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老頑童安東尼老頭好幾次對秦歌說：“秦，這幾天你的學(xué)習(xí)狀態(tài)非常好?？磥砟銢]有被擊倒，好樣的。”

秦歌每次都笑笑說：“安東尼先生，你也太小看我了?！?/p>

安東尼就說：“秦，你比我厲害。大爺我年輕時，也曾經(jīng)被一個姑娘甩過，我可足足用了半年時間才走出來?！?/p>

秦歌覺得安東尼是在吹牛，就存心逗逗老頭，挖苦說：“你們美國人不是很隨性很開放的嗎？無論大小事，聳聳肩，OK幾聲，就過去了，不可能會有你這樣癡情的人吧。”

老頭急了，說道：“你真以為我們美國人沒心沒肺呀？《Pretty Woman》（風(fēng)月俏佳人）你看過嗎？《Pride &Prejudice》（傲慢與偏見）看過沒？還有《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廊橋遺夢）、《City of Angels》（天使之城），等等等等，世界上各式各樣的偉大愛情，我們美國人都不缺。你太狹隘了，真該好好補(bǔ)上這一課?！?/p>

老頭說這話時，神態(tài)豐富，手舞足蹈，樣子非常夸張。秦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而這由衷的一笑，似乎來得真是時候，一下子就把這些天來堆積在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秦歌感覺非常舒爽。

而安東尼看到秦歌笑得這樣爽朗，也似乎很開心。

“好吧，安東尼先生，我相信你花了半年時間才走出來，不過我可能需要更多時間。但我的人生不只是單單為了這一件事而活著。我有不止一個夢想需要實現(xiàn)。”最后秦歌輕松地說道。

安東尼聽秦歌這樣一說，馬上就朝他豎大拇指，“狗的狗的”地亂喊。

一個星期過去了，秦歌的心情也慢慢平定，專心讀書。MBA果然不是徒有虛名，很多理念都讓秦歌恍然大悟，豁然開朗。而他越是專心，領(lǐng)悟到的東西就越多，對宋曉雨的思念似乎就越發(fā)淡化。

這幾天安然也時常來找秦歌聊天?？瓷先ニ墓苫窘Y(jié)束，秦歌在學(xué)校時，她就在紐約城里轉(zhuǎn)悠，領(lǐng)略一下異國風(fēng)情。秦歌一回到酒店，安然就給他電話，或者請他出去吃飯，或者就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給他說些白天看到的風(fēng)景，有趣的事，似乎是有意在給秦歌解壓。

而秦歌對此也自然也心知肚明。他這個時候才開始仔細(xì)端詳安然。

她年紀(jì)應(yīng)該比宋曉雨和自己都長幾歲，身形也要比宋曉雨豐滿、婀娜，但絕不顯胖。她的皮膚白皙，有光澤，也很自然，甚至要好過宋曉雨。她有時候說話行事都透著一股直率、犀利，有時候又顯示出另一種溫婉和安靜。她目光清澈，卻絕不淺薄、空洞，如果仔細(xì)看，甚至還能看出一股淡淡的曾經(jīng)滄海。

很久以后秦歌想起安然的目光，就形容說，被她的目光長時間直視，會有一種被雷達(dá)鎖定后的不知所措感。這種目光會噬走你的力量，讓你馬上變得柔軟、安靜起來。

安然偶爾說到國內(nèi)的文化娛樂行業(yè)，秦歌這才知道，萬隆在這方面捷足先登，早就開始嘗試。他們的影視公司兩年前就已經(jīng)成立，年初小試牛刀，剛剛發(fā)行了一部網(wǎng)劇，反響良好，另一部連續(xù)劇也已經(jīng)完成劇本。

提到這些，秦歌就有些激動。而這也更加激起他對宋仁浩的不滿。明眼人都看好這個領(lǐng)域，唯獨他反對。在秦歌看來，影視行業(yè)或許也會成為多年以前的建筑行業(yè)，會在未來掀起一股宏大的行情。當(dāng)年天宇在面對剛剛興起的建筑行業(yè)時，勇敢嘗試，大膽投入，結(jié)果大獲成功。而眼下，宋仁浩卻已經(jīng)沒有了當(dāng)年的那股子銳利，變得瞻前顧后，這一點，著實讓秦歌感到揪心，但又無奈。

然后安然的話題很快就轉(zhuǎn)到邀請秦歌一事。安然笑說你來了以后，就負(fù)責(zé)幫我打理影視這一塊，我正愁沒人幫我。秦歌爽快地說好呀，你放心，我有信心把這一塊做出來。安然說我對你有信心。

這天晚上兩人還在外面吃了飯，然后就去游覽了紐約東部的上紐約灣，那里有著名的自由女神像。

夜晚的紐約港，分外別致。兩人乘坐的游船在緩緩離港，岸上輝煌璀璨的燈火就漸漸遠(yuǎn)離他們。海風(fēng)吹來，清新，微醺，說不出的愜意。

兩人站在船頭，倚靠在欄桿上，極目遠(yuǎn)眺，深深呼吸。

“這兒真美，是嗎？”安然由衷地說。

“是呀。那是因為你難得來一次。一旦看多了，你也會沒感覺?！鼻馗桦S口搭腔。

“真掃興。你就不能別這樣直接嗎？”安然在昏暗燈光下莞爾一笑，并埋怨道，

秦歌也笑笑道：“唉，距離產(chǎn)生美，真相往往就是這樣敗興?！?/p>

說到這里，他突然就沉默了。安然猜到秦歌聯(lián)想到了什么，也沒再說話，只是緊靠在秦歌身邊，安靜地陪著他一起沉默。海風(fēng)吹來，海鷗低掠，安然的長發(fā)凌空飛舞，不時就撩在秦歌身上。

黑暗中秦歌也聞到了來自安然身上的馨香。他有些悸動，僵直著身體，很擔(dān)心自己稍稍一動，就該觸碰到對方。

安然的肩頭就在自己鼻子底下。秦歌望見，突然就想起了宋曉雨那一對瘦弱的肩頭。

他很為這個聯(lián)想感到驚訝，臉色也瞬間難堪起來。好在天色昏暗，安然沒有察覺到。

游船緩緩朝前，海面越發(fā)幽暗，兩岸閃爍的燈火，開始變得隱隱約約。前方自由島上的燈光若隱若現(xiàn)，自由女神就在島上。

“我看到了，自由女神……”安然突然喊了起來，抬手朝前一指。

秦歌也定睛望去，果然已經(jīng)可以看清女神的大致輪廓。

“獨自守著這樣一處美麗的海灣，真奢侈?！卑踩惠p聲說著，目光悠遠(yuǎn)。

“是呀，她是這片海灣的主人，也是美國精神的象征?！鼻馗枵f。

游船越發(fā)靠近自由女神，游人也紛紛跑出來站在甲板上觀賞。甲板上開始擁擠，安然有些站立不住。秦歌看到，就伸出手，輕輕攏著她的后背。

安然感受到秦歌手掌的溫暖和柔軟，有些意外。

四面游人還在不斷匯集過來，秦歌也稍稍用力，扶住安然的肩頭，把她盡量攏到自己跟前。游人還在擁擠，安然身不由己，突然一個趔趄，就直接撞在秦歌胸前。她想掙扎，卻被秦歌制止。

“人好多，你別動?！?/p>

安然就乖乖不動，就讓秦歌摟著，安靜地望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女神，有些不安，也有些欣然，一時間她想得很多很多。

秦歌也感受到了安然的那份惴惴然。他聞著安然的體味，突然也有一陣美好心情涌上心頭，忍不住張開胳膊，把安然徹底擁抱在自己懷里。

安然掙扎了一下，哪里掙扎得開。

又過了一會，游船很快就來到了自由女神的下方。人群發(fā)出一陣歡呼。安然稍稍用力，秦歌就放開擁抱，和安然一起仰望女神。

“真雄偉。”安然說。

“是呀。我還記得女神像底座上的幾句銘文。當(dāng)年寫畢業(yè)論文時，曾經(jīng)引用過?！鼻馗枵f完，就開始輕輕吟誦，“歡迎你，那些疲乏了的，和貧困的，擠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眾，那熙熙攘攘的被遺棄了的，可憐的人們。把這些無家可歸的飽受顛沛的人們，一起交給我。我高舉起自由的燈火！”

“嗯，這銘文很鼓舞人?！卑踩凰坪跏艿礁腥?，神色有些悸動，說道，“我們都會有軟弱無助的時候，都需要獲得勇氣的途徑，需要歸宿感和堅實的依靠?！?/p>

秦歌聽著安然喃喃自語，不覺愕然。他不清楚是安然人生中的哪一段不凡經(jīng)歷，能夠跟這段銘文內(nèi)容契合起來，并引起她的共鳴和感慨?？磥硭苡斜匾煤昧私庖幌逻@個美麗女人。

