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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之 伴

        2018-11-30 03:28:36莫笑君
        中學(xué)生天地(B版) 2018年11期
        關(guān)鍵詞:生活

        莫笑君

        后窗望去,便是半山。

        要等到陽光收盡,才會吊起窗簾。窗簾拉到一半,便望見山頂。半山之“半”,就在于此了吧。

        不過,這是我私自的注解。“半山”這個名字真正的由來已不可考。更多時候,它卻是作為一個鮮明的城市地標(biāo),為今昔刻下區(qū)別的印記。

        我家所處,是小區(qū)外圍。憑窗,能俯瞰熙熙攘攘的馬路。多了車鳴人流,市聲喧嚷。我曾用這樣的句子在作文簿上寫下習(xí)作的開頭:“天蒙蒙亮,對面的建筑工地上就傳來一陣交響樂般的敲打,把我從睡夢中喚醒……”那還是小學(xué)四五年級光景,懷揣老師優(yōu)美的評語,欣喜回家。途經(jīng)被我寫進(jìn)作文的施工現(xiàn)場,揚塵烈烈,也難以讓我雀躍的心蒙灰。

        高一開始住校后,我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有一次,突然看到樓底下經(jīng)營多年的“芬芳菜館”倒閉了。我一時愣在那里,這么多年,芬芳菜館幾乎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每次打車回家,跟司機遙遙一指:“在芬芳菜館下?!闭f久了,好像都已經(jīng)有了家的意味。

        冬天降臨的時候, “芬芳菜館”化身“皇冠棋牌室”開業(yè),霓虹閃爍。新的燈管、標(biāo)牌比“芬芳”大氣得多,也妖艷得多。我看到樓道里還貼上了海報,說盡棋牌室之優(yōu),心下更不是滋味。

        每次回家,媽媽都要強迫我跟她一起去登山,理由是,平時鍛煉少,周末動動筋骨很有必要。以前,我很少爬半山。大概就像作家王安憶說的,人總不會探究自己生活地方的歷史。雖近在咫尺,我與半山卻有著莫名的距離。

        那天吃了晚飯,我跟著媽媽拾級而上。越走越高,慢慢看到了小城輝煌的夜景——城北新區(qū)繁華靚麗,商業(yè)區(qū)的大型LED屏光芒閃爍,奪人眼球;而我們所處的南邊老城,只有零星的“江楓漁火”,市井小巷模糊不清。

        我想起一年前搬走的鄰居,因為城北建了嶄新的樓群,成為小城未來發(fā)展的方向,他們便立刻買了新房,住進(jìn)了豪華的小區(qū)。而我們呢,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住在半山腳下,如同我毫無起色的青春,一眼望不到頭。

        我開始嫌棄自己的生活,覺得它落后、寒酸,處在舊時代。每次來登山,還要被眼前的景象一再提醒,夠喪氣的。高一學(xué)年結(jié)束,到了“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的夏天,我們的老房子更令人煎熬了。因為朝向不好,每到下午,陽光就直射后窗。吃完午飯,必得把窗簾放下,不然廚房的冰箱非曬壞了不可。有一次媽媽出門,我躲在客廳玩電腦,把窗簾的事兒忘得一干二凈,媽媽回來了,一進(jìn)門就大聲嚷嚷:“你腦子有沒有的啊?我不交待你,你就這點事兒都做不好嗎?”罵完,還罰我接下去一個禮拜不許上網(wǎng),實在是苦不堪言。

        真希望,能換個好點兒的房子,住個好點兒的小區(qū)啊。

        那段日子,天天在空調(diào)里期盼雷雨臺風(fēng)的到來,晚上有那么一兩道白光在窗外閃過,心里便涌起一陣欣喜。閃電乍臨,想必雨水豐沛吧。卻好久,都沒能聽到雷聲。我忍不住抱怨:“光看到好多閃電,卻沒有雷,也沒有雨!”

        媽媽正坐在桌前穿針引線,補一只破了口的袖子,臉上露出好笑的表情,“那哪里是閃電,明明是底下棋牌室的廣告燈,小傻子”。

        我被這個答案弄得哭笑不得。趴在滾燙的窗臺上張望,親眼確認(rèn)了騙局的始作俑者。棋牌室明晃晃的燈光映在對面的樓上,真的很像突如其來的閃電。在被自己逗笑的同時,心底莫名地釋然了。

        要知道,我為樓下廣告燈的出現(xiàn),煩惱了多少個夜晚啊。那天看到芬芳菜館關(guān)門,下意識地領(lǐng)會到,停滯與發(fā)展只隔了一指的距離,靜止的生活無異于倒退。我們不搬走,底下的店鋪也流水般升級換代起來。住在老房子里,好似真的矮人一截。只有媽媽從容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依然專心于針腳般密實又瑣碎的生活,連語氣中對老屋的遺憾都不那么強烈。

        我不禁問自己,那我呢?理性分析起來,還是攀比造成的欲念。聽到身邊的大人們一再抱怨城北的房價直逼一二線城市的時候,我故作成熟地附和聲討,卻暗暗覺得家鄉(xiāng)也有了大城市的身價與氣派,心底是有些驚喜的。媽媽告訴我不愿搬家的理由,除了經(jīng)濟(jì)因素,更因為我馬上要高中畢業(yè),上大學(xué),找工作,很可能留在外面,這個日后不再常回的家,她覺得沒有必要換。

        原來,生活可以如此簡單,無欲無求,把不甘都化作了包容。

        我?guī)е鴮@種生活哲學(xué)的領(lǐng)悟,又爬了一趟半山。站在山頂看自家的樓群,想到好多年前半山還沒修好登山道,都不存在這樣的視角。那時若能站在這兒,看到的也該是南城一角的新居,陽光下切割狹長而規(guī)整的陰影,成為彼時彼刻旁人艷羨的美,而城北新區(qū)還只是一片荒涼,毫無風(fēng)景可言。有一天,等我考上好大學(xué),找到好工作,是不是就能帶爸爸媽媽去更好的地方呢?不經(jīng)意間想起了小時候?qū)懙哪瞧魑?,把噪聲?dāng)作音樂,多么不好的東西,在純真的眼睛里,總也看得到美。只是承載了那顆稚嫩童心的作文簿,如今不知流落在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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