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果
楔子
林子安因說話太直得罪了太醫(yī)院的掌事,被穿小鞋關進了大獄。
他牢房的隔壁關著一個瞎子。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只是性子陰郁,十分不討喜。林子安無聊時喜歡給她講外面的事,她心情好時便聽一聽,心情不好便將腦袋歪倒在墻上,懶懶地打著呵欠。
姑娘是個比較特殊的犯人,除了一位常年照顧著她的老獄卒外,其他人連她的牢門都不敢靠近。林子安理解他們,因為這姑娘著實有些古怪——自與她相識之日起,他便從未見這姑娘吃過任何東西。
她對世事看得平淡,只對老獄卒帶給她的藥酒感興趣,她說那有她夫君身上的味道。
林子安嗅了嗅藥酒中的藥草香,忍不住問:“你夫君是大夫?”
她將腦袋歪在墻上,再不愿多言。
后來,林子安出獄了,可他卻沒能回到太醫(yī)院。掌事安排他留在牢獄中給那些受了刑的罪人處理傷勢。這是費力不討好的工作,不但拿不到報酬,還得不到患者的謝意。因為那些得他相救的犯人,并不想活下去。
有一天,那瞎子姑娘被獄卒抬到他的面前。
看她渾身是血的模樣,他生了惻隱之心:“看在你我往日為鄰的情面上,我可以不救你?!?/p>
痛痛快快地死,總好過如今的生不如死。
“可我還不能死啊?!彼龖袘械靥羝鹱旖?,“我的罪還沒有贖完,我等的人還沒有回來,我得繼續(xù)活下去?!?/p>
一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瞎子姑娘身上的傷便痊愈了。林子安抱著藥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向那個一直照顧她的老獄卒打探她的身世。老獄卒喝了口酒,有些神秘地告訴他道:“她姓方,名千顏,是將門方家的后人??烧f是后人也不全對,畢竟沒有哪個人類可以不吃不喝地活這么多年?!?/p>
林子安曾在史書上看到過“方千顏”這個名字,將門方家的幺女,因父兄早逝,年僅十二歲便隨方老太公上了戰(zhàn)場。她與戎軍對抗十載有余,戰(zhàn)功顯赫,勝仗無數(shù)。后因不抵戎軍誘惑,有通敵叛國之舉。方家被抄,方老太公為表忠心撞柱而亡。方千顏被捕入獄,至死不肯招認同黨。
若如史書所載,她應該已經(jīng)死了??v然未死,方家叛亂之事已過五十年,她實不該還是現(xiàn)在這副少女的模樣。如此看來,她早已不算人類,難道她是……妖?
“既然是妖,為何要留在這里?為何不逃?”林子安忍不住自言自語道。
老獄卒皺眉低語:“她說她在等人,等的似乎是她的夫君。”
她夫君說一定會來救她,可五十年過去了,那人卻至今杳無音信。
林子安仍是不懂方千顏留在這里任人折磨的理由,在她第三次血淋淋地被抬到自己面前時,他忍不住勸她快些逃。明明是妖,為何要留在人類的牢籠里作踐自己?
林子安這些話說得認真,可千顏突然笑出聲來。她側過身來,懶懶地問道:“你為何這么關心我?難道你喜歡我?”
林子安漲紅了臉。
“可我不喜歡你?!彼p輕翻了個身,“你知道啊,我有夫君。告訴你一件很巧的事,你和他的名字是一樣的,他也叫子安??伤麤]有姓氏,因為他是妖。”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是妖,你夫君自然也是妖?!?/p>
“誰說我是妖?”她坐起身子,似是提起了講述往事的興致,“我是人類,關于這一點你不必懷疑。我這不老不死的身子是夫君給我的,他還給了我一雙海藍色的眼睛。只可惜,眼睛被蘇岫挖了去,便是她現(xiàn)在還日日戴在耳上的那對鑲了金絲的珍珠耳環(huán)。都五十年了,她戴著也不嫌煩?!?/p>
蘇岫,乃當朝太后。五十年前,景帝離世,十八歲的她力排眾議輔幼帝登基。垂簾聽政,殺伐決斷,聽聞至今未曾放權。史書記載,方家叛亂是由太后一手鎮(zhèn)壓的。
林子安突然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他怕自己知道的太多,會活不過明天。
二
方千顏初見子安是在戰(zhàn)場上。
彼時,她為緩解陣前壓力,特地繞到后方去燒敵軍糧草。誰料天降大雨,氣得她牙齦發(fā)顫,只能在心底大罵老天厚此薄彼。眼下陣勢不容多想,只能暫且離去。突然,一道明雷從天空劈下,竟引得大火在這暴雨中熊熊燃燒起來。
戎軍的糧草,竟然就這么沒了。
千顏頭腦一熱,便跑過去想要一探究竟。而后,她與子安就這樣遇見了。
那時的子安不是什么翩翩佳公子,而是一匹狼。帳篷般大小,一身雪白的皮毛。讓人尤其記憶深刻的,是它的那雙蔚藍色的眼。像大海,像星辰,真的很漂亮。
它在殺人,尖銳的爪子劃破戎軍的頸子,模樣有些兇殘,可更多的還是優(yōu)雅。人命在它的手中有如草芥,它不惜臟了自己的爪子來奪取他們的性命,已是對人類最大的慈悲。這種生物,該稱之為妖。人類見了它,該跑。
可千顏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般,完全無法移動。她怔怔地看著它的雙眸,莫名其妙地哭出了聲。
它終于看到了她。
暴雨中,一個小姑娘哭得眼睛嘴巴擰到了一處,丑得像一只被野狗欺負了的貓。
它拍死最后一個戎兵后緩緩向她走來,用一雙蔚藍色的眸子冷冷地注視了她半晌。千顏在畏懼與好奇中擦干了眼淚,而后張口問它道:“我現(xiàn)在的樣子是不是特別丑?”
