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躍東

一

沒什么事的時候，我常想起鄉(xiāng)下的老屋和奶奶，奶奶一個人住在屋里，其他人多去了外面。我沒多想奶奶過得怎么樣，卻老想著她的死。她九十來歲了，快要死了，我不能不替我的老父親考慮這個事。奶奶也常嘆說自己的死，有時跟她談著家里的長長短短，她卻說怎么還不死，看到了這么多，說得跟家常便飯一樣輕松。

死，成了我思量奶奶的一個觸點；想起她，總會想到她的死。當(dāng)有一天夜里，我聽到父親在電話中告知奶奶死了時，我沒有一點震驚和意外，盡管我在十天前還見到了她，好像是又一次聽到她跟我說到死的事，好像她說著這話的時候手里還在淘米洗菜，這一刻又好像早已來到了！

悲痛一直沒有出現(xiàn)，最后出現(xiàn)的是潮水般涌來的輕松。我慶幸奶奶終于實現(xiàn)了她的愿望，這是她晚年最大的一個想法。

奶奶為什么老想去死呢，因為她活得不愉快。比如說，她的兩個兒子——我父親和叔叔老不給他省心，內(nèi)心里排斥她，生活中不能靠近一些。這好像是電影戲劇里常見的事，那我們又是什么樣的角色呢，正面的，反面的？

很早起，爺爺奶奶住在叔叔家，叔叔接了爺爺?shù)陌?，在外村小學(xué)教書，堂弟只有幾歲，需要陪同他們。幾年后，爺爺去世了，我參軍去了遙遠(yuǎn)的西北，弟弟妹妹相繼外出求學(xué)，奶奶十分寂寞。我當(dāng)兵第三年回家探親，奶奶說想去我家住，就把她接了過去。我是清楚的，奶奶跟嬸娘沒什么說的，一些小事上有隔閡。爺爺有智慧有魄力，情理并至，把這個家鎮(zhèn)得住。奶奶性子溫和，讀過新學(xué)，愛好面子，不愉快的事都埋到心里。

奶奶住在我家，心思卻在叔叔家。叔叔染上了肝病，到處求醫(yī)抓藥。奶奶憂心忡忡，要我們家多關(guān)心。叔叔常說身體不適，卻經(jīng)常在外打牌，很少過來看奶奶。為此，我父親對叔叔很有意見。有次，一個堂姐給奶奶送來一籃雞蛋，奶奶當(dāng)著我父母說叔叔身體虛弱，應(yīng)給他家送點，父親不準(zhǔn)，奶奶就拄著拐棍偷偷去送，結(jié)果被我父親碰上，硬是堵了回去。我們每次回去，給奶奶買些東西，每次她要問，給叔叔家拿了么，要是沒準(zhǔn)備就叫把她的送過去。

生活條件好了，兩家為何過得不愉快了？這些年，村里一些人見不得別人家的好，總要挑撥出一些事來，兩家就有了隔閡，奶奶處在過堂風(fēng)中。有回，母親聽人說嬸娘在外面議論我妹去外地復(fù)讀的事，認(rèn)為是空費(fèi)力氣。母親十分生氣，當(dāng)初是信任，跟他們商量這個事，怎往外傳呢。母親總愛較真，硬要奶奶出面，斷個是非。奶奶膽怯，害怕兩家鬧出大事，就悄悄地去問嬸娘，是否無意中說過什么，要是話不當(dāng)講，就給嫂嫂解釋一下，不要傷了和氣。結(jié)果奶奶被嬸娘奚落了一頓，這樣的話能隨便問，我沒說。

奶奶總想用一把老骨頭維持家庭的和睦，沒想到卻一次次事與愿違，父親就常向奶奶發(fā)脾氣。奶奶受不了，有時跑到叔叔家，什么也不說，雙手捂著胸脯，吐著粗氣，好像遭了大罪。對此，叔叔有了意見，給我寫來信，說我父母虐待奶奶，讓這么大年紀(jì)的人受氣，是何居心。奶奶卻托人給我寫來一封信，叫我不要責(zé)怪叔叔，說他很不容易，一只巴掌拍不響。

