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栗 森

我看見母親的時候，她正坐在餐桌前面。

她的電影院在鎮(zhèn)上一條開車能到的街上，有汽車經(jīng)過的時候到處都是塵土。我住的地方離這里很遠，只有拿了駕照之后才方便回到鎮(zhèn)子。昨天晚上母親給我打了個電話，于是我打算今天開一整天的車趕回來。

和她坐在一起的還有兩個女人，一個比她還老，一個好像年輕一點，卻更臃腫，兩個人都挽著高高的發(fā)髻。我想到她在電話里說她最近報了個美術(shù)學(xué)習(xí)班，那這就可能是她在那里的同學(xué)。母親年紀(jì)不小了，還喜歡穿一條紅得扎眼的裙子，上面印著洗得掉了色的大牡丹花。我確信我曾經(jīng)見她在樓下種過牡丹，還沒來得及開花就被水泡壞了根，但她堅持說那只是另一件衣服上的圖案，有一次記錯了多加了洗衣粉而已。

兩個女人見我來了寒暄了兩句，比如還都沒見過林家的兒子之類的，然后一前一后地走了。母親知道我要來，但她好像還沒有準(zhǔn)備好招待我。她給我倒了杯水，又讓我拿著水站起來，然后略顯吃力地把餐桌上的玻璃板一點一點移開。我這才想起來這張玻璃桌在很久之前就摔碎了腿，現(xiàn)在沒腿的玻璃下面墊著一個大木箱子。

“我是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

她盤腿坐在地上，開始低頭在箱子里翻找著什么。我以為她會在一通亂翻之后遞給我一張照片或是一個臟兮兮的小玩意兒，可弄了半天她只找出了一副近視眼鏡架在鼻梁上。

“他姓周，是個瞎子?！?/p>

我站著喝了口水。

“難道他欠了你的錢？”

母親搖搖頭，我知道她還想說點什么，但她的眼皮不知不覺耷拉了下去，緊接著又瞇起了眼睛。我知道這是一種遺傳性的容易疲憊的病癥，在這樣的夏天尤其容易發(fā)作，據(jù)說她的母親以前也是這樣。我有點無奈，喝干杯子里的水就拿上行李，打算去找我十八歲以前住的房間。我剛走出門的時候看到母親又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撣了撣裙子上的灰塵，大概她正想把那兩個同學(xué)找回來。

我早上離開的時候嘉嘉還在睡覺，也可能已經(jīng)醒了。她睡覺是睜著眼睛的，所以總是想擋住我的眼睛不讓我看見她。她一開始在一家餐館當(dāng)服務(wù)員，有一次我注意到她在每日例行的員工喊口號中只張嘴不出聲，后來她又在地鐵站幫人做安檢，每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坐地鐵回住的地方。

我發(fā)現(xiàn)她是那種連換個表情都很慢的人，或者說大部分時候都沒什么表情。只有一次，我給她講起了我家的電影院。它是我們鎮(zhèn)上唯一一家電影院，開在一座上個世紀(jì)建成的仿蘇式建筑里，雖然外表裝修了之后，使它看著和街上其他房子的區(qū)別不大。那座樓上住了很多人，每天我都能聽到似曾相識的人進進出出的聲音。我們共用一個很昏暗的走廊和沒有燈的樓梯，每個房間都掛上門簾，為的是不讓對門的人太容易看見自己。這里也有很多老人和小孩，下樓的時候我常見到他們在最開闊的樓梯口曬太陽，那里也是整座樓最亮堂的地方。

不過我待的最多的地方還是電影院，晚上來看電影的人很少，我最期待的是沒人的時候，這樣我就可以從一排座位的最左邊爬到最右邊，這可是我的同齡人都無法擁有的娛樂方式。我有時也看電影，雖然很多看不懂，但也留下一點印象深刻的片段：有一次，一個男人去坐電梯，人太多上不去，他只好攥著旁人的褲腿蹲下來，側(cè)著身子，試探著往里擠，然后小心翼翼地盯著外面……

