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玉李（彝族）

莫言

我有拳頭大的心臟，還在跳動

但不能說

我的心胸比大海遼闊

我有鍋底般的腹部，還在長

但不能說

我的肚量能容山納川

我有石頭般堅硬的骨頭，還在硬

但不能說

有一天會疏松

我經(jīng)歷了太多誘惑

我不敢妄言，有一天會把持得住，比如

面對落日和雪

我會長跪不起

在化佛山

抵達山頂后，從白云窩下來

足不能行，倚一株老樹瞑目

已是個快死之鬼

就讓我做非相禪師之徒吧

塵世太過喧囂，江湖有些好斗

該放下煩惱和屠刀

一具早已無心無肺的僵尸

不要再讓他茍活于世

再加重人世的罪孽

再帶著發(fā)爪和衣缽

回哀牢山

山中修行

被塵世撞得灰頭土臉

被小人打得鼻青臉腫

我不抱怨，一個人

進山，一條清溪

滑石處。打坐

靜瘀了心口的暗瘡

聽一聽泉聲。鳥鳴

糾正了聽錯的道言途說

看一看青蔥的樹木。

白云，不治而愈

那些看走眼了的目疾

去哀牢山

去哀牢山，是為了散心

看落日和白鷴

累了，就唱兩首

吼幾聲，哼幾曲

就在九天濕地

自彈弦子自寬心

頭揺腰閃阿乖佬，腳踢足跺彝族天籟左腳舞

不用擔(dān)心，周圍有高人

有閑人，有小人

把你當(dāng)瘋子

脫下隱偽，褪去總是在世人面前美好的外衣

露出你矮小的廬山真名目

在落葉松和草原面前

不用著裝

故鄉(xiāng)素描

西面是船頭，磨斧子箐以西的

大墳山，四腳朝天，自北向南

仰面橫臥，腳掌間，僅容流水流過

和老熊熊村，三家人的炊煙

被熊咬缺了耳朵

咬歪了嘴唇的彝族大畢摩阿長捏

就土生土長此村

南北兩面，是船舷

傾斜而加長的部分

北面是豹頂山，南面是高峰山

南船舷正中，是老李灣村

自臘灣而來

羅家村，位于船頭之北

船尾之北，依次是周家村、劉家村

船尾之南，是杞家村

彝族起義英雄杞彩順后裔逃難至此

一母二子，躲于石門箐深山

船尾是，嘎勒簸懸崖和廟山，相匯處

僅容石者河，從仙人石旁

緩緩流過

我的祖先和族人，世代就居住在

石者河河谷地帶，生活在這艘小船里

像青蛙，目光一寸

坐井觀天

回鄉(xiāng)淚

歲月雕刀。越來越，把父親雕成爺爺

越來越，把母親刻成奶奶

越來越，把我塑成屬牛的父像

山前，佝僂的背

山后，孤獨的墳

越來越，回一次

心顫一回

越來越，像石者河，淌淚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