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暉

一

那一年，藝術(shù)家唐志岡先生發(fā)現(xiàn)了創(chuàng)庫這個地方，這是昆明西壩路機(jī)模廠內(nèi)的老廠房，青灰的磚墻，生銹的鐵樓梯，爬滿紫藤的花架，還有老別墅。搞藝術(shù)的人沒有誰不喜歡這樣的地方，唐志岡把他的想法向同仁說了，大伙一拍即合，廢棄的廠房全被租了下來，作為畫家、攝影家、詩人的創(chuàng)作基地。我對唐志岡說，我要來畫畫、寫詩、寫小說，唐志岡就給我找了一間屋子，面積不大，只有 8個平方米，但對于我己經(jīng)足夠，我搬來一些舊家具，其中有我父親坐過的扶手椅，我祖母和我母親用過的皮箱，還有解放前的菲律賓電灶、鳥槍、舊木柜、軍用文件包等。我坐在扶手椅上，抽著煙斗，欣賞墻上我剛完成的油畫，其中最大的一幅是一個赤裸上身跳竹竿舞的女人，看到這幅畫的人，有的說波缺乏動感，我添了幾筆，覺得動起來了。工藝美術(shù)研究所所長老丁給這幅畫取了個名字，叫塔希堤舞女，其實(shí)我畫的不是塔希堤，而是老撾，我一直向往老撾人過的那種純潔、簡單的生活。媽媽臨死的時候?qū)ξ艺f，你不要打兩份工了，不要把自己變成賺錢的機(jī)器，過簡單的生活最好。我說，這也是我的理想呵，但是我不拼命賺錢就難以養(yǎng)家，銀行貸款每個月得還 2000多元，光有一份工作是不夠的。當(dāng)我母親住院的時候，我還得趕到報社上夜班，下班后我沒有去醫(yī)院陪她。我回到創(chuàng)庫，喝了一陣酒后睡著了，母親就在當(dāng)晚去世。

我覺得我對不起母親，畫了一幅她的像，掛在墻上，還照她的話，下決心辭了一份工作。我很多時候都呆在畫室，過簡單而潦倒的生活。這是 2001年的某一天，傷心搬到我的畫室，睡地鋪，抬眼就看到我母親，她覺得我母親在用審視的眼光盯著她，心里發(fā)慌，便把畫框翻了個面，把我母親的臉貼到墻上。

現(xiàn)在我的對面是綠色植物

工地在陽光里轟鳴

我用右手遮住

微笑抑郁患者的視線

斜身在座椅上

這樣可以緩解巨浪

這樣就暫時不必逃到外面

二

傷心和我是在一次旅游后認(rèn)識的，同行的還有廣告公司老板狗熊和景頗山寨的小黑妹等，我們?nèi)ヒ粋€壯族寨子喝酒、劃船、跳竹竿舞，那時我就想畫一幅傷心跳著竹竿舞的樣子，我不知道我為何癡迷竹竿舞這種畫面。但是傷心說她不喜歡跳這種舞，倒是小黑妹很喜歡，還讓我給她照了很多相。

我們玩完回來不久，傷心就打傳呼（當(dāng)年還沒普及手機(jī)）給我，說要來住。她很快就習(xí)慣了我擁擠的畫室，她煙癮很大，我靜靜地聽她說話，想從她話里得知她流浪的原因。

“我最煩我媽了，不見她的時候我對她有感情，但見了她就鬼火，她老對我說，你和楊洋進(jìn)展如何，是不是又有新的男朋友。我對她說，你如果把我生得像張柏芝，你要多少男朋友我都幫你找來，但我不是這塊料?！?/p>

我說，你長得夠漂亮了。

她說那是在你的眼里，一年前她比現(xiàn)在更漂亮，胖了 10公斤，能不丑嗎？

我想告訴她，我喜歡她胖乎乎的樣子，她的神態(tài)里從來未見憂郁，甚至在講起傷心往事時也保持一慣的憨態(tài)。

她說，記不清楚她父母的模樣，我說不至于吧，她父母不是在嵩明嗎？而且不久前她還回過家，她沒有解釋，但是在接下來的談話中，她不經(jīng)意地透露出原委。

“我的生身父親是上海的大老板，我要靠他的話，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但我要靠朋友幫助在社會上打拼，哪怕墮落，也沒有什么?！?/p>

“這么說你不是現(xiàn)在的父親生的？”我問。

“我恐怕也不是現(xiàn)在的媽生的?！闭f到這里，她的神情才有一絲惆悵，但轉(zhuǎn)瞬即逝，她搖頭，我也不想追問。

一個棄兒，如果我像她一樣，又會怎樣呢？

這個棄兒有狂暴的一面，在上個星期，她打了狗熊的表弟曉平 6個耳光，曉平一直對她說甜言蜜語。她說曉平變態(tài)，因?yàn)闀云揭笏龘е?，并唱著催眠曲，這聽起來像個戀母情結(jié)嚴(yán)重的老男人說的話。曉平要把她抱進(jìn)臥室，她打她，毛曉平用“豬嘴”親她，她又打了他，曉平卻一點(diǎn)不生氣，甚至可能有快感。她逃到衛(wèi)生間里，好一會，聽到外面已平靜下來，她以為曉平走了，她正要逃走，卻見曉平在大門口，手肘支到墻上，手掌扶著頭，身體像蛇一樣扭動著，臉上做出一個“勾魂”的微笑。傷心說，惡心死了。

但是狗熊卻為曉平鳴不平，他質(zhì)問，男人好色難道是變態(tài)嗎？反之不好色才

是變態(tài)。

我也試圖和傷心探討這個問題，我問她，所有追求你的人都變態(tài)嗎？她說，你們只追求肉體，所以是變態(tài)。

狗熊說，你不過是不喜歡曉平的方式而己，換一個人你也許就能接受，就不會說他變態(tài)。

傷心后來解釋，她只是覺得自己只有17歲，還未到完全成熟的年齡，所以討厭做這種事情。

我趁機(jī)表白：“還是我好，對嗎？”

她瞟我一眼，說：“你也不好，你不過是有耐心，其實(shí)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

我尷尬地笑著說：“哪里哪里，我怎么會呢？”

我問自己，我是傷心所說的變態(tài)者嗎？恐怕不是。那么，我是狗熊所說的正常男人嗎？似乎也不能肯定。我在創(chuàng)庫作畫，畫得欲望減退，當(dāng)傷心在我畫板前展現(xiàn)豐滿誘人的裸體時，我竟然能夠克制，接著便完全進(jìn)入畫境。傷心在我的畫前，不過是一具能活動的石膏像，當(dāng)她一會要起床尿尿，一會又要抽煙時，我感到惱怒，而全然沒有性沖動。最后，我望著畫板上的半成品沮喪無比，那是一具變形金剛，腿與身子，身子與頭完全不能協(xié)調(diào)，那是她騷首弄姿亂動的結(jié)果。當(dāng)狗熊來創(chuàng)庫我的畫室吃晚飯時，我把畫板上的傷心藏到幾幅畫中間，但狗熊仿佛有靈感，他從那些畫中抽出傷心，說：“太難看了，簡直像雞，誰要欣賞這樣的女人才是變態(tài)?！彼止室鈫枺骸笆遣皇钱嫷膫模俊蔽艺f不是。這家伙竟不給我面子，說：“是就是了，還說不是?！闭谝慌韵床说膫慕衅饋恚骸拔以僖膊蛔瞿愕哪Ｌ亓?，我再也不賺這份外快了！”我好傷

心好傷心，但愿她能很快忘掉這話，我還想畫她，這里面有色的成分嗎？有情的成分嗎？肯定都有一點(diǎn)。

傷心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這個只有17歲的女孩，這個童稚氣地仰著臉，喊我暉哥的小妹，從來不忘提防我，她在我的身旁和衣而睡，甚至像死人一樣用被單蒙住頭，當(dāng)我抱住她想要親吻時，她扭過頭去，全無興趣。她進(jìn)入浴室，把門上的鑰匙帶進(jìn)去?！皶煾纭睅臀铱靖隳c，她嬌聲嬌氣地說，并把手肘支在門柱上，擺出一個曉平式的造型。這個小妖精開始指使我了?！拔乙懩銉煽诓艓湍憧??！蔽冶ё∷懥恋匚橇藘煽?，她剛洗過澡，臉上擦了香。

我問狗熊，傷心是不是有嚴(yán)重的性冷淡呢？狗熊說是呵，她對我也這樣。傷心有一晚告訴我，她何止是性冷淡，簡直對性感到惡心，她和小黑妹在狗熊房里看 A片時，她劇烈地嘔吐，把塑料袋吐滿了。

當(dāng)她在我屋里挨著電視機(jī)，全神貫注地看日本動畫片，并不時發(fā)出傻笑時，我終于明白了，她真的還是個小孩，盡管身體己發(fā)育得幾乎熟透了。

“照我們的角度來看……”狗熊一臉深沉地說：“她工作一段時間還是應(yīng)該去上學(xué)?！?/p>

三

傷心得意地談起她的校園生活，上小學(xué)的傷心，她成了班上的大姐大，指揮著姐妹們打架，“往死里打，踢她的肚子，踩她的手?！眰恼f她從來不動手，只在旁邊叫別人打。