“林木，你真的很會講故事?！?/p>

嘉嘉突然放下手機看著我，咧開嘴笑了，我覺得她笑起來很像超市里賣的毛絨玩具，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學(xué)會這種比喻的。然后我忍不住吻了她，我倒在她身上的時候她一言不發(fā)，只有一只無處安放的手輕輕攬住了我。

我的胳膊此時擋在眼皮上，早晨有光的時候我會情不自禁這樣做，看來母親昨晚并沒有幫我拉上窗簾。我以前的房間是電影院旁邊的一個小屋子，我不在的時候母親已經(jīng)把它當(dāng)了倉庫。昨天晚上我在一堆紙箱子中間好不容易才把床收拾出來，躺在床上還是一直睡不著。我不想多問母親為什么讓我去找一個瞎子，她的疲憊癥使她一次能告訴我的東西太少了，說不定還會反過來讓我也患病，但我已經(jīng)想到了一個可能會幫到我的人。

我還沒有告訴嘉嘉我小時候的另一種娛樂，當(dāng)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我很多次從三層樓的陽臺看到輝兒朝路的這邊走過來，然后等待時機打開窗戶，把他當(dāng)看風(fēng)景一樣看。輝兒聽起來像個小孩的名字，事實上并不是，從我有印象開始，他就已經(jīng)是個看不出年齡的中年人了。

輝兒是個腦子有毛病的人，鎮(zhèn)上所有人都這樣說。有時候我覺得輝兒或許瘋得沒那么厲害，他喜歡拿著酒瓶子唱歌，那聲音特別大，可無論唱什么都很難聽。我和輝兒的關(guān)系純屬意外，有一次他終于閑逛到了我們的樓下，而我在他快要揚起空酒瓶的時候狠狠咬了他的胳膊一口，就是那次壯舉，讓我在還沒有成為一個男人的時候就聲名大振。樓里的人一致認(rèn)為，一個敢咬瘋子的人要比瘋子更厲害。從那以后我和輝兒的名字就常被連在一起，盡管離開了電影院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聽到聲音的時候我一下子爬了起來，飛快地沖了出去。如果和以前一樣，那我跑下樓的時間剛好夠輝兒從那邊走過來。我想的沒錯，輝兒走到了我們這條街上，而我剛好在樓下等著他。

“你不認(rèn)識我嗎？”

“我想問你姓周的瞎子在什么地方?！?/p>

我直接問出了我的問題。

“看來我不認(rèn)識你。”

“我要問你周瞎子在什么地方。”

我猜他很有可能知道，我緊緊拽著他的胳膊，但他似乎對疼痛沒有感覺，臉上沒有發(fā)生一點變化。他那種無動于衷的樣子又讓我產(chǎn)生了難以遏制的想咬他一口的沖動。

“死了，熱死了?！?/p>

“我不信，我必須找到他?！?/p>

輝兒的臉上忽然浮出一絲很柔和的笑容，這種笑和他的衰老很相配，卻讓我有點害怕。我松開了他的手，有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現(xiàn)在和我們也沒什么不一樣。

“太熱了，死了?！?/p>

“在哪里？”

“不如去你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p>

輝兒說完叫了我的名字。我沒想過輝兒會記得我的名字，一個在開電影院的樓里長大的小孩。我站在早晨的街上被風(fēng)吹得有點發(fā)懵。我揉了揉腦袋，走到窗邊的時候我看到輝兒又繼續(xù)向前走了，只是我才注意到他現(xiàn)在手里并沒有拿酒瓶子。

嘉嘉喜歡看電影，所以我和她一起去了很多電影院，有時坐地鐵和公交車，有時候也開著車去。她看電影時不買爆米花什么的，也不喜歡發(fā)表評論。燈光滅了之后我連她什么表情也看不清，有一次我在一部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偷偷看她，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熒幕的光從她手指縫之間透進去。我還是很想找到我跟她提過的那部電影，就是我小時候在放映室里看過的片段，所以我試過很多種搜索引擎，也換著關(guān)鍵詞試過很多次，結(jié)果還是沒有找到。我有些喋喋不休地想去盡力描述那個場景，她聽得很耐心，但是聽完會發(fā)一會兒愣，然后托著臉對我說：“你真的很有意思。”我也想過去問母親，畢竟所有的電影都是她放映的，她的房間里興許還留著很多年前的記錄?？上颐看文芟氲竭@件事的時候，似乎都是她疲憊癥發(fā)作的時候。