之前我回去調(diào)解過一次，嬸娘承認(rèn)她失言說過一些不當(dāng)?shù)脑?，道了歉。我第二次回到家里，把堂大伯也喊來了。父親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媽媽在我家住了五六年了，到那邊住段時間吧。奶奶不想去，說搬來搬去不好看，別人說三道四。接下來，兩家互不相讓，各說各的理。奶奶哭了起來，說要怪就怪她活得久，總死不了，干脆跟我爺爺一樣早點死了家里清閑。奶奶還說出跳水、喝藥、撞墻等幾種快速的死法，她還曾拐彎抹角地向收電費(fèi)的老三詢問觸電死，老三告訴她雙手握住電燈泡就行，并將奶奶的話迅速反饋給了我們。當(dāng)然，誰也不在意，每次兩家吵鬧，奶奶總是這樣說，她把責(zé)任全歸咎到自己的死上。從后來的情況看，奶奶的死還真給這個家庭挽回了極大的面子，她是先知?？赡菚r我們不擔(dān)心奶奶會尋死，她是膽小之人，落片樹葉都害怕的，不敢選擇那樣猛烈的死法。

但這一次大伯被氣哭了，他發(fā)怒說，過去我們家成分不好，老受打壓，還能團(tuán)結(jié)渡過難關(guān)，現(xiàn)在條件這么好，你們不團(tuán)結(jié)不聽勸，那就接到我家去，我來養(yǎng)。大家不吭聲了，大伯最后決定，讓奶奶一邊住一年，相互體諒。當(dāng)天下午，大家一起幫忙，將奶奶送了過去。

這一年，奶奶已經(jīng)七十六了。她想不到，這才真正開始了來來回回的漂泊，到死都沒有停歇。

奶奶在兩家輪流住了幾年，好像還安靜。我們很少回得去，大人們忙著各自的事情，很少有人跟她說話。奶奶心里苦悶，偶爾有誰、哪怕是個過路人跟她說句話，她都興奮不已、問長問短。我們回家奶奶總要說著村里的新鮮事兒，父親說她跟個新聞記者一樣，愛打探別人的事，奶奶很不高興。有次奶奶對我說，家里一把筷子，就我和你父親吃飯，長時間不用就發(fā)霉，每次把筷子洗干凈等你們回來，又起一層霉了，也不見個人影子。

有一年，奶奶在我家住滿期了，她向父親提出能不能不搬了，只說我家有自來水，叔叔家的壓水井她按不動。父親說，過去沒打井幾里遠(yuǎn)挑水也養(yǎng)老人，難道還要你去按？奶奶可憐地說，你婆娘不在家，我?guī)湍阕鲲埫?，你回來有熱飯吃??！這一年，奶奶八十了，父親聽了這話就心軟了。

我們也很矛盾，我們兄妹都想讓奶奶留下來。我家照顧她費(fèi)力操心也沒什么，可是叔叔家很少來看她，對我家的代勞視而不見，奶奶也不說一句話。我們心里不平衡，就要計較，動不動跟奶奶說，你還是要去那邊住，要不他們更加不在乎你。奶奶去了叔叔家，我們也很擔(dān)憂，覺得還是回到我家好。

二

如此，奶奶可以安定下來了，但是不行。我的孩子上一年級時，有次放學(xué)沒及時接到，他往妻子單位、家里面來回跑，跟我們在路上幾次錯開了，到夜里九點多才找到，一個人十幾次穿過紅綠燈，身上被雨水淋透，讓我們驚恐不已。那時我母親在給弟弟帶孩子，我想讓父親過來，可是奶奶一個人在家。我跟叔叔通了電話，說明情況，他卻不理解，說街上有警察，會送小孩回來的，實在不可理喻。

為什么不能溝通呢？叔叔身體不好，離不開嬸娘照顧生活，過去他身體好，做事說話還是有情有理的。這些年，我保持冷靜，不摻和父輩的矛盾。堂弟高考時，我努力引導(dǎo)，把他帶到身邊一所空軍院校，后來留校任教，我們經(jīng)常交流家里的事。我們兄妹不好干預(yù)說話，但很煩心，有次我給叔叔回信，下筆凌亂，撕下幾張紙，卻將一張只寫了稱呼的紙寄了過去，結(jié)果又引出一場吵鬧，還是摻和進(jìn)來了。過去都是叔叔給我回信，此后不寫了，只有小學(xué)三年級文化的父親艱難捉筆，一頁紙要寫三個晚上，還不停地流眼淚，有時寫不下去了，母親就上來寫一陣，字跡一片洇滅。