她在中學(xué)和姐姐學(xué)電腦，上網(wǎng)聊天。對方說，悄悄地對你說，練快打字再來聊好嗎？傷心說她熬了兩個通宵，就把智能ABC學(xué)會了。她有一段時間常曠課，老師說她考試肯定難過關(guān)，但她看了看別人的舞蹈動作，臨時練了一下，就通過了，但考試時還是被舞蹈老師踩在腳下好好修理了一番。

她做著事情，炒菜，洗碗，用竹碗吃飯，對簡單的生活沒有抱怨，只要有飯吃、有一包煙就很開心。她在電話里對小黑妹說，我找到工作了，可能每個月能掙 1千多元錢，嘿嘿。她坐在斑剝的扶手椅上抽煙，有時她跪在上面，頭伸出窗，像一只毛色黑白的大貓。對面的貴州飯店每天都生意興隆，她回過頭說，我領(lǐng)到工資要請你們到里面吃飯，她繼續(xù)抽煙，問我：“我還算溫柔吧，我會做事情?！蔽艺f：“你又好又壞?！彼龁枺骸拔以趺磯牧?？”我說：“你還會指使別人打人?！彼f：“那是我上小學(xué)時的事情了?！?/p>

秋天的落葉緩緩落了下來，我坐在中環(huán)大廈對面的石凳上，這是個星期天的早晨，多數(shù)行人帶著小孩，在金色的陽光里，有個小孩朗誦起童謠，傷心從藍(lán)色的玻璃窗陰影下走來，這是一幅色彩豐富的畫面。如果我在這里攤開畫板的話，一定能畫出一幅理想的油畫。

傷心說：“接待我的人是個帥哥，像極了楊洋?！?/p>

“他問了我許多問題，你對啤酒了解多少？我說了解得不多，只是愛喝啤酒。他問我的學(xué)歷是什么，我說我只有小學(xué)畢業(yè)文憑，但我還是有文化呢。他想笑，但忍住了，他問我有信心做好這份工作嗎？我說有信心，但畢竟以前沒做過，不會很

快上手，他說沒關(guān)系，萬事開頭難嘛。我覺得我回答得都不行，他們怎么這么快就錄取了我？”

“他們覺得你回答問題態(tài)度老實(shí)，而且傻乎乎的有點(diǎn)可愛，他們要的就是傻妞。”我說。

傷心告訴我她的具體工作是在餐飲部做啤酒小姐，我很高興，她應(yīng)該能勝任這份工作，我說我要召集朋友們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捧場，嚷著“白山啤酒真好喝，再來一箱。”但傷心說，明天還要交 100元服裝費(fèi)。

“現(xiàn)在只有你幫我了?！眰恼f。

四

傷心照著鏡子，那是我送給她的一面小圓鏡，我在旁邊，專注地看著這個美女，她對我嗔怪地說：“別色迷迷呢看著我。”

她是我心目中最標(biāo)準(zhǔn)的美女，那次在路稠村玩，下大雨，她和村里小男孩跑到河邊去玩，又背著小男孩過河，她跑回來，渾身濕透，沾滿河泥。她沖進(jìn)屋來，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跑掉了，她坐在桌上，不換衣服，也不說什么，抓起桌上的啤酒就倒進(jìn)口里。我說：“你這個小鬧包呵”，就呆呆地看著她，后來我對狗熊說，我喜歡傷心了，大概是因?yàn)槲倚愿裰腥鄙偎暮婪虐伞?/p>

我?guī)ジ把?，她問宴會上的是些什么人，我說都是作家。她不敢去，我說怕什么呵，你只管代我喝酒就行了。她說：“如果別人問我的學(xué)歷，我就說小學(xué)畢業(yè)，但我還是有文化呢。”

一路上，她不停地摘人行道上的黃花，撒到我頭上。宴會上，她表現(xiàn)得還算得體，干了一些白酒，還悄悄交代我不要發(fā)煙給她。飯后，她突然給楊洋打電話：“我們認(rèn)識一年了，11月 10日是紀(jì)念日，你會來嗎？你想我嗎？”然后她就哭了，我摟著她的腰安慰她，她說：“不要摟我的腰?！?/p>

她說，11月 10日是她和楊洋認(rèn)識一周年的紀(jì)念日，要約他出來，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但是楊洋的態(tài)度很冷淡，說著說著就把電話掛了。

“你要是我，就知道要想放棄……很難很難?！彼煅手f。

“你一直為他守身如玉？”

“我何止守身如玉?！?/p>

我發(fā)覺這話十分可笑，實(shí)際上，她并未守身如玉，聽說她已把初夜給了狗熊，盡管表現(xiàn)得很痛苦。

我們本來是朝創(chuàng)庫方向走去的，但我發(fā)覺越走越遠(yuǎn)，越走越覺得所見并非創(chuàng)庫周圍的景物。我停下腳步，反應(yīng)過來，剛才只顧安慰失戀的傷心，竟南轅北轍地走錯路了。

傷心仍沉浸在“不能放棄”的迷茫中，只顧往前走，我喊住她：“傷心，我們走錯路了，再走就到我們報社了。”

我們在路邊相視大笑，傷心又開始撒嬌，說她走不動了，我說我背你，她不要，要打的。她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就向的士揮手，我們鉆進(jìn)一輛藍(lán)色的士，回到創(chuàng)庫。

傷心仍深愛著那個叫楊洋的男人，這令我很沮喪，我躲進(jìn)辦公室一連幾個小時埋頭工作，從早上直到下午 4點(diǎn)，都沒有去創(chuàng)庫看傷心。我在心里說，餓死你這個小妖精！

我終于回到創(chuàng)庫，打開工作室的房門，傷心就在地鋪上歇斯底里的喊：“餓死我了，你怎么現(xiàn)在才來?。俊蔽毅蹲×?，她的表情多像我老婆年輕的時候啊。

地上的電飯煲插著插頭，茶幾上的竹碗里還剩著半碗面，傷心說：“但是現(xiàn)在不餓了?！?/p>

我說：“你不是要回嵩明拿衣服嗎？我借到車費(fèi)了，現(xiàn)在就送你走，好嗎？”

她已經(jīng)換上了牛仔裙，蹦蹦跳跳的去窗前梳頭準(zhǔn)備出門，潔白光滑的大腿令我一陣沖動，我抱住她想吻一下，她掙脫，學(xué)著狗熊的口吻說：“虧你還是個藝術(shù)家，怎么像小市民一樣?！?/p>

我大惑不解：“只不過想吻你一口，怎么就成了小市民了？”

她把我口袋里的錢掏光，上車，說：“暉哥，再見?！?/p>

傷心走后的日子，我突然覺得生活是那樣的空虛，我在畫室枯坐，無法打起精神作畫或?qū)懽?。只好勤快地收拾房間，仔細(xì)地鋪床，修理電爐，清洗餐具，將桶里灌滿水，拖地。我想等傷心回來，見到清爽的一切，會高興。

我在心里默念著，“妹妹，你快回來吧。”走近創(chuàng)庫，在我的工作室下方，見燈亮著，格外耀眼，便沖上樓去。

傷心開門時，我吃了一驚，因?yàn)樗龘Q了一身更青春的裝束，我差點(diǎn)認(rèn)不出是她了。

她又在看言情小說，我問她家里好嗎？她說還好，在家里幾日，就長胖了，吃了三只雞。我說，你把家里會下蛋的雞都吃光了，怎么辦？她說沒有，家里每月還有100元錢，米是從舅舅家拿的，夠吃一年。

她說在嵩明時，晚上做噩夢，喊我的名字，可惜她喊的不是“暉哥，我想你。”而是“暉哥，快跟你媳婦要點(diǎn)錢來！”還有“暉哥，快回云大跟你爸爸借錢！”她的喊聲很大，被她媽聽見了，第二天就盤問她，問：“你和暉哥是什么關(guān)系？”她說是我哥。她媽說再怎么樣你也不能跟他媳婦和父親要錢啊。傷心說要是在幾年前她可就慘了，非要被揍一頓不可。但現(xiàn)在爸爸媽媽都讓著她，他們感到內(nèi)疚，因?yàn)椴荒芄┧蠈W(xué)。

她早上起床時，習(xí)慣性地抽了一支煙，她媽進(jìn)來看見了，沒說什么，退回去，等她抽完了又進(jìn)來，好言好語地對她說話。她爸爸說，你在外面過得好啊，她一聽就火了：“我嫁人了嗎？我有錢了嗎？我現(xiàn)在靠別人養(yǎng)活，我怎么過得好了？”傷心說，往年如果這樣頂撞爸爸，肯定要挨一頓暴打，但爸爸變了，向她道歉，說：“就當(dāng)我沒說?！眰恼f她看到爸爸現(xiàn)在這個樣子心里感到不好受，她寧愿爸爸像過去那樣，對她嚴(yán)酷。

