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雅寧

(西安外國語大學 藝術學院，陜西 西安 710128)

“明星制”是電影業(yè)走向成熟的標志，也是衡量一個國家電影事業(yè)發(fā)展的重要標準。20世紀20年代中期，隨著第一批故事長片在敘事和表演上的成熟，圍繞明星運作的電影體系也初步建立。中國早期電影明星制雖然不如好萊塢那般成熟，但明星制的運作方法已經(jīng)廣泛存在于電影生產的各個環(huán)節(jié)，成為中國電影現(xiàn)代性的一大標志。而作為早期電影文化中最耀眼的女明星，她們本身既是電影發(fā)展的成就之一，也是電影現(xiàn)代性的一大表征，在電影產業(yè)的各個階段都有力推動了電影現(xiàn)代性的建構。在電影之外，女明星以話題者身份出現(xiàn)于社會公共空間里，標志著中國現(xiàn)代文化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一、中國早期電影“明星制”的成熟

保羅·麥克唐納認為可把明星看作是一種特殊形式的工業(yè)商品，就這點而言，與類型一樣，明星們起著“在市場中區(qū)分不同影片”的作用。經(jīng)過二十余年的發(fā)展，中國早期電影女明星已經(jīng)初步具備了類型的特征，比如“性感風騷”的韓云珍,“浪漫大膽”的殷明珠,“健康明朗”的黎莉莉和王人美,“電影寡婦”王漢倫,“悲情女子”張織云，等等。

民國影評人黃嘉謨在一篇文章中，以類似傳統(tǒng)戲曲行當?shù)姆绞剑瑢?0世紀30年代的女明星分為“悲劇旦角”“活潑少女”“浮蕩的少女”“妖媚的婦人”“表情的女角”五類。明星類型的成熟是電影營銷的一種商業(yè)手段，通過對提供給觀眾某種愉悅的允諾，往往也成為“售票機制”的關鍵因素。幾乎每一位女明星背后都有龐大的粉絲群，其社會影響力和市場號召力遠在同時期的男明星之上。

明星身上的某些特質，是吸引觀眾和影迷的重要因素。明星不產生于大銀幕上，而是產生于觀眾的心里?！坝^眾跟明星之間的關系不再被認為只是工業(yè)操縱后的結果,而是一種文化認同。”20世紀20年代起，電影公司和電影院都十分注重挖掘明星的個人特質，圍繞明星展開公司及影片的宣傳。中央大戲院在《未婚妻》的廣告中，突出了張織云的“悲情”特色：“張織云為中國最著名之電影明星，以善演悲劇為名……觀眾咸比以東方之麗琳甘熙，麗琳亦以善演悲劇名于世，以織云之姿色演藝論，當之亦無愧?！?926年，楊耐梅主演中華第一公司影片《花國大總統(tǒng)》，該片系列廣告以楊耐梅為核心，高度稱贊了她的性感魅力：“楊耐梅在中國電影界中，可算得天字第一號的紅明星了。她在銀幕上的表演，誰都知道是最細膩、最真切、最動情感的……她苗條身材，如花之容，一雙如怨如訴的妙目……加上天賦的聰明，能把劇中人的身世，曲曲由眉宇間傳出，演苦戲叫人不住地流淚，演愛情戲又使人羨慕不止，演愛情戲，好像馥馥的香氣，直射到全座觀眾的心坎里，辨不出是甜是苦，委實把全座觀眾麻醉了。她在銀幕上的魔力，就是這樣大，何怪乎名遍全國，奉為天字第一號的紅明星了?！薄皸钅兔窞橹袊娪敖缱罴t之明星，容貌之昳麗，表情之真切，不讓美之曼麗畢克福，以是國產電影得楊耐梅主演者，必能受社會上熱烈之歡迎。耐梅最擅悲哀浪漫之表情，每演至極鋒處，必欲使觀者動悲感或至于發(fā)狂?！痘▏罂偨y(tǒng)》為描寫女子不能自立，復因虛榮而致墮落，是一悲哀而兼香艷之浪漫電影，由楊耐梅主演，可稱適得其才。美無其匹，劇中形容花界之習氣，繪形繪聲，令人拍案叫絕，愛觀楊耐梅作品者，千萬勿失此《花國大總統(tǒng)》?！?929年，王漢倫組建漢倫電影公司，并拍攝了影片《女伶復仇記》。該片廣告將主演善演悲劇的特點放在突出位置：“王漢倫，為中國電影明星中出名最早者，演戲以悲哀著名，有電影寡婦之綽號”，“王女士最善做悲戲，又天生就一副泫然欲涕的面容。別個明星做哭戲，要拿膠汁代替淚珠，但是女士做哭戲，都是真淚，要來就來，要止就止，真像一個自來水龍頭。后來王女士因為家事牽制，就脫離了電影界。凡是愛觀悲劇的群眾，都覺得很惋惜，現(xiàn)在王女士居然來出創(chuàng)公司，并且第一部作品，就是大悲劇?！?/p>

