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華

(上海外國語大學 賢達經濟人文學院,上海 200083)

好萊塢電影發(fā)展至今已衍生出豐富多樣的類型片，在不同的內容和主題構建中服務不同類型的觀眾。都市電影是好萊塢電影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傳播美國文化的主要類型片。都市電影是以反映都市文化為核心，以呈現(xiàn)主流文化為藝術表征的類型電影。都市電影承擔著描述還原或者想象都市文化空間的責任，引導觀眾解讀當下的生活，或是為觀眾描繪一種理想生活狀態(tài)。于是，解讀都市電影也成為進一步了解都市文化與觀眾精神癥候的一種方式。奧斯卡獲獎影片《愛樂之城》是一部典型的都市電影，美國洛杉磯是影片故事發(fā)展的主要城市空間，心懷演員夢想的米婭和執(zhí)著于爵士樂夢想的塞巴斯蒂安是影片主要塑造的人物形象，二人的美國夢是影片的敘事內核，而二人的愛情故事是影片的敘事主線，他們的愛情悲劇投射著深刻的當代美國的都市文化，兩人理想與現(xiàn)實的妥協(xié)正是社會文化心理表征。

一、都市敘事中的都市形象

都市電影與城市電影有著明顯的區(qū)別，都市電影是城市電影經過漫長的發(fā)展所得到的衍生品，具有一定的現(xiàn)代性與先進性。都市空間作為一個特殊的空間載體，承載了先進的、多元的文化內容和生活方式，為電影敘事提供了豐富而深刻的表現(xiàn)空間。都市電影是好萊塢電影的重要組成部分，立體而全面地展現(xiàn)著最潮流的美國生活方式，表述著最新的美國文化思潮。我們完全可以將好萊塢都市電影當中塑造的都市空間看作是美國國家形象的縮影。

在文學領域中，都市作為一個特殊的敘事空間往往承載著特殊的意義，人們在從鄉(xiāng)村走向城市的過程中，肉體的移動直接反映到了精神世界當中，城市或者大都市的文化空間帶給人們以先進性，直接影響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于是，都市空間所具有的強大的文化內容與社會心理的影響力，使不同的都市空間也具備了不同的個性和符號意義。

在《愛樂之城》當中，洛杉磯代表著夢想之城、希望之城，作為一個完整的都市空間得以塑造和呈現(xiàn)，洛杉磯承載著女主角米婭成為一名演員、明星的美國夢，也承載著塞巴斯蒂安振興傳統(tǒng)爵士樂的執(zhí)著夢想，巨型都市洛杉磯是好萊塢的化身，也是超級都市的化身，洛杉磯的龐大也令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的個人形象顯得微弱而渺小。為了塑造洛杉磯的夢想之城的都市形象，影片開頭從典型的洛杉磯式大堵車開始，迂回著延伸向遠方的高速公路上塞滿了汽車，人們焦慮地按著喇叭，由于車輛幾乎完全停滯不動，甚至有人已經走下車，不斷張望遠處的情境。此時，導演達米恩·查澤雷用一個長鏡頭呈現(xiàn)了一段歌舞場景，塞車中的人們從車里走出，在高速公路上、車頂上開始了激情釋放的歌舞，展現(xiàn)出身處這座擁擠的大都市中的人們，面對擁擠惱人的庸俗日常的同時，依舊對生活心懷樂觀、對夢想充滿激情，停滯不前的交通擁堵也無法阻止人們激情的釋放。也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第一次遇見。

電影《愛樂之城》從多個角度展現(xiàn)了洛杉磯的“城市性格”。例如，眾所周知的洛杉磯的高速路大塞車，從格里菲斯天文臺所在的山頂望出去的洛杉磯全景，偶爾出現(xiàn)在街頭的好萊塢電影拍攝現(xiàn)場，寧靜美麗的海邊碼頭，等等。導演達米恩·查澤雷從多個角度勾勒屬于洛杉磯的都市面貌形象，并且不限于洛杉磯都市的外在形象，達米恩·查澤雷甚至勾勒了洛杉磯都市的精神世界。洛杉磯是屬于好萊塢的，是屬于夢想的，無數(shù)人從世界各地前來尋夢，而又不得不在現(xiàn)實面前一次次低頭，人們在洛杉磯來去匆匆，有些人抓住了屬于自己的，有些人什么都沒能從洛杉磯帶走就已經離開。因此，洛杉磯的都市形象始終是發(fā)光發(fā)熱的，正如格里菲斯天文臺望下去的璀璨夜景，洛杉磯的“都市精神世界”又是浮夸而虛幻的，生活和夢想的壓力令人們必須始終堅信夢想，不斷為之付出，人們堅信會在天使之城實現(xiàn)自我。而洛杉磯的都市形象又是美國社會的真實反映，在美國夢的巨大陰影之下，人們不顧一切地追逐著，在失敗的路上不斷重新啟程，大都市給人們制造了一個虛幻的景象，讓人們感覺自己有能力去抓住屬于自己的一切。諸如洛杉磯一般的大都市給現(xiàn)代人精神世界造成的影響是巨大的，它令人們堅信美國夢的存在，也享受美國夢帶來的正面或者負面的影響，這也成為電影《愛樂之城》的都市文化敘事內核。