傷心說，爸爸從小把她當(dāng)兒子養(yǎng)，她的脾氣就像爸爸，但爸爸又不喜歡跟他一樣。

傷心說，肚子餓了，要吃雞腳。我沒有騎自行車，傷心用她剛買的二手自行車帶上我，呼嘯而去。

她說她急切地等著我發(fā)工資。她要吃龍蝦、狗腿、螃蟹、牛奶雞蛋等等，她要在我發(fā)工資的時候，大吃一頓。她說還沒有吃過龍蝦，我問雞腳灣的龍蝦是死的還是活的。她說剛才看了，活蹦亂跳。

傷心領(lǐng)到了公司發(fā)的制服，她一見我就說，太難看了。但是我看了覺得不錯，黑色的女式西裝配翻領(lǐng)白襯衣，頗有職業(yè)女性的味道。

我叫傷心穿上給我看，她把我給她畫的大幅裸體畫塞到我手里，擋住我的視線，叫我不許偷看，但我還是偷看了。她潔白豐滿的胴體與黑色服裝形成強(qiáng)烈反差，展示著古典的畫風(fēng)，我要用炭筆表現(xiàn)這一刻的話，畫面上就會是一個文雅的、憂郁的傷心。

但是她又迅速換了一件低胸露臍裝，還罩了披肩，兩個大波展露出有彈性的線條，看得我膨脹起來，幾乎要爆炸了。

我只好逃離。

五

我坐在創(chuàng)庫諾地的小劇場里，拼命地吸煙，后面一個老外用報紙不停地扇風(fēng)，一股涼氣吹到我的后腦，我沒理他。他終于忍不住，碰了我，做了個滅煙的動作，我只好熄滅煙頭，他對我道謝。臺上有瑞典青年男女的群舞，還有二胡與鋼琴的合奏。當(dāng)上演到詩朗誦的節(jié)目，我因受不了藝術(shù)學(xué)院學(xué)生的破詩而離開了。

傷心似乎也不能融入創(chuàng)庫的外國酒吧文化，她轉(zhuǎn)頭問我：“不看行不行？”我說行，她便先走了。我隨后回到工作室，發(fā)現(xiàn)這里又多了一人，小黑妹。

小黑妹穿一件黑色帶舞字的烏鴉裝，問我好不好看。她比傷心還不安分，把桌上我從河里揀到的野狗頭骨拿在手里翻看，突然她露出了她那個村寨的原始野蠻習(xí)氣，裂著嘴像是喝醉了酒，用一把鎖敲擊狗牙，敲擊我那珍貴的文物，她把狗牙拔下，瘋狂地笑著。我搶過我的狗頭，以及破碎的牙齒，一面咒罵著她，一面把它轉(zhuǎn)移到安全的位置。

我告訴狗熊，她敲碎了我那珍貴文物的牙齒，狗熊說，你為什么不對她實(shí)施sm性虐待？我對黑妹喝道，聽到?jīng)]有，再搞破壞，我就把你綁起來，弄得很難看。但她嘿嘿笑著，她不怕。后來她背著傷心的包悄悄地走了，那包里還有傷心的好多寶貝，梳子、唇膏、衣服等。我告訴傷心小黑妹溜了，傷心從地鋪上彈起來，沖下樓去追她，卻早已不見蹤影。她沮喪地回來，說：“沒想到她會跟我來這一手?！?/p>

但是第二天傍晚，小黑妹又來了。

我本善良

初到貴地

跟你們講道理

你們不給我們皮鞋穿

我們就穿草鞋

你們不給我們洋布

我們就用土布

你們喝夠了血

總該給我們一點(diǎn)草料吧

昆明的天氣一雨成冬。星期天早上起來，滿天的烏云，似乎還飄著細(xì)雨，傷心此時還在創(chuàng)庫睡得正香，我叫醒她，我們決定到我辦公室。傷心在網(wǎng)上聊天，我在一旁看電視，傷心突然要筆記電話號碼，并問我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接著電話響了，傷心在電話里跟一名網(wǎng)友聊了起來，那人中午要請傷心吃德克士，傷心高興地拍手。就這樣，她丟下我，和那名網(wǎng)友幽會去了，這個水性楊花的家伙。

因?yàn)樘鞖馔蛔?，城里的火鍋店生意出奇好，狗熊來請我和傷心吃火鍋，我們在?chuàng)庫附近一家川味店好不容易才找到就餐的座位。狗熊說他打的來請客，問我們高不高興，但我看出傷心卻有滿腹心事。

傷心談起她和那名網(wǎng)友會面的情景，她說那網(wǎng)友長得糟透了，她一見面就大失望，說：“是你呵？”然后就用雞翅膀遮住眼睛，那男的見她不多話，還說，你滿有氣質(zhì)啊，吃完飯，她陪網(wǎng)友轉(zhuǎn)正義路，那網(wǎng)友興致勃勃地談他的生意，談?wù)x路上的各種品牌，沒轉(zhuǎn)完一條街，她就告辭了。

我們蘸著油碟，品嘗可口的重慶火鍋。狗熊說這是幾個月來他吃得最好的一頓。正在這時，接到小黑妹的電話，她已經(jīng)在創(chuàng)庫我的工作室外面等了兩個鐘頭，又餓又凍，在電話里哭了。

傷心把小黑妹接過來，這樣大冷的天，她仍穿著昨晚“出走”時的短袖烏鴉裝，難怪哭了，我趕忙脫了一件毛衣給她。

小黑妹說，她不走了，要和傷心，和我，共同生活，相依為命。

深夜，我下了晚班回到創(chuàng)庫，見過道上傷心的自行車不在，但樓上亮著燈，我想她們恐怕是去轉(zhuǎn)街了，打開門，卻見倆人都無言地坐著，傷心一見我就捶胸頓足地喊：“我的單車丟了。”她又指著小黑妹罵：“你這個災(zāi)星，要不是我陪你去找工作，我的單車也不會丟?！?/p>

往后的幾天，證實(shí)了小黑妹確實(shí)是個災(zāi)星。

她在房間里用電爐燒熱水洗頭，洗衣服、洗碗，看來一副溫柔勤快的樣子，但她漸漸表露出她的另一面。她跟我要煙，那神情像個吸毒者，我說我斷煙了，小黑妹竟找出我的陳年煙絲，用薄紙自卷紙煙吸食開來，惹得傷心和我也仿效著她動手卷紙煙。她穿著我的草鞋，滿室游走，我覺得她真純樸，但是我突然驚見她在午夜的創(chuàng)庫門前，穿著草鞋和長外套，一手拎著一個鏡框，沿著一排店鋪晃來蕩去，仿佛在叫賣。我渾身的血一下沖到腦門，那鏡框里是我的油畫。

“你拿我的油畫干什么，想賣我的畫？”我厲聲問。

“嘿嘿嘿……”她像個白癡一樣笑著。

我一巴掌朝她臉上打去，她低頭躲開了，然后像個巫婆一樣弓著腰，跑到樓上去。

我心頭的鬼火燒得越來越綠，推開門便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爛屎敢賣我的畫，老子欠了你們什么勾逼給我滾！”

倆人用被子蒙住頭縮在地鋪上，聽我罵了一陣，傷心才起身解釋，我們沒賣你的畫，剛才下去吃洋芋，沒錢，我們說是創(chuàng)庫的畫家，明天給你錢，老板不相信，我們就商量拿你的畫去給老板看。

聽到傷心解釋，我的氣才消了一半，坐在凳子上悶頭吸煙，傷心和小黑妹齊聲撒嬌：“暉哥，我們錯了，對不起嘛?！?/p>

我這才轉(zhuǎn)怒為喜：“算了算了，起來抽煙吧?！?/p>

我又掏出克感敏和甘草片給傷心，她說她感冒了，這是我從辦公室給她帶來的藥。

睡覺的時候，小黑妹又是那樣的不安分，她把腳搭在我的身上，我便撫摸著她光滑的小腿睡了。小黑妹像傷心一樣，和衣而睡。

六

第二天是一個艷陽天，我用單車帶著傷心去上班，她穿上了雅致的工作服，但沒有配套的黑皮鞋，仍穿著紅色運(yùn)動鞋，不過這種黑里透紅的打扮乍一看也算新潮。在中環(huán)大廈樓前，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車來，跑上樓去。

秋天的梧桐樹此時已經(jīng)金黃了，但許多枯葉還留戀著樹梢，不肯落下來。

中午，傷心打傳呼來，她在電話里哭了，她說：“暉哥，你也不拿點(diǎn)零錢給我，我要到一個餐廳去定點(diǎn)促銷，沒有錢坐車，我現(xiàn)在東陸飯店，找不到地方了，打電話也沒錢，把身份證押給老板，嗚嗚嗚……”

我感到一陣心疼，沒有照顧好我的小妹，我這哥是怎么當(dāng)?shù)模繛榱藦浹a(bǔ)我的過失，我打電話給朋友老丁幫我找兩雙皮鞋送給傷心，老丁常抱怨說他老婆的舊鞋堆積如山。

傍晚，我和小黑妹去傷心上班的地方接她回去，我們走了很長的路，還是沒有找到傷心，她說她上班的地方在五華分局對面，我以為是稅務(wù)分局，或五華區(qū)法院，去了都沒有見到對面有什么土八碗餐廳。但我發(fā)現(xiàn)小黑妹很能走路，但她比我更笨，她去過傷心工作的地方，卻認(rèn)不得路。后來傷心打傳呼來，說不用回去找她了，她已回到創(chuàng)庫，正在樓下吃涼米線。

