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琴
多次去過上海紹興路9號,這是上海昆劇團的所在地。紹興路是一條很安靜很有氣質的小路,梧桐樹蔭下包蘊了許多風聲水起卻又不動聲色的故事。在這里彳亍獨行時,會浮出許多聯想。9號是一個不大的院落,草坪上矗立著一棟法式二層小樓,漫長歲月的洇暈,更顯古樸雅致。小樓里時有弦歌咿呀之韻飄出,柔曼而悠長,似乎印證著600年昆曲古老而寂寥的模樣,與紹興路氣質竟也一脈相通。
不過,上昆的成就與貢獻、動靜和影響,早已漫出紹興路,在喧囂與繁華的當下,響亮而顯著地融聚為上海乃至中國戲曲從容淡定、傳承創(chuàng)新的驕傲與樣本,綻放著月落重生般的精致與美麗。
一
上昆的歷史不長,組建的時間卻踩在了點上。1978年成立,與中國的改革開放歷史同步;聲名則隆盛于近些年,適逢大眾審美需求邁上新臺階的新時代。與這兩個重要時間節(jié)點的相伴與吻合,是上昆的幸事。但并不意味著上昆一帆風順,走馬平川。反倒是面臨文化選擇多樣,其他藝術樣式沖擊;遭遇認知中的歷史虛無主義,傳統(tǒng)文化被視為“沉重包袱”;決策上的思維觀念偏差,等等,曲高和寡的有過許多被迫與無奈。劇團在最慘淡低落時刻的窘境,至今令人難忘。20世紀90年代,在上海擁有900座位的劇場演出,請柬發(fā)出了1500張,入場觀眾不到300人;更有甚者有時臺上幾十名演員,臺下只有幾位觀眾。那一刻的零落蕭瑟,悲由心生,無以言表。那是比其他劇種更為落寞的一段日子。真應了一句戲詞,“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那時劇場里只要多一個觀眾進來,上昆人心中都充滿了感激。
上昆人的最大特點、看點,也在此時凸顯出來,這或許是其他劇團能夠想到卻難以抵達的彼岸,那就是對昆曲劇種獨特審美價值的認知、判斷,對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藝術在當下價值的自信堅守,從未徬徨,從未迷離。他們對自身的藝術定位相當明確:以繼承昆曲傳統(tǒng)為核心,對昆曲的古典美、文化美追求本質傳達、優(yōu)質呈現,不跟風,不隨意。建團以來,搶救、整理演出了近300部精品傳統(tǒng)折子戲和近70部整本大戲,原創(chuàng)、改編了眾多優(yōu)秀作品。明確的定位,而且始終如一的堅守,讓昆曲成為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進行時的一個傳奇。這一切緣于上昆的第一任團長俞振飛先生奠定的藝術基石。俞振飛的文化責任感和昆曲情懷,以及明確的藝術發(fā)展路徑,把對昆曲藝術傳統(tǒng)的傳承作為神圣職責,影響了一代又一代昆曲人。也緣于幾十年來,上昆幾代藝術家在俞振飛標示的方向路徑的引領下,始終堅持強烈的劇種個性和傳承之上求發(fā)展的藝術信念。
難能可貴的是,上昆人懂得或者說參透了一個道理:古典美的藝術可以活在任何時代,但在任何時代,都要有本質的寂寞的自覺。昆曲從本質上說,是高雅、深奧、高超,曲高和寡的藝術,需要寂寞。但它在高雅深奧的同時始終具備讓人一見如故的親切感,又不會永遠寂寞,昆曲的文化價值恰恰在于與當代其他藝術形式的不同,這就是古典魅力。昆曲的生命力將賦予上昆生命力。后來,上昆用40年的堅持和高質量演出證明了自身的文化眼光和操守??梢哉f,上昆的成功,最重要的是堅定不移佇立在始終明確和堅守昆曲劇種意識、審美特性、文化價值,特別是始終充滿對昆曲藝術在歷史上的獨一性和審美魅力在當下藝術欣賞中的獨特性的敬畏,并建立起高度自覺的文化自信。
發(fā)自內心的清醒和自覺,借力時代的清風與推送,上昆在門可羅雀以及亂花迷眼中,審慎篤行走向了輝煌。上昆團長谷好好透露,如今上昆的演出經常一票難求。上昆每年二百八十多場演出,連續(xù)五年演出場次和收入創(chuàng)下新高。2017年演出和收入分別是五年前的2.6倍和5.5倍;觀眾八成以上是40歲以下的年輕人。
