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茶茶

簡介：祝靈兒覺得肖家大少頭腦太簡單！她把他當(dāng)人傻錢多的冤大頭，他卻把她當(dāng)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馬。祝靈兒本想狠狠騙上一筆就走人，奈何肖家少爺一副可憐的小綿羊樣兒，看得她心中不忍……等反應(yīng)過來不妙時，自己已經(jīng)連本帶利，全身心折在了肖桎手上。

【1】

肖家老爺?shù)撵`堂上，祝靈兒以她“做法事不得有人干擾”為由，讓守在廳上的幾個丫頭統(tǒng)統(tǒng)回避，守在門外，接著她就朝蒲團(tuán)上一坐，把她的道具——一把拂塵，隨意地往空中揮舞幾下就開始閉目養(yǎng)神，口中還念念有詞。

她跟著師父行走江湖多年，這幾招玄乎的伎倆已經(jīng)騙過不少人。本以為師父走后她會生存堪憂，不想她前幾日剛到上海，就有生意找上門來。

上海財力數(shù)一數(shù)二的肖家老爺去世，竟有人花高價請她來做法事。祝靈兒心想，這下子，她就算接下來幾個月沒有生意也不用愁了。

靈位前燃著的香悠悠地飄入鼻間，身下的蒲團(tuán)也軟得不得了，好久沒享受過這樣待遇的祝靈兒竟在靈堂之上沒出息地睡著了。

夢里祝靈兒正在啃著一只肥得流油的雞腿，忽聞有人在背后喊她：“大師、大師……”

等等，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她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定睛一看，肖家少爺肖桎正坐在她面前。她被嚇得不輕，但還是抑制住了想要尖叫的沖動，反手就比了個觀音指：“肖大少爺，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行為有多危險？”

“哦？”

肖桎的臉湊得更近了，他的氣息就撲在祝靈兒的鼻尖上，祝靈兒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兒。她定了定神，板著臉說：“剛才我的元神出竅，去了地府一遭，與押送你父親魂魄的小鬼交談叮囑了一番，讓他們對待肖老爺禮貌一些。正說到要緊處呢！若不是我道行高，被你這樣一打斷，我早就魂飛魄散了。”

祝靈兒搖頭晃腦地一番話說完，見肖桎依然只勾著嘴角望著她，心里頓時發(fā)毛，心想她是不是說得太離譜被他看穿了？眼看她額頭上都急出一層薄汗，肖桎終于有了反應(yīng)，從蒲團(tuán)上站起來，鼓起了掌：“大師果然不是凡人。”

雖然祝靈兒也覺得自己騙術(shù)高明，卻沒想到肖桎的反應(yīng)這么夸張，只好在他的褒獎下尷尬地笑了兩聲：“肖少爺過獎了，我不過是盡點(diǎn)兒薄力?！?/p>

“打斷大師的法事，是我無禮了。大師竟能讓我父親在陰間免受疾苦，肖某無以為謝，我這就讓管家去賬房支十塊銀元贈與大師，聊表感激?！闭f完，肖桎就退出了靈堂。

祝靈兒見肖少爺這般好騙，出手還這么闊，又驚又喜。見肖桎已經(jīng)走遠(yuǎn)，她便在靈堂興奮地跳來竄去。

遠(yuǎn)處，肖桎躲在回廊柱子后看著祝靈兒手舞足蹈的樣子不禁啞然失笑。

飯后，祝靈兒打著飽嗝在院子里走動消食。她拍著肚皮感嘆大戶人家的伙食就是好，肖老爺七天的法事做完就要走人，還真是舍不得啊。

走著走著，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撲上鼻尖，祝靈兒才發(fā)現(xiàn)屋后的小路兩旁杏花掩映，迷離的陽光從枝頭間傾瀉而下，她忽覺這一幕熟悉至極，鬼使神差地就沿著小路走了過去。

小路盡頭是一座極為雅致的別院，眼見四下無人，祝靈兒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屋子里的大件小件都擺放得錯落有致，角落里掛著一件黑色暗花長衫，她一眼認(rèn)出來那是肖桎穿過的，看來，這是他的住處了。

