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6年到1945年，容庚學習、工作和生活在北京。這20年也是他學術(shù)研究的巔峰期，尤其是在故宮文物鑒定委員會的工作，使他有機會與數(shù)以千計的青銅器打交道，不僅能親自摩挲鑒賞，更得資深專家指點，致使他對青銅器的鑒賞與收藏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對青銅器的研究必然離不開出土文物，除了在故宮接觸到的古銅器，再就是私人所藏以及琉璃廠、隆福寺等處的文物市場了。

容庚的個人收藏也是從琉璃廠起步的，始于1928年4月28日。這一天對容庚來說，可謂極具紀念意義的一天。他在日記中寫道：“余向不入古玩鋪之門，以囊中羞澀，愛而不能得，徒系人思也?！边@一天，他與范天祥、明義士逛琉璃廠，購得易兒鼎、三羊鏡、得志璽、宗婦簋各一。這就是他收藏青銅器的起始，并且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成了隆福寺、海王村等地的?？?。當時的容庚只是一介學者，工資并不高，但在收購青銅器和相關(guān)書籍方面，他卻從不吝嗇，出手很是大方。為此，他生活極其節(jié)儉，每月除了拿出一半工資留作生活之用，其余的就全部用來收藏書籍、銅器和字畫等，并憑借眼力和經(jīng)營頭腦，以藏養(yǎng)藏。

1930年，山西有一大收藏家逝世，其后人擬把數(shù)百件古銅器整批出售，索價萬余大洋。這對容庚來說不啻為“天文數(shù)字”。于是，他先籌借5000元作為訂金。等這批銅器運到北京后，他便召集同道選購，憑借賣出去的半數(shù)抵償價款，另一半則均為自己購藏。由此，容庚躋身于古銅器收藏家之列，聲名鵲起。

圖1

1931年秋天，容庚在琉璃廠著名古玩店式古齋中，購得一柄長55厘米的古劍，劍格上有鳥書錯金銘文，兩面共8字，其中左右各作“王戊”二字。當時，容庚對“王戊”二字并不十分理解，誤以為是《史記·秦始皇本紀》中的“卿王 ”，所以對此劍并不十分在意，并用這柄劍和古文字學專家于省吾交換了藏品。

直到有一天，容庚在日本人所著的《周漢遺寶》中見到“ 王矛”，才明白此劍中的“王 ”二字應倒讀為“ 王”，竟然是把春秋時代的“越王劍”。然而世上從無后悔藥一說，容庚也只得扼腕嘆息，就此作罷。幸而后來事情又有了新的轉(zhuǎn)機。1937年春，容庚機緣巧合購得師鼎，同樣具有巨大的收藏價值，于省吾見到后就希望容庚割愛轉(zhuǎn)讓，容庚借此機會提出交換條件，以師鼎來換越王劍。于省吾對“越王劍”早已視為心愛之物，但師鼎又實在太過誘人，他在再三權(quán)衡和考慮之后，終于答應將越王劍作為交換。1956年，容庚將此劍捐贈給廣州博物館。

圖2

圖3

雖然容庚素以青銅器收藏而聞名，但他收藏的書畫也是蔚為大觀，不容小覷。他深知宋元書畫名跡不在故宮即在海外，即便偶現(xiàn)市場，不是偽作，就是天價，遠非他一工薪階層所能負擔得起。因此，他常到琉璃廠書畫店購買明清作品，而且以小名家作品為主，憑借自己的眼力去“淘寶”或“撿漏”。

收藏幾乎伴隨容庚的一生，他的藏品除了以青銅器和書畫為大宗，還涉及書籍、甲骨、叢帖、信札等。人生有聚就有散，收藏亦是如此。深諳此理的容庚，很早就開始為自己的畢生所藏安排出路。他的藏品中，最早散出的是青銅彝器。1956年，他向廣州博物館捐出銅器88件(套)，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欒書缶”；還向華南師范大學捐贈了一批青銅器，包括著名的十年陳侯午敦。容庚前后共捐出近200件古銅器珍品。1977年以后，他分三批將所藏青銅器及書畫字帖捐贈給廣州博物館，后又將10000多冊珍貴書籍交付中山大學圖書館。他病逝后，其家人遵照他的遺愿，將最后一批著作手稿、名人信札、金石拓片、古籍圖書等400多種、2000余件捐予中山市圖書館。他的女兒容璞回憶說：“父親曾言，取之于國，用之于國，把東西捐出去，能讓大家都看到，這是他的情懷。父親去世后，我們幾個商量，決定把剩下的藏品文物全部捐給國家，一封信札都不留，這也是父親的心愿。他曾和我們說，你們不懂（這些東西），放在你們手上可惜了，捐出來可以讓更多人看到，他是用實際行動在愛國?！?/p>

“我的工資收入并不高，但這十幾年來，我傾盡我的所有收藏了這些字畫器物，為的就是學術(shù)研究以及保護我國的珍貴文物，以免外流?！焙喓唵螁我痪湓挘莞齾s用了一生的時間去實踐。從1922年北游京師問學羅振玉入讀北京大學國學門到1983年去世，他從一介書生，以其微薄的收入、獨到的眼光、新穎的理念，到開創(chuàng)了屬于自己收藏之路的“平民大藏家”，容庚的學術(shù)生涯橫跨60年。他收藏與學術(shù)互為表里，雖收獲頗豐，但有聚有散，圓滿安排藏品出路，得之淡然，失之坦然，值得我們尊敬！

《溉菴居士讀畫圖》費丹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