對這些事，奶奶總是沉默。有次我硬要她說句話，她就說，我去死了算了。

奶奶有時很氣人，不愿說句公正話，她不是不明白。有天晚上，我故意問她，還是想讓父親去幫我?guī)Ш⒆?，明天把你送到叔叔家吧！奶奶以為是真的，喃喃地說，我活這么久有什么用，給大家添麻煩，你大奶奶好啊，一繩子了結(jié)了自己，沒有煩惱。

大奶奶是奶奶的嫂嫂，她每次說到大奶奶的那個艷羨語氣，可想她的追慕之情。大奶奶八十歲時為一些瑣事想不開，在家自盡了，村里非議較多。奶奶多次說過跟大奶奶一樣走了算了，但她覺悟又高，認(rèn)為這樣死去，后代無光，不利家道。所以，奶奶一直沒能追上大奶奶。

奶奶怎舍得離開大家！我從很多場合看出她生的欲望仍然強(qiáng)烈，就連我三歲的侄子罵她去死，她都會說這么小的人也排擠她，甚至一連幾頓不吃飯，以示抗議。奶奶是不愿去死的，她為自己的長壽感到自喜呢！村里每次死了人，都請她去吃飯，只要天氣好她都去。死去的人都比她小，她經(jīng)歷過太多的死了，看不到她有什么悲傷，每次她可能會感到資歷又老了一點，還會含蓄地擺擺譜。奶奶對低俗的喪葬歌舞晚會饒有興趣，每次她要和大家一起把節(jié)目看完，還要和旁邊人交談。一次次看到比她小的人的喪葬晚會，她內(nèi)心是有些負(fù)氣的。當(dāng)奶奶的葬禮后來到來時，我主張不搞歌舞晚會，但家里人堅持，說奶奶喜歡熱鬧，不能讓她冷冷地走。最后，晚會在春雨綿延中拉開帷幕。不知奶奶是否知道這場送別她的晚會，我也看了一會，還給她擺了一張椅子，這樣盛大的場面不能讓她錯過啊，一點喧嘩都會讓她感到興奮的，她太寂寞了！

我知悉奶奶內(nèi)心的一種冷情，一般人看不出來，她讀過書，表達(dá)含蓄。奶奶也不大看得起我母親和姑媽。姑媽后來因病衰落，很少回來看奶奶；母親聽話，能夠依靠，她覺得正常，不加珍惜，而叔叔家給她一次笑臉，她能給你絮絮叨叨一百次。我埋怨過奶奶多次，越是袒護(hù)，他們越不在乎??！奶奶總是把頭扭向一邊說：家和萬事興！

這句話奶奶給我說過不下三百次，她是從鄰居老達(dá)家看到的，心里真的好想讓我們家一團(tuán)和氣。老達(dá)的媳婦閑來無事玩十字繡，繡了一幅寬大的“家和萬事興”，奶奶覺得非常好看，經(jīng)常向我們夸小媳婦懂道理、很能干、孝順公婆。有次，小媳婦趕集給她婆婆買了一套保暖衣、一雙毛皮鞋，奶奶動情不已。而我們給奶奶買的何止是一套衣、一雙鞋，但她從無感激過，只說過我給她買的幾盒萬能筋骨貼效果好。我說這不是萬能的么，心口痛也能貼的。她就罵我講鬼話。

三

讓父親來帶孩子的事沒有著落，我弟弟曾問過叔叔，要是堂弟叫你去帶孫子你如何考慮。叔叔說，不要逼我，我把遺書都寫好的。年底回去過年時，我給叔叔家?guī)ヒ缓卸Y品，他卻原封不動地送過來了。我問奶奶，叔叔這樣做，兩家怎能和睦呢？我以為奶奶這次要說叔叔幾句的，但她一言不發(fā)。

