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

“私下秘密交易可能正在進行”

剛剛通過“先極限施壓、再接觸”在朝核問題上嘗到甜頭，對“交易的藝術”更為自信的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迅速把目光投向了美國的下—個宿敵——伊朗。

近日，特朗普突然表示，可以在“任何時候”“不設任何前提”的情況下同伊朗領導人舉行會見。在美國政府單方面退出伊朗核問題全面協(xié)議、重啟對伊朗制裁兩個多月之后，這一切來得有些突然。就在一周之前，他剛剛警告伊朗不要跟美國對抗，否則“將承受歷史上幾乎無人承受過的嚴重后果”。

特朗普的“不設任何前提”，暗含著不能以2015年多方達成的伊核協(xié)議為基礎的意思，但重返2015協(xié)議恰恰是伊朗方面核談的前提。雖然特朗普政府堅持著自己的固有立場，但美伊領導人在過去近40年中從未會晤過，特朗普的這次核談表態(tài)，也是一次“破天荒”的創(chuàng)舉。

“在對方最難受的時候拋出橄欖枝”

在特朗普做出了“急轉彎”的表態(tài)之后，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等官員表示，美伊領導人要實現(xiàn)會晤，伊朗必須改變對待國內民眾的方式，并且同意簽署真正意義上防止核擴散的核協(xié)議。顯然，特朗普政府在伊朗問題上，并沒有軟化立場。

中國前駐伊朗大使華黎明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認為，特朗普的表態(tài)更多是個姿態(tài)，在美國對伊朗采取多手強硬措施在先的情況下，伊朗是不會同美國洽談的。但這同時也暴露了美國對伊朗也有想談的一面，就是想找個突破口，迫使伊朗能夠做一些讓步。

曾在伊朗擔任常駐記者的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周戎表示，美國是在復制對朝鮮和俄羅斯的路子，即在“對方最難受的時候拋出橄欖枝”，促使對方讓步。

伊朗的確正處在歷史上最難受的時期之一。由于美國重啟對伊朗制裁，伊朗6月石油出口量已經下降至日均220萬桶，比5月日均減少50萬桶，里亞爾兌美元的官方匯率已經從今年初的35萬兌1美元下跌至4.4萬兌1美元，黑市匯率已經超過12萬兌1美元。6月底，首都德黑蘭還爆發(fā)了大規(guī)模民眾抗議活動。據(jù)媒體報道，特朗普政府正在給各國施壓，要求在今年11月之前停止進口伊朗石油。雖然這個目標很難完全實現(xiàn)，但只要迫使伊朗石油出口繼續(xù)大幅減少，就足以給伊朗帶來巨大的壓力。

即便面臨非常艱難的局面，伊朗也沒有表現(xiàn)出示弱的姿態(tài)。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和總統(tǒng)魯哈尼本人迄今均未就特朗普的“核談”表態(tài)進行回應，但包括總統(tǒng)顧問在內的多名伊朗官員已經表示，如果美方有誠意，先恢復伊核問題協(xié)議然后再談。外長扎里夫在社交媒體上，暗指特朗普此舉是“公關噱頭”。素來屬于強硬陣營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wèi)隊司令賈法里說，伊美首腦會晤這種事情，即使特朗普的繼任者都不可能實現(xiàn)。

國際危機組織中東項目主任瓦伊茲（Ali Vaez）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特朗普總統(tǒng)對伊朗重復對朝鮮的談判戰(zhàn)略，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因為在特朗普已經撕毀一項已有協(xié)議之后，沒有任何一位伊朗政治家會冒險同他締結新的協(xié)定。

僵局難以打破

在很多分析人士看來，伊朗核問題矛盾的實質，是美國利用全球霸權打擊區(qū)域大國伊朗謀求地區(qū)事務主導權，其背后的地緣政治考量，遠大于對核不擴散的關切。

伊核問題的源頭，要追溯到伊朗伊斯蘭革命之前。上世紀50至70年代，巴列維王朝統(tǒng)治下的伊朗是美國的鐵桿盟友。盡管美國對巴列維的地區(qū)野心有所戒備，但對其或明或暗追求核技術的努力還是予以默許和支持，伊朗在美國等西方國家?guī)椭陆ㄔO了6個核反應堆。盡管后來在兩伊戰(zhàn)爭中遭到嚴重破壞，但這些核力量構成了伊朗發(fā)展核技術的基礎。

1979年爆發(fā)的伊斯蘭革命中，巴列維王朝親西方、壓制伊斯蘭教的政權被推翻，而伊朗爭當?shù)貐^(qū)霸主的野心卻在某種程度上得以延續(xù)，隨即成為美同在中東的心腹大患。美國從上世紀80年代扶植伊拉克薩達姆政權向伊朗開戰(zhàn)，隨后以種種理由對伊朗實施嚴厲制裁，自本世紀初開始，不斷在核問題上向伊朗發(fā)難。最近，沙特率海灣國家圍堵卡塔爾，背后也有美伊斗法的因素。

華黎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40年來美國一直想推翻伊朗現(xiàn)政權，但一直沒有成功，現(xiàn)在美國也明白這不切實際。因此即便是在特朗普政府內部，對最終達成什么樣的目標也存在分歧。一些人的確想讓伊朗改朝換代，徹底推翻現(xiàn)政權，但是另一些人只想改變伊朗的行為，例如停止導彈生產，不再干涉敘利亞。如果伊朗能接受這些條件重新簽協(xié)議，形勢就會緩和，目前特朗普遵循的應該是“另一些人”的意見，旨在迫使伊朗接受更苛刻的條件。