二、“女明星”作為現(xiàn)代都市想象的載體

在中國早期電影中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xiàn)象，“女明星”無論是在經(jīng)濟號召力還是社會知名度和影響力上都要遠遠超過“男明星”?！八^女明星占著十分之八九，男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就是這十分之一二的男明星，也都默默無聞，外界鮮有知道的?！?934年，一篇名為《記胡蝶》的文章如是描述男女明星在社會上所擁有的差別化待遇:“一個女明星一紅，立刻就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出風頭的機會也就慢慢地多起來了，××游藝，××大會請去表演，××市場××商店請去揭幕，××化裝公司，××新服商店請去做商標，這種意外的宣傳和意外的收入男明星是不為有的?！边@在當時“男尊女卑”的性別秩序依然強大的那個時代是一個十分耐人尋味的現(xiàn)象。

麥克唐納說“明星的魅力并不是源自于明星個人內在天生、獨一無二、魔力般的特質，而是取決于一個明星跟特定意識形態(tài)的關聯(lián)，這層關聯(lián)可以是階級、性別和種族”?！疤煲弧惫驹谑チ水敿一ǖ┖螅ε囵B(yǎng)陳玉梅為自家明星，就特意迎合了當時社會提倡“勤儉節(jié)約”“救亡圖存”的輿論，在宣傳上，“天一”別出心裁，說她是一位社會活動家，擔任“儉約運動隊”隊長、提倡“儉約運動”，鼓吹“布衣運動”、提倡穿土布，當“道路建設協(xié)會”會長、“航空救國”組織負責人，發(fā)起“航空救國”等，陳玉梅也很配合公司的宣傳，有時真的穿上土布衣服出現(xiàn)在公開場合，在電臺上大唱電影歌曲。此后，公司宣傳陳玉梅的新片時，就在銀幕上打出“儉約明星”等字樣。為了迎合女性身體解放、“體育救國”的社會思潮，黎莉莉、王人美等人則在宣傳過程中強調了青春、健美、活力四射等特質。

當時的電影明星還努力跳脫出電影的范疇，向著“多棲明星”的方向發(fā)展。1934年6月，百代公司乘勢而上推出了《明星錦集》系列唱片，周璇、白光、白虹、李香蘭、姚莉、胡蝶、胡珊、王人美、李麗蓮、夏佩珍、談瑛、陳燕燕、黎莉莉等最耀眼的電影明星的歌聲被“百代”一一收錄。與此同時，“百代”還策劃了“誰是你所崇拜的明星”有獎銷售活動，獎品有現(xiàn)金、唱機、唱片等，意在吸引歌迷、影迷。

隨著女明星群體崛起為一支影響力巨大的社會力量，女明星與商品廣告的結合也越發(fā)普遍，在提高自身和電影業(yè)的社會地位的同時，也極大提高了女性在社會公共空間的可見度和影響力。著名的力士香皂(LUX)就曾大量邀請中國電影女明星代言廣告，胡蝶、阮玲玉、王人美、陳燕燕、袁美云、黎莉莉、陳玉梅、胡姍等女明星紛紛出現(xiàn)在力士香皂的廣告中。當時有文章記載：“外灘，三頭洋行，當然是日本店。有一大塊的油畫廣告，上面畫著的是我國的女明星胡蝶女士。于是人們說胡蝶是‘味之素’。徐來是順風牌的鮮橘水，嚴月閑是啤酒，黎莉莉是球鞋，王人美、胡笳是牙膏?？偠灾餍嵌际橇κ肯阍?。”

