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福忠
一九七二年春天,孫犁剛剛“解放”不久,自己打報告回了老家,“體驗生活,準(zhǔn)備寫作”。天津市的女文教書記,以前和孫犁在延安做過鄰居,算是熟人了,如今以領(lǐng)導(dǎo)的身份找孫犁談話,要孫犁出山,參與一個劇本的修改。
天津市京劇團(tuán)弄出了一個寫抗日時期白洋淀的劇本,上不去,因為孫犁寫過白洋淀,就開車來到他的老家,請他臨時救火。但是,孫犁心里卻想:“劇本上不去找我,我能叫它上去?我能叫它成了樣板戲?”孫犁這樣“謹(jǐn)小慎微”地做人,也只能心想一套,行動上一套,跟著劇團(tuán)去白洋淀體驗生活,組織訪問。
因為劇本的主角是一個女的,他跟著劇團(tuán)去訪問了一個當(dāng)時婦救會的會員,名叫曹真,“她曾多次用嘴哺育那些傷員”,“家里常常掩護(hù)抗日人員”,“敵人抓住了她的丈夫,在冰封的白洋淀上,砍去他的頭顱。她哭喊著跑去,收回丈夫的尸首掩埋了”。想一想孫犁寫的白洋淀里那些目送丈夫鉆進(jìn)蘆葦蕩、和日本鬼子進(jìn)行血腥戰(zhàn)斗的家庭婦女們,這個曹真無疑算得上一位女英雄了。
如果按照這樣的思路寫來,孫犁未必寫不出一個抗日女英雄的人物。美中不足的是,這個名叫曹真的女子,接受孫犁的采訪時,除了訴說往事,還有一個訴求:“勝利以后,村里的宗派斗爭,一直很厲害,前些年,有二十六名老黨員被開除黨籍,包括我在內(nèi)。現(xiàn)在,我最關(guān)心的,是什么時候才能解決我們的組織問題。”嗚呼哀哉,孫犁的心情一下子壞到了這樣的程度:“我只能說句良心話,我沒有了當(dāng)年寫作那些小說時的感情,我不愿用虛假的感情,去欺騙讀者?!庇|景生情,往事歷歷在目:“他們的所作所為,反映到我腦子里,是虛偽和罪惡。這種東西太多了,他們排擠、壓抑,直至銷毀我頭腦中固有的,真善美的思想和感情?!?/p>
哀莫大于心死,劇團(tuán)回到天津,大家天天坐在一起開會,今天你提出一個方案,明天他提出一個方案,互相抵消,一事無成。照孫犁的性格,奮起反抗是不會的,于是,“我想出一個金蟬脫殼之計:自己寫一個簡單腳本,交上去,聲明此外已無能為力。我對京劇是外行,又從不禮拜甚至從不理睬那企圖支配整個民族文化的‘樣板戲,劇團(tuán)當(dāng)然一字一句也沒有采用我的劇本。”想必孫犁寫到這里情緒波動得厲害,忘了他是懂京劇的,有胡琴伴著,他還能唱京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