第二年春天，經(jīng)過堂弟勸說，叔叔把奶奶接了過去。我非常高興，后來還幾次給叔叔打去電話，安慰他照顧奶奶辛苦了。過了兩個月，父親有天夜里來電話說，你奶奶被你叔叔家氣出來了，回到了我們家。我聽了一點都不驚訝，好像早就預(yù)料到一樣。

我趕回家中，要去找叔叔談?wù)?。奶奶再三叮囑不要罵他，不是他的錯，錯的是自己，怎不早點死。我到叔叔家，他到外面玩去了，我到處找他，在外村一戶人家屋前碰上了。叔叔不跟我談，我擋著不讓他走。這家的女主人搬出兩把椅子說，你們叔侄倆坐下慢慢談。我說，過段時間你要把奶奶接回來，總不能讓她懷著冰冷的心離開我們！叔叔說，這怕很難，你嬸娘是這個個性。我最后說，如果你覺得做不好，以后奶奶的事我們負(fù)責(zé)，死了也不要你管。我又到叔叔家跟嬸娘談，要修補(bǔ)關(guān)系，給奶奶一個情面。最后，我跟堂弟也電話溝通了，他說他沒辦法。

我安慰奶奶，你放心，他們家不要你了，你就一直住到我們家。哪知，奶奶眼淚雙流，痛心地說，我都不要緊，反正快死了，可憐你叔叔呢，沒人憐惜他。到了這個時候，奶奶還說著這樣的話，我很同情她，我心里也痛。這么多年，我們?yōu)楹尾荒茏屇棠贪簿酉聛?？我不明白奶奶怎那么能隱忍！我們看不下去了，就要站出來說話，可每次都是推波助瀾、火上澆油。

前年清明節(jié)，家族老少齊聚去掛青，卻不見我叔叔的影子，嬸娘說他清早到鎮(zhèn)上去了。中午吃飯時叔叔又來了。吃了飯，幾個堂伯和堂哥挨個數(shù)落他。我也對叔叔說了幾句，他不服氣，站起來質(zhì)問，你說過的，奶奶的事以后你全部負(fù)責(zé)，你敢不敢答話？我心里來了氣，把正好拿在手里的酒瓶頓在桌子上回應(yīng)他：我敢答話，只要你承認(rèn)不管。這么多年我壓抑不堪，不得不發(fā)泄幾句。之后，我心痛不已，我們爭吵的時候，奶奶在一旁哭泣。

我問過奶奶，若是你跟我們一起勸說叔叔，他會是這樣嗎？奶奶說，只有我去死了，家里就安然了！

當(dāng)然，奶奶是舍不得死的。這一年，我們兩家還是比較團(tuán)結(jié)地給她操辦了九十大壽，放了很多煙花，親友前來祝賀，她是家族中年齡最大的長者了。我們給她擺上蛋糕，兒子小清給她拉了小提琴曲《祝你生日快樂》。奶奶說，想不到能看到九十歲的今天，就跟電視里的場面一樣。我想，奶奶真夠堅強(qiáng)的，受了那么多苦難，活到今天，不富貴也榮華。奶奶怎舍得離開大家呢！

但我，卻經(jīng)常考慮奶奶的死。因為她老提醒我，我父親也快七十了，我不能不考慮這個事情。我想到了她喪禮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搞哪些程序、靈堂如何布置、準(zhǔn)備多少花圈、用什么布條、用什么煙酒、待多少桌客、請哪些人幫忙、工資開多高；我還想到哪些人會在奶奶的棺木前扯著嗓子哭喊，哪些人會流眼淚，誰會不來行禮。這些事情我預(yù)想了又預(yù)想，最后多數(shù)印合了后來奶奶喪禮上的情況。奶奶的喪事，辦得簡潔而莊重，無不呈現(xiàn)了她生命的本真。

四

盡管我把奶奶的喪事設(shè)計得十分周詳，可是完全不知什么時候能兌現(xiàn)，奶奶身體太好了，好過了她的兩個兒子。奶奶生日后一月，父親突然病倒了，重型肝炎，在市里住院，控制不了，后轉(zhuǎn)往長沙。奶奶也急壞了，說兩個兒子怎么都得了重病，這是我唯一聽到奶奶把父親和叔叔平等看待的一次。母親來到省城醫(yī)院照料父親，我們再一次跟叔叔提出，希望他接奶奶過去，一個人生活不放心。叔叔答應(yīng)每天夜里去我家陪同，白天去送飯。這樣，我們稍稍放心一些。

