，然后他詫異地發(fā)現(xiàn)，原來在樓下要看樓頂?shù)闹参铮瑓s都是看不見。

多么神奇啊，怎么可能呢？

越是不能夠順利得到答案，洋子便越發(fā)不得安寧。一周來，他圍著這棟樓轉(zhuǎn)了十一次。這棟樓仿佛是一塊堅冰，打不開，進(jìn)不去，卻又不能窺測，甚至這棟冷冰冰的大樓也不在乎人們的窺測，擺出一副我自巋然不動的姿態(tài)來。

至于頂樓，明顯的比較就是白天不能看見的植物，到了深夜，都是可以看見。洋子向路人試問，路人都說樓頂什么也沒有，便怯怯地看一看洋子，趕緊遠(yuǎn)離了他站的范圍。

洋子常在遠(yuǎn)處盯著大樓是否有人員出入，進(jìn)進(jìn)出出的旅客還不少，大抵以單身的為主，來去匆匆，一副離群索居不愿意被人打擾的表情。

洋子有大把的時間泡在研究Morgan Hotel上。

早幾個月，洋子心里的大事是想租出一個房間去，可以收幾百塊錢補貼家用，他的家用就是每天兩餐飯，晚餐要有酒，一天兩包中檔的煙，然后就是電腦和寬帶、水電煤氣的費用了，一個月下來也不少。洋子每天在家玩七八個小時游戲，或者十幾個小時，基本上都是麻將和斗地主，有時也掃雷，偶爾還打一下多人電游，不過都只是打發(fā)時間，他不玩更復(fù)雜的游戲，所以也不能幫人練級賺錢。合住的如果是男人，未免煞風(fēng)景，也不安全，可是廣告出去，求租的女生們看這屋里還宅著一個無業(yè)男人，又都不肯住了。

洋子是個聰明人，從小讀書不多，看書不少，做事不多，想事不少，衣食住行不關(guān)心，天下大事關(guān)心不少。但這種聰明他是不屑于流露的，包括他的“中下”理論，洋子就沒有告訴別人。洋子所在的“城宅者”QQ群有四百七十二個群友，其中至少有四百人是無業(yè)的宅者，他們分居這個城的四面八方。

洋子不記得自己怎么被拉進(jìn)這個群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誰拉進(jìn)這個群的，他設(shè)置了屏蔽，很少進(jìn)去瀏覽人家說了什么做了什么。

“宅著”的群友大約從十六歲至四十五歲不等，似乎都是常住本地的人，又無業(yè)。這是群主設(shè)置的入群條件，入群并沒有男女限制，洋子曾大致在群里熱絡(luò)地研究過兩天，發(fā)現(xiàn)群里沒幾個女性。因為她們即使無業(yè)，大抵也是家庭主婦，即使不是家庭主婦，也都在忙著約會游玩，凡有點姿色有點閑暇有點虛榮的女子，都不太可能靜宅得下來。因此，純粹的宅著的女青年不多。中年女人們更熱衷于打麻將牌過日子，不怎么上網(wǎng)。所以，這群里七成以上都是本地居民，只有三成左右是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沒有流回家鄉(xiāng)也沒流向其他城市的無業(yè)青年。在這群里，又有七成群友大抵和洋子相似，不愁吃用，多的錢也沒有，若是出去拼死拼活地賺錢，好像犯不著。因此，當(dāng)洋子好幾次將租房啟事發(fā)一份在“宅著”群里，就連出來“哦”一聲的群友都沒，跟個石頭沉進(jìn)了水里似的。

雖然洋子愛宅，不愛世俗的繁忙生活，但他的腦子還是靈活的，只要醒著，幾乎都在轉(zhuǎn)腦子，雖然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會有什么成果。

現(xiàn)在，Morgan酒店占據(jù)了洋子的思維，他在天臺散步的時候看著酒店樓頂?shù)木G帽子，覺得心中有事沒放下；他縮在房床上斗地主，覺得斗地主的這個空間沒有開窗子，就像是Morgan酒店的房間……