本想趕快離開，可透過屏風(fēng)上的鏤空雕花，里間墻上一幅畫讓她移不開眼。

她繞過屏風(fēng)走進(jìn)里間，踮起腳撫上墻上的畫，畫中人梳著乖巧的兩個麻花辮，看著約莫八九歲，這小女孩兒似乎在想什么很為難的事，杏目上淡淡的眉毛蹙成一團(tuán)，小嘴也高高噘起……祝靈兒莫名覺得畫中這女孩兒有些眼熟，可她還沒來得及細(xì)想，就聽見外面?zhèn)鱽砹四_步聲。

祝靈兒轉(zhuǎn)身想躲，肖桎一只腳卻已經(jīng)踏進(jìn)來。兩人面面相覷，皆愣在原地。肖桎先開了口：“大師，你……有何貴干？”

“我……”祝靈兒低頭琢磨片刻，便又露出一副從容的表情，“肖少爺，不瞞你說，這間屋子房頂籠罩著一團(tuán)瘴氣，證明這里藏有邪祟，我才從前院一路尋來，這不，正在這兒念咒驅(qū)邪呢?！毙よ渌坪鹾芎ε拢骸按髱?，你剛說我這屋里有邪祟，你走了我怎么辦？”

祝靈兒只得繼續(xù)胡謅：“邪祟已經(jīng)跑了?！?/p>

“不行，跑了還會再來。不如，我雇大師替我鎮(zhèn)守肖宅如何，傭金十塊銀元一個月。大師，你意下如何？”

本想盡快溜走的祝靈兒一聽見十塊銀元，無論如何也挪不動腳了，當(dāng)下站定，叉腰道：“好說，好說。本來我最近很忙的，看在肖少爺誠意十足的分兒上，我就接了這份差事吧?！?/p>

【2】

晚上，祝靈兒手中拿著肖桎給她的銀元把玩著，喜不自勝。忽然幾個丫頭進(jìn)了她的房間，將她為數(shù)不多的行李兩三下打包好。還不等她問一句，幾個丫頭就扶著她走出房門，說是少爺吩咐，給她換了住處。

到了地方，祝靈兒就傻眼了——她的新住處就是白天她到過的別院，肖桎住在里間，外間的擺件已經(jīng)搬走了一部分，屏風(fēng)旁多了一張小床。見丫頭已經(jīng)將她的包袱放在小床上，祝靈兒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我要住這兒？”

“我思來想去，既然肖宅進(jìn)了邪祟，還是讓大師時刻在我左右為好?！毙よ鋸拈T外進(jìn)來，揮手遣散了丫頭，對祝靈兒說，“天色已晚，大師還是早點(diǎn)兒休息吧?！毙よ湔f完竟自顧自地解起扣子。

祝靈兒看肖桎已經(jīng)脫了外衣，眼見沒有半點(diǎn)兒商量的余地，忙悻悻地退出里間，起身將掛在門口的那根長柄鞋拔子握到手中，這才躺到床上。師父臨走前對她叮囑過，模樣再俊的男人也不可輕信。

祝靈兒雖然心中警惕，但夜色漸濃，她的眼皮最終還是重重地耷拉了下來，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祝靈兒感覺到身前有異動，猛地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個黑影正俯身與她對視。祝靈兒想也沒想，將手中握著的鞋拔子對著黑影用力一揮。

“啊——”黑影發(fā)出一聲慘叫。

此時祝靈兒也已經(jīng)清醒，她一下從床上站起來，看著被她打倒在地的人，憤憤地說：“肖少爺，沒……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她剛剛明明感覺到黑影把手伸向她。

不想肖桎一臉委屈，指著被祝靈兒拿在手中的棍子說：“我……要穿鞋，見大師把鞋拔子抱在胸口，便想喚大師起床……不知大師為何要抱著鞋拔子睡覺?！?/p>

聞言，祝靈兒臉上露出愧色，順著手中的鞋拔子望過去，拜她所賜，肖桎臉上已經(jīng)紫了一塊。

祝靈兒本以為肖少爺會一怒之下把她趕出去，想不到肖桎竟還對她彬彬有禮，當(dāng)下她也不好意思說抱著鞋拔子睡覺是為了防著他，只好咳嗽一聲，說：“肖少爺可能沒有聽說過，這……這是一種道法，我抱著你用過的東西布陣，即可以保你周全……”

祝靈兒一張小臉粉白圓潤，嬌俏可愛，偏偏說話時要一本正經(jīng)，擺出高深莫測的表情。肖桎心中好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便打斷她，故意問道：“那……若是大師抱著我本人來布此陣，陣法不是更為厲害？”

