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濤 熊承霞 章丹音

摘要：運用“文化原型編碼”理論探析中國傳統(tǒng)木作結構的編碼所指及其內蘊的倫理象征能指，將中國漢字結構與營造符號中的經(jīng)營位置進行類比，探討了中國傳統(tǒng)營造技術在當代建設中對華夏民族造物與審美的影響，對華夏建筑原型倫理特征的傳遞，以及對中國營造設計文化源頭的探尋；理解隱喻在結構原型與形態(tài)原型中呼應神話思維、延伸社會關系、串接華夏基因等造物倫理內涵。

關鍵詞：文化編碼；倫理內涵；木作建筑；象征原型；文化審美價值

中圖分類號：TU-80；TU-85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3/j.issn.16716477.2018.04.0007

傳統(tǒng)木作原型展示了華夏建筑材料與工匠技術的完美，距今約6500-7000年的河姆渡文化遺址出土有最早的智慧木創(chuàng)“榫卯”。在其后的數(shù)千年間，伴隨著農耕與鄉(xiāng)俗，華夏自然資源與地理特征造就了大小木作的發(fā)展，作為社會性倫理的延伸，構筑了華夏“以器度物”的文化象征體系。人們以身體為尺度探尋建筑空間對行為倫理、器物造型的影響，其木構形態(tài)猶如等級編碼，體現(xiàn)在建筑空間布局、形態(tài)次第裝飾中，成為考量凡俗生活的社會性倫理。本文援引葉舒憲先生的文化“原型編碼”理論， 將“文物和圖像構成的大傳統(tǒng)文化文本編碼算作一級編碼；將文字小傳統(tǒng)的萌生算作二級編碼的出現(xiàn)；用文字書寫成文本的早期經(jīng)典，則被確認為三級編碼；經(jīng)典時代以后的統(tǒng)稱為N級編碼?！盵1]以文化編碼剖析華夏建筑的原型精神，探索文化大傳統(tǒng)時代建筑結構形態(tài)對“天下中國”思維的成因，以及儒家倫理道德體系與民俗信仰體系的建筑木作呈現(xiàn)。將文化大傳統(tǒng)前代的圣物作為華夏建筑的一級原型編碼；以文字結構隱喻的建筑象征作為二級編碼；將漢代以來的大小木作結構形態(tài)作為三級編碼；而歷代傳世建筑營造倫理堪稱四級或多級編碼。本篇僅就建筑單體大木作結構編碼原型展開論述，而后續(xù)研究體系將隨“田野化”的實證而鋪陳。

一、古代玉琮隱喻的華夏建筑原型

《周禮》云：“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比鐖D1所示，六玉各有所指，寓意深刻的是玉琮——外方內圓，外四方似乎隱喻《山海經(jīng)》所指的地理方位。創(chuàng)造文化大傳統(tǒng)的前代人們已經(jīng)擁有宇宙的空間思維——四角對稱、方圓平直、不偏不倚，六器中玉琮內壁以方呼應圓，形態(tài)以水平位置作上下垂直變化，其他五件玉禮器或圓渾或高直，直接以外觀隱喻著多重信仰象征?！渡袝吩疲骸拜嬑迦?，覲四岳?！?何謂五瑞？“謂珪、璧、琮、璜、璋也”?！栋谆⑼āの馁|》記載：“五玉者各何施？蓋以為璜以征召，璧以聘問，璋以發(fā)兵，珪以質信，琮以起土功之事也?！云鹜凉?，發(fā)聚眾何？琮之為言圣也，象萬物之宗聚圣也。”這里，琮獨與“圣”相連，且聚集萬物而釋放功用，或為傳令，或者安置族群的儀仗基座。五件禮器分別禮天地四方，但琮卻兼有發(fā)號施令統(tǒng)攝萬物的功能，其結構外延給人們各種象征：“禮”地象征國權威望，似兵符得以鞏固維持國家力量。距今約5000左右的良渚遺址，出土了眾多玉琮，紋飾有素面和太陽、巫師圖案兩種。良渚屬楚地，是否保留有母性神權的遺風，作為“女媧斷鰲足立四極、煉五色石補蒼天”的意象延伸？又或如徐峰所研究的玉琮形態(tài)中體現(xiàn)出“龜?shù)男沃坪臀幕庀笈c早期宇宙觀模式的密切關系”[2]？玉琮形態(tài)暗合筮龜形，若果真如此，那么“斷鰲足”神話和龜甲占卜、記事之間就存在直接的邏輯關系。可見，不同裝飾的玉琮隱喻不同性別宗主所掌握土地的數(shù)量，持玉琮是彰顯權力與財富的表征，玉琮隱喻著一個文明的發(fā)生時代。