但是，美國公開提出的條件是伊朗很難接受的。美國國務卿蓬佩奧5月21日在保守智庫傳統(tǒng)基金會發(fā)表演講時，向伊朗提出了“12項新要求”，主要包括停止一切鈾濃縮和預處理钚等活動、停止支持也門胡塞爾派武裝、停止發(fā)展彈道導彈技術、從敘利亞撤出武裝力量等。

華黎明認為，美國也明白，這些苛刻條件，伊朗不會接受，除敘利亞和也門那幾條還有一些談判空間外，其他伊朗都不會讓步。所以，美伊之間的僵局不好打破。

伊朗的能力不容忽視

伊朗過去幾十年來一直遭受美國制裁，無論是經濟還是社會，抗壓的韌性都非常強。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中東問題高級研究員李國富認為，此次特朗普對伊朗極限施壓后作出緩和表態(tài)，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著眼于挑動伊朗民眾，緩解因美國制裁引發(fā)的伊朗民眾高漲反美情緒，同時把伊朗的經濟困難甩給伊朗政府，煽動伊朗內亂，使伊朗政府內外受壓。但要讓伊朗國內生亂，難度不小。瓦伊茲則表示，盡管伊朗國內不滿情緒很普遍，但伊朗目前已非伊斯蘭革命前的狀態(tài)能夠比擬，伊朗領導人維護政權穩(wěn)定的意愿和能力非常強，僅靠施壓催生內亂很難做到。

核協(xié)議是伊朗可以借力的最大抓手。該協(xié)議由美、歐、俄、中和伊朗共同達成，除了美國，其他各方都在努力挽救這項緩和了伊朗核局勢、得到國際社會普遍認可的協(xié)議，盡量挽回美國退出的影響。伊朗一直在做歐洲大國工作，希望其彌補因美國退出協(xié)議造成的損失，旨在拉住美國盟友，緩解制裁壓力。

伊朗今年6月表示，如果伊核協(xié)議全面瓦解，伊朗已經做好準備重啟核活動。顯然，這既是說給美國聽，也是說給歐洲聽。如果伊朗重啟核活動，意味著歐盟多年來以外交途徑解決伊朗核問題的努力付之東流。

周戎認為，考慮到當前伊朗的處境，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允許總統(tǒng)魯哈尼與美國進行有限接觸的可能性不能排除，但目前伊朗的工作重點“仍然在歐洲方面”，另外伊朗經濟尚未到崩潰的局面，近期伊朗向美國妥協(xié)的可能性比較小。

針對切斷伊朗出口石油的威脅，伊朗針鋒相對地說，要以封鎖位于波斯灣出口處的霍爾木茲海峽回應。

華黎明指出，如果美伊對抗進一步發(fā)展，導致伊朗恢復核生產，甚至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話，就有可能爆發(fā)一場遠遠超過伊拉克和阿富汗戰(zhàn)爭規(guī)模的戰(zhàn)爭，這將帶來嚴重后果。

同時，伊朗在地區(qū)的深遠影響，不容忽視。據(jù)美聯(lián)社報道，沙特阿拉伯近來暫停了經過亞丁灣和紅海之間曼德海峽的原油外運，原因是受伊朗暗中支持的也門武裝分子襲擊了該航道的兩艘油輪。伊朗在敘利亞、黎巴嫩、巴勒斯坦等動蕩地區(qū)都有能力制造更大的動蕩。

“私下秘密交易可能正在進行”

美伊關系與美朝關系不同的是，美伊關系除了激烈對抗，還有許多錯綜復雜的因素，美國和伊朗之間的經濟和人文關系從來沒有中斷過。在美國居住著數(shù)十萬甚至上百萬伊朗僑民或持綠卡的伊朗公民，半數(shù)以上在伊朗還有親戚。除少數(shù)極端反對現(xiàn)政權的人外，不少人經常假道第三國往來于美伊之間。他們受教育程度較高，許多人是各行各業(yè)的精英，CNN“名嘴”阿曼普就是其中之一，對雙方決策層產生著直接或間接的影響。

伊朗方面也不希望局勢繼續(xù)升級。中國前駐伊朗大使華黎明認為，自特朗普退出伊核協(xié)議以來，伊朗口頭雖然很硬，但也在采取措施爭取轉圜。除了做歐洲和中俄的工作外，伊朗一直沒有放棄同美國私下溝通。歷史上，美國同伊朗的多次私下接觸和交易，成為兩國對抗激烈時的減壓閥。

“伊朗革命政權40年來一直是這個特點，口頭上說得很強硬，但是私下還是和美國保持接觸，希望私下做一些交易和談判。私下秘密交易可能正在進行?！比A黎明說。

7月初，伊朗外長扎里夫訪問阿曼后，阿曼外交大臣阿拉維于7月底訪問美國并會見了蓬佩奧和美國防部長馬蒂斯。這普遍被外界解讀為阿拉維正在美伊之間斡旋。

有報道甚至稱，阿拉維很快將訪問伊朗。不過，伊朗外交部發(fā)言人卡塞米迅速予以了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