“林木，我們最開始見面到底是什么樣的？”

有一次嘉嘉開始問我電影里的人常問的問題了，我不想敷衍，很努力想回答她，但是實在記不起有那么一天了。我回答不上問題，她也沒讓我看出生氣的樣子，她還是什么情緒都來得很慢。我抱著她的時候順便幫她蓋上了被子，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很沉靜地看著我。

“林木，你真的很有意思。”

我也感覺自己要被埋住了。

我當(dāng)然知道輝兒說的是什么地方，在我們鎮(zhèn)上這地方格外好認(rèn)。在不多的幾條街中，我們的街位置最好，南邊是醫(yī)院和學(xué)校，北邊就是這個天然可以玩耍的大坑。大坑里面以前是有水的，但是不多，淺水里面倒映出坑邊那些很高的樹又黑又亂的影子。從電影院跑下樓我可以一路直走到這里，但最多也只能到這里，再往北我就看不到街道了，那樣我就沒法自己回家。

我對大坑的印象并不怎么好，因為我曾經(jīng)在夏天被那里的淤泥困住過。我拼命地想爬上去，但是手腳沾滿了黑泥，我又煩又怕但沒有辦法?？由系臉涫a下坐著幾個乘涼的女人，我在坑邊抬起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們居高臨下地很嫌棄地看著我，這種對視讓我燒紅了臉，我不知道我那天是怎么狼狽地從泥坑里爬出來，張著黑乎乎的手一路跑回了家。

所幸今天這樣的事不會發(fā)生了，現(xiàn)在整個大坑都長滿了鋸齒鋒利的雜草，等著把跳進去的人的大腿劃得鮮血直流。高高的雜草下面埋著塑料袋和衛(wèi)生紙等垃圾，仔細(xì)看甚至能發(fā)現(xiàn)兩只剛出生就死了的小狗。我站在長滿青苔的坑邊，一時不知道先做什么。

“你不是已經(jīng)找到了嗎？”

我驚喜地幾乎喊出來，這是輝兒的聲音，輝兒正在對面等著我。今天他好像和以前有點不同，如果從母親那里聽說的沒錯，他原來也是個俊美的男人。我沖他招了招手，他示意我過去，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條幾乎被雜草壓塌了的土路，但走得很艱難，最后一步一腳踩滑差點掉下去，輝兒伸出手在邊沿拉了我一把。

“你要找一個瞎子？”

“對，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我?guī)闳グ?。?/p>

“你的酒瓶子呢，今天怎么沒帶？”

“早扔了，那里面又沒有酒?！?/p>

輝兒嘟囔了一聲，表明他不想再跟我說話。他始終和我保持著兩三米的距離幫我?guī)?，磨得一邊高一邊低的鞋底上沾滿了揚起的塵土。我不知道他想帶我去哪條沒走過的路上，我從來沒有去過大坑的北邊，即使離開鎮(zhèn)子時也不會走這個方向所以我看見成片的玉米地的時候，想說的話幾乎脫口而出。

“電影院附近也有玉米地嗎？”

“有啊，現(xiàn)在玉米地里還長著麥茬?！?/p>

“那玉米摘了以后呢？”

“你難道不知道嗎！”

輝兒大聲斥責(zé)了我，我不再說話，他現(xiàn)在嚴(yán)肅得簡直是個正常人。我不想跟他較勁，但并不情愿他這樣說我，畢竟我真的第一次知道電影院附近還有這樣的地方。