“這、這……”祝靈兒聽肖桎這樣說，臉上立刻熱了起來，可偏偏肖桎一臉疑問，一副正經(jīng)請教的模樣，她的眼珠子連轉(zhuǎn)好幾圈，也沒想出說辭應(yīng)對。

見祝靈兒露出難得的慌張神情，肖桎心中好笑，卻不忍她太窘迫，便微微勾起嘴角說：“大師向來出招精妙，想必這鞋拔子的奧秘向我這凡夫俗子也解釋不清……至于鞋拔子，我重新買一根就好了?！?/p>

說著肖桎轉(zhuǎn)身出了院子，余下祝靈兒縮在床腳直拍胸口：還好這位肖少爺好騙，不然可就露餡兒了。

肖桎行至前院，撫上臉上的傷處，吃痛“嘶”了一聲，嘴卻是咧開了在笑——他挨了祝靈兒一棍子，她對他的戒備定能減輕不少，他……要慢慢往她心里去。

【3】

晚間，肖桎從外面回來，祝靈兒看見他臉上的傷高高腫起，心中內(nèi)疚，肖桎在里間擦藥時，她便躲在屏風(fēng)后偷偷看著。

突然，肖桎回頭：“大師，可否過來幫我一個忙？”

偷窺行為被發(fā)現(xiàn)，祝靈兒只好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心中納悶兒肖桎是怎么看見她的。

“我看著鏡子往臉上涂藥，不是很順手，請大師幫我一下?！毙よ渲钢郎系男∷幒姓f。

祝靈兒心中本就有愧，便應(yīng)下。拿起藥膏，往鏡子里一看，臉“唰”地就紅了。原來肖桎從鏡子里，可以看到她剛剛的一舉一動。愣神間，又聽肖桎說：“大夫說這個藥膏要邊涂邊按摩，這樣才能更快消腫。”

“好?！弊ｌ`兒雖早已習(xí)慣到處坑蒙拐騙，但畢竟沒有真正傷害過別人，看著肖桎俊秀的臉上因?yàn)樗喑鲆粔K烏青的大包，她心中不忍，便乖巧地依肖桎的話邊擦藥邊給他按摩，想著讓他快點(diǎn)兒好起來。

祝靈兒的指尖輕輕地在肖桎受傷的地方畫圈兒，藥膏慢慢在兩人的體溫之間融化。肖桎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祝靈兒的臉，此刻她神情格外認(rèn)真，眼神中少了平時的飛揚(yáng)靈動，多了份溫婉恬靜，長長的睫毛在燈光底下顫動，讓人移不開眼睛。

突然，祝靈兒輕輕噘起嘴，沖肖桎的傷口輕輕吹氣。她的氣息帶著桂花的香甜，肖桎想起，管家向他匯報過，祝靈兒晚飯后吃了很多桂花糕。此刻，看著她粉紅的唇瓣，肖桎突然有種沖動，想嘗嘗她嘴里桂花糕的味道，想著，肖桎喉頭一動。

“痛嗎？”祝靈兒以為她又弄疼了肖桎，緊張地開口詢問，一低頭就對上了肖桎炙熱的眼神，如同火焰，“嘩”地一下，將她的臉燒得緋紅：“你……你看我干什么？”

肖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忙打趣道：“我是在想，大師長得這么好看，又法力高強(qiáng)，莫不是下凡的仙女？”

祝靈兒沒有接話，她騙了這個傻少爺這么多次，他言語中對她卻是滿滿的崇拜和信任，這讓她有些無地自容，手上涂藥的動作也越來越溫柔，卻沒有注意到某人嘴角露出了一抹陰謀得逞的笑容。

一連幾天，祝靈兒都被肖桎要求幫忙涂藥按摩，可肖桎臉上的傷還不見有多大好轉(zhuǎn)。

“你這藥到底有沒有用??？”祝靈兒手指探上肖桎的臉，又引得他“嘶”地一聲。

“當(dāng)然有用！這可是神醫(yī)開的藥方?！毙よ湫σ饕鞯匮鲱^看著祝靈兒撇嘴的表情，感受著她滑膩的手指一下下觸碰著他的臉頰，恨不得讓臉上的傷維持得越久越好。他心中一動，又學(xué)著祝靈兒平時那副故弄玄虛的樣子說：“只是……連神醫(yī)的藥都對我的傷沒用，大師，你說會不會又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纏上我了……”