昆曲《班昭》里有四句唱詞:“最難耐的是寂寞,最難拋的是榮華。從來學問欺富貴,真文章在孤燈下。”這唱詞凝練了《班昭》的主題,也折射了上昆耐得寂寞、自信堅定的藝術追求,這是上昆自己的獨特路徑,與眾不同。拉美小說《煉金術師》里說: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上昆的成就,是時代對藝術忠誠者的最高褒獎。如果說,昆曲的成熟反映了尊崇它的社會的成熟,昆曲的精美代表了一個時代所能達到的藝術高度,那么上昆清醒自覺的認知和熱愛、堅定與執(zhí)著,最終讓自身贏得豐厚的回報,并煥發(fā)出持續(xù)的能量。亦誠如戲詞所言,“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誠不散,終成連理?!焙?凱勒說,“愛使我們的心靈得到真正的自由?!?上昆自愿為昆曲的古典美從一而終。這自由和自信激蕩了新的生產創(chuàng)造活力。
昆曲藝術家蔡正仁舞臺生涯六十多年,他認為愛得死去活來,唱得肝腸寸斷的唯有昆曲。這份愛,正是我們當今追尋的初心與信仰,其中暗合著使命、責任、情懷。這是藝術人對中華傳統(tǒng)優(yōu)秀文化的深情大愛。
在一個繁花迷眼的時代,物質高速發(fā)達的社會,選擇與古老寂寞相伴,與熱鬧顯赫隔絕,幾十年始終保持清醒、自覺、堅定,這在時尚、現代的國際化大都市的上海,其定力、自信、文化涵養(yǎng)令人肅然起敬,也意味深長。
昆曲,是中國文學藝術最精美深邃的奇葩,中國戲曲藝術精粹的集大成者,亦是中國古典文化精神的藝術載體,其精致地詮釋了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精神特征和審美原則。對中國古典戲曲極富韻味的審美范式,上昆人以敬畏之心,認真呵護,精心傳承,精致呈現。這讓我們深刻感悟,一個劇團,必須尊重劇種特性與規(guī)律,堅定操守,敬畏傳統(tǒng),以不同凡俗的文化情懷和真摯情感,抑制各種誘惑,耐得寂寞,保持劇種自身審美特性和文化價值,以及高度的文化自信;始終具有超越性和前瞻性思維,堅信優(yōu)秀傳統(tǒng)藝術的獨特魅力與當代審美趣味之間的深切呼應,以劇種的成功開辟令人流連忘返的藝術景區(qū)。
當今時代,激活文化傳統(tǒng),探索文化人格,成為許多人的自覺追尋。文化血脈、精神家園的探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令人牽掛,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會讓人如此關心自身的文化基因。我們是誰,根在哪里?在現代化、全球化背景下,在國際文化藝術的視野下,新時代的觀眾更加自覺地回望來路、追根溯源。中國優(yōu)秀藝術所漫漶著的傳統(tǒng)文化骨子里的美,讓人“一往而深”,其中的中華文化的蓬勃精神與氣象,是藝術家堅守與超越的文化底氣。
學會尊重傳統(tǒng),堅持寂寞的自覺,以愛之名,將歷史的久遠與過去式的審美價值,挖掘放大,以獨特魅力直擊現代人文化血脈的追尋精神。
二
去年初冬時節(jié)的一天,再次走進上昆。院子里悄無聲息,天空清寂,黃葉飄然。這是《邯鄲夢》成功演出后的空檔。想必劇團正享受難得的休整。上到二樓,卻發(fā)現排練廳里一如往常,一名“武生”身著練功服飛舞花槍,緊盯著假想目標,旋來盤去,兜兜轉轉,身手敏捷。這應該是劇團的常規(guī)模式。排練廳的門始終開著,演員永遠在“路上”。
40年來,上昆一直在奔跑。知道腳下的路艱難,所以不敢停。這奔跑,不只意味著繼承傳統(tǒng),毫不茍且,還在于以“前傾”的姿態(tài)開拓進取,推陳出新。上昆尊重昆曲規(guī)律,在對昆曲的古典美、文化內涵高水準呈現中,完成了昆曲的創(chuàng)造與創(chuàng)新。傳承就是創(chuàng)造,創(chuàng)造也是傳承,不人為割裂,而是有機相融,劇種的基因,傳統(tǒng)的血脈,不斷積累,激蕩,煥發(fā)新的光彩。
上昆懂得藝術的發(fā)展變化之道,審慎看待傳承與創(chuàng)造、古典與當代情趣。繼承傳統(tǒng),并非單純演繹,照單全收,而是重新考量,盤活取舍,傳承不忘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牽牢傳統(tǒng)。堅守傳統(tǒng)是為了提升自信,增強發(fā)力點,堅持創(chuàng)新是為了昆曲的生命力。再老的戲也是給當代人看的,藝術的生命力在于創(chuàng)新。面對新思想、新觀念、新事物,新的認知不斷涌現的時代,藝術應該唱響正在進行時、現代時的樂章。這一點,上昆立于高崗,盡攬風行草偃。