游船圍著女神像兜了兩圈，即將返航。秦歌拿出手機(jī)，招呼安然道：“快，來留個影?！?/p>

安然欣然站到秦歌側(cè)前方，后背靠著他的肩膀，微笑。秦歌伸長胳膊，端起手機(jī)，兩人背對著船欄桿，就以被燈光照得白亮的女神像作為背景，一連拍了好幾張。

那天晚上他們倆打車回到馬爾頓酒店。出租車拐進(jìn)酒店大門所在街道前，車速減慢。安然朝外面張望時，突然看到街角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新款SUV。

她馬上記起，這就是上次跟蹤她的那輛車，連車牌都一樣。

安然有些緊張，當(dāng)時沒敢跟秦歌說起。等她進(jìn)房間以后，實在不安，就打電話把事情告訴了秦歌。

秦歌聽說后帶著安然跑出酒店，來到街角，卻哪里還找得到那輛神秘的轎車？

當(dāng)時兩人站在街頭，路燈朦朧，夜色撩人，他們突然都有些不想馬上回房間睡覺。

“算了，可能是我多慮了?！卑踩挥行┎蝗绦臄噥y大家的心境，所以主動放棄這個話題。

“你別那么緊張。” 秦歌也基本上沒把這事放心上，微笑望著天空，說道，“不過這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我同意?！卑踩徽f。

“時間還早，我們再走走吧，紐約的街景不容錯過，順便我再給你朗誦一遍自由女神的銘文?！鼻馗栊χf道。

“我挺喜歡聽你朗誦，以及你朗誦時的神態(tài)。像個認(rèn)真的小學(xué)生?！卑踩恍Φ馈?/p>

兩人說笑著，沿著大街一路朝前。

二

秦歌每次跟安然在一起，都會習(xí)慣性地說到國內(nèi)的文化娛樂業(yè)、影視業(yè)。這似乎已經(jīng)成為他最憧憬最津津樂道的一件事。而安然每次也都會給他介紹一些業(yè)內(nèi)情況，這也讓秦歌了解到不少信息和行情，很是受益。他還把過去針對天宇所做的那些設(shè)想展望說給安然聽，安然很贊賞他的眼光和魄力。

在安然的心目中，秦歌儼然已經(jīng)成為萬隆一員。這未免讓她歡欣鼓舞。她相信萬隆有了秦歌加入，一定會更加富有活力。

安然有心試探一下他的決心，就問秦歌，你如果就這樣離開天宇，在宋仁浩面前會不會有些愧疚之意？畢竟他對你還是不錯的。

秦歌想了想說：“要不然我還能怎么樣呢？宋先生當(dāng)初給了我機(jī)會，才成就了現(xiàn)在的我，這一點我永生不忘?？涩F(xiàn)在你也看到了，他們父女倆，一個把我的進(jìn)諫當(dāng)成兒戲，目光短淺不說，還固執(zhí)保守，我又沒能力說服他。這樣暮氣沉沉的企業(yè)氛圍，早晚會把我逼瘋，反正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至于另一個么，你都看到了，我也沒什么好說。在這種處境下，你說我還有什么心境和顏面踏進(jìn)天宇？退一步講，即便我行尸走肉，繼續(xù)留在天宇，對企業(yè)發(fā)展也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相反還相互膈應(yīng)，弄得大家都不快樂，一點意思都沒有。人各有志，志向不同的人，根本沒法共事?！?/p>

然后秦歌又說：“要說到回報，我自己感覺我這幾年的所作所為，還是對得起天宇、對得起宋先生的，也應(yīng)該足夠回報宋先生的知遇之恩了。”

安然聽罷，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稍稍寬心。

但秦歌說完這些后，卻沒有絲毫如釋重負(fù)的超脫，依舊心事重重。安然問他在想些什么，秦歌沒有回答。

安然就猜測，秦歌對宋仁浩應(yīng)該還是有些愧疚的。剛才他把離開天宇的理由說得那么振振有詞，只不過是在為自己離開天宇打氣。離開天宇對于秦歌而言，難度不是一般的大，所以的確需要勇氣。

秦歌在某個時期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拯救天宇于危難之際。這一點，業(yè)內(nèi)知情者有目共睹。所以他對天宇復(fù)雜而深厚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

安然就又問，假如宋仁浩接受你的進(jìn)諫，然后宋曉雨又重新回到你身邊，你會不會考慮重回天宇？

這個問題一說出口，安然就有些后悔。自己是有多愚蠢，才會說出這樣危險的問題。

秦歌想了很久，并且凝視了安然好一會，這才輕松笑笑，說沒有這種可能。

安然松了口氣。既然這樣，自己就別再去多問，免得他一個軟弱，又反悔。

她看得出來，秦歌剛才說出那句話時，目光游移，根本沒有什么信心?？上攵闹幸琅f裝著天宇，裝著宋仁浩父女。要不是形勢逼人，他哪有這么容易離開天宇。他的確是個重情義的人。

何況男人都愛面子，秦歌已經(jīng)落到這種境地，再去苛求他留在天宇，這也太殘酷了。這世上沒有人能夠做到完全不為自己考慮，一點私心都沒有。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安然細(xì)細(xì)回憶、品味，發(fā)現(xiàn)另有一些情愫，似乎也已經(jīng)在自己心底萌發(fā)。

她更喜歡秦歌了。

秦歌很有商業(yè)頭腦，也富有銳氣，眼光長遠(yuǎn)，這些都顯而易見。

但更讓安然動容的，是他在當(dāng)年天宇危難時刻所爆發(fā)出來的力量，那種舍我其誰的奮不顧身，一諾千金的擔(dān)當(dāng)，那種對心上人一往情深的守望，以及恩斷義絕時的留情，這是安然作為女人特別在意的地方。把這些特質(zhì)凝聚到一個男人身上，這個男人絕對魅力四射。

想到這些時，安然暗暗告誡自己要把握好這個人。他不僅可以令萬隆影視早日進(jìn)入快速發(fā)展的軌道，也必定會給自己的人生增色。安然對秦歌很有信心。

安然對自己的外貌還算有些自信，只是年齡比他大了好幾歲，這一點不知道秦歌會不會介意。

安然胡思亂想著，一連失眠了好幾個夜晚。

這天秦歌剛剛準(zhǔn)備去吃午飯，還沒走出校門，周洋突然躥了過來。

“秦歌，秦歌……”

秦歌停下腳步，回頭見是周洋喊他，不禁納悶：“是你在喊我？”

“這幾天你看到過宋曉雨嗎？”周洋眉頭緊皺，劈頭便問。

秦歌打量了周洋一眼，不耐煩道：“你覺得我還可以接近宋曉雨嗎？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嗎？怎么了？”

看周洋的表情，秦歌越來越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因此這話說到最后，他的語氣早就關(guān)切起來。

周洋焦急地說：“她已經(jīng)兩天沒有消息了。我打她電話顯示關(guān)機(jī)，到她單位去問，單位里的人說她兩天沒來上班，也沒對他們有任何預(yù)先的工作安排?！?/p>

“她之前沒跟你提起過要出門嗎？”秦歌想了想問道。

“沒有。嗯……”周洋邊說邊吞吞吐吐。

秦歌很快看出端倪，繼續(xù)追問：“吞吞吐吐的，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周洋一陣猶豫，終于吐口道：“前幾天，我和曉雨……吵架了，還不都是因為你?！?/p>

“你們吵架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究竟怎么啦？”

“我在曉雨跟前說了你幾句壞話，她聽著聽著，就朝我發(fā)火了，而且是發(fā)了很大的那種火?！敝苎蠊淖阌職庹f出實情，又道，“然后我當(dāng)時也挺不高興，就覺得她心里還是有你，又多說了幾句。”

“你又說什么了？”秦歌盯著他問。

“我就說你秦歌拿什么來跟我競爭，簡直自不量力……我還說你不過是個打工仔，仰人鼻息，還說你是個拆散別人家庭的小人，要不是你，我父親也不會離家出走……”周洋倒也不含糊，就把自己當(dāng)時對秦歌的攻擊，全都說了出來。

“然后呢？”秦歌盯著周洋，真想發(fā)作，但此時他心里全是宋曉雨，根本無暇跟他計較，緊跟著問。

“然后曉雨就發(fā)火了。她狠狠地摔著東西，怒斥我不要胡說八道，還罵我混賬。到最后她指著我鼻子，說讓我以后別再來找她，然后就走了。我真沒料到她會有這么大的反應(yīng)?！敝苎笳f著說著，臉上也有了些悔意。