二、都市文化中的個人境遇

洛杉磯的都市形象是集欲望、夢想、激情與傷痛于一體的，是典型的美國現(xiàn)代大都市形象。我們甚至可以將洛杉磯看作是美國夢的巨型容器，好萊塢令洛杉磯成為名副其實的夢想之城，電影造夢成為洛杉磯的都市特質，人人都希望能在洛杉磯追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欲望、名聲、金錢，等等，似乎一切在洛杉磯這座巨大的都市容器中都充滿可能。于是，《愛樂之城》中的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的追尋夢想的軌跡是典型的美國夢實現(xiàn)過程，同時他們二人的生命軌跡又被烙印上了典型的洛杉磯都市文化特征，與其他都市中的美國夢追尋者不盡相同。

米婭對表演有著強烈的熱忱，無時無刻不在做著成名之夢，希望有朝一日成為一名好萊塢女星。她的臥室掛著巨幅的明星海報，她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的角色面試，不得不委身于小小的咖啡館，一邊當咖啡館服務員，一邊不斷試鏡，尋找演出機會；同時，米婭還要被迫參加各種派對，尋找認識導演和編劇的機會，這些都令米婭疲憊不堪，但是夢想始終支撐著米婭一步步前行，繼續(xù)生活在洛杉磯這座大都市中。

塞巴斯蒂安是一名爵士鋼琴家，熱愛并崇尚傳統(tǒng)形式的爵士樂，對于爵士樂流行化的改造痛心疾首，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立自己的爵士樂俱樂部，給傳統(tǒng)爵士樂一個孕育和傳播的溫床。而發(fā)揚傳統(tǒng)爵士樂僅僅是塞巴斯蒂安的一個夢想，現(xiàn)實情境是不斷出現(xiàn)的賬單讓他向現(xiàn)實低頭，他只能在餐廳里演奏別人指定的通俗音樂，或者是在洛杉磯典型的泳池派對上擔當滑稽的伴奏手，現(xiàn)實中塞巴斯蒂安無法隨心所欲地演奏自己熱愛的音樂，只能在賬單面前低頭，委曲求全地積攢實現(xiàn)夢想的能量。

當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相遇時，他們都是夢想的失意者，依然在為了夢想而不斷努力前行。洛杉磯這座都市給予他們浪漫的邂逅場景，他們對夢想的堅持又讓他們尊重對方、吸引彼此、溫暖彼此。從格里菲斯天文臺望下去的洛杉磯夜景成為他們愛情故事的背景板，街頭的涂鴉、傳統(tǒng)市場的美食都成為他們愛情故事的調味料，洛杉磯的都市文化令他們的愛情故事也如好萊塢電影的愛情故事一般浪漫唯美。但是，現(xiàn)實總是能將他們從不切實際的浪漫中拉回到現(xiàn)實當中，如果沒有穩(wěn)定的工作，米婭就無法安心創(chuàng)作，塞巴斯蒂安成立傳統(tǒng)爵士樂俱樂部的夢想也就成了一紙空談，于是塞巴斯蒂安簽約成為一個惡俗的翻唱樂隊的鋼琴伴奏，暫時向金錢和現(xiàn)實低了頭。而米婭也在不斷失敗的試鏡中心灰意冷，最終在面對幾個觀眾演出自己創(chuàng)作的獨角戲后徹底放棄了自己的表演夢，狼狽地逃離了洛杉磯。當塞巴斯蒂安告訴米婭被導演選中，再次有了一個正式試鏡的機會時，米婭先是感到恐懼，最終才再次鼓起勇氣前去試鏡。

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的愛情是典型的都市愛情，他們相信浪漫與理想，又不得不折服于現(xiàn)實，他們的所有選擇都受制于都市文化以及都市社會心理，可以說洛杉磯的都市文化主導著他們的生命軌跡。于是，米婭最終離開洛杉磯前往法國拍戲并開始了自己的演藝事業(yè)，而塞巴斯蒂安則留在洛杉磯繼續(xù)為了自己的爵士樂俱樂部積攢資金、尋找機會。二人是注定要分開的，他們身處都市之中，受制于機會主義，他們時時刻刻在等待機會的來臨，當機會真的來臨時必須不顧一切地抓住，只有這樣才能實現(xiàn)自己的美國夢。米婭和塞巴斯蒂安身處都市文化中，夢想是高于愛情的。