洋子覺得自己的念頭是瘋狂的，但他拋不開這念頭。

洋子從小不愛學(xué)習(xí)，也不善與人相處，他覺得同學(xué)老師們愛欺侮他，沒有讀完中專就逃學(xué)了，工作后也是如此，即使洋子樂于助人、秉性善良、聰明能干，這也都沒有用，每個工作崗位都是那么辛苦，工資低，而且欺侮新人，看不起他。母親說讓洋子回家休息一段時間，等有合適的工作再去上班。之后，陸續(xù)又去過幾家公司入職，長的半年，短的半個月，也都了了，然后一不小心就連續(xù)在家待了十幾年工夫……

洋子和那些每天睡到中午飯后去麻將館，打到凌晨三點回家睡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動的宅法不同，聽說有個宅者把方圓幾里路所有小區(qū)里所有的麻將館都坐遍了，到手的房屋拆遷款六十多萬全部輸完，還欠人家?guī)兹f元，都不知道肉痛。洋子的活動很無害，頂多是釣魚或者打電游。

現(xiàn)在洋子的頭腦里裝下必做不可的事了，就是打著電游一處處攻城掠地之時，他也在覺得這就是他正在morgan里與敵人交火，尋找真相的過程。這可能是命運安排的，他覺得，如果自己要是真正弄明白Morgan Hotel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就找個工作上班去，做什么都可以，洗廁所都可以。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一個公眾性的酒店，要想有理由進(jìn)入，絕對不難。

洋子買張IC卡，在下午五點十分橫過環(huán)城馬路，找了個離酒店不遠(yuǎn)的磁卡電話，撥打報警電話說Morgan Hotel的5666房有兩三個人在賣淫嫖娼和吸毒。胡說八道，怎么吸引警察怎么來。Morgan？接警員聽洋子念著蹩腳的單詞，一頭霧水?！笆悄Ц频陠?？”接警員繼續(xù)問，“是的，正是這兒，你們趕緊來吧，再說我就會暴露了！”

洋子留了個冒用的名字，趕緊收了線。

警察會不會多管這個閑事，會不會上這個當(dāng)，洋子不知道，報假警是什么后果，他沒想。

十五分鐘，一臺印著“警察”字樣的小車停在了酒店附近的街邊上，三名警員下車，非常警覺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朝酒店內(nèi)走去，車?yán)镞€有一名駕駛員在守著車輛。

洋子正站在酒店的臺階下，故意背對著警員的方向做著擴胸的運動……警員開始上臺階的時候，洋子收了動作，松了松肩膀也隨著向臺階上走。

木沙發(fā)上的貓?zhí)ь^看了看眼前這群人，又看了看洋子，貓眼睛賊亮賊亮的，洋子心里寒了一下。胖女人沒看洋子，只回答著警察的詢問，拿出5666的鑰匙準(zhǔn)備領(lǐng)警察上樓。

警察留了一個在一樓，其他兩個就跟著胖女人往樓上走，大家都沉默，洋子跟在身后一起上樓，也沒有人問問洋子是誰，為什么跟著。

這是一間極普通的酒店，當(dāng)然，如果能說成是招待所，可能會更合適些。

沒有豪華的裝修，走廊粉白的墻壁上掛著幾個鏡框，框著幾幅尋常的風(fēng)景畫。

地面還是八十年代最流行的水磨石；房間的門倒不是老式的辦公室門——不是那種門頂上有小窗的。門的款式和現(xiàn)代化酒店差不多，密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而且每個房間都有名字。

一個警察順口說：“和包廂差不多，都有名字？”

胖女人滿臉堆笑，說：“是啊，二樓是草，三樓是花，四樓是灌木，五樓是藤，六樓是樹……”

五樓到了。走廊左側(cè)是5099、5199、5299、5399…… 牽牛藤、金銀藤、雞血藤…… 單數(shù)的房間均為草本藤。

右側(cè)是5066、5166、5266、5366…… 葡萄藤、常春藤、紫藤…… 雙數(shù)的房間均為木質(zhì)藤。

走廊不是很長，警員已經(jīng)開始低聲交換意見，做破門而入的準(zhǔn)備。

5666是凌霄藤。

這讓洋子很有點吃驚，他家天臺頂上鄰居就種了棵凌霄藤，花開時那種紅火爛漫，有驚雷不可拒絕之勢，藤芽兒不斷地生長，一邊蜿蜒向前一邊開花，勢如花海花瀑一般。

警員示意胖女人開門，胖女人笑笑，輕聲說：“我說這房間沒住人，你們不信，這兒的房間通常是鑰匙以外還要刷住客的指紋才能開門，我拿鑰匙開，誰來刷一個指紋吧?！闭f著，胖女人朝警員身后的洋子看了一眼，說：“你來，在指紋鈕上印一下就好！”