祝靈兒以為肖桎在懷疑她，忙說：“不可能的，肖宅如今有我鎮(zhèn)守，一片安寧祥和……”

“這就對了！”肖桎附和道，“肖宅沒事兒的話，那肯定是我工作的地方有邪祟，還請大師明天隨我去瞧瞧?！?/p>

“這……”祝靈兒聽肖桎一口一個“邪祟”，說得比她還順溜，頓時感到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答應(yīng)下來。

只是，祝靈兒想不到，肖桎帶她來的竟然是這種地方。

跟著肖桎下了汽車，祝靈兒仰頭看了看“芙蓉飯店”氣派的招牌，用力地把裙擺往下扯了扯。她穿習(xí)慣了寬松的粗布衣服，換上肖桎挑的洋裝后，渾身不自在，卻不知她局促的小動作，落在肖桎眼里，全成了最值得觀賞的風(fēng)景。

祝靈兒平時衣著寬松，看不出身材，此時她穿上緊身的洋裝后，立刻凸顯出玲瓏的曲線，偏偏她的臉上此刻又是憨厚可愛的模樣，頗有美而不自知的意味。肖桎半瞇著眼，強(qiáng)忍住想擁她入懷的沖動，輕輕扶住了她的腰。

肖桎的體溫環(huán)在腰間，祝靈兒身體一僵，心里明明緊張得要死，還得保持笑容攀上肖桎的手臂，誰讓她答應(yīng)扮作他的女伴，來探查‘邪祟呢？祝靈兒不禁在心中感嘆，這年頭，江湖術(shù)士也不好當(dāng)啊。

【4】

衣香鬢影，琴音流轉(zhuǎn)，祝靈兒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好在肖桎幫她擋了大部分問話，她只要挽著肖桎的手臂，保持笑容就好了。直到她臉都笑僵了，肖桎才和一圈人打完招呼。

忽然，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朝他們走來，老遠(yuǎn)就問：“肖桎，你臉上是怎么了？”

肖桎指著那人對祝靈兒介紹：“這是我從前的同窗趙品，今年才從國外回來，他是去學(xué)西醫(yī)的?！?/p>

祝靈兒又禮貌性地朝那人笑笑，但明顯趙品更關(guān)心肖桎的傷勢：“你這是怎么搞的？沒有去看醫(yī)生？”

“看了，每天都涂藥膏……”肖桎回答。

“是啊，每天還要按摩呢，也不見好轉(zhuǎn)……”祝靈兒心想這人既是醫(yī)生，定能有好法子讓肖桎好得更快些。不想趙品一聽祝靈兒的話就白眼一翻，驚呼：“按摩？這怎么能按摩，他這是外傷，按摩會加劇腫脹瘀血的。肖桎，你從前也學(xué)過醫(yī)學(xué)，怎么連這種常識都忘了……”

肖桎有些尷尬，他的確是故意騙祝靈兒給他按摩的，想借機(jī)增加與祝靈兒相處的機(jī)會，眼看他的心思就要被趙品戳穿，肖桎趕忙偷瞄了一眼祝靈兒。

祝靈兒似乎沒注意到趙品說了什么，她一貓身躲到了他身后，鬼鬼祟祟地說：“我……我有點(diǎn)兒累，先去那邊休息區(qū)坐坐。”

肖桎本想跟著祝靈兒，奈何趙品一直扯著他問東問西，等他再回頭，身后早已沒了祝靈兒的影子。肖桎慌張地找了一圈兒，才聽到大廳外一片嘈雜，急忙趕過去，就看到祝靈兒在鯉魚池里呼救。

肖桎想也沒想，就跳了進(jìn)去將人帶上岸來。應(yīng)該是驚嚇過度，祝靈兒雙眼緊閉，肖桎忙將她放平，掐她的人中?？粗龤馊粲谓z的模樣，肖桎只感覺自己的心揪著疼。

“肖老板，你恐怕被這個女的騙了?！币粋€穿警署制服的巡捕湊過來，指著祝靈兒沖肖桎說，“她是個江湖騙子，去年在我江蘇老家騙了我三塊銀元呢！我把她弄進(jìn)池子里就是懲戒一下，您又何必救這賤人……”