父親住院兩月半，中間我回去看過奶奶一次，我了解到叔叔沒給她送飯，而且只陪了幾個晚上，覺得太冷不陪了。我們每次給奶奶打電話，她卻假說叔叔每夜都在。我家喂了十來只雞，奶奶說有天去草窩取蛋，摔倒了，半天起不來，以為摔死了，后來又活過來了，嘆自己沒死成。我見奶奶孤單，說還是讓叔叔夜里來陪同吧！奶奶說，算了算了，他自身難保，需要人陪。我說，你怎么只替他想，他怎不替你想呢，什么事情，你都偏袒著他們！奶奶反駁說，不是你叔叔，我早死了，那一年生病，他送我去住院，救下一命。住院是奶奶五十多歲的事，我說叔叔送你去醫(yī)院，我父母照料家里，孩子和牲口不要管??！奶奶很生氣，走到另外一間房子去了。我下午要回市里，過了一會，奶奶又去淘米煮飯。我做了幾道菜，奶奶煎了一張雞蛋皮，我無心吃，她也不吃飯。

我吃完飯就要走，奶奶說，你把雞蛋吃了啊，我說不吃。走到對面的山坡上，我回望了一眼，奶奶站在屋檐下目送，一個人待在那么大的一座房子里，多么的孤單。我擔(dān)心一陣風(fēng)把她吹走了，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再不敢回頭……沒想到，那是奶奶給我煎的最后一個雞蛋，我賭氣沒吃，痛悔不已。

回到城里，一連多天，我心里惴惴不安。曾聽一個老將軍感嘆，年紀(jì)一大把，身體還硬朗，這日子不一定是幸福，更可能是痛苦。我想起奶奶，帶大的那么多兒孫都不在身邊，九十歲了還要忍受無邊的孤單和寂寞，她要多大的心力才能堅持住??！較之奶奶抵抗孤寂的掙扎，那些耿懷在心的怨氣又算得了什么？我們都身強(qiáng)力壯，她承受不了，就用一句“我去死了”來釋放。死一回，又活一陣。死，成了奶奶一個人的支撐。死，也是生的另一種形式。

多年來，我們不夠理解奶奶一個鄉(xiāng)下老人的局限性，好像跟我們不一致的就是錯誤。其實她的妥協(xié)、膽怯和袒護(hù)也是一種瓦全，她用護(hù)短制長、忍氣吞聲來平衡所有的矛盾，幸而讓這個家庭渡過了種種苦難和風(fēng)波，要不眼前一切都不是這樣……

三個月后，父親從長沙住院回來，花費(fèi)十幾萬元，保住了一條命，可是再無力氣下地干活了。他看到同齡人在外面砌墻，二百塊錢一天，心里仍是不甘。叔叔退休一年多了，風(fēng)霜雨雪，不影響他按月領(lǐng)取生活費(fèi)。這一次，叔叔有所觸動了，過了年把奶奶接了過去。

奶奶九十一歲了，這一次去了還會回來嗎？我煩透了兩家的約定，好像永遠(yuǎn)沒有彼岸。

五

這一年，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我回去過幾次，不用奶奶提醒，我要給叔叔家送份水果或其他禮品，每次問奶奶好不好，她卻說，你叔叔真造孽，洗個臉都站不穩(wěn)，把盆子打翻了，其實也就一次，卻被奶奶記在了心底。我下次回來，她又要重復(fù)一遍。我讓奶奶看我的手里，滿滿一袋給父親的藥，她一聲長嘆，說自己八字丑，怎么養(yǎng)了兩個這樣的病怏怏崽。

聽，奶奶想著她的兩個兒子，她怎會愿意死在他們的前面，哪一個她都放不下。她心里有疼，她愿意承受所有的痛。

春節(jié)，我們?nèi)置脦е⒆踊丶疫^年，奶奶不怎么高興，因為我們沒有按她的交代喊叔叔家吃飯，也沒有落實給誰誰拿紅包的囑咐。奶奶毫不示弱，正月初三父親生日她不來吃飯，請了兩次，她推說風(fēng)大不想出去。我們也習(xí)以為常了，讓她耍個孩子脾氣吧。初四下午，我們離家時，她又舍不得，給孩子們拿了糖果，把手拉了又拉。