賣涼米線的大媽和傷心是嵩明的同鄉(xiāng)，我們在她的小攤上，吃了三碗米線，還有一碗像昨晚她們要的那種炸洋竽，只收了 4元錢，傷心和小黑妹說要天天來吃，我說你們別把人家吃虧了，大媽說不會的。

看到隔壁一家館子貼著告示招小工，便帶小黑妹去應(yīng)聘。老板娘打量小黑妹一眼說，她恐怕不會做事，我和傷心拼命為小黑妹說好話，我說我這妹子可勤快了，每天做飯給我吃，房間總是被她收拾得干干凈凈，我還說每晚要帶朋友來這里吃燒烤，傷心也竭力向老板娘推薦白山啤酒，老板娘終于被說動了，答應(yīng)留下小黑妹，包吃包住，月薪200元，小黑妹說不用包住了。

傷心和小黑妹都有工作了，我如釋重負(fù)。小黑妹坐在沙發(fā)上吃零食，扔了一地的瓜子皮，我也沒有說什么，還捧著她的臉蛋祝賀她，我像個女兒考上大學(xué)的父親一樣，高興得坐立不安，我想起明天傷心上班該穿新鞋了，便出門去找老丁拿鞋。

我?guī)е隙∷徒o傷心的兩雙黑皮鞋回到創(chuàng)庫，傷心和小黑妹卻不知去了哪里。沙發(fā)下面有一堆小黑妹扔的瓜子皮，像老鼠啃的，沙發(fā)的一個扶手也被坐壞了，我又一陣無名火起，自言自語地罵著爛屎，一面掃地，修沙發(fā)。我想我安靜的藝術(shù)家生活畫面被人撕裂了，可坐著坐著，又覺得安靜得受不了，盼望著她們回來胡鬧，制造一些垃圾、一些笑料、一些期待。

終于接到老丁打來的傳呼，原來他帶她們?nèi)ズ染瞥瑁切『诿媚昧怂氖謾C(jī)出去打，就消失了。老丁說：“你如果見到小黑妹，要抓住她?！?/p>

傷心終于回來了，她渾身酒氣，傷心地哭著，而小黑妹看來將長久地消失了。

我對傷心說，要是再見到小黑妹，二話不說，先用皮帶抽她的屁股。傷心說，太好了。

我說醒來吧

走出羊圈

從辦公室散步到圖書館

夕陽將金幣散落在兩張舊椅之間

我和它們在這里找到天堂

樓外林濤送來鳥鳴素馨花在魚池邊

發(fā)出基督的召喚

周圍是商場和夜店

正在向人群眨眼睛

只有我獨(dú)自坐在此地

躲避牧人

七

當(dāng)傷心在我辦公室上網(wǎng)聊天的時候，狗熊打電話來，說要給傷心一點(diǎn)生活費(fèi)，叫我去翠湖邊拿，他說他在那一帶轉(zhuǎn)悠，在茶室喝茶或在水邊看海鷗。

我收了錢，陪他在古跡猶存的青云街散步，他說他要送給老丁等人一句話：泡小妹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指的是小黑妹偷手機(jī)一事。他問起傷心的近況，我說天冷了，啤酒不好賣，傷心很苦惱。狗熊說無論如何她應(yīng)該珍惜工作機(jī)會，自己不努力，朋友也幫不了她更多。

“給我錢嘛。”傷心對我伸出小手。

“我不能全給你，只能每天給你幾元，我和狗熊商量好了，你還是小孩，不懂計(jì)劃經(jīng)濟(jì)?！蔽艺f。

“我要吃豬腳火鍋，這幾天總是吃米線面條，我營養(yǎng)不良?！眰拈_始耍賴。

“好吧，今天給你補(bǔ)一補(bǔ)。”我只好依她。

我們?nèi)拇黉N啤酒的土八碗飯莊，這里雖然沒有她想吃的豬腳火鍋，但我執(zhí)意到這里來，是想多喝啤酒，作為傷心的業(yè)績。

這里的生意還算不錯，但喝啤酒的人太少，傷心只顧吃飯，我叫她起身去向其他顧客推銷啤酒，她總說還不到時候，我倆吃得酒飽飯足之后，我問，推銷啤酒的時間該到了吧？她卻說現(xiàn)在該下班了。

錢真不經(jīng)用，這頓飯把狗熊給的錢吃了一半。我迷迷糊糊地想，這樣也好，只要她開心。

……“我要上學(xué)。”傷心醒來，換了一身潔白的舞蹈服，頭發(fā)扎在腦后?！拔乙蠈W(xué)?！彼檬终婆膿糁劁?/p>

說：“再這樣下去我要崩潰?！蔽覂?nèi)心一陣刺痛，蹲下來看著她。“這樣不現(xiàn)實(shí)啊，上學(xué)需要錢的?！薄拔抑灰吭掠?200元錢，就可以上

學(xué)了?！币荒樀钠谂巍！澳愀改笗o你錢嗎？”我問，她搖

頭。“你姐姐會給你錢嗎？”我又問?！拔以缫押退龜嘟^關(guān)系了。”她說。我勸她大哭一場，她說早就哭不出來

了。我說吹牛，“那天你打電話還哭，楊洋，你想我嗎？”我模仿著她那天的嗓音。

“那天我哭了嗎？我一喝酒就變態(tài)，怎么會打電話給他？我本來沒在乎他啊?！彼f。

我安慰她：“面包會有的，我再給你找一份好點(diǎn)的工作，也不影響你晚上去推銷啤酒?！?/p>

“我現(xiàn)在需要生活的勇氣，而不是面

包。”這話像知識分子說的，我笑了?！澳忝吭沦Y助我 200元上學(xué)，好不

好？”她又挽住我的手，糾纏著。“你這個小氣鬼?！币娢覜]反應(yīng)，她

開始攻擊我。

“你為何不叫你的老情人資助你呢？”我沒好氣地說。

“他都跟別人結(jié)婚了，還怎么資助我？”

“我不是也跟別人結(jié)婚了嗎？”

“你是我哥呵，我都天天喊你哥了?！?/p>

“我會知恩圖報的。”她又說：“我還會每個月來找你，給你畫人體，嘻嘻?！?/p>

“讓我考慮考慮吧?！蔽也铧c(diǎn)答應(yīng)了。

她高興起來，放開我，跑向土八碗餐廳，回頭對我揮手，“暉哥再見，你要考慮呵?！?/p>

八

對于我這樣當(dāng)時把每月大部分工資交給老婆后，身上只有幾百元零花錢的男人來說，每個月要拿出 200元供養(yǎng)傷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又想，她的懶惰、煙癮、貪吃的胃口，能夠滿足 200元生活費(fèi)嗎？她會不會得寸進(jìn)尺，把我當(dāng)大傻瓜？

其實(shí)她也可以半工半讀，自己養(yǎng)活自己。

不到萬不得已，不該向別人伸手。

我越想越復(fù)雜，覺得還是不作明確答復(fù)為好。

如果我被逼急了，怎么辦？

狗熊曾給我講她馬子的一段趣事，她馬子是個研究生，有一晚在她屋里來回游走，像在思考哲學(xué)問題，女研究生突然對狗熊說：“狗熊，錢對你真的那么重要嗎？我要是有錢，就全給你，我只要你的心?！闭f完又繼續(xù)踱步。

我要是被傷心逼急了，也可以學(xué)著這位女研究生，滿室游走，煙一支接一支抽著，然后猛回頭對傷心說：“傷心，錢對你真的那么重要嗎？我要是有錢，就全給你，我只要你的心。”然后繼續(xù)滿室游走，傷心肯定會被氣得跳起來打我。

我主意已定，回到家里睡了一個懶覺，醒來時是星期六的中午，女兒青蛙去上舞蹈課已經(jīng)回來了，她說：“爸爸，我不要你了，你多少天都不回來。”

我?guī)畠喝澊?，湖岸上，柳樹還殘留著青色，銀杏卻已全黃了，杏葉落到水面，掬于掌中，可感到秋水的刺骨。傷心曾說，要在落英繽紛的水邊躺下來，脫光，給我畫裸體，看來得等到明年夏天了。

明年，我的女兒就要上學(xué)了，我緊緊地抱著她回家，上樓，她上學(xué)以后，就會像傷心一樣，不讓我抱了。

我又試圖擁吻傷心，她躲閃著，說：“你是我哥呵。”我說：“哥哥想妹妹，很正常呵?！彼f：“不正常。”

“對了，我借了樓下大媽 30元錢，你去幫我還了。”她說。

我頓覺不快，我怎么成了她的還錢機(jī)器了？我說：“你越來越自然了。”

接著她嚷腳疼，說怕是轉(zhuǎn)筋了。又嚷肚餓，要我下樓給她買快餐，我沉默不語，突然感到極其厭煩。她又說想上廁所，但走不動，我說要不要我抱你，或者我可以抱你撒尿。她突然大怒，說：“你不要丟掉你的尊嚴(yán)，你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惡心！”她用被子蒙住頭。