四本《長生殿》的重排,是上昆傳承創(chuàng)新的最好印證。詞山曲海重新翻弄,蒙塵的傳奇再度生發(fā)光彩。將前人的文本,做出今人的活態(tài)再現,傳承與創(chuàng)造相融相映。昆劇《長生殿》原著50出,從一定意義而言,屬于繁長難演之類,以往藝人多選些重要關目,加工成折子戲上演,比較完整的舞臺演出罕見。十年前,上昆以超前意識和膽魄,在集成傳統(tǒng)折子戲的基礎上,納入洪升原著,恢復捏合從未傳承或演出過的三十余個折子,保留原著精華,重新調整結構內容,既有江山美人的愛情傳奇,又有愛情背后暗含的波譎云詭的政治圖現,把釵盒情緣與唐室盛衰結合起來。以四本連演,重新激活生命力。古典美中蘊含了現代美,傳承中釋放新意境。傳承精髓,返本開新。這是新的時代,上昆敏銳捕捉時代文化風尚的變化和觀眾需求,做出契合當代審美的新的解讀。
幾十年來,上昆搶救、整理演出了數百出精品傳統(tǒng)折子戲和整本大戲。每一次排演,都是一次固本開新的闡釋,是一種妙悟基礎上的虔誠創(chuàng)造。2016年,是戲劇巨匠湯顯祖和莎士比亞逝世400年。作為特殊的紀念,上海昆劇團復排了完整的《臨川四夢》,成為全國鮮見的能將“臨川四夢”完整呈現于舞臺的昆劇團?!赌档ねぁ贰蹲镶O記》《邯鄲記》《南柯記》,四個夢,四臺戲。每一個夢,都是上昆以當代意識審視傳統(tǒng)基因,重新打開經典現代生成路徑的嘗試,是在把握當代審美情趣基礎上、忠于原著的文學精神,傳承精髓之上的創(chuàng)新。他們的演繹,激活了昆曲精湛的審美魅力,以精致化、時代性的終極追求,為當代觀眾帶來了富有高度、濃度的舞臺呈現?!堕L生殿》《臨川四夢》所演之處,一票難求,票房紀錄不斷刷新,以當代意識重新審視傳統(tǒng)昆曲,活態(tài)再現,精美演繹,打通傳統(tǒng)文化與現代觀眾的審美阻隔,上昆的繼承創(chuàng)新創(chuàng)造性地構建了耀眼的文化亮點。
幾代藝術家的藝術實力與實踐,既做到了對昆曲傳統(tǒng)美學精神的“移步不換形”,又做到了“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上昆的傳承是優(yōu)質和貨真價實的,是建立在“對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有深刻的理解,更要有高度的文化自信”基礎上的。上昆以實踐探尋出昆曲當下存在發(fā)展的辯證法則。
即便是改編劇目,也透露出濃厚的探索精神。實驗戲劇《椅子》,是改編自荒誕派戲劇之父、法國劇作家尤金?尤內斯庫的同名作品。以典雅古老的劇種演繹西方荒誕戲劇經典,上昆的選擇本身帶有明顯的探索意味。在保留原著關于人類存在意義和命運叩問的現代精神基礎上,作品的中國化與昆劇化的全新處理,令人印象深刻。為何改編這出戲,主創(chuàng)認為,在一片孤島上,主人公無處尋覓可渡之舟,其內心的孤獨,與600年昆曲的寂寥有相通之處。主人公眼中的“燈火村莊”,又讓人在絕望孤獨之中感受到溫暖和勇氣。把握住兩者的共同契合點,讓孤獨和昆曲相撞生發(fā)出溫暖的面目,是一種創(chuàng)意與藝術要素的對接與融合。作品讓古老的昆曲有了當下感和時代意韻。上昆的眼界、拓展姿態(tài)在每一出劇目里都有生動呈現,其間流淌著開拓創(chuàng)造的戲劇精神。
上昆的實踐與探索是帶有示范引領意義的。敬畏傳統(tǒng),尊重昆曲本體規(guī)律,又能守舊如新,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尊重昆曲傳統(tǒng)美學精神,高水準呈現昆曲的本質,又能融入當代審美意趣,讓古典在當下充滿活力,充滿時尚魅力。每一個劇種,每一個劇團,甚至每一出劇目,都會遇到如何繼承創(chuàng)新問題,如何對待、激活豐厚的家底,如何與時俱進創(chuàng)造、改編新的劇目,遵循以現代理念為指導的虔誠、嚴謹繼承,對過去留下的豐厚的劇目,不是原本照搬,而是以新的思維進行精準的整理提高,既有傳統(tǒng)美學意蘊又有現代人文理念,上昆經驗具有參照意義。