秦歌聽著，心里有些詫異。

“事后我打電話找她，想跟她和解。她在電話里似乎也平靜下來了，只對我說周洋你好自為之，你們倆，我以后誰也不想見到。說完就掛了電話。然后我再打過去，她就已經(jīng)關(guān)機(jī)了?！敝苎筻┼┎恍莸卣f著。

周洋毫不在意把自己說過的針對秦歌的壞話說出來，也不擔(dān)心秦歌聽了會怎么樣，既體現(xiàn)了周洋作為一個公子哥的傲氣，又足以暴露他對宋曉雨所言所行的一種忐忑。他打心眼里藐視秦歌，但對宋曉雨的失蹤卻有些慌了。所以才會來找秦歌打探，并不得已說了實話。

秦歌完全能夠體驗到周洋的這種心態(tài)，但卻并不憤怒。周家少爺畢竟年少輕狂，他懶得計較。更何況秦歌面對著周洋時，總會拿一種兄長般的心態(tài)去對待他。這種自然而然的心態(tài)，往往油然而生，來得不知不覺，非常神奇。

“那你有什么判斷？”秦歌問他。

“曉雨肯定是躲起來了。所以我找你問問，她有沒有跟你聯(lián)系過，或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周洋說，“一個女孩子，紐約又那么復(fù)雜，她一賭氣亂跑亂躲，會不會出意外呀？”

這完全有可能。宋曉雨從來就不是省油的燈，她一咬牙，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更何況，一遇到無法平衡的兩難事情，她就選擇躲避，這也是她的標(biāo)志性風(fēng)格了。

那么這一次，又有什么樣的難事，導(dǎo)致她無法平衡內(nèi)心了呢？

周洋說過，宋曉雨是在聽到周洋說了些秦歌的壞話以后，突然發(fā)飆。這個事實令秦歌怦然心動。他隱隱讀懂了宋曉雨的某些弦外之音，當(dāng)即就有些激動起來。

“美國這種地方，毒品泛濫，兇案多發(fā)，逼良為娼、販賣人口都很常見，我真有些擔(dān)心曉雨……”周洋由衷擔(dān)心。

“你別說了！”秦歌大聲說。這些事周洋不提倒也罷了，被他這樣一說，秦歌也馬上擔(dān)心起來。

“要不我們報警吧。”秦歌說。

“我試過了。警局說這種事根本不夠立案。曉雨是個成年人了?！?/p>

“那你趕緊去找??！都兩天了，你才跟我說，早干什么去了？”

“我以為過兩天她就回來了。秦歌，我找你，就是想讓你也想想辦法。”周洋知道闖了禍，開始有點老實了。

秦歌努力鎮(zhèn)靜，想著對策。但身處異鄉(xiāng)，一時間哪里能有什么辦法。他拿出手機(jī)，卻不知道此時此地，能找誰來幫忙。

最后他給安然打了個電話。

三

昨晚安然給弟弟安康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這邊的業(yè)務(wù)就快完成，也挺順利，讓安康轉(zhuǎn)告父母。

姐弟倆說完公事，又問及各自狀況。安然說她挺好，另外就把秦歌答應(yīng)加入萬隆的事跟安康說了。安康高興，夸獎姐姐能辦事。最后又拖了一句，說姐姐，你把秦歌帶進(jìn)萬隆，這還不算什么。我覺得你應(yīng)該順勢而為，把秦歌帶到家里來。

安然聽出兄弟在調(diào)侃，就說你別亂嚼舌頭。安康譏笑說姐姐，你不知道你第一次見到秦歌時，那種眼神和語氣，哎呀，那叫一個癡癡然。安然說你個小混賬，根本沒那種事，我要掛了。安康不罷休，又說你還不承認(rèn)，那我問你，這次美國出差，你為什么非要自己去呢？事又不復(fù)雜，你部下個個能完成。安然死賴，就說我是想趁機(jī)出來散散心的。安康說，哦，那你又為什么偷偷去打聽秦歌的航班，又非要訂跟秦歌同一班次，同一商務(wù)艙的機(jī)票呢？哈哈哈哈。

安然無以應(yīng)答，對兄弟說了句你就貧吧，回去跟你算賬，就掐斷了電話。

現(xiàn)在想起這個電話，安然心里忽然一陣柔軟。她又打開手機(jī)，找出那晚和秦歌在自由女神下拍的照片，凝神端詳，不由得嘴角微翹，笑得很欣然。

片刻她又用手指撥大照片細(xì)看，發(fā)現(xiàn)拍照時秦歌和自己一樣，目光里也明顯含著些許愛意，絲毫沒有半點應(yīng)付和勉強(qiáng)的神態(tài)。

正在這個時候，她接到了秦歌的電話。她一陣欣喜，就覺得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這是不是心有靈犀呢？

“安然，宋曉雨突然失蹤了……”秦歌在電話里顯得很焦急，把情況跟她說了一遍，最后要求她幫忙。

“這個宋曉雨，究竟在鬧什么呀？怎么那么不讓人省心？”安然埋怨道。

“別說沒用的，趕緊替我想想辦法?！?/p>

“我哪有什么辦法。你找別人去?！卑踩恍牡缀鋈挥泄汕榫w涌起，脫口而出。

“就算是我求你啦……”秦歌急匆匆又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安然放下手機(jī)，一對秀眉轉(zhuǎn)眼之間就擰成倒豎。心想秦歌你也太過分了吧，宋曉雨出了點事，你自己屁顛屁顛不算，居然還會想到讓我?guī)兔?，真把我?dāng)成鐵打石刻的人了嗎？安然越想越氣，連午飯都沒胃口了。

再說一個大活人，又不是第一天到紐約，才不見了兩天，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家說不定在哪逍遙呢。

之前秦歌在宋曉雨那碰了壁，灰溜溜地像個孫子，自己還挺同情。現(xiàn)在宋曉雨有點事，秦歌就急成這個樣子。這充分表明，秦歌心里一直有宋曉雨。宋曉雨就像是一枚火種，不管如何冷若冰霜，卻始終蟄伏在秦歌內(nèi)心，且隨時隨地都會被激發(fā)。這個事實在安然看來，實在非常的別扭。

安然很清楚，秦歌之所以愿意加入萬隆，一是因為受宋仁浩打壓，壯志難酬；二是被宋曉雨拒絕，心灰意冷。而事實是：只要這兩條中的任何一條出現(xiàn)轉(zhuǎn)機(jī)，都很可能直接令秦歌改變主意。

安然不由得再次打開手機(jī)，翻看跟秦歌在自由女神像下的合影。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原本她以為，事態(tài)發(fā)展到今天這種地步，自己跟秦歌之間的關(guān)系，一定會遂她心愿，順順暢暢進(jìn)展下去。誰知道宋曉雨那邊又出幺蛾子了。

整個下午安然就一直很郁悶。到了晚上，她剛剛吃完晚飯回房間，秦歌就主動找上門來，一臉的擔(dān)憂。

“一點方向都沒有。不知道她去哪里了?！鼻馗枰蛔?，就把一下午的經(jīng)歷自顧自說了一遍，根本沒在乎安然愿不愿意聽這些。安然就更覺得不快。

秦歌見安然對自己的述說并無任何反應(yīng)，就問：“你怎么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我該怎么表現(xiàn)你才滿意？”安然反駁道，心里更加生氣。

秦歌聽見安然這樣說，這才沉下心來，注視著安然，道歉道：“安然，你別誤會，我主要是太擔(dān)心曉雨出事，你知道嗎？”

“你覺得我能誤會你什么？瞎琢磨?！卑踩灰詾榍馗瓒嗌僖擦私庾约簩λ男乃?，但她不想被他看穿，更不想承認(rèn)這一點。遺憾的是，秦歌焦急之中，根本沒聯(lián)想到安然的心思。

“我不明白，你怎么就認(rèn)定宋曉雨會再次失蹤并且有危險呢？她或許明天就回來了。你們這么著急，有必要么？”安然也確實想不明白這一點。所以她之前對秦歌的緊張都沒什么感受。

秦歌想了想，搖搖頭道：“她這次跟周洋吵架，是因為周洋說了我一些壞話，然后宋曉雨就發(fā)火了。然后兩人就大吵，然后宋曉雨就告訴周洋，說你們倆，我以后一個都不想再見到，然后她就失蹤了。你能意識到她這話里的含義么？”

安然懶得思考，說我哪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宋曉雨雖然選擇了周洋，拒絕了我，可是她卻不能容忍周洋無中生有抹黑我，惡意中傷我，并因此朝周洋大發(fā)脾氣，這就說明她心里依舊有我……”秦歌坦然告訴安然。