我說不出話來，這一刻我決定從此遠(yuǎn)離她，不再和她開任何玩笑。

她起身去衛(wèi)生間，又用惡毒的語氣對我說：“你不去算了，我知道我欠了你30元錢?！?/p>

我搖頭苦笑，我下樓幫她買了面上來，便走了。我心情糟糕透了，后悔在畫室接納了這個渣女。

不要清洗木乃伊

讓它發(fā)臭

不要砸開鐵窗

讓這活棺材

火焰沖天

不要修理塑像

讓它自己倒下

不要爭吵

讓我們無話可說

往后怎么辦？把她趕走？或者把我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搬走，不再管她？或者把房子租給別人？我在辦公室里呆坐，苦思無計(jì)。

她可憐又可惡。我越靠近她，她身上貪婪的一面越肆無忌憚地放射出來，燒傷我，現(xiàn)在最好的辦法是盡量疏遠(yuǎn)她。

臨近中午，我去買了菜和米線，要她自己弄點(diǎn)吃的。傷心似乎想安慰我，她說：“你報上的作品我都幫你剪下來?！庇謫栁壹裟男抑附o她看了。接著推說有事，告辭。

我把辦公室當(dāng)作私人工作室，把房門鎖著，一個人埋頭工作，一整天都不去看傷心。她也不打傳呼找我，這樣比較好。

晚上去創(chuàng)庫，傷心不在，滿地的垃圾，她吃完飯，碗也不洗，誰要是愛上這樣的女人，肯定倒八輩子霉。我下樓去倒垃圾，垃圾桶底積了水，這個懶惰的女人，連污水也懶得倒在衛(wèi)生間里。衛(wèi)生間里漏著水，水管開關(guān)又沒有關(guān)嚴(yán)。該死的集體生活，該結(jié)束了。

我把 30元錢還給樓下的大媽，告訴她以后別借錢給傷心了，別養(yǎng)成爛毛病。

桌上放著幾張傷心幫我剪下的作品，相同的報紙上相同的作品也被她剪下來了，這完全沒有必要。我曾想過讓她做我的工作幫手，整理資料、打字，看來還是不行。

還好，她終于洗了碗，說明這個人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自覺。我要是再收拾一下房間，做出表率，也許她會更自覺一些。想到這里，我便倒了一遍垃圾，抹了桌子，幫傷心鋪好床，還洗了一個杯子，傷心用玻璃杯喝的鮮橙多，喝完又不洗。

我感到餓了，開著電爐，煮米線吃。傷心做了肉醬，味道不錯，她做事的時候我很喜歡她。我洗了韭菜，下到湯里，吃得一點(diǎn)不剩，而傷心無論吃什么總要剩一些在碗里。她抱怨?fàn)I養(yǎng)不夠，可她在不斷發(fā)胖，這是營養(yǎng)過剩的表現(xiàn)，只要發(fā)現(xiàn)我口袋里有錢，她就要掏去買東西吃。真正營養(yǎng)不夠的是我，昨天我又沒吃晚飯，連續(xù)的加班，熬夜，我感到眼睛酸疼，看來不是眼鏡度數(shù)變化的問題，我該到戶外走走了。

九

2002年，中共十六大的人事變動出乎意料，老常委里只剩一人。我晚上 8點(diǎn)趕到編緝中心，但無事可做，要等半夜的電訊稿。其他人都圍著電視看肥皂劇。我無聊地翻著報紙。看到晚報消息《瑞典藝術(shù)家“給我 5個”》，說昨晚，來自瑞典的 5位藝術(shù)家在創(chuàng)庫上河車間舉辦了一個名為《給我 5個》的藝術(shù)展，他們都畢業(yè)于瑞典皇家藝術(shù)學(xué)院。兩天沒到創(chuàng)庫，我竟然要看報才知道那里的活動了。

到了創(chuàng)庫，卻無心看畫展，這幾天上班連續(xù)熬夜，我已困得支撐不住，需要好好睡覺。這時已是晚上 10點(diǎn)左右，我如果躺下去，只能睡到凌晨 1點(diǎn)半，然后就得出發(fā)趕到報社發(fā)稿。這是十六大閉幕的日子，各報社要在凌晨等新華社稿。

我一打開房門就驚奇地看到傷心已經(jīng)睡了，她這兩天怎么過的？為何這么早就睡了？我忽然覺得有點(diǎn)心疼，又不忍叫醒她，呆坐在黑暗里，隔壁的畫室還開著燈，一對畫家夫婦工作著，他們在畫一幅形象如洋娃娃的都市題材油畫。樓下的汽車過往聲音格外刺耳，我知道難以入眠，但還是躺下睡了，過了好一陣仍睡不著。傷心似乎也醒著，她的兩個手臂裸露在外面，我輕聲問她冷不冷，她轉(zhuǎn)了個身，把手縮進(jìn)被里。過了一會，她坐起來抽煙，我也坐起來，聽她給我講校園瞌睡蟲的故事。

她和同學(xué)小妖在體育課練功的時候睡著了，兩人的左腳還支在欄桿上，她們就像被銬在欄桿上的囚徒。后來，同學(xué)們七手八腳把她們的腳抽出來，把她們抬到宿舍。睡到快吃晚飯的時候，傷心問：“怎么還不上課呵？”同學(xué)說，你們已經(jīng)睡到下課了。

那時，班上有一個小男孩，在上課時趴在桌上睡覺，鄰座的人對他說：“喂，醒醒，下課了?！彼痤^來，瞇縫著眼睛，扯起書包就往外走，同學(xué)和老師驚異地看著他，他出去了 5分鐘，又回來了，怒氣沖沖地回到原位，對鄰座大聲說：“你怎么說下課了？”

一黨小弟，喝了幾瓶二鍋頭，在天橋下睡著了，凌晨 6點(diǎn)被清道夫吵醒：“起來了起來了，我們要掃地?！焙髞硭麄儫o論坐在哪里，都有同學(xué)對他們喊：“起來了起來了，我們要掃地?！?/p>

傷心說著這些往事的時候，我仰天長笑。我在辦公室，那么苦悶，不會笑。傷心給我的快樂，如果多于尷尬，我就是一個幸福的人了。

有一天，唐志岡對我說，創(chuàng)庫也許需要引進(jìn)各種各樣的人，包括妓女、流浪者、騙子，這可以激發(fā)藝術(shù)家的思維。唐志岡就像創(chuàng)庫的公關(guān)部長，他帶著外國人，參觀一間又一間畫室，他用英語介紹著入住創(chuàng)庫藝術(shù)家們的生活，他們的創(chuàng)作理念等等。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傷心一來，我就被她的靈氣燃燒著，我會被燒成灰燼，也會被燒成一只火鳥，飛動起來。

當(dāng)彩霞燒焦了天角

愿幸福佑你身旁

我將和家、和傷心，保持怎樣的距離呢？青蛙媽媽似乎希望我每天回到家里，她背朝著我，說：“你家外有家?！钡俏一氐郊?，又對我視而不見。傷心卻希望我晚上不要回到創(chuàng)庫，她說一個人睡，很舒服。

工作室里，我?guī)滋烨百I的包谷和酸菜都發(fā)霉了，傷心不喜歡做飯，她說有一天想煮稀飯，又等不及，說煮好后都餓壞了，她寧愿欠賬去樓下嵩明大媽的小吃攤吃米線或炸洋芋。不過她不做飯也好，免得我又看見杯盤狼藉。

這是一個星期天的午后，傷心在樓下打電話。她說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她重新找到一份工作了，在東陸飯店附近的茶室，月薪 300元，外加提成，晚上工作到 10點(diǎn)左右。這的確是個好消息。她如果干得好，我就不會為每月要給她錢而煩惱了。我高興得真想馬上跑回去，抱著她強(qiáng)吻。

下夜班后回到創(chuàng)庫，傷心在床上看著瓊瑤的小說，她說欠了樓下的大媽 10元錢，要我去還錢，順便帶包洋芋上來吃，她那么愛吃洋芋，不過樓下的洋芋的確好吃。

我忽然想喝酒，用竹杯倒了靈芝酒，問傷心喝不喝，她不喝，她雖然酒量大得驚人，但似乎沒有酒癮。我們也不太餓，一元錢的洋芋，有一大袋，傷心吃了幾口，就說飽了。她告訴我今天去應(yīng)聘的事，老板娘對她很好，說她只需給客人倒茶，坐著，無須干別的。我說，盡管老板娘這么說，但你一定要勤快呵，她說會的。她又說，有幾個姐姐對她很好，但另外幾個對她態(tài)度冷淡，愛理不理。我說也許她們工作時間長了，怕你搶了她們的飯碗，你要和所有人搞好關(guān)系，和氣生財(cái)嘛。傷心說，誰要是和她過不去，有她好瞧。她還說，老板娘笑起來像一只拖鞋，我說，人家既然對你好，你不要背后說人家。傷心說，包一頓餐，員工們?nèi)艘粶?，有一個肉，但老板們吃的盡是大魚大肉，傷心感覺不爽。我安慰她說：“明天我請你到報社吃飯，好不好？”傷心高興起來，她說這幾天瘦多了，該補(bǔ)充營養(yǎng)。