（一）方圓與圣俗的編碼轉承

作為文化原型的一級編碼，玉琮的升級符號表現(xiàn)為至尊權力的玉璽，彰顯權力的代碼自然滲透在建筑所圍合的象征構造中。玉琮功能的擴散性延植，表現(xiàn)在社稷廟堂建筑變遷的多重轉譯中：自周開始中國造城講究天圓地方的城廓規(guī)劃，恰似玉琮之方城和圓丘的隱喻；在室內外環(huán)境中以玉璧為平面之尊，如蚌埠雙墩的春秋大墓中發(fā)現(xiàn)有以玉璧造型為形態(tài)的白土墊層，表明形態(tài)的敬畏被轉承在建筑空間中；在建筑的木作裝飾象征中則見井干、干闌、藻井、罘罳璧墻等形態(tài)；可見玉琮禮器的外圓既轉承自然萬物中“天”及“日、月”之直觀擬態(tài)，其內壁形態(tài)寓意方地，代表琮聚集天地之原型，目的是求得天地之庇護。從大傳統(tǒng)前代的方形祭壇，方塊字、方城、方格棋盤等原型開始傳遞原始的宇宙觀念，所謂“‘一點四方的宇宙觀，仿若世界及它的一種模型——曼陀羅。無論是方形祭壇為環(huán)形建筑所包圍，還是玉琮體現(xiàn)的空心環(huán)形，都如曼陀羅一樣，展現(xiàn)中心規(guī)范的力量?！盵3]人間的四方過渡到天上的宇（天庭），人的權力也由對動植物與人發(fā)展到天地之萬物的掌管。玉琮之豐富寓意同樣投射在物器中，從禮器的崇高威嚴中滲透進國家權力與凡俗生活，如圖2所示。史前人對地方的禮敬，反映了農耕社會對生命的尊重，土地提供生存“空間、造器、種植”等多義思維。正如筆者所指出：“玉琮延續(xù)著自然物及宇宙形象的關聯(lián)結構，在與自然界的漫長物質溝通關系中，華夏先民不可避免地將內在的規(guī)矩和共同遵守的社會層次予以類比，形成共通的人類觀像造物之準則，進而又直接影響華夏先民生存依賴的建筑營造?！盵4]

（二）圣物原型的德性延伸

文化大傳統(tǒng)前代的人智慧地從天地之尊的形態(tài)中傳達崇敬思維，以方圓為造型的玉禮器作為原型，影響華夏民族的造物與審美。建筑最高境界的“瓊樓玉宇”，就彰顯著玉皇天宮在人間的化身。2012年陜北發(fā)掘出4300年前的石茆古城，“倒塌城墻的石縫里竟然插著六件玉器，證明古代瑤臺、玉門之類的神話建筑不是空穴來風” [5]。顯然人們將內心所向往的神圣轉化在建筑造物中。這種思維在故宮紫禁城中亦有體現(xiàn)，紫禁城的臺基皆采用極品漢白玉艾葉青鋪作，究其意，絕不只單純當色彩考慮，而是返“玉”之尊貴而襯托宮殿建筑的皇家威儀與社稷崇高。紫禁城以黃和綠琉璃瓦覆頂，墻壁和門柱為紅赭色，檐下斗拱則為青藍，五原色似是追慕上古女媧五彩石之“筑”。史前人在與萬物的交往過程中，探索了各種材質，玉石的晶潤與堅磐比附為“靈”，將“天與日月”之圓包裹進“地”之方，增進精神與心理上的敬畏。玉裝飾和以石代玉的做法不斷延續(xù)，如玉屏風、玉嵌雕家具、雕欄玉砌等，瓷器或許是模擬玉的一種衍生品。