安然一聽，細(xì)細(xì)品味，發(fā)覺他說得還挺有道理。

“所以她說你們倆我一個都不想見了，就表明她再次陷入一種無法平衡的兩難境地。而她面對這種情況的習(xí)慣做法，就是逃避。我了解她，她一定會這么做?！鼻馗枥^續(xù)說。

安然越聽心中就越難過。此時此刻她真想把秦歌趕出去。

“我這樣跟你說，只是想解釋一下我為什么會認(rèn)為這不是件小事。按照宋曉雨的秉性，她想躲開我們兩個，必定會找個我們絕無可能找得到的地方。但紐約是個什么地方，她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而且還帶著情緒，到處亂跑，很危險?！鼻馗枳詈笳f。

安然聽到秦歌這樣分析，倒也隱隱理解秦歌為什么會這樣著急。但她心中依舊發(fā)堵。

“你現(xiàn)在準(zhǔn)備怎么辦？”安然畢竟也擔(dān)心宋曉雨，就又問。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鼻馗枵f，“曉雨單位的同事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p>

安然不再提問，給秦歌倒了杯水。

秦歌接過水杯，這才有些意識到自己剛才急著說宋曉雨，沒顧及安然的心情。他喝了口水，想了想，也沒去做刻意解釋。他覺得這樣反而對大家都好。

但一想起宋曉雨，他馬上又開始焦慮。

“或許事情并非大家想象中那么壞……再耐心等等吧?！卑踩话参壳馗璧?。

秦歌不耐煩，朝安然擺擺手，大聲說：“這話我最不愛聽。那或許真有事呢？真是?！?/p>

“那你又能怎么樣？”安然沒想到自己一句安慰話，卻招來秦歌無端指責(zé)，不干了，氣憤地說，“你也只會干著急，在這里跟我吼。跟我吼什么？宋曉雨又不是我害的。”

“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鼻馗桉R上感覺自己不該朝安然大吼。但他此時滿腔焦躁，哪里說得了軟話。

“奇怪，我何必要懂你心情呢？你今晚是來跟我吵架的嗎？心里不爽你也不能拿別人當(dāng)出氣筒呀。”安然本來心里就堵，遇到秦歌還這樣跟自己擰巴，也火了。

秦歌的火氣也被點燃。他忽地站起，注視著安然，想了想道：“你是不是很樂意看到這個局面？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安然一愣，隨即一陣憤慨，并且還感到了幾分羞辱。她努力讓自己平靜，隨后指著秦歌，緩緩說道：“秦歌，你太自以為是了。這個世界，少了誰都不影響四季輪回花開花謝。有人欣賞你，那是你的造化，你別膨脹，也別不知好歹，別讓你的形象在我眼里一落千丈。另外，也請時刻記住自己落難時的樣子，謹(jǐn)言慎行，你遭遇的所有運程，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全是你個人真實內(nèi)心的外在鏡像和因果。”

秦歌感受到安然這幾句話的分量，不再說話。片刻，他急匆匆地離開了。

安然眼看著秦歌離開，氣得差點就想摔東西。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坐回沙發(fā)里，沉默起來。

安然承認(rèn)，某些時候，自己的確希望秦歌和宋曉雨分道揚鑣，這是她的私心。但她這樣的私心過分了嗎？

或者說，人究竟應(yīng)不應(yīng)該擁有私心？

安然的理解是，人可以有私心，但你不能以私心的名義，主動去做一些損人利己的事情。就比如現(xiàn)在，自己不能因為私心，而主動去設(shè)置陷阱，或者搬弄是非，直接導(dǎo)致秦歌和宋曉雨分道揚鑣。

所以只要秦歌宋曉雨的分道揚鑣跟自己無關(guān)，那么自己完全可以坦然收獲這個結(jié)局所帶來的某種結(jié)果。

想到這些，安然稍稍平靜。

由此她又無限感慨。人一旦思考得太多，真的會陷入某種無法掙脫的怪圈，最終無以自拔，甚至因此無力面對這個世界。她有些明白為什么很多思考過度的人，最終都沒有勇氣留在這個世界上而匆匆離開。

那現(xiàn)在，自己又該怎么做呢？

每個人都有權(quán)利設(shè)置自己的目標(biāo)和理想，她也不例外。但宋曉雨在秦歌心目中的地位，同樣無法輕易撼動，這也是事實。所以安然想要心想事成，不容易。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期待天賜良機(jī)，另外就是努力做好自己。

想到這些以后，安然的心境坦然了許多。

安然揣摩著，宋曉雨這次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一個單身女子，的確具備一定危險性。所以也難怪秦歌會這樣焦急失態(tài)。如果可以幫上一把，倒也是一件好事。

但這真的是自己由衷的愿望嗎？一旦自己幫助宋曉雨回到秦歌身邊，自己真的會因此而歡欣鼓舞嗎？安然矛盾極了。

好在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幫助秦歌。所以安然覺得自己也無需再糾結(jié)。

她不禁想起她第一次看到宋曉雨時的情景。突然之間，她就想起了一個人——莫非。

那天她親眼看到莫非和宋曉雨站在一起，兩人明顯認(rèn)識。

然后安然進(jìn)一步回憶，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拿出莫非的名片，仔細(xì)端詳后，暗暗吃驚。

原來宋曉雨既是貝爾（美國）投資公司的職員，又是莫非的部下。名片上寫得清楚，莫非就是貝爾投資公司的總裁、董事長。

安然仔細(xì)思考著這個發(fā)現(xiàn)給她帶來的啟發(fā)，馬上就坐不住了。

既然莫非是宋曉雨的老板，那么他會不會有辦法找到宋曉雨呢？

管他會不會有辦法，先問問他再說。莫非是美國人，他應(yīng)該知道怎么找人，何況宋曉雨還是他的員工呢。

安然馬上拿起手機(jī)，剛想打莫非的電話，突然就想起在川普國際大酒店里，自己曾經(jīng)拒絕了莫非宴請，并且還狠狠奚落他一頓，揚長而去的事。

她頓時就有些猶豫起來。

安然當(dāng)時對莫非的架勢，就是準(zhǔn)備從此跟他不會有任何交集，所以才毫不留情，煞盡他的傲氣和威風(fēng)。那一次她贏得酣暢，也足以讓莫非見識了她的凌厲。

但現(xiàn)在她怎么去開口請莫非幫忙呢？

四

安然絕沒有想到，就在這個當(dāng)口，莫非會主動找上門來。

第二天安然起得很早，一直在躊躇要不要去找莫非。她內(nèi)心始終有兩種力量在抗衡。一種主張別去找，因為這有利于達(dá)到自己目的。另一種主張幫一把，因為一來宋曉雨可能真的面臨危險，二來安然內(nèi)心其實也挺希望看到秦歌能始終順順利利，少一些坎坷。

安然很清楚，自己已經(jīng)開啟了自尋煩惱的模式。

今天不知道秦歌是去上學(xué)還是去找人。安然也不想主動打電話詢問。她吃了早飯，就走出酒店，到外面透透氣。

剛剛走出酒店門口，她就一眼看到不遠(yuǎn)處停著輛黑色的福特SUV，不禁緊張起來。她完全能確認(rèn)，這就是多次跟蹤自己的那輛車。

安然很想搞清楚這輛車，于是壯著膽子，慢慢朝前走去。她覺得大白天的，也不太會有什么危險。但這輛車她一定得搞明白怎么回事。

安然慢慢逼近福特，心中緊繃，畢竟還是有些小緊張。

就在她離福特還有四五米距離時，福特車門突然推開，從里面鉆出一個男子，竟然就是莫非。

莫非鉆出車廂后，立馬回頭，就跟安然面對面對視在了一起。安然想躲都來不及，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發(fā)愣。

莫非微笑著走到安然跟前，打量著她，笑問：“怎么，不認(rèn)識啦？”

“我又不是老太太，記性沒那么差。”安然也不含糊。

莫非哈哈笑笑，又道：“想出去嗎？我正想找你呢?！?/p>

安然看了看莫非那輛車，答非所問：“你這輛車不錯，而且我很眼熟?！?/p>

莫非一聽，知道安然早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跟蹤的舉動，不免有些局促，呵呵道：“不好意思。我沒有惡意?！?/p>

“那你是什么意思？”安然逼視著莫非問。

莫非面露慚色道：“實不相瞞，第一次跟蹤，我就是想知道你住哪。”

“后面的呢？”

“后面幾次，我是想找你，當(dāng)面道歉。包括今天?！蹦禽p松笑道。

“道什么歉？”

“我想為我那天的冒犯，向安然小姐鄭重道個歉?！蹦钦鎿吹卣f。

這幾輪對話下來，安然自覺在面對莫非時，自己已經(jīng)在心理上占據(jù)上風(fēng)。對付莫非這種有傲氣的人，先奠定眼下這樣的格局，是必須的。

但是對方又憑什么要放任自己在心理上占據(jù)上風(fēng)呢？這是什么道理？上一次的事，怎么看也算不上冒犯，他說要跟自己道歉，而且要特地趕來，應(yīng)該是鬼話。