對傳統(tǒng)與規(guī)律的敬畏,對昆曲內在審美精髓的激活,吻合了當代大眾對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全新認知,全新需求。上昆的努力,將讓當代人對傳統(tǒng)文化保持由衷敬意。尤其難得的是,傳承不止于技藝、劇目,還在具象的繼承中,光大戲劇理念,延續(xù)戲劇精神,淬煉甘于寂寞不斷求新求生的意志。藝術的傳承,不是簡單的一個人學習一出戲,不是幾個人延續(xù)一出戲,不是一個院團不斷復排一出戲,即不僅是劇目的傳承,戲脈的綿延,更是一種理念的傳承,一種精神的相續(xù),一種甘于寂寞奉獻意志的堅守。學到的是戲,更是如何做人。作為技藝,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需要永遠前進;作為理想,上窮碧落下黃泉,需要執(zhí)著于念,不忘初心。技與道,藝術與理想,創(chuàng)造與情懷的融合,當是最好的傳承,也方能作為永遠精進的支撐。用當代胸懷,藝術創(chuàng)造,為推陳出新做出獨特呈現和對接示范,方能促進藝術在當下的愈加蓬勃。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藝,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貢獻。無論是精神層面,還是藝術探索,守護好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推陳出新,體現時代的進步和高度,契合當代人對美好生活的嶄新期待,是戲劇在新時代所追求的審美新鏡像。以現代視野,當代思維,為身處的時代,激活作品永久留傳的價值基因,作出一代人的探索和貢獻,藝術人責無旁貸。
三
《長生殿》第三本中,當七十多歲的蔡正仁扮演的“唐明皇”和扮演“愛妃”的張靜嫻唱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時,兩人雙雙下跪,又相互攙扶著站起來,這或許是規(guī)定的情景動作,但意義又遠遠超越于此,在老一輩藝術家的聲情婉轉中,在滿臺的老中青三代人融洽演出中,人們看到了中國戲曲人應有的情懷和藝術生機,紅花綠葉,相互托舉,流光溢彩。
上昆的演出帶有顯著的自身印記:名角多,演出水準高,時代意韻豐厚,審美價值獨特。轟動藝壇的《長生殿》,蜚聲海內外的《臨川四夢》,代表了中國昆曲優(yōu)秀品相的《司馬相如》《班昭》《景陽鐘》《琵琶記》等,都打上醒目的“上昆制造”標記。這一切與尊重經典、固本開新有關,更與人才培養(yǎng)規(guī)范有序有關。
上昆的人才培養(yǎng)成就不俗,繼承了上世紀初仍未湮滅的“乾嘉傳統(tǒng)”,得益于俞振飛和傳字輩等先輩們打下的穩(wěn)固基石,筑造的“傳字輩”的堅實衣缽,帶來文化追求、表演升華的藝術標桿。也緣于上昆堅持了人才培養(yǎng)的獨到經驗,學演結合,名師帶徒,“昆曲學館”成效卓越。從昆大班到昆五班,五班三代,人才濟濟,傳承有序。特別是“昆大”“昆二”班那些老一輩藝術家們精湛的技藝,極具示范效應,提供了高端的師資保障。對剛從戲校畢業(yè)的青年演員,上昆用三年時間,組織他們有規(guī)模、有計劃地向老藝術家學習傳統(tǒng)劇目,100出經典折子戲,六臺傳統(tǒng)大戲,發(fā)揮本團名師作用,力邀全國昆曲名家執(zhí)教,為他們提供100場演出機會,學演結合,實現昆曲的活態(tài)傳承。目前全國昆曲八個院團號稱一千壯士,其中上昆占了近四分之一?;钴S在全國昆曲舞臺的頂級藝術家,上昆占有三分之二。上昆匯集了當代昆曲最精干的力量,從編劇到導演,從音樂到舞美,從樂隊演奏到舞臺技師,組成藝術生產與管理的最佳陣營,行當齊全,文武兼?zhèn)?。戲劇大師曹禺先生曾用四個“一流”盛贊上昆:“一流劇團、一流演員、一流劇目、一流演出”。上昆雖然不乏擔當主角的名角,卻始終沒實行角兒制,保持和發(fā)揚的是團隊精神。大家都知道戲曲是角兒的藝術,不過角兒制有長處也有短處,它的影響力以及整個藝術呈現可能會受到某種拘束。上昆這么多的好角兒,名角兒,這么多的臺柱子,始終以團隊精神、一棵菜精神,為劇壇貢獻獨特經驗,其中的探索別有韻味。上昆的現代培養(yǎng)理念與傳統(tǒng)名師授徒的完美結合,彰顯了善于判斷大勢,把控大局的超前意識,儲備了扎實而雄厚的人才隊伍,他們從梧桐樹下的一條小小的紹興路出發(fā),走出蔚為壯觀的藝術景象,實在情理之中。