輝兒繼續(xù)帶我向前走著，這條路越走越窄，但路兩邊卻沒有發(fā)生什么變化，一直是比人還高的玉米地。我想我們肯定離開鎮(zhèn)子了，就在這時我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說不定我以前也來過這里，就算沒有來過也去過很像的地方。我敢說再往前的土地就沒那么稠密了，那里有個饅頭一樣的土丘，還沒有長上草。我猜它可能是某個人的墳?zāi)梗覐膩頉]有近距離看過墳?zāi)?。為?shù)不多的幾次，母親短暫地關(guān)掉電影院帶我去了更遠的地方，隔著很遠我見過許多外地人的墓碑，我真的很想看看那上面都寫了什么。

如果不是因為輝兒，我可能會在這一直走不到頭的路上崩潰。萬幸他在我不耐煩之前終于讓我看見了空地，這是一座獨立的平房，四周什么都沒有。房子的紅墻磚都已經(jīng)發(fā)黑，不過看上去倒還結(jié)實，只看外面我想象不出它有多大，也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我不安地停在了輝兒后面，輝兒回過頭沖我招了招手。

“你不進來嗎？”

我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也沒有繼續(xù)等我，而是推開門走進了房子里面。他的背似乎又慢慢駝了，剛才的設(shè)想原來只是我的錯覺，他還是那個又老又丑的瘋子。

在城市我看過很多場電影，忽略細(xì)節(jié)來看這里和那些地方也沒什么不同。這正是讓我驚訝的，輝兒竟然把我?guī)У搅肆硪粋€電影院，我一直以為在這個鎮(zhèn)上只有在我們樓里才存在。電影院里人很多，好像是正在進場，輝兒一進去我就找不到他了。我喊了輝兒的名字，可沒有人回答我，這時候我多希望他能拿著酒瓶子，那樣我就一定能在黑壓壓的人群中一眼把他認(rèn)出來。光打得很暗，我想我需要趕緊找一個位子坐下，否則四周的人群馬上就會把我擠在一邊。

我扶著座椅的把手摸索了半天，才終于在一對肥胖的男女身邊擠了一個位置。我很好奇到底什么電影能把這么多人吸引到這個破舊的小平房里，平心而論它還不如我家的電影院。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等著電影開場，那對男女一直在嘰嘰咕咕聊些什么，聲音不大卻讓人心煩。就在我快要生氣的時候，大廳的燈終于熄滅了，一張單薄的白色幕布垂了下去，慢慢地亮起來，觀眾們也安靜了下去。開始我看得目不轉(zhuǎn)睛，但不一會兒我就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一部無聊至極的電影，很長時間熒幕上還只有單調(diào)的圖象，大樹的剪影，河流干涸的痕跡，切換到一只狗以極慢極慢的速度向觀眾跑來，我簡直要睡著了。

就在這時畫面上發(fā)生了一點變化，一條長長的渠溝出現(xiàn)在屏幕上，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我身旁那個水腫的男人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一邊瘋狂地喊著什么一邊指著那塊屏幕，緊接著是那個和他一樣的女人。這一下讓我差點從座位上摔下來，緊接著其他人也爭著喊叫起來，就好像他們都認(rèn)識那個地方一樣，整個電影院很快連成一個嘈雜不堪的會場，只有我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我有點發(fā)懵，很想馬上離開，但腿卻不聽我的使喚。我感到不安又非常羞恥，我知道是母親的電話叫我回來，又是輝兒把我領(lǐng)到這個亂七八糟的地方，但他是一個腦子有毛病的瘋子！鬼知道我為什么會相信他，就因為他說他要幫我找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瞎子！

我在人們的叫嚷中抬起頭，發(fā)現(xiàn)熒幕又回到了黑色，可這黑色并不夠黑，里面一點點聚集了些混沌的光亮。又模糊著我看到了一條繩子一樣的東西，原本匯集的光點一下子四處迸濺起來，黑暗的鏡頭竟然也是會搖晃的，緊接著一切又回到了黑暗。

電影到這里應(yīng)該結(jié)束了，但觀眾的吵鬧聲還沒有消失，那聲音一直在我耳朵里轟轟作響。起頭的男女也開始交談起來，這回他們的聲音很大，讓旁邊的我聽得一清二楚。