“那你道歉吧?！卑踩蛔詈鬀Q定靜觀其變，于是說道。

莫非環(huán)視四周，為難道：“安然小姐，你就讓我在大街上向你道歉嗎？”

“那你還是想請我吃飯咯？”

莫非無奈笑笑說：“安然小姐，你不要這樣戒備。我不是壞人?！?/p>

“其實那天你并沒有冒犯我。你所表現(xiàn)出來的，只是你們的美國風(fēng)格。所以道歉還是算了吧?！卑踩煌蝗粵]有心思跟他閑扯。

“我想正式認(rèn)識一下安然小姐。我們交個朋友，可以嗎？”莫非走近一步 ，神態(tài)真摯。

安然有些意外，想了想，反問道：“你真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當(dāng)然。我跟安然小姐一見如故，很想進(jìn)一步相互了解?！蹦钦f話之間，目光始終注視著安然，隱含欣喜。

“嗯，那好吧。”安然想了想說。

莫非欣喜，伸出手，安然就跟他握了握手。

“賞個臉，找個地方坐坐好嗎？”莫非建議。

安然答應(yīng)，心中暗暗稱奇，怎么我剛想到要去找莫非請他幫忙，他就一下子出現(xiàn)了呢？

于是就在那個涼爽的早上，紐約城的空氣和藍(lán)天，也因為某種冥冥之中的流轉(zhuǎn)，而變得格外遼闊和深遠(yuǎn)。

于是莫非帶著安然，漫步紐約街頭，看不完的異國情調(diào)，不一會就進(jìn)了家很有格調(diào)的咖啡館。兩人找了個靠窗戶的位子坐下。

令安然頗為意外的是，咖啡館里的布置、裝飾，以及咖啡的口味，都相當(dāng)符合她的喜好。她來紐約后，基本上沒喝到過一次可口的咖啡。但莫非給她點的這份，卻相當(dāng)符合她的一貫口味。而所有這一切，都無形中給莫非加了分。

兩人就開始閑聊。安然簡單介紹了下自己，并把名片給了對方。莫非欣喜接受，并提及現(xiàn)在國內(nèi)經(jīng)濟(jì)發(fā)展迅猛，他早已經(jīng)有意回國試水。安然就說以后有機(jī)會合作，莫非相當(dāng)高興。

安然一邊在跟莫非閑聊，心里也一直在打鼓。自己該不該請莫非出面幫助尋找宋曉雨呢？

突然安然想知道莫非是不是了解這件事，就向莫非打聽了宋曉雨的一些事。

“諾拉的事，她部下跟我反映過。我現(xiàn)在也聯(lián)系不到她。”莫非承認(rèn)有所耳聞。

“那你還不趕緊找去？她是你部下呀！”安然說。

“你讓我上哪找她去？她這樣做，總會有原因，過幾天她回來了，問問就知道。工作方面，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蹦锹唤?jīng)心。

安然急了，脫口而出：“宋曉雨可能有危險。她這次跟大家失聯(lián)，不是去旅游，也不是想休息，她是為了躲避兩個男人，所以才賭氣玩消失。紐約這地方她又不熟，我們都很擔(dān)心?！?/p>

“兩個男人？”莫非驚訝。

“諾拉現(xiàn)在有兩個中國男子在追求。一個叫周洋，另一個叫秦歌……具體情況一言難盡……”安然繼續(xù)介紹道。

“秦歌，秦歌……”沒想到莫非忽然有些感慨，默念著秦歌名字。

“怎么啦？”安然問。

“哦，沒什么，我就覺得這個名字好浪漫。秦歌，情哥。這兩人都是你朋友嗎？”莫非若有所思地問。

“算是吧。所以我也是急朋友所急，代朋友請你想想辦法，找到宋曉雨。大家都很擔(dān)心，秦歌這幾天一直在胡亂尋找?！卑踩唤K于提出要求。

莫非有些詫異道：“你們真的覺得她會有危險？”

“是的。秦歌說宋曉雨脾氣很倔，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為了一個心結(jié)，她在紐約一呆就是幾年?！卑踩桓袊@道。

莫非聽罷，若有所思，隨后就說：“既然你們這樣認(rèn)為，那我想想辦法?！?/p>

“太謝謝你了，莫非先生?！卑踩挥芍愿兄x。

“不謝。諾拉也是我的員工，我應(yīng)該盡力。你等等，我這就給警察局的朋友打個電話。”莫非說著，就站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安然看著莫非站在不遠(yuǎn)處打電話，心情稍有些放松，但也并不覺得有多開心。

五

整整大半天，秦歌每隔一段時間就撥打一次宋曉雨的電話，但對方始終關(guān)機(jī)。然后他就在紐約街頭亂跑一氣，希望能夠在人群里看到曉雨。實在走累了，他就回到格蘭街331號附近，找個街沿，就地坐下，出神地望著331號門口，有些絕望。

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周洋，他也在尋找。周洋看上去也非常疲憊，走近后看到秦歌，彼此對視，就知道大家都毫無收獲。

秦歌看到周洋，想了想，招呼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周洋一屁股坐在街沿上，長吁短嘆，兩兄弟沉默不語，各懷心事。

秦歌問周洋，你認(rèn)識宋曉雨有多久了？周洋說怎么也有一年了吧。秦歌想了想，又心平氣和地問，你們的戀愛關(guān)系是什么時候確定的？周洋說也有大半年。說這話時，周洋明顯有些發(fā)蔫。秦歌明白，周家少爺這次也被狠狠打擊了一下。

“你很喜歡她對嗎？”秦歌又問。

周洋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說：“沒錯。我那時就很喜歡她。”

“那時？什么叫那時？現(xiàn)在呢？”秦歌有些不解，緊跟著問。

“現(xiàn)在也喜歡呀。要不然我現(xiàn)在這樣瞎忙活什么呢?！敝苎笞⒁曋馗?，笑笑，笑得有些尷尬。

秦歌緊盯著周洋，似乎是想從他表情中尋找著什么。而周洋看上去神態(tài)自若。

“那你又是怎么認(rèn)識宋曉雨的？”周洋問。

“你忘了我在天宇公司工作，當(dāng)然認(rèn)識她了。而且我進(jìn)天宇公司，多半也是因為她?！鼻馗璨唤?jīng)意地說。

“你在天宇公司工作，為什么就一定能認(rèn)識她？”周洋不解。

秦歌一愣，連忙說：“宋曉雨是天宇老板宋仁浩的女兒啊。你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

周洋驚訝地說：“真的啊。我哪知道??？宋曉雨從來都沒說起過?！?/p>

“看來宋曉雨就沒跟你說過幾句實話。”秦歌搖了搖頭，宋曉雨周洋的真實關(guān)系，他已經(jīng)十分清楚了。

“她極少說起自己。”周洋說罷，就開始沉默。他望著不遠(yuǎn)處的331號門口，目光閃爍，神色不可捉摸。

“那你跟她呢？都經(jīng)歷過什么？”周洋有些好奇。

“經(jīng)歷過很多，可我跟你的待遇也差不多。嚴(yán)格意義上講，宋曉雨從來都沒有全身心接受過我。都是我一個人在那里一廂情愿?！鼻馗栊πφf。

周洋想了想，忽然感覺異常，喃喃道：“既然她是天宇的宋曉雨，而且也明知我是海博的周洋，那么憑著天宇跟海博的不堪關(guān)系，她怎么會接受我呢？”

“你確定她接受你了沒？”秦歌看了看周洋，提醒道。

“這我當(dāng)然確定。這么多日子，我一直在她身邊，也只有我在她身邊?！敝苎蠡貞浿f，“她一個人在紐約，很不容易，我剛開始接近她時，倒真沒有動過追求她的腦筋，純粹就是想幫幫她。”

秦歌注視著周洋，第一印象他目光清澈、真誠、熱情，就是個大男孩。所以他基本相信周洋所說。

“至于到底她接沒接受我，沒多大關(guān)系。反正我會一直追求下去?！敝苎筻卣f。

秦歌聽到周洋這樣說，倒也出乎意料，感嘆道：“你倒也真是有耐心。”