照顧好“昨天的臺柱”,珍惜好“今天的臺柱”,培養(yǎng)好“明天的臺柱”,這是上昆的深情告白。老一輩藝術家甘當綠葉,口傳身授;青年新秀虔誠向學,不負所望,成為普遍現象?!堕L生殿》的演員,多為昆曲藝術家蔡正仁、張靜嫻的學生。兩位老藝術家親自“掛帥”,率青年演員黎安、沈昳麗、倪徐浩、羅晨雪等同時登臺,梯次分明,滿堂生輝。在上昆,以戲推人,以戲育人,劇目建設與人才培養(yǎng)是40年來貫穿始終的兩條主線。在優(yōu)秀劇目的綿延傳承中,在老藝術家的精心呵護下,后繼人才茁壯成長。他們接過傳承的旗幟,光大著開拓進取的戲劇精神。
上昆的傳奇還在于對觀眾和市場的培育。20年前,當其他院團還在琢磨舞臺上如何種好“莊稼”時,上昆已經開始培育欣賞昆曲的“種子”。馬克思說,對于不懂音樂的耳朵,再好的音樂也沒有意義。1998年起,上昆主動將昆曲送進校園、社區(qū)和基層,邁開了尋找觀眾的第一步。講座、導賞、演出,全方位地展示著昆曲藝術的獨特魅力。2007年起還持續(xù)開展了“Follow Me昆曲跟我學”活動,不斷擴大昆曲的受眾群體。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時刻,上昆人依然篤定地堅守著,沒有放棄一點點努力。如今,上昆每年有一百多場進校園、進社區(qū)活動,一些劇目能在校園一個月連演百場。20年鍥而不舍的市場培育,粘合了大批年輕的觀眾,打破了以往把藝術與生存、市場與管理相對立的弊端,提供了有效的營銷經驗。今日之上海,昆曲市場已成奪目風景。培育觀眾,拓寬市場,上昆為傳統(tǒng)文化融于人民的生活做出可貴示范??蠢デ蔀橐环N時尚。有的專家認為,昆曲是當下所有藝術樣式中,最好地實現了觀眾的代際轉換的藝術,這是一代又一代藝術家對這個劇種的貢獻。上昆的前瞻性、開創(chuàng)性舉措,迭映了上昆對昆曲的真情和藝術傳播的創(chuàng)意,涵養(yǎng)了昆曲的發(fā)展生態(tài)。這是藝術人自覺背負責任、胸中自有底氣的另一種證明。
如果要問這幾年中國最好的昆曲院團在哪里,許多人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上昆。上昆給了中國戲曲一個又一個欣喜。它把一個藝術種類的活力調度了起來,讓上海乃至中國步入昆曲時代,而時代對昆曲的呵護在藝術傳承中又得到盡情綻放,“千紅換得,一池綠水”。上昆日前正在全國各地進行昆曲優(yōu)秀劇目展演,每個城市的數場演出,一票難求,便是形象證明。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會么低就高來粉畫垣,元來春心無處不飛懸?!保@祖《牡丹亭》)上昆與中國的變革同步,遇到了最美好時代。雖然遭遇經濟全球化以及多元文化的沖擊,各種思想文化的頻繁交流交鋒,但黨和國家對優(yōu)秀傳統(tǒng)藝術的重視前所未有,中華民族對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重要性的認知,文化的自覺自信空前增強。尤其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繼承弘揚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一系列重要論述,為新時期文藝發(fā)展作出了新的判斷,指明了新的方位。