那人話還沒說完，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腳，被肖桎蹬進(jìn)了鯉魚池。

“少胡說八道！”肖桎將祝靈兒負(fù)在背上，怒目掃視了一圈周圍指手畫腳的人。圍觀的人群立刻噤了聲，不論那巡捕說的是真是假，有肖家少爺替這個姑娘出頭，以后整個上海也沒有人敢對她說半句不中聽的話了。

肖桎走得很急，步子卻很穩(wěn)，祝靈兒趴在他背上，看著肖桎頭發(fā)上的水滴沿著脖頸一路滑下，她卻不敢伸手去擦。其實(shí)，她早就醒了，但聽見那巡捕向肖桎揭發(fā)她后，她根本不敢睜開眼睛，一想到肖桎知道她是個騙子后就會趕她走，她心中就很難過。

沒想到肖桎不相信那人的揭發(fā)，反而替她出頭，他的單純和傻氣讓她覺得自己更是骯臟。肖桎背著她路過櫥窗，明亮的玻璃倒映出他們的身影。肖桎一身得體的西服，即使落了水也難掩尊貴；而她，狼狽得像只鴨子。

這次肖桎選擇相信她，但她還能瞞住他多久呢？騙子與冤大頭本就不能長久地在一起，他遲早會知道她的真面目……祝靈兒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將頭埋在肖桎的頸窩處，輕輕嗅了一口。從前師父說，行騙一旦面臨被拆穿的風(fēng)險，一定要及時脫身走人?？墒沁@次，她竟有些不想走。

【5】

祝靈兒大病了一場，大夫說她是寒風(fēng)入體，只有祝靈兒自己知道，她這時候生病，只是想多留幾天罷了，那一碗一碗的苦藥，自然是沒用的。

祝靈兒連著喝了幾天，病情反而加重了，咳個不停。

“靈兒，我請了趙品下午來給你瞧病，他學(xué)的是西醫(yī)，你知道嗎？西藥見效快，你肯定用不了兩天就會好起來?！?/p>

肖桎故作輕松地說著，眼中卻是滿滿的擔(dān)憂。祝靈兒見肖桎自然地坐到她床邊，便不動聲色地朝里挪了挪。這幾日，肖桎不叫她大師，直呼她的名字，一聲聲，在她聽來，都是難以拒絕的挽留。

她本來早已下定決心，病一好，就立刻離開，她不能等肖桎知道真相后趕她走，可肖桎的溫柔一次次動搖她的決心。

第二天吃藥的時間，祝靈兒將幾顆西藥片盡數(shù)扔到床底下，可一抬起頭，就看到站在門口的肖桎。

“為什么不好好喝藥？”

祝靈兒想到肖桎那么好騙，便笑著說：“我每天都好好喝藥呀?！?/p>

“騙人！你杯中的水都未少一點(diǎn)兒?！?/p>

“騙人”二字聽得祝靈兒渾身一顫，杯中滿滿的水灑出了一些。之前騙他的錢財時，也不見他有這么聰明，祝靈兒只好訕訕一笑：“我是把那些藥干吃了……”

話音未落，肖桎已經(jīng)從床底掃出“罪證”，祝靈兒頹然地低下了頭。

“這次我要看著你吃，張嘴！”肖桎抬著祝靈兒的下巴，語氣中透露著不可抗拒的威嚴(yán)。祝靈兒想，這樣的肖桎和從前被她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傻樣可一點(diǎn)兒也不像。

祝靈兒依言張開嘴，肖桎拈著藥片放進(jìn)她嘴里，又立刻將水遞到她嘴邊。肖桎的臉近在咫尺，他眼神中的呵護(hù)讓祝靈兒愣了神，嗆了一大口水。

肖桎的手立刻撫上她的背，一直自責(zé)：“怪我不好，沒有小心喂你水……”祝靈兒立刻嗆出眼淚來，良久才平靜下來，看著肖桎的眼睛，問：“你為什么，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她只是一個江湖騙子。

“因?yàn)?，我喜歡你。”肖桎的口氣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一邊說，還一邊笑著用手帕擦祝靈兒嘴角的水漬，末了，將手帕折起，對著呆若木雞的祝靈兒問，“你喜歡我嗎？”