華夏中國建筑的主要材料來源為“土、木（竹）、石（玉）”，它們隨著材料的多寡而賦予建筑以尊卑高下，建筑材料塑造的形態(tài)品性追隨人的文化與信仰認同，成就了華夏建筑原型的倫理特征?！敖ㄖI造是華夏中國的造物倫理，常常伴隨環(huán)境而潛移默化著‘人性能力，借助建筑形態(tài)空間規(guī)范人的凡俗行為，從而培育人性的力量超越。”[6]華夏民族對自然萬物的尊重，更體現(xiàn)對社會倫理的認知。以“玉”比“德”愿，以物態(tài)象征“仁德”，因此“傳統(tǒng)中國何故能夠獲得數(shù)千年的‘一統(tǒng)，究實質是儒學主體的美學化人生理想與符號象征‘物化典范的營造”。[7]

二、構木倫理秩序與精神內涵

造物的多維寓意構建了華夏奇珍異木的超越意識。木質能達玉石之堅，其雕琢之美堪比玉石，其應用也緩解了玉石資源的匱乏。中國的傳統(tǒng)木作結構象征和隱喻了諸多的倫理秩序與精神內涵，平衡了工匠造物與倫理信仰，是對華夏民族認識自然萬物、進行科技發(fā)明的思維反映。木作是對生活環(huán)境問題的最佳解決，包含著對共有生活方式及制度的回應。

（一）梁棟延伸的生命繁衍意象

從“棟”和“宇”的漢字原型中也可看出倫理端倪：一方面，農耕社會依賴土地而生敬畏，土地守成帶動造物的審美取向，造字造物以方為原型成為必然；另一方面，源自玉禮器規(guī)范的形態(tài)意象，導引華夏中國對于材質與形態(tài)的視覺轉化。建筑的各個部位與附件都有對應的漢字代碼，傳統(tǒng)建筑形態(tài)起到編碼的作用。“房屋是具體的物體，在創(chuàng)制文字的時候，文字本身就將‘建筑的情況，包括它的外形和內容‘記錄了下來。因此，或者可以這樣說，中國的文字本身就寫出了中國建筑發(fā)展史的第一章?！盵8]《說文解字》：“棟，極也。從木，東聲。”本義是橫梁中間包裹紅綢的正梁?！肚f子·人間世》：“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薄秶Z·晉語》曰：“天子，國之棟也?！睏?，篆文（木，橫梁）（東，將木棍包裹其中）。木的中央有田字，田為坤，而坤為重量，故東字的字形為木頭的中央有重物之象。棟字表示橫向承重的檁子或者椽子及其他承受彎曲變形的梁類結構，字義擴大則延伸為支撐屋頂?shù)臋_子和椽子的總成或者屋頂部分?！疤铩庇质欠秸?，故民俗曰“上梁不正下梁歪”。梁架隱喻家國興旺，民間百姓甚至將一些重要的物件藏匿梁上用以鎮(zhèn)宅。直到20世紀80年代以前，中國農民造屋仍然保留極其隆重的“上梁”儀式，因上梁儀式代表生命繁衍，屋架落成寓意子孫綿延。

