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東小西
渡邊老師在2012年10月底永遠離開了我。
那是個清涼而空寂的夜晚,我徘徊了許久,才從靈堂里走出來??粗且粚雍谶^一層的夜,看著那些身著素衫的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他們從我身旁匆匆經(jīng)過,留下了道不盡的追思無從安放。
幾天之后,我才整理好心情,打開了那天從追思會上領(lǐng)回的悼念信札,見到如下字句:“他多想再聽小孫子說一次:爺爺,你好厲害!他多想再拉著小孫子的手一起嬉鬧……”這是渡邊老師的家人寫下的文字,簡短而真誠。讀著讀著,眼眶又濕潤了。
人生自是有緣,相逢未必偶然。我得以在異國他鄉(xiāng)與渡邊老師相遇、相知,也是注定的緣分。于我以往乃至以后的生命而言,與渡邊先生相處的日子只是一些零星而短暫的時光,卻給予我足夠體味一生的深邃教義。
在日本讀研究生二年級的時候,一天,導(dǎo)師對我說:“你不是在找兼職嗎?渡邊老師的公司正缺一個既懂中文又懂日文的學(xué)生。”
“渡邊老師?”
導(dǎo)師解釋說:“渡邊老師是幾年前從咱們學(xué)校退休的教授,曾經(jīng)還是咱們電子研究所的所長呢。退休后,他在學(xué)校附近開了一家小公司,做太陽能充電器的,好像將來想和中國的銷售商合作。如果你想去,我可以把你介紹過去?!?/p>
對留學(xué)生來說,這樣的兼職十分難得,當然要去。
就這樣,我認識了渡邊老師。
還沒見到他本人時,渡邊老師的“傳聞”就鉆進了我的耳朵:工作狂人,全年無休。做他的助手也很慘,聽說常常面帶愁容,來去匆匆。我想象中的渡邊老師是一副古板、嚴肅的老學(xué)究模樣,會令人有些望而生畏。
幾天后,渡邊老師約我在學(xué)校附近的咖啡廳“面試”,我硬著頭皮去了,這是第一次見到他。當時,他的幾個朋友也在。見到本人,我才發(fā)現(xiàn)他竟和普通的日本老爺爺沒有什么不同。微微駝背的他,走路的時候像是怕摔倒似的,很仔細、很小心。
走路緩慢的渡邊老師語速卻很快,不過,在和我說話時他會放慢速度,大概因為我是中國人的緣故。他每說幾句還會停下來看看我,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yīng),我點點頭示意自己聽懂了,他才繼續(xù)說下去。
我們從日語學(xué)習(xí)聊到留學(xué)生活,從研究課題聊到故鄉(xiāng)、食物,氣氛一度溫馨而融洽。我內(nèi)心有一點兒得意:看來,渡邊老師并沒有傳說中那么嚴厲嘛!
聊著聊著,忘記聊到什么,他忽然問:“你知道為什么電感的阻抗公式里有一個ω?”
我愣了,在場的其他幾個人也頓時語塞,沉默中,有人試圖打圓場,就接了一句:“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p>
老師淺淺一笑,顯然,我們的反應(yīng)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他盯著那位打圓場的朋友說:“哪兒有什么事是理所當然的??!”
渡邊老師的眼神雖暗淡了幾分,表情卻未見波瀾。他喝了口咖啡,講起了兒子上學(xué)時的故事。原來,渡邊老師的兒子在學(xué)習(xí)電感阻抗公式的時候,對ω的存在疑惑不已,忍不住在課上向老師提問,把任課老師一下子問住了,半天沒答上來。
“你們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同學(xué)問過嗎?”渡邊老師問。
我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實在想不起來。
第一次見面就被老師問得不知所措,有種受到“當頭棒喝”的感覺。作為一名理工科的學(xué)生,這個公式早已爛熟于心,而書上的公式對我而言似乎就是理所當然的存在,我很少關(guān)心它們從何而來,又能向何方延伸、發(fā)展。
渡邊老師并沒有因為我未回答出“ω之問”而拒絕我加入公司,這使我感覺慚愧。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慚愧感,他的“ω之問”,以及那句“哪兒有什么事是理所當然的啊”時常會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給我提醒:一旦你認為一切都理所當然,想象也就隨即停止了,那么,一切創(chuàng)造都成為空談,或是妄想。
在后來的一年多時間里,我每逢周末都去渡邊老師的公司,有時做測試和記錄,有時翻譯文件資料,有時焊接組裝一些實驗電路。那時的渡邊老師雖然年事已高,走路十分緩慢,但精神矍鑠。
看圖紙時,他雖然只有摘下眼鏡、把紙貼近瞇起的眼睛才能看清上面的細小符號和標注,但每張圖他都要再三完善,任何一個小小的缺陷都不會放過。他用的是古董一樣的老式電腦,打字的時候只會用兩只手的食指敲擊鍵盤,但從來不要別人代勞,每封郵件都自己寫。那時的渡邊老師就是這樣的不知疲倦。每當他看到理想的測試結(jié)果出現(xiàn),都掩飾不住激動和快樂,簡直要手舞足蹈了。
中午,渡邊老師總是招呼大家一起午餐。我們常去的是一對老夫婦開的小餐館,那是一間屋頂纏繞著稀疏有致的綠藤、門口掛有細木條編的鳥籠的家庭餐廳,每次開門都有清脆的鈴聲過耳。走進去,就見吧臺里面的白色布簾掀了起來,老奶奶出來了,端著水和手巾,帶著笑。
渡邊老師愛吃那里的咖喱牛肉,吃得非常快,每次我還沒吃到一半,他就已經(jīng)吃得干干凈凈,舒坦地喝著茶水,笑著看我們大快朵頤。他最喜歡在這個時候聊一聊小孫子的童真趣聞,聊到開心處,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來,眼睛清亮,牙齒也露出來了。
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渡邊老師就很少與我們一起吃午餐了,即使一起,他自己也只點小碗的烏冬面,卻連半碗都吃不完了。
那時,他已被切除了一部分的胃,走路更加緩慢了,但他依舊和以前一樣,長時間在公司里伏案,看圖紙、打字,不知疲倦。我們常勸他回去休息,他偶爾才會提早下班,每當此時,他總是臉色發(fā)白,帶著許多歉意,和大家說:“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辛苦大家了?!?/p>
那情景,算起來已是6年前的事了。
渡邊先生過世后,我再未踏入過那間家庭餐館,也再沒見過吃咖喱牛肉那么快的老爺爺了。只是他那微駝的背、稀疏的白發(fā)、緩慢而小心的步履還時常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當然,還有那棟不起眼的小樓,那是我們一同奮斗過的地方,每到傍晚,就會有一盞夜燈亮起。那燈下是厚厚的圖紙,每一張都字跡清秀,落在紙上的眼神,時而興奮,時而堅定。
在不遠的將來,我也會對自己的孩子講起,曾經(jīng)有這樣一位老人,他走路時很小心、很緩慢,但從未后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