三、都市文化下的敘事主題

電影《愛樂之城》雖然是一部歌舞片形式包裝的愛情片，但是影片實際的敘事主題要寬泛得多，并非僅僅單一的愛情主題。在都市敘事過程中，影片探討了美國夢的內核，甚至探討了年輕男女的人生觀、世界觀等精神層面的內容，也正因如此，影片的都市敘事顯得十分深刻。

從表面上來看，《愛樂之城》描述了尋夢人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的愛情悲劇，他們在超級大都市洛杉磯的高速路上驚鴻一瞥，又在一家餐廳邂逅，漸漸地彼此吸引走到了一起，卻又在現(xiàn)實面前敗下陣來，最終選擇分開，各自追尋夢想。米婭與塞巴斯蒂安的愛情故事具有好萊塢愛情故事所具備的一切元素，機緣巧合和情投意合，他們彼此對夢想的執(zhí)著讓他們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米婭看到塞巴斯蒂安為了賬單和生存委曲求全，活得不純粹，而自己看似不曾為了夢想變節(jié)，卻又不斷敗下陣來，米婭深知自己遠不如塞巴斯蒂安勇敢，塞巴斯蒂安不曾放棄過夢想，而米婭在自己獨角戲落幕后灰溜溜地離開了洛杉磯回到老家。

于是，《愛樂之城》在表現(xiàn)米婭和塞巴斯蒂安愛情故事的同時，深入挖掘了都市年輕男女的精神世界和社會心理。愛情雖然十分美好，但并不是米婭和塞巴斯蒂安人生追求的全部內容，主導他們的是美國夢心理，美國夢具有壓倒一切的最高優(yōu)先權，當他們的美國夢有絲毫實現(xiàn)的可能性出現(xiàn)時，他們會不顧一切地選擇實現(xiàn)夢想。雖然愛情和夢想都有精神層面的欲望特質，但愛情依舊無法戰(zhàn)勝夢想。塞巴斯蒂安雖然深愛著米婭，他知道米婭和自己一樣渴望獲得成功，所以他才能夠在米婭得到成名機會的時候放開手，讓她一往無前地到法國發(fā)展演藝事業(yè)，而自己選擇留在洛杉磯發(fā)展。做出如此選擇的塞巴斯蒂安也并非絕對的崇高，他已經在洛杉磯有了一絲成就，穩(wěn)定的演出工作能夠為他帶來豐厚的收入，這些都是在為實現(xiàn)他自己的理想而做準備。

因此，都市文化敘事中的米婭和塞巴斯蒂安夢想為先，功利至上，為了夢想不惜犧牲一切，導演達米恩·查澤雷一邊在渲染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的愛情悲劇是如何凄婉動人，一邊又將二人為了夢想寧愿犧牲愛情的現(xiàn)實心態(tài)淋漓盡致地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于是，都市敘事中的現(xiàn)實主義和功利主義成為主導一切的力量，米婭和塞巴斯蒂安的愛情更多的是追夢路上的互相扶持和彼此取暖，夢想尚未實現(xiàn)時的二人都沒有為對方許下承諾的信心和能力。影片尾聲，當米婭和丈夫攜手走進塞巴斯蒂安的爵士樂俱樂部，欣賞了塞巴斯蒂安對二人愛情故事的緬懷演奏之后，米婭與丈夫轉身離開，當米婭在出門的瞬間轉身凝望塞巴斯蒂安時，表露更多的是對對方實現(xiàn)夢想的理解和寬慰，二人的愛情悲劇反而成全了彼此的夢想。此時，導演達米恩·查澤雷用一段假想式米婭和塞巴斯蒂安共同堅持了愛情和夢想的完美情節(jié)，令觀眾體會到其中的美好和惋惜的同時，也能夠感受到導演達米恩·查澤雷對于都市男女功利主義的辛辣諷刺。

四、結 語

都市電影是表現(xiàn)都市文化的主要途徑，其中往往能夠表現(xiàn)出都市文化下的普遍社會心理，在構建都市敘事空間的同時，人們的精神世界受都市空間的擠壓和影響也往往隨之表現(xiàn)出來?！稅蹣分恰冯m然是導演達米恩·查澤雷對好萊塢歌舞片的一次回歸與致敬，但影片在都市文化敘事的同時，深入探討了美國夢的本質，以及借由構建洛杉磯的都市形象，探討了都市男女的社會集體心理。理想與現(xiàn)實雖然是一個略顯陳舊的命題，但是在導演達米恩·查澤雷的詮釋下，更加深入淺出地呈現(xiàn)出現(xiàn)實意義，達米恩·查澤雷也辯證地表述了自己對于美國夢和美國文化的理解，使影片也成為觀眾理解美國文化的一個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