早期中國電影廣告，不但利用影星來為影片宣傳錦上添花，而且還參與了影星制造的過程。20世紀20年代沸沸揚揚的“韓云珍啟事”，1940年《新聞報》策劃的李麗華“珍貴鉆戒”的失而復得，1938年新華影業(yè)老板張善琨為陳蕓裳策劃的“赴好萊塢拍片”等都是中國早期電影的“造星”案例。在社會欲望、現(xiàn)代傳媒、電影公司及女明星本人的合謀之下，借助消費力量，女明星的形象被更大范疇地帶進民眾視野，與民眾一起共同成為中國現(xiàn)代都市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

三、“女明星”向異化陷阱的滑落

然而，在消費文化的操控下，女明星的活力并非單純建立在她們的才華和美德之上，純粹的性吸引也是一個因素。有學者認為女明星作為文化符碼，主要隱含了兩個方面的話語：“(1)女權主義或女性主義的視覺倫理，作為男權文化和男性霸權視點下的欲望投射物的銀幕呈現(xiàn)與物質載體的女性身體；(2)作為以消費主義為核心的大眾文化的消費符號的女性身體?！苯柚娪昂同F(xiàn)代傳媒，女性的身體被置于公共空間被民眾注視并崇拜。作為民眾欲望投射的客體，女明星的身份為女性提供了身體解放和社會地位上移的同時，也使她們的身體情色化、異化，從而帶來了新的誘惑和危險。1935年，即有文章對當時大眾傳媒上女明星的異化傾向提出了批評：“一般地說，目前最流行的電影刊物一定不出三個范圍：‘肉感，捧馬，淺薄’。所謂肉感當然也是西人所謂性感，盡將女明星的胸脯肥臀大腿來號召，時裝啦，浴裝啦，舞裝啦，不是將動人的肉直接呈露出來，便是將曲線美用紗一般的球衫短褲間接地誘感人的心魂。……唯有那些專門拍某位女明星的屁股，或是專揭某導演某編劇的隱私，什么偕某女演員在某大旅社開幾號房間啦，某老板強吻某明星啦，某某布設誘奸啦，真是不值一文?！?/p>

蓋林·斯塔勒爾指出明星制的一個重要運行機制便是“在各種宣傳媒體上，將明星的個人氣質和性格，盡可能地描述成和銀幕角色一樣”。在電影和現(xiàn)代傳媒的鼓動之下，社會大眾對女明星銀幕上的表演與銀幕外的生活之間的互動產生好奇，女明星日常生活中的角色與她們的舞臺/銀幕角色彼此糾纏，混淆不清，她們在銀幕上扮演的角色甚至被用來揣測、評論、期待其日常生活的角色。著名的影評人舒湮在他的回憶錄中將《電聲》定義為：“專載‘女明星艷史’的黃色刊物?！毙蟆读_賓漢》多次刊登韓云珍的詩作，并且都帶有濃厚的色情意味，比如《韓云珍寒夜吟騷詩》中寫道：“大名鼎鼎的騷星韓云珍，誰都知道她能作幾首騷詩，詞句是否適當，固置之勿論，但以其騷而刊之，詩如下：‘外面滴滴篤,里向丁零當、滴篤又滴篤、丁當再丁當?！?注解：滴滴篤、寒冬臘月之打更聲也。丁零當,夜深人靜時之慢鉤聲;滴篤又滴篤，謂一更深一更也;丁當再丁當，謂工作再工作也。一則寫更深、一則寫熱情，參參二十字，可當一部性史讀矣)?！?/p>

總之，女明星的現(xiàn)身與興起是中國社會現(xiàn)代化進程的一個里程碑。在禁錮已久的中國社會中，女性一旦出現(xiàn)便出現(xiàn)得那么徹底和多樣，這些勇敢邁出家門的“新女性”一露面就成為整個社會饑渴目光追尋的獵物，也成為中國現(xiàn)代文化中的一個目光聚焦點。在現(xiàn)代傳媒的鼓動之下，女明星既是現(xiàn)代生活的代言人，同時也是民眾的窺淫對象，她們的身體及身體局部，都在聚光燈下成倍放大，被民眾的目光籠罩、撫摸?？傊?，女明星的遭遇集中體現(xiàn)了中國女性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所遭遇的來自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化本身兩個方向的壓抑和誘惑。談論這一段歷史，絕不是一件輕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