中辦國辦下發(fā)的《關于實施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傳承發(fā)展的意見》《關于支持戲曲傳承發(fā)展若干政策》等一系列政策文件,將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作為十八大以來治國理念的重要資源,強調戲曲是表現和傳承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載體,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堅強基石,部署加強京劇昆曲保護與傳承工作,改善戲曲生產條件,支持戲曲藝術表演團體發(fā)展,以及上海出臺的“一團一策”、因團施策等,都讓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迸射內在活力。黨和政府對昆曲藝術的扶持資助,中國文化體制的優(yōu)勢,激發(fā)了藝術創(chuàng)造活力。讓藝術更有生機,藝術人更加體面,更有尊嚴。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華文化積淀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發(fā)展壯大的豐厚滋養(yǎng)。當今時代,科學技術日新月異,人類進步一日千里,各種思潮洶涌澎湃,各種學說潮起潮落,人們尤需自己的精神寄托和共同的“精神家園”。如何加固、激活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藝術的生命力,使其與新時代精神形成創(chuàng)新融合與轉化,是時代賦予藝術工作者的神圣使命。
時代的激情點燃了昆曲,昆曲又讓藝術綻放出時代光彩,折射著當今這個時代的社會風尚和精神價值。上昆40年發(fā)展歷程,可謂伴隨改革開放、當代中國歷史性巨變歷史洪流,對中國社會發(fā)展、傳統(tǒng)藝術興盛的有力寫照,為中國的文化建設提供鮮活的藝術啟迪:一個劇團、一個劇種的輝煌,離不開時代環(huán)境,離不開尊重劇種規(guī)律,離不開文化體制優(yōu)勢,離不開獨特的行走路徑和堅定的藝術理想。藝術院團在劇目創(chuàng)作上,如何有效實現傳統(tǒng)劇目、新編劇目、實驗劇目并舉;人才梯隊上,如何有序傳承,注重以戲推人、以戲育人;傳播普及上,如何持續(xù)創(chuàng)新開展各類導賞講座、普及演出……即關鍵在于如何用自己的探索實踐不斷抒寫與改革開放同頻的篇章,把“傳承不忘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不忘傳統(tǒng)”的宗旨落實落細。上昆提供了有益參照。
毋庸回避,改革開放的40年,我們對文化自信的樹立,特別是對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敬畏、有效傳承、切實發(fā)展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在某些階段由于某些思維的誤區(qū)、方法的失當甚至走了彎路。還有的劇種、劇團付出慘重的代價,潰不成軍,沓無蹤影。今天,認真審視和總結上昆的成功之路與經驗,具有非同尋常的價值和意義。實質上,上昆的成就形象地印證了清醒敬業(yè),尊重創(chuàng)造,借勢造勢,乘勢而上,以及自信理想和無怨無悔的真正內涵。為什么昆曲歷史的久遠和風格過去式的審美價值,不但未成為制約藝術發(fā)展的“包袱”,反而轉化為能使當代觀眾耳目一新,欣賞選擇的獨特風景,并以劇種的巨大成功和古典魅力,成為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進行時的一個奇跡,上昆為戲曲藝術如何傳承發(fā)展貢獻了具有積極意義的經驗、智慧。
戲曲猶如一本厚重的書,昆曲是其中最華彩的篇章。戲曲又像一條很長的路,昆曲是途中最美的風景。上世紀80年代,有人預言,20年后,昆曲必死無疑。可今天,600年昆曲,成為中國傳統(tǒng)藝術的奇跡。在文化自信愈益強健,對文化根脈的探尋成為當代人的高度自覺之際,尋找心靈出口,向外探索更廣闊的人生,已躍上醒目位置的昆曲,正涵養(yǎng)著時代與社會的深度與高度。透過昆曲,我們矚目優(yōu)秀傳統(tǒng)藝術:春風鼓蕩,大道麗日?;ㄕ?,曲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