（二） 屋宇形態(tài)比擬精神

《說文解字》釋“宇”曰：“宇，屋邊也。從宀，于聲?！薄兑住吩唬骸吧蠗澫掠??！盭C，籀文的“宇”從“禹”，古人用“宇”代表橫向無限延伸的空間，寓意兩端向天空翹伸的竽狀檐角?！夺屆吩唬骸坝?，羽也，如鳥羽翼自覆蔽也?！蔽蓓旓w檐像是帶著某種氣勢而騰飛的鯤鵬，如圖3所示。由莊子的《逍遙游》聯(lián)系屋頂，“鯤鵬之志”寓意居住的人有沖天之志?？鬃釉唬骸皣笃?，在戎在祀?！薄皣械摹昱c國中的‘玉，分明就是中國營造設計的文化源頭，大器的施行離不開空間圍合的‘上覆下蓋?！褡纸Y構為中軸對稱，氏族公社的‘公正、平均的原型思想轉化在營造中就是中直而均衡的建造原理?！曜纸Y構中的‘捺筆劃原型體現(xiàn)最明顯的是傳統(tǒng)‘翼展式大屋蓋，威儀的翼展依縱軸兩端上翹為‘反宇曲線，猶如鯤鵬之展翼。”[9]《詩·豳風·七月》中有“八月在宇?！庇钜仓阜课?，諸如廟宇、庭宇、屋宇?！对姟ご笱拧ぞ偂吩唬骸绊瞾眈阌睢！庇钣种缚臻g的無限伸展。宇還表示無邊際，如宇航、宇內、宇宙（浩宇、廣宇）。賈誼的《過秦論》曰：“包舉宇內?！鼻亟y(tǒng)一文字后的文獻《三蒼》有：“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薄坝睢弊钟赡炯軜嫸嵘苌饺酥瘛皻庥睢⑸裼睢钡?。由此可見，平凡的木構架隱喻對身體尺度的感知，蘊含著對自然萬物的掌控。

（三）廊柱間的倫理秩序

建筑間柱是重要支撐單元，木柱雖然是框架，卻有托舉、架構之倫理意涵，其基礎組合是“四柱一間”?！伴g”由最基本的四柱發(fā)展到“方正有序”，應承“原型編碼”中擴延的“倫理政治”關系，其特征反映秩序的組合與遞進?！伴g”的使用擁有明確的等級規(guī)范，北宋《營造法式》寓方形的“間”為“分槽”，《新唐書·卷二四》描述了嚴謹?shù)摹伴g”之禮數(shù)：“王公之居，不施重栱、藻井。三品堂五間九架，門三間五架；五品堂五間七架，門三間兩架；六品、七品堂三間五架，庶人四架，而門皆一間兩架?！睂嵱霉δ艿摹伴g”擬象為地位身份，是傳統(tǒng)中國“制器尚象”的思維反映。“‘間的有序集合，形成中部與兩側、前部與后部、中央與四方等關系，提供了可以直接感知的領域感，進而以‘間明確等級與身份，將不同位置的‘間賦予不同的意義，對等級序列概念明確的‘禮的產(chǎn)生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可以說，‘間即是‘禮的一種重要的外在實踐形式?！盵10]間柱形成視覺化的儀式軸線，在當代的空間設計中也仍然盛行不衰。如圖4所示，富春山居酒店，從一木一柱開始秩序，上下左右平衡與限定構成酒店隱喻的空間“禮節(jié)”，說明公共空間用柱式制造“禮化功效”是古今共有的表達，“列柱而成”隱喻“正人倫、樹禮儀”的倫理思維。

從“與人為善”的信仰看待“廊柱”，則見廊與柱承托的“公序良俗”。如江南“小橋、流水、人家”的天人共生環(huán)境所體現(xiàn)的鄰里相善，水鄉(xiāng)屋頂結構以“人字坡”舉折下探與河沿平齊，河岸邊的步道戶戶連通，成為“長廊曲賦”，如圖5所示。長廊既是公共空間又聯(lián)系各家門前屋后，更兼有遮蔽風雨烈日之能。江南水鄉(xiāng)的廊、頤和園的廊、合院花園中的廊、長橋的廊各敘其事，目的在于阻隔陰雨連綿與夏日炎炎，開放的空間構筑、與人為善的風習，成就兒童耍樂、老齡相伴的宜居空間。江南的物貿繁盛、鐘靈毓秀，對其建筑起到直接的滋養(yǎng)作用。新城鎮(zhèn)建設以來更多的“江南水鄉(xiāng)”被開發(fā)為旅游特色，但是后續(xù)的鄰里關系、居民與游客關系如何在新建的城鄉(xiāng)住宅中傳承良善倫理，則是當代建筑師需要思考的問題。