警員側(cè)了一下身子，讓洋子伸手過去。

洋子心里吃驚：乖乖，門禁上倒這么先進(jìn)！ 哎，怎么是要刷我的指紋？

刻不容緩。洋子將手指按在門側(cè)的指紋鈕上印一下。胖女人一扭鑰匙，門開了。

胖女人不吃驚，警員吃驚，房間內(nèi)果真沒有住客這是洋子也估計不到的，他拿不定自己現(xiàn)在該是什么表情才能撇清。于是沉默著，故意只皺著眉頭，眼睛卻飛快地四圍里轉(zhuǎn)了兩圈。

房間約十個平方，當(dāng)中一張老藤床，床上鋪著繡凌霄圖案的雪綢被子，靠窗有一張可坐可躺的凌霄花隱紋沙發(fā)，除此以外，室內(nèi)再沒有一杯一盤一桌一椅，更不要說毛巾、電話、電視機等用品，甚至沒有浴室和廁所，洋子抬頭瞧了瞧天花板上有一只凌霄圖案的白色吸頂燈，之外讓房間顯得清雅的，就是墻面貼了凌霄花的暗紋墻紙，其他什么也沒有。

“你們這招待所，夠簡陋的呀！”警員略有些吃驚，便自言自語地說。

胖女子笑了笑，沒接話。

洋子很少出門，酒店房間里應(yīng)該有什么他還說不上來，但眼前這個房間，感覺卻是格外清冷，空落落的。

警員在房間里原地轉(zhuǎn)了個圈，沒什么可看的，便細(xì)聲商量要不要去隔壁的房間檢查，又覺得不過是惡意陷害，他們不必多出事來。就詢問了幾句，便折身往門外走，洋子跟著警員準(zhǔn)備出門，胖女人卻適時來了個越位，跟在警員的身后，且正巧卡在房間門口。

胖女人扭回過頭來笑：“一個房間一天最多只能刷一位顧客的指紋，這房間今天就給你了，在這休息一下也好！”說著，沒等洋子說什么，胖女人順手就把門關(guān)上了，走了。

警員一直認(rèn)為洋子是酒店的工作人員，沒有多問，就跟著胖女人下了樓。

洋子本應(yīng)該馬上跟著警員一起下樓的，因為他在胖女人眼里，該是跟著警員前來的。但眼下真要跟下樓去，萬一警員問起他什么，或者要查一查誰報了假警，他還真心不好應(yīng)付。留下，也不是壞事。況且警員沒有檢查酒店的其他部分，洋子那點子好奇心還沒滿足。

這幾周，洋子挖空心思想進(jìn)酒店來看看，現(xiàn)在進(jìn)來了，不著急，家里就他一個，也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這盤桓半晚也可以。

只是心底下多少有一些不安。

胖女人知道自己不是警員一起的，那知道是他報的假警么？

胖女人把自己留在這間房內(nèi)還藏著什么意思？

房間里，聽不到街上車水馬龍的聲音，只有淡淡的光線從密封的窗戶外透進(jìn)來，沒有開燈，便略顯得有些暗。

洋子喜歡這種在人的世界里，卻沒有旁人聒噪和干涉的生活。他走向窗邊，想看看窗外臨著哪條街。

窗卻推不動，又打不開。窗玻璃上蒙著一種帶有植物圖案的玻璃紙，洋子透過玻璃紙沒有顏色的部分朝外看，依稀能看得見側(cè)一邊有自家所住的那棟住宅樓。

能眺看到自己的家，洋子覺得心里就多了個不走的理由。

現(xiàn)在，洋子想趁這個機會詳細(xì)地逛一逛這間酒店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目前，似乎還不好到各層去逛，更不知怎么上天臺去看看那種成綠帽子樣蔭蔽的植物們。

洋子在房間里轉(zhuǎn)了幾個圈，電視機都沒有，書也沒有一本，于是他在窗前站了站，又覺得時間難打發(fā)。歪頭看看那張大床，白色被子一角繡著金色的凌霄花朵。洋子又扭頭看看身邊的小沙發(fā)，也是纏枝花藤的紋案，于是坐下去靠一會兒，多舒適的沙發(fā)啊。