看著眼前人俊雅的面孔，祝靈兒呆呆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長得好看、心地善良，對她又這樣好，她怎能不喜歡？只是……祝靈兒嘴唇囁嚅，猶豫著要不要說出自己是個江湖騙子的事實(shí)。不想，肖桎的唇下一秒就壓了上來，像一個渴了許久的人，要吮干她唇上的水分。祝靈兒動也不敢動，良久，肖桎才睜開眼睛離開她的嘴唇。

“想過無數(shù)遍你的吻有多甜，沒想到真正吻到了，卻是苦的。”肖桎看著滿臉通紅的祝靈兒打趣道。

“那是因?yàn)槲覄偤攘怂帯弊ｌ`兒脫口而出后，才反應(yīng)過來肖桎的話有多讓人害臊，她半吞半吐道，“你……想吻我很久了嗎？為什么喜歡我？”

“我一見到你就想吻你，至于原因……”肖桎眼光看向里屋某處，心想這件事是要等到大婚當(dāng)晚才對她說，便說，“大師這么可愛純真，誰不喜歡呢？”

聽見“純真”二字，祝靈兒一頓，她留在他身邊動機(jī)不純，她說的話，也沒幾句是真的，要是有一天肖桎知道她是個“不純又不真”的人，還會喜歡她嗎？祝靈兒臉上的潮紅立刻褪了下來。

【6】

肖桎監(jiān)督祝靈兒吃藥后，祝靈兒的病情很快好轉(zhuǎn)，沒幾天就又恢復(fù)了活蹦亂跳。肖桎覺得，既然兩個人都互相喜歡，就應(yīng)該早點(diǎn)兒操辦婚事?？勺ｌ`兒老拉著他一天到晚地瞎逛，今天要去舞廳，明天要去聽評彈……還委屈巴巴地求肖桎陪她，要把她沒玩兒過的、沒見過的、沒吃過的都體驗(yàn)一遍。

肖桎只好放下手頭的事務(wù)，白天陪她玩兒盡興，等夜里祝靈兒睡下，他再去書房策劃婚禮——否則，等把世界上她沒玩兒過的都玩兒遍得等到什么時候？！他要跟她結(jié)婚，然后告訴這個小傻瓜，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玩兒。

可肖桎沒想到，當(dāng)他安排好一切，告訴祝靈兒他要娶她后，隔天，她人就不見了。肖桎帶著十幾個人滿城尋了一整天，也沒看見祝靈兒的蹤影。尋至半夜，家中突然派人傳話來，說是發(fā)現(xiàn)了祝靈兒留下的便條。

讀完便條，肖桎又好氣又好笑。原來祝靈兒是在擔(dān)心他知道她是個小騙子后就不喜歡她了，她的小腦瓜怎么就想不明白，從頭到尾，他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并且他也一直在騙她，而且還是騙她的心。

“……肖桎，如果你知道了這些，還是喜歡我，就請到蘇州河岸來找我，我會租下一艘漁船停在岸邊，把你的鞋拔子掛在桅桿上，一個月為期。如果你不喜歡我……”肖桎一把將便條捏成一團(tuán)，恨不能即刻就出發(fā)去蘇州。

“高叔，你立馬聯(lián)系我們家現(xiàn)在在蘇州的商船……哎，不行不行……”肖桎在屋中踱來踱去，跟管家商量行程。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一個家丁邊跑邊叫：“不好啦，祝姑娘被土匪抓去了……”

祝靈兒給肖桎留下信后，偷偷從肖府后門溜出，抱著肖桎的鞋拔子，有些失魂落魄。她不知道肖桎知道真相后，還會不會喜歡她。正是因?yàn)椴幌朊鎸@個痛苦的問題，她才想了個讓肖桎去蘇州找她的法子，這樣，即使肖桎拒她于千里之外，她也不會太狼狽，況且，她這些天已經(jīng)和肖桎一起做了這么多她沒做過的事，即使他不再來找她，她也有這些回憶做念想。

沒想到，還沒走到車站，祝靈兒就被人擊暈扛走了。

祝靈兒睜眼看見看守自己的人后，身體下意識地往后縮。她認(rèn)出這人就是那天在芙蓉飯店將她推進(jìn)鯉魚池的巡捕。祝靈兒知道他叫李金，去年她和師父騙過他三塊銀元，沒想到他竟然來上海做了巡捕，上次在飯店遇到他，祝靈兒躲都沒躲開，也不知這次他把她綁起來要干什么。