她專注地看書，工作室里比往日顯得安靜。傷心把臺燈放在地鋪的枕邊，她從她姐姐家拿來一個枕頭，還把我的枕頭也拿過去用了。她現(xiàn)在用著四個枕頭，看她這副貪婪的模樣，我不禁想笑。接著，她開列出一串現(xiàn)在需要購買的物品名單，長絲襪、保暖內(nèi)衣、黑毛線褲、口紅，我這個當(dāng)哥的在領(lǐng)到工資后當(dāng)然得買給她。

為了慶賀傷心找到一份新工作，我?guī)綀笊绮蛷d吃飯。

她點(diǎn)了宮爆雞丁、水煮肉片、紅燒牛肉等，還要了一瓶她愛喝的鮮橙多。這個餐廳布置得有一點(diǎn)農(nóng)家氣息，草墩配低矮的桌子，服務(wù)小姐們穿著蠟染服裝，一進(jìn)門就看見幾大缸泡酒。秋日太陽滲過竹簾，在傷心的手臂上投下迷人的光影。我問她熱不熱，她說不熱，我們幸福地享用著多日未遇的美味。傷心終于吃飽了，伸個懶腰說：“我真沒出息。”我問怎么了，她說：“吃了頓飽飯就高興成這樣。 ”我說你平常也沒被餓著呵，她拍著明顯發(fā)胖的肚皮說：“我營養(yǎng)不良啦，虛胖?！?/p>

虛胖的傷心仿佛連路都走不動了，她要我陪她慢慢走到茶室，說這樣可以消消食。今天秋高氣爽，路上的棕櫚樹仍青翠欲滴，我的心情像新泡的一杯綠茶，再也沒有一絲煩惱。傷心說，她要打兩份工，以后中午去土八碗，還去超市推銷啤酒，日子就會好起來。

我在家里睡了一個懶覺，吃了中飯。傷心會不會睡過頭，誤了下午班？我忽然擔(dān)憂起來，便趕到創(chuàng)庫。傷心不在，我放下心來，她還算乖，能自己去上班，我才這樣想著，就聽見傷心在樓下喊“暉哥”，原來她還未走呵。我飛奔下樓，傷心一見我就說：“累死了，我快要崩潰了，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打掃衛(wèi)生，中午回來睡了一下，就要上班了。我受不了，下來吃了點(diǎn)東西，剛想去辭職，就見到你的單車?！?/p>

我厲聲呵斥地：“誰不是起早貪黑干活的？我還干通宵呢，你辭了職，誰養(yǎng)活你？再說了，茶室也只是星期二早上打掃衛(wèi)生，也沒叫你每天起那么早，這點(diǎn)苦怎么都吃不了呢？”傷心不吭氣了，要我?guī)ド习?。她突然又回頭說，要吃嵩明大媽的洋芋粑粑，另外，還欠了她一包煙錢。我們又轉(zhuǎn)回樓下的小吃攤，傷心讓人炸著洋芋，一面滔滔不絕地訴苦：“茶室有幾個小妹背后說我壞話，被我聽到了，她們說我掃地掃得不干凈，一個說，那個新來的，長得滿靚呵。另一個說，漂亮有什么用，地都掃得不干凈。”傷心說：“本來就不該我掃地，我主動做了，還被說這說那。另外有個小妹說廁所里的臟水是我潑的，被我聽到了，我對她說，不是我潑的，這些爛屎，明明是欺生嘛，我真想把她們殺了?！蔽野参克f：“每到一個新環(huán)境，都會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你只能從容應(yīng)對，不要逃避，同時要努力做好工作，既然要掃地，就要掃好，這樣才能博得別人好感?！蔽疫€說：“哪天我請茶室里的小妹吃飯，讓她們照顧你，如何？”傷心哼了一聲說：“犯不著，你還不如請我多吃幾頓?！?/p>

我用自行車帶著傷心穿過西壩路到茶室去，后輪突然被壓得沒氣了，看樣子是暴了胎，在路邊打了氣，騎上又走，一分鐘不到又沒氣了，傷心不肯步行，堅(jiān)持再打一遍氣，然后她跳上來，叫我飛快地騎，氣很快又漏完了，只好讓傷心下來。我想，這就是我們窘迫的生活，必須不斷地打氣，但如果生活的信心暴裂了，就只好蹣跚行走。

傷心不愿行走，她的腳腫了，我想起女兒青蛙剛學(xué)會走路不久，我們?nèi)ヅ牢魃?，她一開始爬得飛快，后來就哭了，再不肯移動一步。我就抱著她，上山、下山。傷心如果要我背，要我抱，我也會這樣。

我修好了自行車，下班后去接傷心，帶著她回到創(chuàng)庫。

“上班的時候很累，想躺下，現(xiàn)在又不想睡了。”傷心坐在木轉(zhuǎn)椅上，一支煙在手，照著鏡子，顧影自憐。

“我還是漂亮呢嘛，過去我媽媽是縣花，人家都叫我小西施。”

……

夜雨喧嘩，昆明的秋雨一下，冬天就不遠(yuǎn)了，在家里吃過中飯，接到傷心的傳呼：“暉哥，我太冷了，在大媽這里烤火，稀飯吃不飽，我要吃米線?！蔽艺f你吃吧，我來付錢，又說：“下雨了我給你帶把傘來?！彼f：“我就等你說這句話了?！?/p>

雨還在下著，嵩明大媽生了一爐火，放在柜臺邊。傷心坐在小凳上，捧著一大碗米線，她現(xiàn)在成了嵩明大媽攤位的大買家，難怪這一家人都喜歡她。她一來，嵩明大媽就笑得合不攏嘴，不過我有點(diǎn)擔(dān)心我本來就很干瘦的錢包，好在剛發(fā)了工資，剩下一點(diǎn)“私房錢”，不然我就得躲起來，幾天不露面了。

傷心上班去了，我在工作室里，一面吞云吐霧，一面寫稿，傷心的傳呼又打來了，還說有急事，我到樓下回了一遍又一遍，沒人接，我剛折回大樓，傷心卻又像個幽靈似的出現(xiàn)了，她在窗下喊“暉哥”，她不去上班，回來干什么？我快步下樓，她說：“告訴你一件事，我和領(lǐng)班吵架，被開除了，我又自由了，哈哈哈?！?/p>

我瞪著眼睛，一句話說不出來，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我咬緊牙關(guān)，努力運(yùn)氣在掌心，我要掐她的脖子，但是我的手在顫抖，不聽使喚。

傷心推我一掌，“激動什么？我騙你的，今天下午補(bǔ)假！”

這個小妖精，差點(diǎn)把我氣死。

傷心有時工作得很晚，像我一樣，凌晨 1點(diǎn)左右才下班，有時我下班途經(jīng)她們的茶室，見里面仍有一桌一桌的人影，昆明有很多閑人，他們在茶室里打牌、聊天，這種生活離我很遠(yuǎn)。我在街對面停步，尋找傷心的面容，但沒有找到。天還未黑的時候，她呼我，說因?yàn)樘уe了東西，被領(lǐng)班狂噴了一頓，她在電話里哭了，說要辭職，我說不行，我要她細(xì)致一些，乖一點(diǎn)，她說她夠乖了。但她似乎很快就平靜了下來，睡了一覺之后，就沒有再提這件事，她還說，再過幾天，上班就輕松了，只需下午 5點(diǎn)去，她帶回來長長的茶飲料價格表，還帶來一位茶室里的小妹，因下班太晚，回不去了，要在創(chuàng)庫借宿一晚。她交到新朋友，我很高興。聽她倆猛倒苦水，說領(lǐng)班簡直是個虐待狂，叫她們背價格表，誰背得？而且這根本沒有必要。我不知說什么好，沒法幫助她們，我想每個人都會遇到類似的難題。

我對速度厭倦

關(guān)掉所有窗口

讓黃昏

唱著挽歌唼喋

并且閃爍如燭

十

我下班后回到空空的工作室，吃驚地發(fā)現(xiàn)我的仙人掌被刀削斷了，顯然是傷心干的。這盆仙人掌已經(jīng)養(yǎng)了兩年，我從山里把它挖來，像對女兒一樣呵護(hù)它。傷心這個變態(tài)的女人，為何對它下手？

我收拾了一屋子的垃圾，對著仙人掌傷心，對今后的生活感到恐懼，狗熊說得對，和沒文化的人生活在一起，總有一天要精神崩潰的。

下一步，她還會干什么呢，把我的畫劃個口，把床鋪燒個洞，把桌上的玻璃坐爛？把鮮血濺到墻上，我明白她的生活，是和鮮花、詩意、畫境格格不入的，要把這個地方變成一個狗窩、垃圾堆，她才適意。

我坐在工作室里痛苦地思索人生的意義，我不知道傷心來到世上的目的，就我的觀察來看，她的人生目的無非以下幾下：1、吃喝玩樂；2、搞破壞；3、制造垃圾和糞便；4、把她接觸的男人統(tǒng)統(tǒng)變成性冷淡。

黑夜，寒風(fēng)刺骨，傷心說她第二天要上早班，要去和那天來的小妹睡，她就住在茶室對面，我目送著她們離去，一個人走回創(chuàng)庫。

我要過純凈的生活，早早來到辦公室，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看各種政治理論闡釋文章，要遠(yuǎn)離混亂、色情、破壞、變態(tài)等丑惡，最好是學(xué)習(xí)“三個代表”，越學(xué)心里越明亮。