房間里浮著幽香，淡到難覺察，是凌霄花開時的那種香味兒，淡淡的，淡淡的……

洋子感覺自己還醒著，正靠在小沙發(fā)上思考……

洋子感覺自己正穿過許多長街短街，七彎八拐的，想去誰家……

洋子感覺自己睡著了，天開始暗下來，他睡在一座植物茂盛的莊園……

洋子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棵植物，他的全身都在散發(fā)一種氣根，觸到泥質(zhì)便扎下根去，扎下去，他的肢體柔軟極了……

洋子感覺到自己成了泥土，有一株植物正透過自己的皮膚，扎下根來，那種細(xì)細(xì)密密的根，纏上自己的肢體，然后穿透皮膚吮他的血，喝了血的根更茁壯了……

那是一株木本藤植物，洋子知道，那是一株凌霄。它能結(jié)出像月亮一樣彎彎的豆莢，豆莢里的種子卻很難發(fā)芽；它的枝條埋在土壤里吸收養(yǎng)分，就能分枝成活，它一寸一寸地生長，一寸一寸地攀爬，一葉一葉地萌發(fā)，一朵一朵地開花……

房間里的光已經(jīng)消失了，整個房間像土壤里一樣黑暗，泛著泥土的氣息，還有蚯蚓和殘根腐爛的氣息。

洋子像一只醉倒的蟲子蜷著四肢睡在小沙發(fā)上，睡在泥土里，像一只地蟬，像一?；ㄉ褚幻锻炼?。洋子不想動，洋子不能動，洋子沒有動。洋子以這樣的姿勢蜷縮在人世間許多年了，他習(xí)慣了這種可動可不動的狀態(tài)。推一下，動一下，或者推一下，也不動。

突然，洋子感受到一種刺痛，一種麻醉，一種心慌，一種恐懼，一種從骨頭里生出來的害怕。一種陌生的感覺。洋子想動一動身子，然后站起來撥開身上的根須，然后打開房間門狂奔。他要跑出酒店，跑到街上去曬曬太陽，然后圍著整個城市跑一個圈，然后回家洗一個熱水澡，再沖一個冷水澡，然后燉一鍋湯，然后做一個美味的蘋果餡餅飽飽地吃一餐，然后到任何一家公司去上班，其實洋子有許多愿望，有許多理想，有許多可以做得到的工作……

洋子不愿意再躺在這張小沙發(fā)上了，這種舒適和死亡沒什么兩樣，有一種躺下去就是一千年的味道。

癱瘓在床的病人也一樣，即使有再多的理想，即使有再多的聰明才智，即使有許多沒有完成的工作，卻始終不能一動，就只好這樣守著殘年，呼吸到死亡。

洋子就是這種狀態(tài)。

洋子覺得睜著眼睛會更加恐懼，不如干脆就閉上眼睛，還可以將這當(dāng)成一個夢，一個夢，再恐怖，也都還有醒來的機會。

洋子已經(jīng)不敢想一想自己還有沒有醒來的機會。

植物的根是先束住洋子的四肢的，那不叫捆綁，因為不從四肢開始進(jìn)入，洋子的身子一樣也無法行動。

洋子當(dāng)然能明確地感受到一切。那是一種細(xì)細(xì)的白色的嫩嫩的新根，它們能順著脈管靜靜地蔓長，它的每一毫厘地推進(jìn)與發(fā)散，全身心都能夠清晰感受。

洋子感受到細(xì)根經(jīng)過右腳背的時候折騰了好一會，洋子能感受到細(xì)根的惱怒，為腳背上被機器砸出的傷；根充滿每一個細(xì)胞，緩緩地經(jīng)過左右小腿，小腿面上也有一個疤，那是十六歲那年同父親騎自行車去小姨家，摔倒了受的傷；細(xì)根在長大，顏色也在慢慢地泛出滄桑的黃。經(jīng)過右膝蓋的根系又遇到了困難，那是小學(xué)五年級時被一條中華田園犬追得跌一跤，膝蓋破損流膿了半年，也沒敢跟父母說起；根系到大腿了，右側(cè)的根系已經(jīng)比左腿的進(jìn)展慢了許多，因為十八歲那年在湘水游泳，水下的石頭劃傷了右腿，鮮血染紅了江水……