“我不會輸給你，一定會把她追到手。”周洋似乎是在暗下決心，他這話聲音不大，聽上去卻斬釘截鐵。

秦歌明顯從周洋的話中，感受到了一股力量。他暗暗吃驚，這個兄弟，這方面倒是跟自己頗有幾分相像。但落到現(xiàn)實里，卻又是個大問題。

因為秦歌同樣不甘心輕易作罷。尤其是在聽周洋說起，宋曉雨因為周洋對自己的幾句牢騷話，竟然對他大動肝火后。

這件事甚至令秦歌有些感動。因為他分明感受到了宋曉雨依然對自己那么在意。因為在意，所以會在周洋說自己壞話時，突然表現(xiàn)出一種非常激烈的反應(yīng)。但在之前宋曉雨親口告訴秦歌她已經(jīng)接受周洋的狀況下，她依然對此表現(xiàn)出那么大的反感，這也令秦歌有些看不明白。

或許宋曉雨永遠(yuǎn)會是一個謎。她從來都不會走平常路子，她也會一直讓你看不透她，然后你也只能對她進(jìn)行無謂的揣度，和束手無策的等待。

這看上去真是很要命的一件事。但秦歌明白，凡事總會有因果，宋曉雨對自己究竟是個什么樣的態(tài)度，真相看來遠(yuǎn)遠(yuǎn)會超出想象，至少現(xiàn)在還沒個水落石出，所以他還會對她保持一如既往。想到這些，秦歌頓時就恢復(fù)了以往對宋曉雨的信心。

但眼前畢竟多了一個周洋，這無疑會給秦歌帶來麻煩。而且宋曉雨對待周洋的套路，基本上跟對待自己如出一轍。周洋也不虧為自己兄弟，對待宋曉雨同樣也是出奇的大度寬容，無怨無悔，百折不撓。

“我能感受到宋曉雨心中依舊有你。這也能理解，畢竟你們經(jīng)歷了那么多，哪能輕易忘懷。但你們畢竟已經(jīng)是過去式。宋曉雨心中有你，并不表示她會最終選擇你。她只是暫時放不下、丟不掉而已。”周洋看著秦歌坐在一邊發(fā)愣，也毫不含糊，戳了秦歌幾句。

仔細(xì)想想，這種邏輯也并非沒有可能。

“我跟宋曉雨之間的淵源，你根本不了解?！鼻馗栊πφf。

“那些淵源再怎么驚天動地，也只是過往，曉雨如果也想捍衛(wèi)那種所謂的驚天動地，又怎么可能接受我？我跟她之間并無任何利益糾纏，她完全是在一種平和靜心的狀態(tài)下選擇了我，所以她的選擇，一定是深思熟慮的。”周洋說完，也朝著秦歌平靜笑笑，并隱含著幾分得意和挑釁。

秦歌聽完，對兄弟也是呵呵一笑，但內(nèi)心卻在暗暗感慨，就覺得兄弟的話也不無道理。

他怎么也不曾想到，跟周洋這個同父異母兄弟，竟然是在這樣一種狀態(tài)下相識。而且從今往后，他們兄弟必將還會有很多不可預(yù)知的對抗發(fā)生。

兩兄弟坐在紐約街沿上，無視周圍人來人往，侃侃而談，各說各理，相互點穴。明明是一場水火不容的角逐，竟然被他們倆聊得風(fēng)輕云淡。

片刻周洋說要繼續(xù)尋找，走了。秦歌也不罷休，喊了一輛的士，一路沿著熱鬧人多的街道慢慢朝前。他自己則打開車窗，緊盯著過往的每一個行人，希望可以碰巧看到宋曉雨。

出租車一路朝前，秦歌的心里卻一直在發(fā)涼。他很清楚這樣做究竟有多少幾率能夠撞見宋曉雨。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些什么呢？

的士行駛到中央車站時，秦歌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一個人影，像極了宋曉雨。雖然對方戴著墨鏡，戴著帽子，還披著大坎肩，但那個背影，卻是秦歌非常熟悉的。

秦歌趕緊喊停車，并大聲呼喊著宋曉雨的名字。可是那個人影始終沒有反應(yīng)，徑自朝地鐵入口走了下去。秦歌推門就追，不料從身后飛馳過來一輛摩托車，躲避不及，車身鉤住了秦歌的衣服，一下子就把他帶著拖出很遠(yuǎn)，隨后又重重把他甩出去好遠(yuǎn)。

秦歌只感到渾身疼痛，動彈不得。他忍著疼痛抬起頭朝地鐵入口望去，卻再也看不到那個人影。

又是一陣疼痛，他昏了過去。

第二天中午，莫非給安然打來電話，說是宋曉雨已經(jīng)找到。安然很開心，她馬上給秦歌打了電話。但秦歌關(guān)機(jī)了，所以安然只好留了言，然后就自己先去見宋曉雨。

到了警局以后安然才知道，宋曉雨居然還受了傷，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送到醫(yī)院。莫非等在警局，接安然一塊去了醫(yī)院。

去醫(yī)院的路上，莫非才把事情跟她說了一遍。原來這次宋曉雨離開貝爾后，獨自一人住進(jìn)一家旅館，白天躲在房間里，晚上才出來買些吃的用的，很快就被一幫專門綁架單身年輕人，竊取人體器官販賣牟利的犯罪團(tuán)伙盯上。

那天莫非找到警局的朋友后，采取了一些技術(shù)手段，成功鎖定宋曉雨的位置。當(dāng)警察進(jìn)入這家旅館時，犯罪集團(tuán)的人也剛剛破門而入，把宋曉雨綁起來。他們剛要出門，一開門就看到警察站在門外。結(jié)果被警察抓了幾個，還跑了幾個，但宋曉雨總算沒被帶走，她在掙扎反抗時受了傷，直接被送往了醫(yī)院。

安然聽得心驚肉跳，并由衷感謝莫非幫忙。要是警察晚到幾分鐘，后果就不敢想象了。

莫非說這也是天意吧。恰巧那天我去找你道歉，又恰巧你愿意陪我喝杯咖啡。你隨口一說，我情愿幫忙，警察那邊動作也快，就那么回事。諾拉她也是命大。

安然聽到這些，也不想再把自己原本就想主動找他幫忙的話說出來，免得他嘚瑟。

到醫(yī)院后宋曉雨已經(jīng)被送到病房。她在反抗時被罪犯用硬物敲打腦袋，昏迷，有些輕度腦震蕩和皮外傷，現(xiàn)在醫(yī)院已經(jīng)對傷口做過處理。

兩人見宋曉雨正在熟睡，就退出病房，坐在走廊里。

“你跟宋曉雨是怎么認(rèn)識的？”安然好奇地問。

“我在網(wǎng)上招聘，她看到了，就來應(yīng)聘?！蹦锹唤?jīng)心地說，“她的應(yīng)聘條件其實一般。我看她是個中國女孩，那么年輕就出來闖蕩，有些敬佩，就錄用她了?！?/p>

“宋曉雨家里也是辦企業(yè)的，而且還有一定規(guī)模和知名度。”安然介紹道，“要不是因為感情問題，她還不至于獨自漂洋過海來闖天下?！?/p>

“哦，那她家的企業(yè)現(xiàn)在還好嗎？”莫非看著走廊里經(jīng)過的人，隨口問道。

“也正處于調(diào)整期吧?，F(xiàn)在國內(nèi)經(jīng)濟(jì)形勢轉(zhuǎn)換很快，很多人都忙著掉頭轉(zhuǎn)向?！卑踩徽f，“所以莫非先生如果有興趣，真的可以回國看看?！?/p>

“我也有這個意思。”莫非點點頭說道。

“這一次真的全靠你幫助，她才能逢兇化吉。你是個很熱心的人”安然再次致謝。

莫非擺擺手，笑道：“我是諾拉的老板，我所做的都是分內(nèi)事。倒是你，其實跟宋曉雨并不認(rèn)識，可你不也是急朋友所急，代人求助？所以，你才是個熱心得不能再熱心的熱心人。”

安然忍不住就笑得很開心。這個莫非，有時候一股傲氣，有時候也挺隨和，有趣。

這個時候，秦歌給安然回了手機(jī)，說之前手機(jī)沒電了。問及宋曉雨，安然高興地說宋曉雨找到了，只是受了輕傷，正在圣瑪麗醫(yī)院，并說了病房號碼。秦歌說他馬上就到。

幾分鐘后，秦歌穿著病號服，拄著拐杖，一拐一拐走了進(jìn)來。他的胳膊，腿上，還有頭臉左側(cè)，全被紗布纏繞。安然大驚。

秦歌這才把昨天自己受傷的事說了一遍，還說醫(yī)生已經(jīng)給他作了檢查，并無大礙，有一些軟組織挫傷和皮外傷。

“嚇?biāo)懒?。你小心點呀?！卑踩灰魂囆奶郏舷麓蛄?，伸手輕撫。秦歌被安然碰了一下胳膊，就大喊叫疼。安然一陣揪心。

“安然，曉雨呢？她怎么樣了？”秦歌顧不得疼痛，焦急地問。

“她受了些輕傷，不過不礙事，醫(yī)生已經(jīng)處理過了?！卑踩环鲋馗瑁噶酥覆》空f，“她現(xiàn)在睡著了，要么你去看看吧，別驚醒她?！?/p>

安然在跟秦歌說話時，站在一邊的莫非默默拿出一副很大很深的墨鏡，給自己戴上。

安然隨后又對秦歌說：“秦歌，這位是莫非先生，曉雨這次能安然無恙，全靠他的幫忙，否則的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莫非，這就是秦歌，曉雨的男友?！?/p>