上次和狗熊去曲靖玩，他在車上突然說：“考考你，你能說出“三個代表”是哪三個嗎？”我脫口而出，他嚴(yán)肅地點(diǎn)頭。

過去，中國革命依靠農(nóng)民取得勝利（盡管教科書上說依靠工人階級），傷心如果早生半個世紀(jì)，說不定能成為一名女英雄（被國民黨稱為女匪首）率領(lǐng)一班小弟沖進(jìn)地主家，把人家的花統(tǒng)統(tǒng)剪了，把豬殺了，大吃大喝，逼老地主洗碗倒垃圾，然后躺在坑上，一支接一支抽大煙。叫老地主把錢統(tǒng)統(tǒng)交出來，不交就暴打他一頓。

可惜呵，傷心生不逢時，遇到知識分子代表中國文化前進(jìn)方向的時代，她除非去上大學(xué)，不然難有出頭之日，難怪她顯得如此狂躁不安。

……

我一直沉默不語，傷心怎么看出我不高興，一再追問我為何垮著臉。我就問她：“你為什么把我的仙人掌砍斷了？”她矢口否認(rèn)，我說這是非常變態(tài)的行為，她說是的，但不是她干的，可能是那天來的小姑娘干的，桌上有一把剪子，也許她趁傷心去打水的時候，把仙人掌剪下來。我不相信，這太荒誕了，那天來的小姑娘我見過，她安靜地坐著，難道是個瘋子嗎？我說，誰會有你傷心這么變態(tài)？傷心便開始發(fā)誓：“假如是我干的，讓我考不上大學(xué)，給車撞死?！蔽疫€是不相信，不快樂。吃完飯出去，傷心又幾乎帶著哭聲說，暉哥，我已經(jīng)發(fā)過兩遍誓了，你還是不相信我，昨天我被老板罵……我說好呵，你就拿我的花出氣。她又要發(fā)誓，我說算了，我相信你了。

傷心突然告訴我，小黑妹到瑞麗去了，這是從小黑妹的朋友那里得來的消息。她到瑞麗能干什么？我覺得小黑妹是懷著青春的怒火出走的，她在昆明失去童貞，昆明是她的傷心地，是她產(chǎn)生報復(fù)欲望的地方。她逃得那么遠(yuǎn)，那個邊城沒有寒風(fēng)，但有她心底的冰冷。

十一

“我要減肥?！眰姆_《花溪》上的一頁美容廣告。原來又是廣告害人。

我說在哪里不能減肥呢？再說何必減肥，豐滿而性感，不是很好嗎？

“我要上學(xué)，誰要給我三千塊錢就好了，我要傍大款?！?/p>

我說你們嵩明不是有大款嗎？她說是呵，一景就是大款的兒子，但是在學(xué)校里，她叫人打他，把他得罪了。

傷心發(fā)作了一陣，又繼續(xù)安靜地看書。她看書的時候很可愛，我也可以看書了。

寒冷的天氣又過去了，我?guī)е鴤娜ド习?，有些熱，我們各自吃了一支冷云雪糕，然后分手。傷心忽然到新聞中心找我，她說，下崗了。

我吃了一驚，為什么？

老板說因?yàn)樗矸葑C上其實(shí)還未滿十八歲，若被勞動部門查出，要被罰。

她心不在焉地玩著計(jì)算機(jī)游戲，說還是有點(diǎn)難過的。

我們苦悶地在新聞中心餐廳吃晚飯，她要了三瓶啤酒。

工作了幾天，老板給了她 50元錢，她拿了 30多元給我，說：“幫我省著點(diǎn)用，我裝了錢，一下就花光了?！?/p>

她似乎懂事了，我接過錢來，眼睛一陣濕潤。

……

本來說好和傷心明天去新聞中心吃晚飯，不知何時她卻從工作室消失了，然后打電話來，說她回嵩明去了，過兩天才來。

星期六的晚上，我不用上夜班，難得休息一夜。老丁約我去創(chuàng)庫消遣，我便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創(chuàng)庫里，瑞典人的展廳還在舉辦一個裝置展，一排瓷馬渾身油亮，像畫油畫時用多了調(diào)色油，我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老丁也不想進(jìn)去。我們走進(jìn)井品畫廊，這是創(chuàng)庫里面積最大的畫廊，房子間架也最高，被分為上下兩層。這里的作品，風(fēng)格較為寫實(shí)，老丁看來很喜歡這個地方，他向服務(wù)員打聽老板的姓名，沒想到這里的老板還是他的故友。

老丁做過多年的畫商，認(rèn)識不少畫家。我們坐在新開張的一家畫廊兼酒吧后門外的檐下，背靠酒吧的玻璃墻，面前是陰暗的花園。我們喝著啤酒，像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個中秋夜。

最近一段時期，創(chuàng)庫里顯得冷清，一家臺灣人的中西餐廳已經(jīng)開垮了，門上貼著轉(zhuǎn)讓的告示，老丁對此頗有興趣，他想把它租下來，招人生產(chǎn)東巴畫或唐卡復(fù)制品。但我懷疑他的經(jīng)濟(jì)實(shí)力，還有他的興趣是否能持久。

果然，第二天老丁打電話來說，他聯(lián)系了幾個人想合租那個餐廳，但意見不統(tǒng)一。聽他的口氣，昨晚又屬于心血來潮。他問我還去不去創(chuàng)庫坐一會，我說不去了。

我決定趁著傷心還沒有回來，重新設(shè)計(jì)工作室，最好把它布置得像一間囚室，沒有多余的東西，連一朵花也見不到，把油畫、書架、剪子和刀具等物品收回家去，防止傷心作案。還要在房間里安置滅火器，遇到傷心發(fā)狂的時候，就照她的頭猛噴。

看來遠(yuǎn)行是可笑的

樓下有日報

我不用出門

就知道世界在變幻

變成一個過山車

變出無數(shù)的宅男

蕎面熟了

和金黃的啤酒在一起

親如一家

我更愛家里的物體

而遠(yuǎn)離親人

這如何是好

傷心消失了幾天后，從嵩明打電話給我，問有沒有幫她找到工作，我說沒有?！霸趺崔k呢？我連上昆明的錢都沒有了?！彼齻械卣f。

傷心洗過的胸罩、內(nèi)褲，還在我工作室里掛著，我并不想把它們收起來。我給她買的電子表也放在桌上。一切都是她走之前的樣子。

晚上回到冷清的創(chuàng)庫，感到有些寂寞，我把老丁叫來，他仍想在創(chuàng)庫租房間，把他那破研究所的牌子掛出來，但是他看了空房，卻不滿意。他在我的工作室坐著，抬頭就看見傷心掛著的胸罩，他說你最好收起來，萬一你媳婦突然闖入，就麻煩了。我說對，就把傷心掛著的東西收起來了。我說這些天有莫名的緊張，不知道傷心什么時候回來，她一來，我的生活又要陷入混亂了，她是個沒有修養(yǎng)的女人，破壞我的花，要把我的工作室變成民工棚，變成狗窩，她覺得我對她有責(zé)任和義務(wù)。老丁靜靜地聽著，然后開始出謀劃策，他說我最好馬上行動，把傷心的東西扔出去，可是往哪里扔呢，扔在過道上總不好吧？我猶豫起來，老丁說可以拿到報社，但要制造混亂，比如把傷心的胸罩撕破，然后又把自己的臉抓破，傷心回來，

就給她看，說：“我媳婦來了，大吵大鬧?！比缓缶驼f房子住不成了，還是搬走吧，這不就順理成章了嗎？我說，老丁，還是你的腦子好用。

這樣坐著

很好，有一個寧靜得

讓人心動的街道

我望著敵友，留下的被套

一整夜，猶豫不決

她給我?guī)泶舐闊?/p>

要我負(fù)責(zé)，負(fù)責(zé)

而廣場上

一尾黑魚，跑了兩圈

不會給我?guī)砺闊?/p>

輪椅上的老人也不會

傷心終于回來了，她打電話給我，說在創(chuàng)庫，要我趕快過去，以前她從未用過這種語氣。

她坐在地鋪上，神情黯然，面色蒼白，我問她為何無精打采，她就哭了，不是大聲哭泣，而是帶著哭聲和淚痕?！拔业降搫袢チ耍嬖V你一件事，我差點(diǎn)被強(qiáng)奸，我自殺，但沒有死，一個好心人救了我，我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好的人?！?/p>

她把緊裹著上身的外套松開，我就見她的左手腕纏著繃帶，用吊帶吊到脖子上，她的內(nèi)衣上有大塊的血跡。

我被嚇壞了，瞪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拔衣嬖V你?！眰恼f。她向我要了一支煙，我?guī)退c(diǎn)燃，她靠著墻，坐在地鋪上，回憶痛苦的日子。

十二

祿勸是一個貧困縣，但也有不少有錢人，傷心遇到的小俊，父親是當(dāng)?shù)氐牡V主，蓋了六層樓的房子，一樓是茶室和舞廳。

傷心說，她和小俊過去就認(rèn)識，但沒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小俊參加了當(dāng)?shù)氐暮趲推咝巧?，但他不是老大，七星社的老大是一個賣羊肉的老板。七星社曾在昆明制造過一起命案，兇手被捕，但因?yàn)槲礉M18歲，只被送勞教。