兩只手的進(jìn)程卻是相反的。

初中那年趕公交車去上學(xué)，攀在車門外被破公交車的門邊鐵條劃傷了左腕，三四寸長的口子，讓根系狠狠地刺痛了一陣，還有疫苗的注射也在左臂上……

洋子的腦子和心是完好的，充分感受到了痛和恐懼，除了這些他已經(jīng)不能再想別的東西，不能后悔，不能想象后果，不能逃離，不能祈求任何一路神仙的搭救。

如果一切能重新來過，洋子將要讓生活一切都與現(xiàn)在不同，要一種全新的，完好的奮斗。

歷史能重回嗎？

不能！

在Morgan Hotel的五樓，5666，名為“凌霄”的房間里，洋子像一枚藏在土壤里的蟲子，植物的根從四肢逐漸進(jìn)入他全身的每一毫肌體之內(nèi)，每一寸腸子、心肺，每一節(jié)骨頭，每一只眼球……

洋子先還能聽到自己的呼吸，然后就不需要呼吸了，他感覺全身的根都能完成這種呼吸的任務(wù)；洋子覺得自己的每個器官都打開了，都在隨著根系的呼吸游離出體外；洋子覺得靜默的思想會讓根系更溫柔的生長，若洋子覺得委屈和憤怒，那身體里的根就會暴長，撐到他痛，那些飄拂在表面的根須們，馬上就會變成鞭子抽打著他的皮膚。洋子能感受到每一鞭都能抽到皮膚血紅的一劃……

洋子覺得性器官現(xiàn)在也得到一致的待遇了。平素自己待它可并不厚道，疲軟的時候或者峙立的時候都一樣，它時常得不到滿足，時常餓著，沒有盡到老天賦與的責(zé)任與快活。當(dāng)現(xiàn)在以根系來替代血脈流動的時候，它似乎有種死得其所的壯烈了?；蛘哌@株植物是母性的，比如凌霄花，那花朵兒……

飄浮的根系沒有為這個念頭抽打洋子。

根系開始充滿心臟了，同時充滿的還有大腦，這些營養(yǎng)豐富的血脈豐富的活動豐富的所在，也將被根系占有……

洋子開始清晰地意識到這決不是夢，洋子想睜開眼睛最后看看自己的模樣。

洋子感受到房間里像土壤里一樣黑，洋子感受到眼皮被植物的根封住了。

洋子的靈魂順著根系均勻地鋪滿全身每一個細(xì)胞，洋子感覺到就是自己的腳趾頭現(xiàn)在也流淌著思想。

滿房間的土壤，滿房間的根，房間里的一切都長到了一起，順著墻體向上攀緣，和許多種植物的根一起順著酒店的墻骨頭向上生長，洋子能感受到5666，也能感受到攀爬的過程。

破土而出，在酒店的頂樓。

樓頂，沒有巨大的中央空調(diào)制冷塔，沒有電梯間，沒有縱橫的燃?xì)夤艿篮碗娎|線。

四圍是遮天蔽日的樹木森森，中間分成不同的區(qū)域種著各種花卉和藤木，月亮渾圓，照著這樓頂如同白晝。

還是那個胖女人，她正裸著肥美的身子，白晃晃的在月光下行走。她朝洋子走過來。

在這白月光下，胖女人的身子顯得柔潤清甜，像一塊香糯可口的米糕，洋子想抱一抱她，可是他不能。

洋子還在5666。他覺察到自己想抱一抱胖女人，有想把她吃掉的念頭，但這并沒使浮根鞭子似的抽打他。

洋子還在樓頂。洋子感受到自己在生長，長出綠色的葉子，綻出淺綠的蓓蕾，開出金色的花朵，這時候的感覺是多美好的，哪兒也不痛，只是舒展在春陽里的感覺。肥美的胖女人便來采摘凌霄花朵，可胖女人每摘下一朵，洋子的身子就會痛一下，摘九十七朵了，胖女人嘴里輕輕發(fā)出嘆息的聲音，停下了圓潤的尖手指。