李金伸出手來摸祝靈兒的臉，祝靈兒想躲，可手腳都被綁住，只得閉上了眼睛。聽那李金對另一人說：“大哥，你別不信，這賤女人絕對能讓肖桎心甘情愿地掏一萬大洋贖金。你是沒見著上次在芙蓉飯店，肖桎為了這個女人惱火成什么樣兒，就因?yàn)槲艺f了這女人幾句不是，肖桎就動關(guān)系讓我丟了差事……”

祝靈兒這才明白，原來他們是想用她來敲詐肖桎，忙說：“這位大哥，你們抓錯人了，肖桎絕不可能花一萬大洋來贖我的，我只是個小小的江湖術(shù)士，是給上個月過世的肖老爺做法事的……”

話還未說完，祝靈兒臉上就落下一個火辣辣的巴掌，那李金啐了她一口，說：“你騙誰呢？肖家老爺都死了三年了?！?/p>

什么？祝靈兒愣住，可肖桎請她入府時，明明說的是給肖老爺做頭七的法事，是肖桎騙了她？正想著，一聲清亮的口哨聲響起，應(yīng)該是肖桎來了。

李金將祝靈兒從地上拖起，將一把匕首橫上她的脖子，惡狠狠地說：“要是肖桎沒誠意，我也只能一刀把你殺了?！?/p>

祝靈兒顫巍巍地跟著李金移動到門口，果然是肖桎上了山，他孤身一人，在月光下打開車上的箱子，里面白花花的一片。銀元的光芒將肖桎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祝靈兒心中又驚又喜，他竟肯為她孤身犯險。

【7】

“看來這女人還真有點(diǎn)兒分量……”李金的奸笑讓祝靈兒生出不好的預(yù)感，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跟肖桎說一句話，就看見原本漆黑的山寨突然冒出一圈火把，十多個人從黑夜里躥出來將肖桎團(tuán)團(tuán)圍住。

“你們……”罵人的話還未出口，祝靈兒頸間就挨了重重一擊，隨即陷入了昏迷。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昏昏沉沉地醒過來，渾身被綁得動彈不得，掙扎了幾下也于事無補(bǔ)。

“醒了？”

黑暗里肖桎的聲音從耳后傳來，祝靈兒這下才反應(yīng)過來她和肖桎被背靠背綁在了一起，他溫暖的身體緊緊地貼著她，祝靈兒的不安迅速減輕不少隨即更加不安起來：“他們怎么把你也抓起來了？”

“這個李金貪得無厭，把我綁了想要更多錢。”

聽肖桎的聲音有些沙啞，想必是已經(jīng)口渴至極，連累他至此，祝靈兒有些歉疚：“你怎么這么傻，單槍匹馬上土匪山?！?/p>

“沒辦法，你在他們手上，讓我一個人來，我哪敢多帶半個人?！?/p>

聞言，祝靈兒臉上一熱，又聽肖桎說：“大師還準(zhǔn)備去蘇州河岸嗎？”

“你……你看到留給你的信了？”祝靈兒的心不由得一緊，他看過信還來救她，是接受她了？

“其實(shí)，你信里說的，我早都知道了，不就是喜歡騙錢嘛，我肖家有的是錢給你騙……”

早都知道了？祝靈兒心中大窘，那她這些日子的緊張不都是獨(dú)角戲嗎？她嗔怒問道：“可你一直裝作不知道，不是耍我嗎？”

“誰讓你先忘了我的……”

“什么？”祝靈兒摸不著頭腦，可還沒來得細(xì)問，就聽見一聲響，有人破門而入，月光照了進(jìn)來，可祝靈兒背對著門口，看不見情形。

“靈兒，看來我們無緣做夫妻了，李金說子時還沒有人來贖我，就要把我殺了，現(xiàn)在他們要動手了?！?/p>

祝靈兒身上頃刻間冒出一層冷汗，忙摸索著捏緊了肖桎的雙手，鼻頭一酸，眼淚滑了出來，想說點(diǎn)兒什么，卻哽咽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有人用刀劃斷了綁著他倆的繩子，是要帶肖桎走了嗎？祝靈兒不知哪里來的決心，一把將刀刃死死地握住，手心有溫?zé)岬难鞒鰜?，她也不覺得痛，只模糊不清地喊：“不準(zhǔn)……不準(zhǔn)殺他……”