問傷心為何要到祿勸去，是不是去找小弟？傷心說不是的，她先回嵩明，但父母都不在，她沒帶鑰匙，進(jìn)不了家，聽說父親到山上去了，母親去單位接受保險知識的培訓(xùn)，培訓(xùn)完可能會去拉廣告，傷心說一大把年紀(jì)了，拉什么廣告，不如閑著領(lǐng)救濟(jì)金算了。傷心左等右等不見父母回來，就坐車到祿勸，找過去的女友小妖她們玩。

當(dāng)?shù)氐陌染坪芎煤?，傷心放開量喝了許多，一個叫小紅兵的小弟一直看著她，不斷地對她說好話，喝到深夜，傷心隨小妖等人回到酒店，小妖她們都被別的男人擁入房間，傷心也被小紅兵帶入房間，傷心說要分開睡，小紅兵不干，他把傷心的上衣全脫了。

傷心說，她感到受到了羞辱，眼看就要遭到強(qiáng)奸，她想，還是死了吧，就一頭撞到墻上，小紅兵這才住了手。

她指給我看頭上的一個包塊。

“事情既然已經(jīng)過去，你何必要割腕？”

傷心嘆口氣說，她也以為事情過去了，但小紅兵不肯罷休，他到處散布謠言說是傷心主動脫衣服，但他不想干。其他人聽了小紅兵編的故事，都哈哈大笑。傷心心中的羞辱感越來越重了，她想把自己灌醉，忘掉一切。

她說那晚喝酒，她像喝水一樣，感到胃脹得難受，上了廁所，自豪地扶摸著發(fā)胖的肚皮，對自己說，終于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了。

她記得小俊給她開了房間，還清楚地記得小俊對她說：“我到隔壁去睡。”小俊對她沒有非分之想，但是，她怎么會把小俊當(dāng)作小紅兵呢？

傷心真的醉了，面前的這個男人小俊，竟和小紅兵長得一模一樣，他馬上就會露出他的真面目，他就要撲上來，扯掉她的衣服，用比曉平還要變態(tài)的姿式，向她壓上來。傷心恐懼地跑進(jìn)衛(wèi)生間，把門反鎖，但她知道外面的男人一定會破門而入。她滿室尋找可以自衛(wèi)的武器，找到一個玻璃煙灰缸，她像電影里砸酒瓶的人一樣，把煙灰缸砸斷，握在右手里，然后她就拼命地往自己的左手腕劃去，像劃那個男人丑陋的脖頸。

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血像紅日一樣噴薄而出，外面的男人破門而入，她這才看清進(jìn)來的是小俊，不是小紅兵。

在醫(yī)院里，小俊抱著頭喃喃自語：“我沒對她做什么呵，我真的沒做什么呵，為什么會這樣？”

醫(yī)生說，需要先交一千元，否則不能做手術(shù)。

傷心聽見小俊說：“這事就交給我吧。”他出去了，不一會就回來，說已經(jīng)把錢交了。

做完手術(shù)的傷心問小俊：“你當(dāng)時嚇壞了吧？”

小俊說：“牛都嚇驚了?！?/p>

小俊特意為傷心點(diǎn)了一桌菜，沒有辣子和任何辛辣的調(diào)味品，眾人都吃不下去，小俊一再叮囑傷心：“要忌嘴呵?！?/p>

“我怎么還他這個情呵?！眰陌l(fā)作起來，在創(chuàng)庫的樓梯口，她歇斯底里，眼看又要撞墻，我一把抓住她。她號啕著：“他又不喜歡我，為何對我那么好，他也知道我沒有能力報答他?！?/p>

“我是不是該給他打個電話，道聲謝？告訴她我在昆明很好，但是接下來我該怎么說呢？”

她猶豫了半天，大腿一拍站起來：“我就不相信我連個電話也不會打?！彼龘苄】〉碾娫挘址畔?，說：“欠費(fèi)停機(jī)了。”

她說，要到嵩明去養(yǎng)傷，她想她媽了，雖然她回去會給她媽添負(fù)擔(dān)。

她吊著繃帶，內(nèi)衣上一大片血，我?guī)退龘Q內(nèi)衣，她的胸罩已包不住兩個巨無霸，仿佛就要彈射出來，我只是看了看，就幫她把衣服穿上，她溫柔地告誡我：“別存非分之想呵?！蔽艺f不會不會。

她雖然失了很多血，卻又發(fā)胖了，牛仔褲扣不上，讓我?guī)兔?，我用了很大力才幫她把拉鏈拉上，把銅扣扣緊。

我按老丁的主意告訴她，她回去后我也要搬家。她回到嵩明后，應(yīng)該想法繼續(xù)中斷的學(xué)業(yè)。

她說是的，出奇地平靜，并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她真的可以上學(xué)了，狗熊答應(yīng)當(dāng)她重新入學(xué)時，每月給她 200元的生活費(fèi)。狗熊說，就當(dāng)贊助希望工程。

我突然想起還不知道她為何叫傷心，就問她。

當(dāng)時她靠在潔凈的站牌上，眼望著天，天已黑了，報上說過兩天會有流星雨。

傷心說，上學(xué)的時候，她宣布要追一個男生，那個男生不理她，她好傷心，宿舍里的人就叫她傷心。終于，那個男生答應(yīng)和她相處，她又不理他了。

她唱起歌來，“藍(lán)藍(lán)的天有個小小的太陽……”

她撒著嬌說：“我的好日子結(jié)束了，再也不能過睡到下午才起床的生活了。我不干，我不干，我不想走！”

但她還是無奈地收拾好行李。在我送她上車之前，她還像個小大人一樣開導(dǎo)我，要我搬回家后，多帶媳婦到街上走走，情人節(jié)應(yīng)該出去吃頓晚餐。她說，女人的一生都在渴望著浪漫。

“要保持傷心?！蔽蚁肫鹨痪潆娪袄锏呐_詞，對她說?！霸僖?，暉哥。”她笑著，拉開車窗對我揮手。

整個旅程我只記得

你攬鏡自照

讓童顏有些光澤

然后你到田邊聽蛙鳴

在站臺上

我與你牽手

欣賞你被流星雨

一閃而過的春光

后來高快提速

所有的細(xì)節(jié)

不再分明

十三

多年后，狗熊告訴我，傷心重新去上學(xué)，在親友的支持下讀完中專和大專，畢業(yè)后在縣法院當(dāng)書記員，還在家里開了個小百貨店。她嫁給一個當(dāng)兵的，婚禮之前突然失蹤，來昆明找到狗熊，但狗熊對她已經(jīng)沒有興趣，覺得她老了，她這才傷心地回去做新娘。

之后，就很少聽到關(guān)于傷心的消息，我連她的手機(jī)號也沒有。狗熊說，他和傷心偶爾還會通話，傷心看到我放在朋友圈的自傳體成長小說《我的妹妹傷心》，對狗熊說，老丁最可惡，幫暉哥出餿主意趕她走。

狗熊大笑，并告訴傷心說不要恨老丁，我們的老朋友老丁幾年前突然得癌癥去世了。

狗熊說，傷心仍然喜歡抽煙喝酒，有時中午和法官們喝得滿臉通紅去開庭，直到十八大后反“四風(fēng)”，才不敢在上班時間喝酒。轉(zhuǎn)眼就成為中年婦女的她已是一名外表嚴(yán)肅，一身深色制服的公務(wù)人員，完全看不出過去的年少輕狂。她生了個小傷心沒有呢？不知道。

中國在數(shù)年前的經(jīng)濟(jì)總量就已超過日本，昆明出現(xiàn)了很多高樓，餐館小工的月工資普遍漲到 2000元以上，但報紙因?yàn)槭芫W(wǎng)絡(luò)的沖擊收入大降。我已經(jīng)成了奔六的準(zhǔn)老人，在黨報等待退休，得閑還會畫畫和寫詩，每年可以出外旅行一次，最喜歡的還是像老撾那樣保留了許多老房子的東方國家。

昆明城中村被拆得所剩無幾，好在創(chuàng)庫的核心區(qū)外觀基本還是以前的老樣子，只是留在這里的藝術(shù)家越來越少，連唐志岡都搬走了，再也見不到原來賣炸洋芋的嵩明大媽。我和傷心住過的畫室，在兩年前因那棟大樓被拆除而徹底消失。

夏雨過后

她起來舞蹈

扭動著腰肢

她告訴我們

那一年她最好

狗熊說女人的一生

就只有那一年最好

那一年她們在院中閑坐

抽煙說些夢話

那一年她們的口中有香氣

肌膚有彈性那一年

我們狂拍

眼前擋不住的春光

那一年春節(jié)

她們在家都不開心

就約出來看星星

之后就各奔東西

她們在音樂學(xué)校練美聲

在酒吧狂舞

在北國捂緊風(fēng)衣

她們在會所對人鞠躬

穿著白襯衣

她們被爸爸找回

她們心已冷淚已干

再也不會撒嬌

不再說那些

云飛云落的話

責(zé)任編輯 張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