“洋子，你終是要來的，可還沒到時候呢，你便自己找來了！”胖女人望了望圓滿的月亮，“依時來的，過后還能依時回去，可你來得太早，只好開到盡?！?/p>

洋子沒法問。

胖女人也沒有再說。

凌霄花不斷地生長，不斷地打苞，不斷地花開。

胖女人在園子里走來走去，采摘各種各樣的果子和花朵。

胖女人在凌霄花的枝葉之間穿梭，踮起腳，伸長了身子去摘更高些的花朵，她肥美白潤的身子在枝葉間映襯著更加的鮮美，洋子覺得，死就死了吧，原來活著，和死了也沒什么不一樣，若現(xiàn)在是死了，也不過就是死了。

所有采摘下來的果子與花朵，都不分類地堆放在一只只大提籃里，胖女人將裝滿的提籃送樓頂邊一處不起眼的小罐子里，那罐子不足一立方大，可是花果們被一籃籃倒進(jìn)去，卻好像永遠(yuǎn)也裝不滿。

胖女人似乎明白洋子的心事，免不得采著花朵兒，又說上幾句，她同別的植物也就是這樣聊幾句的。

“這個城市七百萬人口，各種無業(yè)者可以十萬計，這都是我們的資源，每一種都有自己的屬性，那些宅得像植物似的人便是我們最重要的…… 我并不想將你采到盡，可你自己會開到盡！”胖女人仿佛被什么抽動了一下身子，哆嗦了一下。

白天的時候，園子里的植物并不開放。陽光明晃晃地曬著，樓頂?shù)膱@子里寂寂，不熱，也不冷清，只是所有植物都沒有動靜。

洋子聆聽著城市的聲音，嘀嘀的，鈴鈴的，車流聲，喝彩聲，咒罵聲，笑聲，音樂，各種聲音。

洋子應(yīng)該是熟悉這些聲音的，應(yīng)該是融在這些聲音里的，洋子本來應(yīng)該是創(chuàng)造者勞動者奔波者而不是一堆閑置的骨肉，可現(xiàn)在，洋子連閑置的骨肉也不能夠是了，他得是一些植物。他為什么從前就沒想過自己的日子原本可以鮮鮮活活呢？

只有到了無法選擇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曾經(jīng)可以選擇。

怎么糟糕，也不會比現(xiàn)在更糟糕。

雖然現(xiàn)在他仍舊在人的世界中，而且不必與人們相處，但這種感受并不是洋子所盼望的。

一晝一夜，又一晝一夜，晝晝夜夜，誰知道過了幾天呢……

白天的胖女人并沒有在白月光下好看，她在一樓柜臺后的竹質(zhì)躺椅上躺著，像一只白色的貓咪正瞇縫著眼睛睡覺，那只黑色的貓咪仍舊扯長了身子在木沙發(fā)上躺著，無精打采地朝來人瞧了一眼。

兩個警員站在柜臺邊，用手指敲著柜臺面喚醒胖女人，“上次住進(jìn)5666的那個，刷指紋的，他去哪了？”

胖女人揉了揉眼睛，不說話就先笑：“他住了一晚就走了呀！”

警員說，我們接到報案說洋子失蹤。

母親從澳大利亞打電話回家，打了兩周，洋子都沒接，這是從沒有過的事，母親就報警，警方開了洋子家的門進(jìn)去看，一只烏龜餓得都將魚缸里的睡蓮啃光了，很久沒住人的樣子。洋子母親傳真了照片過來立案，我們一看，眼熟啊，在魔根酒店見過呢，而且還懷疑他就是……，說到這兒，警察停了停，沒有繼續(xù)說懷疑洋子就是報假警的事，于是接著說——所以來問問。

若不是有母親問一問，誰還會問洋子的存在？

若不是還有母親問一問，誰還會追究洋子的存在？

和那些病死家中幾年都沒人發(fā)覺的枯骨一樣。

和每一座荒村里的留守老人一樣。

和那些傍著親人尸體好幾天才被人發(fā)現(xiàn)的兒童一樣。

和那些出門去打工再也杳無音訊了的年輕人一樣。

和那些被囚禁在變態(tài)佬家里的地牢里的女子們一樣。

誰計較過他們的存在，誰找得到消失的答案？

……

魔根酒店是洋子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既然警員前來查問過一次，肯定就還會再來，若警員再來時，恐怕5666房間的門一定是要被打開的，說不定，所有的房間門都要打開。胖女人喃喃地自語著，她思索。

