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傅逸塵

浙江省作協(xié)作家扶持項目“新荷計劃”實施了五年，培養(yǎng)了一批青年作家，在文壇已經(jīng)形成了一定的影響力。本次“浙江新荷計劃作家小輯”里的六位作者：姚十一、林曉哲、葉桂杰、阿斐、星芽、李慧慧，有八〇后，也有九〇后，他們都在試圖直面現(xiàn)代人精神的迷惘與困境。

葉桂杰的短篇小說《蜘蛛》讓我一下子想到了一個世紀前發(fā)端于美國的“迷惘的一代”，這個詞組最初是對美國某一代人的命名與概括，后來這個命名出現(xiàn)在了海明威的長篇小說《太陽照常升起》的題詞中，于是演化成了一個文學流派?！吨┲搿防锶宋锏某砷L背景與“迷惘的一代”差異當然巨大，但“苦悶與迷?！痹谒麄兩砩系谋憩F(xiàn)似乎有著驚人的相似。《蜘蛛》沒有故事，只是寫了一個情節(jié)，近午夜的時候，兩個學生發(fā)燒，“我”（葉老師）將他們送往醫(yī)院，然后分別給他們的家長打電話，讓他們到醫(yī)院來看護這兩個學生。劉海望只是低燒，開了藥也沒吃；另一個學生張建則高燒打點滴，一直在沉睡中。劉海望的家長來了，他一直在咒罵自己不爭氣的兩個兒子，然后又講述了自己的成功與失??；張建的家長卻沒來。一伙騎摩托車的在醫(yī)院外面瘋狂飆車，不知跟劉海望是否有關(guān)系；劉海望去父親的小轎車里睡覺時那些騎摩托車的人中有一個被打傷進了搶救室，但沒有搶救過來。劉海望不知為什么在他父親的叫罵聲中跑了，劉父的車也開走了。最后，“我”把張建送回了學校。按說，“我”與兩個學生應(yīng)該是這篇小說敘述的中心，但作者沒有著重寫兩個學生，卻用很大篇幅寫了劉父。即便如此，這兩個發(fā)燒的學生仍然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通過小說中諸多的細節(jié)描寫讓我感受到，他們在所處的生存環(huán)境中是無法健康成長的。小說的開頭和結(jié)尾呼應(yīng)著寫了一只蜘蛛，它象征什么呢？蜘蛛給人的印象是很恐怖的，但它又是許多農(nóng)業(yè)害蟲的天敵，還可以入藥。那么，作者是想說現(xiàn)在的學生看著很不像樣，甚至還有許多讓人生疑或討厭的東西，實則不然，他們就像蜘蛛一樣，或者是一種整體象征，那么又象征著什么呢？象征我們的生活就像被這蜘蛛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一樣？抑或，根本就沒有象征這一說，就是寫這樣的一種生活狀態(tài)，什么意義也沒有？

姚十一的中篇小說《大象夜奔》是個荒誕作品。在一個叫圖山的地方，住在山腰的羅莊人都雙目失明，住在山頂?shù)鸟R莊人都雙耳失聰，住在山底的牛莊人都說不了話。小說重點寫的是羅莊，這里的人天生就是盲人，他們是依靠每年的送神會后由神明賜予的動物來祈求獲得赦免，重獲光明?？墒牵褚呀?jīng)十年沒將動物恩賜給他們了；因而，一頭大象的突然降臨，讓羅莊人上演了一出劇情頗為跌宕起伏的悲喜劇。羅莊的人們只有領(lǐng)袖羅盲子明白這位不速之客是一頭大象，他號召人們做好迎接光明的準備；于是，人們用各種方式來認識大象，接近大象。開始大家都把大象當作信仰一般對待，由專人專門飼養(yǎng)它，給它搭棚子、行禮；但大象并不邃人愿，幾次發(fā)脾氣踩踏死數(shù)十人，包括同為領(lǐng)袖級的人物獨眼羅很大的兒子，人們轉(zhuǎn)而懲罰大象，通過減少食物讓大象瘦小下來。然而，一個叫小六的盲人的突然復明，又重新燃起羅莊人對大象的熱情，復明的小六也成為人們膜拜的對象，大家給他送各種禮品，他也經(jīng)常出入盲人家，不光拿走一兩件器物，還帶走女人。后來羅莊出現(xiàn)饑荒，羅鐵匠等人準備突襲小六，但小六在人們突襲前吊在樹上死了，此時的大象也已經(jīng)奄奄一息。獨眼羅很大似乎成了先覺者，喊出了“光明即罪惡，讓光明見鬼去吧”的口號，于是羅莊的人們決定殺死大象，然后將其吃掉。小說結(jié)尾，第二天一早，羅莊的人們紛紛趕到大象的巢穴時，大象卻不見了。羅莊人復明的理想是正常的人性，但圍繞著復明呈現(xiàn)出的卻是人性的墮落、精神的委瑣與人格的矮化；小說著意于對人的欲望，甚至貪婪的批判，即便追求光明的崇高，仍然不能掩飾人性的狹隘與丑陋。這種帶有寓言意味的寫作，顯然是對當下社會諸多癥候的一種反諷與批判。姚十一的小說雖然也有較為豐富的細節(jié)描寫，但這些細節(jié)主要局限在寫人上，缺乏超越日常性、甚至人性的想象，尤其是在對大象的描寫上，顯得過于呆板與逼仄。

林曉哲的短篇小說《逐影》，要單純許多，寫一個老人年輕時被抓當兵，后來落戶在這里，再也沒回過老家?，F(xiàn)時態(tài)中，他已經(jīng)老了，卻仍然惦念著回老家。兒孫們對他的這一內(nèi)心的精神理想都很麻木，甚至漠不關(guān)心。于是，當孫子奉兒子之命在田間地頭上叫他回家時，他卻將孫子帶向回家的相反方向，奔向了河邊的渡口。他們遇到了一群野狗，他想拼死一搏，卻被三個陌生人所救，然后被他們送回家。但兒子們對他回老家的愿望漠不關(guān)心，他終于抱憾而死。兒孫們生存在現(xiàn)實中，而他的愿望與現(xiàn)實生存無關(guān)，他的精神理想便有了凌空虛蹈的意味。小說寫得很細膩，很有畫面感，語言亦富于詩性。從這個角度講，李慧慧的散文《那一抹即將消失的亮白色》與林曉哲的短篇小說《逐影》形成反差。散文寫老家海邊鹽田的歷史滄桑，以及鹽場工人的苦辣酸甜。作者關(guān)注的也是人的精神層面，鹽場的消失未必會對人們的生活產(chǎn)生實際的影響，但老味道的缺失卻象征著精神與情感的消亡，這無疑是一曲絕唱或挽歌。問題在于，作者寫得太實，少了點散文應(yīng)有的靈動與韻致?！缎茄康脑姟肥桥c動物的對話，更富于哲理的意味；《阿斐的詩》則是與人的對話，強調(diào)的是情感。

這一小輯作品對歷史與現(xiàn)實中人的精神的關(guān)注讓我心生敬意。尤其是當下，人們普遍缺失理想信仰，甚至人格品質(zhì)也日益低下，這與新時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精神理想相去甚遠，特別需要用文學與藝術(shù)的方式浸潤和提升。人們的精神理想與人格品質(zhì)的高度，關(guān)乎民族的存亡與未來。我希望八〇后、九〇后的年輕作家能帶給讀者一些新的、屬于他們的獨特的精神理想與文學經(jīng)驗；或者講述一些帶著他們體溫與氣味的故事，哪怕是為文學性所忌諱的符號化敘述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