“靈兒！快松手！”肖桎大急，掰開祝靈兒的手掌，將刀扔到一旁，看著她手心觸目驚心的血跡，肖桎忙將外袍脫下捂住她的傷口，慌張得像個孩子，聲音顫抖著說：“對不起……我不該騙你玩兒，其實(shí)來救我們的人早就上山了……”

祝靈兒這才看清楚剛才替他們解繩子的人，原來是肖家的家丁。

“太好了……”祝靈兒如釋重負(fù)，整個人撲進(jìn)了肖桎懷里，緊緊地環(huán)抱住他，嗚咽著說，“還好是騙人的……”

懷里的人哭得一抖一抖的，肖桎止不住心疼，恨不能扇自己兩個耳光，他不知道祝靈兒聽到他要被殺了，會有這么大的反應(yīng)。肖桎撫著祝靈兒的背：“是我不好……我們現(xiàn)在就下山給你治傷，傷好了你想干什么都行，我給你賠罪?！?/p>

“我想要嫁給你?！弊ｌ`兒抬起頭，一雙淚眼通紅，淚光閃閃望著肖桎。既然現(xiàn)在知道肖桎不介意她的身份，她想在他身邊待一輩子。天知道剛剛她以為再也見不到肖桎的時候，心中有多痛苦。

“好！”肖桎心中突突狂跳，眉眼中盡是欣喜，“其實(shí)，我早都準(zhǔn)備好婚禮事宜了?！闭f著肖桎將祝靈兒攔腰抱起，她的傷口實(shí)在是要盡快下山包扎。

“你什么時候把婚禮都準(zhǔn)備好了，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肖家老爺明明是三年前過世的，你為什么還騙我來做法事？還有……讓我替你按摩也是騙我的吧？你剛剛說的是我先忘了你的，又是怎么回事？”

肖桎神秘兮兮地將祝靈兒放下地，蹲在她面前：“坐上來！”肖桎拍拍自己的肩膀。

祝靈兒不知所以，但眼前的一幕似乎又格外熟悉，她試探地跨坐在肖桎肩膀上，肖桎扶住她兩條腿就站了起來，嚇得祝靈兒驚呼一聲，緊緊地抱住了他的頭。她正想埋怨兩句，就聽見肖桎用好笑的口音唱起了方言童謠。

“騎大馬，坐大馬，取個媳婦兒笑哈哈……”

肖桎故意模仿的古怪語調(diào)和幼稚的步伐，惹得一旁的家丁忍不住發(fā)笑，祝靈兒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驚呼：“大馬！原來是你啊！”

“笨媳婦兒，你終于想起來了?！?/p>

肖桎十三歲時，母親病逝，他悲痛過度臥床不起，中醫(yī)、西醫(yī)瞧了半年也沒有好轉(zhuǎn)。

肖老爺聽下人說城西有個女孩從小跟著驅(qū)邪先生，能通靈，會治不治之癥，便請那女孩來肖府給肖桎瞧病驅(qū)邪。

肖桎那時在床上假寐，閉著眼聽見那女孩支走了丫鬟、婆子，便在房里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口中念念有詞，他豎起耳朵去聽她念的是什么，等聽清楚，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女孩嘴里念的是：“弄堂口的糖葫蘆怎么又漲價了?！?/p>

肖老爺見肖桎的抑郁竟有所減輕，便將這女孩在肖府養(yǎng)著。那時祝靈兒古靈精怪，滿腦袋都是鬼點(diǎn)子，從沒有過同齡玩伴的肖桎一和祝靈兒走到了一起，不僅陰郁散盡，還學(xué)會不少“不入流”的把戲。

比如祝靈兒時常騙他“騎大馬”，有一次祝靈兒騎著肖桎被肖老爺看到，老爺子氣得不行，便將祝靈兒和她師父遣走……

一別十年，他天天對著畫像念她，可她早就忘了，他只好以做法事為由把她“騙”進(jìn)家中……

“你也不能怪我記不住你呀，那個時候跟著師父，一年要見好多人呢……”感覺到身下的人步子一頓，祝靈兒又忙說，“但是，只遇見你一個每次玩騎大馬都愿意給我做馬的人呀?！?/p>

“那多虧了你，每次都愿意做我背上的媳婦兒?！毙よ浔持ｌ`兒走了許久，也不覺得累。

這一天，他已經(jīng)等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