這時，Morgan Hotel里的每一面墻每一塊磚每一幅圖案每一個房間都在思索……

胖女人慢慢地朝五樓走去，她面容寧靜，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心意每堅定多一分，5666的情形像聯(lián)動著變化一分，胖女人走到5666，她嘴角微翹地瞧了一眼門牌，這才將鑰匙插入鎖孔，并在指紋鎖上印下自己的指紋。

門開的時候，屋子里已經(jīng)亮堂起來，所有的魔根在這最后一刻都已褪去，洋子仍舊躺在凌霄花紋的小沙發(fā)上，他此際瘦骨輕盈仿佛只余一套皮囊裹著骨殖，他一雙大眼睛睜著，分外空洞，但他仍舊不能動，他的身體因為根系的撤離而無比的空虛與疼痛，他感覺已經(jīng)逃離，又如同被拋棄，他的思想回到了大腦，弱弱地，察覺到自己就像種植過多季植物而從不曾施肥的貧瘠土地一樣枯槁，瀕臨滅絕。

洋子不知道自己維持這個姿勢多少時間，但他懂得自己此際是如何的僵化。

胖女人進(jìn)到5666的房間，她依舊肥美地裸著，就像洋子在天臺看到她時一樣，她飽滿白潤如瓊脂的身子甜美，豐滿的乳房里有無盡的瓊漿，她靠近小沙發(fā)，用瓊漿飼喂洋子，這些溫?zé)岬沫倽{順著洋子的唇舌進(jìn)入五臟六腑，進(jìn)入洋子全身的每一絲脈管，進(jìn)入每一毫厘曾長滿過根系的身體，洋子感受到甜，感受到溫暖，感受到有力量在細(xì)胞間鼓動，催促他慢慢復(fù)蘇，他的眼睛從黑暗走向黎明，有了一絲絲光澤，那光澤漸漸凝結(jié)光華，有了一絲兒力量。

胖女人神態(tài)恬然地離開了洋子，她走到床邊扯開繡著凌霄花的薄被，輕輕地躺下，將被子一直往上拉，覆蓋到自己那豐潤的胸口以上，像白色的被子蓋著一只奶白的骨瓷瓶，只有烏黑柔亮的長發(fā)，略微散亂地鋪陳在繡著凌霄花的枕頭上。

“你可以走了，需要快一點兒！”

……

一樓的柜臺，仍舊立著“客滿”的牌子，那只黑貓還臥在木沙發(fā)上，它伸長了身子，像一艘潛艇在海面上俯臥著，它四爪雪白。聽說這種黑貓，叫“踏雪”。洋子的意識在緩慢地恢復(fù)，他記起了“踏雪”這個詞。但黑貓此際仿佛是第一次看見洋子，只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他。柜臺內(nèi)那張竹質(zhì)躺椅上，側(cè)臥著一個皮膚像牛奶一樣嫩白的金發(fā)姑娘，她長長的睫毛跳動著，極具誘惑的媚模樣兒，如一口酥香的芝士，任誰都一口可以將她咽下去。洋子覺得身上一須兒力氣都沒有，他就站在柜臺外默默地看了姑娘一會兒，心里有一些深深的痛，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為何會有這樣的痛楚，于是便撐著身子緩緩走出了Morgan Hotel，慢慢地投入到了陽光下。洋子緩緩地，臺階一格一格一格，洋子的身影從酒店前坪消失，那姑娘也不曾睜開眼睛瞧過洋子一眼。

洋子又站在車流滾滾的大街邊了，烈日炎炎，洋子仍覺得從骨頭里冷。

我們不知道走出魔根酒店的洋子記憶里還剩下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身體里丟失了什么，更不知道洋子以后的生活會是怎么樣。

或者洋子也和別的無業(yè)游民一樣，以各種各樣充分的理由在家里身強力壯地窩著，他們沒有緣由的被吸引到Morgan Hotel來度過兩三天，或者一輩子，可是當(dāng)那些能從Morgan Hotel走出來的人，他們身上會依附著一種特殊的氣息，這種氣息將穿破一切時空，吸附到下一個蝸居的宅者身上。誰的肌骨會認(rèn)同這些邀約的密碼，以在冥冥中去完成那一次次極盡燦爛地開放？

責(zé)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