秦歌趕忙跟莫非握手，感激道：“謝謝你！莫非先生?！?/p>

莫非在墨鏡后面怔怔望著秦歌，嘴角一斜地笑笑，輕松道：“不客氣，應(yīng)該的。你自己也要注意傷口?！?/p>

秦歌說好，抬起頭，卻看不清對方的目光，心中隱隱有些納悶。但此時他無暇顧及，急著轉(zhuǎn)身就進(jìn)了病房。

安然扶著秦歌，讓他走進(jìn)病房。隨后轉(zhuǎn)過身走近莫非，悄聲說：“在國內(nèi)時宋曉雨跟他有感情糾葛。獨闖紐約，只是為了避開秦歌。而這一次秦歌趕到紐約，找到了宋曉雨，估計宋曉雨并不想見他，就再次躲避，這才有了這一出?！?/p>

莫非戴著墨鏡，點點頭，似聽非聽，感嘆道：“唉，這世上有多少人為愛而笑，就有多少人因情而傷?！?/p>

安然望著莫非那副感慨萬千的模樣，有些好笑道：“你感慨個啥？”

“沒啥，也就是有些感觸而已?！蹦强嘈χf。

“好好的，戴什么墨鏡？又沒有太陽。弄得像黑社會一樣?！卑踩欢⒅?，開玩笑說。

“人有時候也需要裝一裝的?！蹦悄孟履R，放進(jìn)包里，嘀咕道。

安然挺納悶道：“你跟秦歌才剛認(rèn)識，有什么好裝的？”

莫非又笑笑說：“我還有些事處理，這邊要么就這樣。我得先走一步了。”

安然點點頭，欣然道：“再次謝謝你，莫非?！?/p>

莫非扭過頭去，打量著安然問：“那你準(zhǔn)備怎么謝我？”

安然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在我眼里，剛剛擺脫某些壞印象。你是不是又想重蹈覆轍？”

莫非仰天一笑，揮手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安然盯著莫非背影，在心里“哼”了一聲，目送他下樓，一時有些恍惚。隨后她轉(zhuǎn)身走到宋曉雨病房門前，輕輕推開一條縫，張望進(jìn)去。

只看到病房里宋曉雨還在昏睡。秦歌半跪在床邊，用他那只纏滿繃帶的手，小心翼翼，捧起宋曉雨的一只手掌，緊貼在自己沒有紗布的一側(cè)臉上，無限愛憐，不肯放開。而他自己，也早已經(jīng)激動得流淚滿面。

安然看到這一幕，內(nèi)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控制不住，竟然也潸然淚下。

片刻她慢慢退出，擦干眼淚，小心翼翼把房門關(guān)上。然后又重新坐回走廊椅子里，望著窗外，神思恍惚。

六

周洋聞訊趕來看望宋曉雨，不過宋曉雨一直在昏睡。而這幾天周洋面臨期末考試，功課很重，秦歌又自顧不暇，根本沒法作陪。即便醫(yī)院有護(hù)理工，但秦歌終究不放心。

安然看穿秦歌的心事，就幽幽地說自己現(xiàn)在基本沒事，可以代為照顧宋曉雨。

秦歌有些過意不去，但也沒其他辦法，只能委托安然。

安然說是照顧宋曉雨，可因為秦歌也在同一家醫(yī)院養(yǎng)傷，所以她實際上是承擔(dān)了兩個人的照顧任務(wù)。

秦歌另外還要面臨繁瑣的事故處理程序。他行動不便，也只有讓安然代為效勞。安然有時候?qū)嵲谥苄贿^來，就不得已請莫非出面。莫非看上去在紐約如魚得水，很快就幫秦歌搞定了所有事故處置流程。

“安然，這次多虧你主動去找莫非尋求幫助。否則的話，曉雨就慘了?！鼻馗枋潞笥芍缘卣f。

“你都說好幾遍了?！卑踩徽f著，眼睛卻看著別處。自從跟秦歌吵了一架后，她跟秦歌至今都還沒把話說開。而當(dāng)她看到秦歌和宋曉雨受傷以后，又似乎忘記了跟秦歌的那一次不愉快的爭吵，里外操持，幫助他們做了好些事情。有時候安然覺得自己就是個熱心腸，賤骨頭。

關(guān)鍵是如果沒有她在中間牽線搭橋，秦歌宋曉雨也沒有辦法獲得莫非的幫助，這一點其實對大家都很重要。尤其是宋曉雨，這次要不是安然迅速跟莫非提及，她的結(jié)局就真不好說了。這一點，安然還挺為自己驕傲。

“安然，那天晚上我說了一些很急躁、很不好聽的話，你別見怪?！倍馗栾@然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主動道歉。

“你沒說什么呀?！卑踩豢戳丝辞馗璞患啿祭p得亂七八糟的臉，不經(jīng)意地說，“倒是我，最后說話重了，你別見怪?！?/p>

安然這樣一說，秦歌馬上就想起當(dāng)晚她在教訓(xùn)自己時所說的一段話，有禮有節(jié)，磊磊落落，讓秦歌自慚形穢，也一下就對安然刮目相看。他感到安然雖然大不了自己幾歲，但姿態(tài)和胸懷都遠(yuǎn)遠(yuǎn)在自己之上。

秦歌以往一向自我感覺良好，但那個晚上回到房間后，頓時也感覺安然所說一針見血，讓自己清醒許多。相比于安然大氣、溫潤的性情，自己顯然有些狹隘，也太急躁。

所以從那時起，秦歌就對安然有了更深的了解和尊敬。在安然跟前，不知不覺也就收斂了好些，有時候甚至還會有些拘謹(jǐn)。

安然也感覺到了秦歌在自己跟前的變化，暗暗好笑。自己倒真不是故意要教訓(xùn)他，要不是秦歌話說得實在過分，她也不會去揪人家心窩。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再飄飄然。

那天一大早宋曉雨醒來后，感覺狀態(tài)好多了。安然很高興，悉心照顧。宋曉雨今天才看清安然，就問你是誰，我好像在哪見過你。安然就說我是秦歌的朋友，都是來紐約辦事的。宋曉雨感謝，兩人很快就熱絡(luò)起來。安然就把宋曉雨出走后發(fā)生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好好的，干嗎要躲呢？你不想見秦歌，不見他就是了?！卑踩徽f。

宋曉雨想了想，搖搖頭說：“你不了解他。他不會死心，肯定還會過來找我。我沒臉見他！”

安然細(xì)細(xì)品味，也慢慢理解了宋曉雨的心思。宋曉雨這次出走，其實就是上一次出走紐約的延續(xù)，是同一件事，同一個心態(tài)。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無顏面對秦歌。

“曉雨，盡管你想避開秦歌，但心里還是有他的，對嗎？”安然問。

宋曉雨一陣難過。雖然沒說什么，但表情完全能說明一切。

“你失聯(lián)后，秦歌非常擔(dān)心，到處找你，像個瘋子一樣在紐約城里瞎轉(zhuǎn)悠……”安然就把秦歌受傷的事，跟宋曉雨說了一遍。

宋曉雨聽完，一陣揪心，捂住嘴，屏住情緒，努力不讓自己失態(tài)痛哭。但她又哪里控制得住。

“曉雨，秦歌在中央車站看到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你呀？”安然追問。

宋曉雨被安然這樣一問，眼淚就嘩啦啦流了出來，很快泣不成聲：“應(yīng)該是的。那個時間段里，我確實去過中央車站?！?/p>

安然一陣心疼，叫道：“哎呀，那你聽見秦歌喊你了嗎？”

宋曉雨想了想，點點頭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喊我，當(dāng)時我只顧著逃跑……”

安然有些憤怒，失聲喊：“那就是秦歌在喊你啊。要是你停下腳步，他或許就不會被摩托車撞了。你可真是……”

宋曉雨潸然淚下，后悔不已。

“頭一天晚上你昏睡著，秦歌陪著你，流了一個晚上的淚。他盡管自己渾身都在疼，但卻始終不肯離開去休息，一直捏著你的手，貼在他的臉上，手酸了也不肯放下?！卑踩谎劭魸駶?，繼續(xù)說道。