春節(jié)后不到一月，我大舅去世，我?guī)е迌河只貋砹?。夜里，我在叔叔家見到了別后不久的奶奶。可是一點都不知道，奶奶前不久早起時摔倒了，大腿骨頭碎裂，打著夾子躺在床上，吃喝拉撒要人照料。我和孩子忽然來到奶奶床前，她驚喜不已，想把腰直起來些說話，可是一聲“哎喲”，她又躺到了原位。這聲尖叫痛到了我心里，我驚訝地問奶奶，怎不上醫(yī)院??？奶奶說，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上什么醫(yī)院，反正都是死，已經(jīng)一個星期了，前面痛，這兩天好一些，不要擔(dān)心。

我安慰著奶奶，會慢慢好起來的。奶奶叫我給兒子小清拿米花吃，那是老家一種油炸的綴紅糯米圓餅，脆脆的，他很喜歡。奶奶身體健旺，一直做家務(wù)，我每次回來，她要給我煎一張蔥花雞蛋餅，攤滿了鐵鍋，好像一個太陽，照得我心里暖暖的。這一次，卻吃不到了，我知道奶奶的意思，用那塊圓米花代替。我和小清當(dāng)面把米花吃了，大聲問他好吃么。他說，好吃！好吃！奶奶很開心。

我心里清楚，奶奶一直想著那個圓。我曾想過奶奶死后要寫篇文章，她這么多年在兩個家庭走來走去，為了一個圓，題目就叫《來來回回的圓》吧。不是嗎，人生到死復(fù)位成零，零即是圓。

最后，這種圓潤的風(fēng)景讓我們都看到了！甚至，我們在把奶奶送上山后，因為臨近清明，有長輩提出下午就便給祖輩掛青掃墓。出行前，四代人合影，有的數(shù)十年沒有會面，成為了家族五十年來最為團(tuán)圓的一次相聚，大家感嘆是奶奶修來的緣分！當(dāng)我們再次來到奶奶的墳前，天空放晴了，落霞飛彩，紅日圓潤，無數(shù)的往事涌到了心口，有的從眼眶里擠了出來……

這個清明節(jié)，奶奶參加不上了，可她有自己的安排。按照兩家的約定，春節(jié)后奶奶就去我家生活，她把我叫到床邊說，清明節(jié)你們回來時，用你堂哥的車把我的東西運(yùn)到你家，今年到那邊住，你媽把被單都洗了，不是摔倒動不得，早過去了。我馬上說，哪還要等堂哥的車。奶奶問，你也有車了？我點點頭，其實我沒車，但我得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因為這事對她太重要了！

這段時間，奶奶一天比一天愉快，沒想到樂極生悲。我回來那晚，聞到奶奶床邊明顯有異味。我問她，叔叔嬸娘關(guān)心你么？她說，你叔叔晚上穿一條單褲起來照顧。嬸娘說今年不是她家伺候的，他們抱養(yǎng)的堂妹在家?guī)Ш⒆哟盍藥装咽?，我母親每天來擦身除穢洗衣服，奶奶不說一句。后來，我父母征求奶奶和叔叔的意見，這個情況，能不能抬過去。這一次，奶奶十分堅定，她說暫時不去，這樣抬著，人家會罵叔叔不近人情的。軟弱一生的奶奶，最后硬朗了一回，她太有遠(yuǎn)見了。

在摔傷的第二十一天，一個晴朗的春日午后，奶奶安祥地死在了叔叔家。奶奶及時的死，堵住了很多人的嘴巴，鄉(xiāng)里一向認(rèn)為老人死在誰家跟誰親。這是留住了一個家庭的榮耀，也圓了她長久以來的愿望。

記得史鐵生說，死是一個必然降臨的節(jié)日。奶奶終于死成功了。這是一個盛大的節(jié)日，我存留心中的悲痛在聽到奶奶離去的那一刻煙消云散了。我全身只有輕松。

責(zé)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