從他們的議論中我才總算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原來這并不是一部電影，只是一場形式特別的追悼會。不知是誰想到了這個辦法，用電影的形式回顧死者與鎮(zhèn)子密切相關(guān)的一生。我從對話中聽到了全部情節(jié)，開始他和所有人一樣，在鎮(zhèn)子周圍的土地上挖出一條條渠溝，我玩耍過的水坑也是他們勞動無意的產(chǎn)物，然后他被一場涼水沖瞎了眼睛，最后他用一條繩子上吊，然后躺在玉米地里，開場和結(jié)尾都在炎熱的夏天。

電影院的燈終于亮起來了，電影正式結(jié)束了。但大部分觀眾都沒有走，繼續(xù)在座位上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我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四處觀望，終于發(fā)現(xiàn)了輝兒，他似乎也瞧了我一眼，但裝作沒看到一樣轉(zhuǎn)身就離開了。我沒有叫住他，因為我更吃驚地發(fā)現(xiàn)了母親，還有那兩個曾和她坐在一起的女人，原來她和我一樣也找到了這里，甚至比我更早一些。那兩個女人的發(fā)髻還是挽得很高。母親似乎嘆了口氣，但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現(xiàn)在看起來不像個病人了，她和那另外兩個女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有說不完的話，永遠不會疲憊。

我默默退出這幢房子，沿著輝兒帶我來的路原路返回，出門的時候我還能聽到里面嘈雜的聲音。開始我走得很慢，但是漸漸快了起來，我意識到我可能在奔跑。我跑過好像沒完沒了的玉米地，那里長得非常茂盛，其實我知道，這里不久還會再變成麥田，但再不久又會變回來。我回到了我小時候玩耍過的巨大的土坑，然后一下子扎進看不見根的荒草叢中。我飛快地?fù)荛_高高低低的荒草，壓扁了無數(shù)爛草根和垃圾盒，不知道有沒有一腳踩爛那兩只小狗的臉，我突然想到現(xiàn)在和以前的不同。那個陷在污泥里的小男孩其實不見得想離開，只是被俯視的女人們挑剔的眼光看得十分羞恥而已，但現(xiàn)在不一樣，我的鼻子有點發(fā)酸，無比渴望回到岸上，甚至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渴望。

沿著熟悉的路我一直跑了回去，我多希望快點看到鎮(zhèn)子，直到黃昏的時候我看見那塵土飛揚中的五層樓房，才長舒了一口氣。在樓下我找到了我開過來的汽車，它的擋風(fēng)玻璃上竟然也沾了一層土，但這沒什么關(guān)系。我覺得我是時候回去了，我很想回去去見嘉嘉，在她沒有準(zhǔn)備好的時候抱住她，然后把她的手重新搭在我身上。

我坐上了駕駛座，我想母親也知道我今天要走了，我看見她的時候她也一定看到了我。我還沒有來得及發(fā)動車子，我吃驚地發(fā)現(xiàn)原來我們的老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裝上了電梯，它直通電影院，一定是為了吸引更多的人裝上的。一座裝著透明玻璃的電梯從空中降了下來，等候已久的人們迫不及待地涌了進去。電梯門遲遲沒有關(guān)上，可能因為這一趟想上去的人實在太多了。一個男人緩慢地蹲了下來，他的一只腳馬上就要被擠出電梯，但他突然拽住了旁邊人的褲腿，“必須下去一個”的聲音從他身后此起彼伏地傳過來。

然而一瞬間我看到了別的東西，那是一直被我藏起來然后有意忘記的場景，只有它記得我和嘉嘉第一次遇見是什么時候。她干完了一天的活終于坐上了末班地鐵，她把臉貼在地鐵的車窗上，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房子和車，她回頭的時候一切都很好，她的話很多，她笑起來像商店貨架上的毛絨玩具，只是她的眼睛總是在與她無關(guān)地哭，而我也忽然回想起了那些在沒有人的放映室里放聲大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