宋曉雨閉上眼睛，眼淚簌簌，連連道：“別說了，安然姐，別說了。”

安然接連提到幾件事，試探著宋曉雨的反應(yīng)，結(jié)果證實了她的猜測。宋曉雨跟秦歌兩人，心里都裝著對方，根本分不開。

想到這些安然有些恍然，也有些黯然。而她卻習(xí)慣性的，堅持在宋曉雨跟前說著秦歌的好，說著秦歌尋找宋曉雨的那種焦急心情。宋曉雨聽了，哭得更厲害。

而安然看著宋曉雨痛哭，自己也想好好哭一陣。

她之前還有些懷疑自己會如何面對這兩人的重歸于好。但現(xiàn)在真到了這個地步，自己反而有一股由衷希望他們冰釋前嫌的期待。因為她感覺到，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盡管她很清楚，宋曉雨和秦歌一旦和好，也就是宣告了自己的失敗。

這也是天意吧。

“你既然心里有他，就別再躲著他了，這樣大家都不好受。聽我的話，回頭秦歌來了，你倆就相逢一笑，再續(xù)前緣?！卑踩贿@樣勸著宋曉雨，面帶微笑，而心里卻另有滋味。她仔細(xì)審視自己當(dāng)下的心態(tài)，發(fā)現(xiàn)也并沒有多少做作和虛偽的成分。要是讓她再深思熟慮一番，她依舊會選擇這樣勸。

宋曉雨滿臉是淚，安然給她擦拭。宋曉雨感激，抱著安然道：“安然姐。你真好?！?/p>

“我再好也比不過你……”安然心里畢竟有些氣，就長嘆著說了一句，心里多少好受些。但這話說到一半，也還是又咽了下去，推說給宋曉雨倒水，就轉(zhuǎn)過身去。

宋曉雨看著安然，聽見這話，不覺有些驚異。

這時有人敲門。安然說一定是秦歌來了。宋曉雨立即直起身體，緊張地盯著門口。秦歌前幾次來，她昏昏沉沉的，都沒有意識到。

病房門開，秦歌走了進(jìn)來。

宋曉雨一看到秦歌渾身上下纏滿紗布的模樣，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聲，泣不成聲。

秦歌走到宋曉雨跟前，流著淚，上下端詳著宋曉雨，緊緊捏住她的手。宋曉雨被秦歌捏著手，哭得更加酣暢。

“曉雨……”秦歌也失聲痛哭。隨后他又蹲下身去，沖動地抱著宋曉雨。宋曉雨被他緊抱著，瘦弱的肩頭在秦歌懷里劇烈顫抖。

安然見狀，默默垂下眼簾，百感交集，再也待不下去，慢慢退出房間。

宋曉雨哭了一陣，始終低著頭，不想跟秦歌的目光對視。但秦歌扶住她的肩頭，偏偏要讓宋曉雨正對著自己。宋曉雨百般無奈，這才抬起頭來，淚眼蒙眬，仔細(xì)端詳著秦歌，淚如雨下。

“曉雨，別哭，這一次我終于找到你啦?！鼻馗璺鲎∷螘杂昙珙^，含著淚水，歡喜不已。

“你是一定要找到我么？”宋曉雨抽泣著說。

“那當(dāng)然。你這樣老不回家，那怎么行？”秦歌輕松笑說。

宋曉雨聽罷，似乎也放松了一些。這么多年沒有見到秦歌，她正在仔細(xì)辨認(rèn)。

秦歌明顯比過去消瘦了一些，皮膚也不及以前剛出校門那會細(xì)嫩。他的目光中也增添了幾分堅毅，但依然滿含愛意。他的聲音也要比以前深沉了些，可是聽上去卻依舊那么悅耳和富有磁性。

“你傷得怎么樣，還疼嗎？”宋曉雨輕聲問。

“疼著呢。一直疼到心里?！鼻馗柽肿欤粗螘杂?，只是笑。

宋曉雨無心跟他打趣，只是端詳著秦歌，無限感慨。秦歌擔(dān)心她累著，就讓她躺下，但宋曉雨依舊坐著，越看秦歌，心里越難過。

就在兩人演繹久別重逢的歡欣時，外面走廊里的安然也已經(jīng)無處安放自己的內(nèi)心。

病房門上有個小玻璃窗戶，安然幾次都想走過去窺視一下里面，卻終究沒有勇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對于秦歌的所有希冀，基本上全盤破滅。接下來，她是該考慮如何收拾自己的麻亂心思。而這樣一個結(jié)果，似乎又是自己一手努力促成。這可真是太諷刺了。

她驚訝自己哪來的這股寬容。自己已經(jīng)落到這般地步，卻還在醫(yī)院里替他們忙乎。這究竟算是自己崇高博愛，還是沒心沒肺自取其辱？

安然越想，心里就越有一股委屈。最后她準(zhǔn)備就此離開醫(yī)院，遠(yuǎn)離他們倆。這樣她至少要比現(xiàn)在這樣好受一些。

安然想到這里，轉(zhuǎn)身就朝走廊盡頭的電梯走去。剛剛走到電梯門口，就看到電梯剛剛到達(dá)，周洋拎著東西，正從里面出來。

“安然姐，你要去哪？曉雨好些了沒？”周洋上次來醫(yī)院，安然也在場，彼此已經(jīng)很熟。

“嗯……好多了吧。你這是……”

“我剛考完試，買了點東西，不知道曉雨喜不喜歡吃。”周洋說著，就朝走廊那一頭走去。

安然知道宋曉雨病房里現(xiàn)在的狀況。這個時候周洋過去，那得會有多尷尬。但又一想，這些事跟我有關(guān)嗎？我這么替人操心，有誰顧及我的感受了？

安然猶豫之間，周洋已經(jīng)興沖沖朝前走去。安然眼看著他靠近病房，情不自禁，就脫口而出：“周洋，等等?！?/p>

周洋停下腳步，回頭問：“怎么啦？安然姐?！?/p>

安然不知所措，奇怪自己怎么會喊住周洋。但話已出口，她也只能繼續(xù)說下去。

“周洋，你先別進(jìn)去。曉雨……她……護(hù)士正在給她擦身換衣服?！?/p>

周洋“哦”了一聲，就在病房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安然姐，這幾天你辛苦了。”周洋就跟安然閑聊。

安然心神不寧，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突然就覺得很難過。回頭再看周洋，見他一臉欣然，不免替他暗暗嘆息。

哎，周洋注定也跟自己一樣，只能成為一個失意的人。

周洋坐了片刻，有些疑惑，嘀咕道：“怎么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還要好久的，要不你過一會再來吧。東西我給你交給曉雨。哎，你沒吃飯吧，要不先去下面吃完了再上來?！卑踩贿呄脒呎f道。

“我吃過了，安然姐?！敝苎笃鹕恚叩讲》块T前，側(cè)身傾聽，面露疑惑。

安然很緊張，小聲道：“周洋，周洋……”

周洋扭頭，發(fā)現(xiàn)安然的神色很不對頭，不免更加起疑。抬頭一看，就看到房門上方那個小小的玻璃窗戶。

而此時此刻在病房內(nèi)，秦歌和宋曉雨已經(jīng)聊了挺多。

“醫(yī)生說你很快就能出院。到時候我?guī)慊貒Ｋ蜗壬惨恢蹦钸吨??！鼻馗栊廊徽f。

宋曉雨想起父親，又是一陣糾結(jié)，就問：“這次你來紐約，是誠心誠意來找我的？”

“那當(dāng)然。宋先生說他有朋友看到你在紐約讀書，就讓我過來找你，帶你回家。我一聽立馬就來了。”秦歌說。

說到這里，秦歌心里不免有些奇怪。因為那個時候，他差不多已經(jīng)決定要投奔萬隆。而就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宋仁浩就說宋曉雨有消息了。這真不是一般的巧合，也很蹊蹺。因為正是宋曉雨的消息，讓他立刻放棄了投奔萬隆的念頭。

宋曉雨聽見秦歌這樣說，就開始沉默。目光劇烈閃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管那么多了。最要緊現(xiàn)在你就在我眼前?！鼻馗栝L舒一口氣，高興地說。

宋曉雨也勉強(qiáng)朝他笑笑。

秦歌見狀，沒有忍住，再次將她摟抱在懷里，緊緊地抱著。宋曉雨在心里暗嘆一聲，也舒展胳膊，抱著秦歌的后背。

這個時候，房門突然被推開。周洋站在病房門口，目瞪口呆。右手一松，滿滿一袋子的東西，嘩啦啦全都倒在地上。

秦歌和宋曉雨聽見動靜，放開擁抱?；仡^一看，見到了一臉驚詫的周洋。

而在周洋的身后，站著無所適從的安然。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