三、華夏木作結構的倫理編碼與審美內涵

木的記憶承載生活衣食住行，甚至“將心托喬木”，仿佛木與人本就是親緣。木構架的體系源自自然樹木原型，既是行走（轎）也是水游（舟）的建筑。早在河姆渡文化時期，人們已經(jīng)構建木的依存關系（榫卯），榫卯合二而成“仁”。從小木作中的夾頭式、云肩插肩、扇形插肩、方才丁字結合到大木作的柱與雀替關系，能直覺地品味出榫卯結構所體現(xiàn)的“合作”編碼，如圖6所示。以社會學的角度看，榫卯延伸出的是中國人的社會關系，從構件關系開始，聯(lián)動的是生存世界的相互幫襯，成就“良知與仁善”的普眾信仰。傳統(tǒng)木結構中顯然有著當代建造技術的不可替代之技術，蘊含著不可遮蔽之道德與審美原型。以木構結構的穿斗和抬梁為例，以原生態(tài)質堅實木為材，相互穿插緩解彼此的受力，使建筑實現(xiàn)“鱗次櫛比”與“縱任奔逸”，至今仍保存完備的中國唐、宋、遼、元建筑，經(jīng)過數(shù)千年炮火地震等天災人禍的洗禮仍舊完好，更不必說明、清建筑的精煉。如果不是“侵略戰(zhàn)爭”和“破四舊”，那些承載千年的建筑在今天仍舊是華夏文化中最堅不可摧的編碼原型。

（一）木作的文化提示

當代西方以科技文化建構了對世界的觀察，中國卻在“頂禮膜拜”中置數(shù)萬年華夏文明如雞肋。中西方不同的技術與選型擁有各自的技術與文化寄托，應當吸收各自的文化精粹。哲學家納西姆·塔勒布在其《抵制脆弱》中給了我們一個提示：“大多數(shù)已經(jīng)存在了至少50年的技術，還會再存50年，而那些剛剛出現(xiàn)幾年的技術，也許會在幾年之后落伍?！睘槭裁茨?？其實看待技術可以像看待物種那樣：誰能夠在幾個世紀的革新洪流中屹立不倒，誰就可以在未來堅守陣地。古老的事物是經(jīng)得起考驗的，這里面其實包含一個邏輯——即使我們有時候不理解：如果一樣東西能延續(xù)幾百年，那一定有它的道理在里面[11]。這是極簡明的道理，延續(xù)數(shù)千年的構造形態(tài)，絕不是“迂腐”或“陳規(guī)”，重要的在于生活化的理論重構與現(xiàn)實性運用。張永和先生說：“我們討論的問題一定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對于華夏營造木構需要建構一種相對認同的編碼價值，使之與潮流風尚重組活態(tài)，激活木作營造的當代文化價值。

（二）精神的體量

除穿斗結構外，還有抬梁結構，其借助夯土或臺階提升建筑的巍峨，預示“王者之土”和“國之疆域”，多用在國家宮殿、宗教建筑中。在總量上更加易于解決建筑的體態(tài)，與國家廟堂祭祀精神相呼應，體現(xiàn)權力、神圣、儀式等意識形態(tài)編碼，表達對神話思維的呼應。除此之外，穿斗與抬梁相混合的模式也較為普及，穿斗技術猶如“串連”人與人之間的合作，反襯技術中的物質敘事。穿斗精簡材量及人力，符合中國儒道精神的“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的“留有余地”。抬梁結構在于承“托”，雖實際耗材較穿斗多，但更能體現(xiàn)“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鳥斯革、如翚斯飛、君子攸躋”的神話意象。抬梁結構下的承重柱是在對稱均衡中彰顯棟梁之力，與結構復雜的“斗拱”構成平直挺拔的“柱”，形成細密繁茂的秩序向度，內中意蘊與儒家對人的教化同理。儒家思想規(guī)約人的八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系統(tǒng)，貫通一世的人格修為與理想。古典建筑中直立挺拔的列柱，恰如人格修束中的框架系統(tǒng)，其距離“斯翼斯飛”之境尚需要在“斗與拱與梁”之間的層級次序與協(xié)同，最終實現(xiàn)大鵬展翅（安邦治國）。

（三）多級敘事

傳統(tǒng)中國的建筑敘事不僅在結構上彰顯倫理信仰，同時也在裝飾構件中串接華夏基因，可謂是建筑的四級或N級編碼。單純一個輕盈的飛檐，延伸出檐的采光與排水，形態(tài)組合卻包羅萬象：曼妙的象形卷角協(xié)同人的感官；檐下懸鈴或鐵馬提示警惕；檐上秩序整列的仙人龍馬，暗指“替天行道”，抑或“天人和諧”。建筑中華的靈動與敦實厚重相存在，猶如陰陽五行萬物也在辯證中前行。建筑立面的結構如此實施，其平面布局的動靜之間就更加令人明曉傳統(tǒng)中國的智慧哲理。趙廣超先生指出，中國紫禁城有著“王者的軸線——神圣的軸線”[12]。中國風水認為居地要與環(huán)境“洞穿”曲折，唯有王者能夠駕馭莊敬嚴直的“平直”，串通“五門三朝”的軸線次序。中國人的家國倫理是“唯天下至誠，為能經(jīng)綸天下之大經(jīng)，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強大的自然之力，必須是圣德王者方能駕馭之。因此皇陵、皇宮、陵墓或宗教道場，多以軸線布局張揚神圣與王道?！皩m室作為一種禮制象征符號，還要通過其裝飾、布局、結構之‘文章，進一步彰顯宮室的象征和節(jié)度作用?！盵13]《禮記·樂記》中早有關于中軸“中正無邪，禮之質也”的觀點。而在百姓居家結構布局中，則多回避中直的氣脈，常見的如北京四合院的正門往往開在東南角，迂回入院繞過蕭墻，再以軸線對稱引導正屋。建筑生命的意義從“門”的形制中開啟著隨之而至的“空間象征”，“門”實施道德倫理的管轄，“門”上“門”前次第而生編碼符號，如圖7所示。穿門后以“莊敬威嚴的軸線”發(fā)揮對人性內蘊的“堯舜”誘導，軸線貫通不同高度的臺基呼應不同等級，以進深高低起伏制造尊嚴與法度。大門的回避也體現(xiàn)中國人的倫理尊卑自覺，對稱的中軸隱喻良善正直的家風，與之呼應的是后院的“曲徑通幽”，中國人的儒道平衡互補，辯證思維充分運用在建筑中，體現(xiàn)既“獨善齊身”又“兼濟天下”的智慧。

四、中國建筑需踐行本土文化圖景

當代社會雖律法嚴苛，然而人心道德良知卻遺失美好。傳統(tǒng)中國的大木作擅長施展齊家治國之象喻，可謂“中庸”與陰陽之間的編碼制衡。生活在這些傳統(tǒng)美學式樣的建筑樣態(tài)中，體承著儒家的美學理想，人性之良善不斷得以綻放與升華。然而在當代社會，時尚的“他者”圖景，雜糅西方的文化“暴力”，卻遮蔽了中國本土的文化圖景。當代社會及科技的力量反滲透，人類在自身構建的高度文明面前卻獨顯精神的“祛魅”，科技的力量與內在精神在矛盾中左沖右突，等待傳統(tǒng)文明的樣態(tài)被利用殆盡或自毀消亡時，設計又如何惺惺相惜？看看我們周邊國家的建筑設計，越南的武重義憑借竹之翼獲得亞洲建筑師協(xié)會2014年的建筑獎，日本的建筑師坂茂與畏研吾均利用中國榫卯結構弘揚日本建筑。而回望華夏文明樣態(tài)，任何非良弗美的樣態(tài)不可能經(jīng)久傳承。從近幾年熱潮涌動的“民宿”“文創(chuàng)”中，我們可窺見人們對文化傳承的呼聲，這是建筑“民族”敘事愿望的外化。歷史邁越千年，中國在不斷強大，但中國的強大除了堅船利炮外，更需要保存與傳承那些精粹厚重、意味雋永的文化樣態(tài)，在實踐中激活民族樣態(tài)的創(chuàng)新，這也許就是文化強國的表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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