丑,應該快要丑死了。所以它才不愿多看她,轉身便走了。
千顏又哭了:“真的……有那么丑嗎?”
狼妖停下腳步,默默回頭看了她一眼。從眼神來分析,它的心情應該是很不好。千顏怯怯地往后退了兩步,嘴角堆著還算禮貌的笑。狼妖伸了伸爪子,化了人形。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才能算是他們的初見,白衣墨發(fā)的少年,在雨夜中眨動著他那雙藍色的眼。
雖然是妖,可他的頭發(fā)也同千顏一般被這暴雨濕了個徹底。他皺眉抱怨道:“明知我來此處有任務,卻偏偏下這么大的雨。雨神那女人,怕不是與我有仇?”
話音未落,雨下得更大了。
千顏壯著膽子拉扯他進了營帳,還很是諂媚地找來軍士的棉被給他披上。她怯生生地問道:“你們妖……會生病嗎?”
“妖?”他皺眉反問,轉又釋然而笑,“天生萬物,自然都會生病,只是病得不同罷了?!?/p>
千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小心翼翼地往他身邊湊了湊。
“你叫什么?”
“子安。”
“我叫千顏……別看我名字比較小家子氣,其實我是個將軍。”
子安皺了皺眉,忍不住反問道:“哭成那樣的將軍?”
千顏委屈地把自己往被子塞了塞,氣得不想說話。
外面的雨很大,兩個人在營帳內聽著外間的雨水滴答。千顏剛剛被打擊過的心情轉眼便好,她又滿是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子安的頭發(fā):“你的皮毛是白色的,可頭發(fā)為什么是黑的呢?”
聞言,子安想踹她。
他不再理她,撐著下巴歪著身子沉沉睡去。這倒是給了千顏以好奇為名對其上下其手的好機會,妖怪的眼眸是藍色的,閉上眼時睫毛又彎又長,像鴿子的羽毛;妖怪的皮膚可真白,讓她這受盡塞外風霜的女人既羨慕又嫉妒;妖怪的嘴唇有些薄,摸起來涼涼的,像用冰鎮(zhèn)過的糯米糕。妖怪突然睜開了眼,并抓住了她的手!
千顏說:“對不起,你不用說話,我馬上就離你遠一點!”
他沒有說話,動了妖法,迷她睡去。
再次睜開眼時,千顏已置身于自己的軍帳之中。主帥方荀也就是她的爺爺,正吼著軍醫(yī)讓他們快些救她。她晃了晃自己有些迷糊的腦袋,想不起與子安的相逢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
“是現(xiàn)實吧。”她戳著自己觸摸過子安的手指,輕笑出聲。
她再次與子安相遇,是在兩年后。
方千顏十六歲生辰的晚宴是在軍中舉辦的。酒過三巡,她便丟下滿營帳的士兵,獨自跑去后山看星星。她倚在樹上,雙手合十,也不知在對著哪路神明許愿:“我想再見那人一眼,至少也該讓我知道與他相遇是不是我在做夢?!?/p>
“你要見的人是我嗎?”
剛剛還空蕩蕩的樹梢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來。白衣墨發(fā),藍眸如海,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狼妖子安。她激動地轉了好幾圈:“剛剛許下愿望竟這么快便成真了,老天此番待我倒好?!?/p>
“不是老天待你有多好,而是我正在樹上隱身小憩,恰好聽到你在樹下吵吵鬧鬧?!弊影矎臉渖巷w下,白衣夾帶著桃花。他拍了拍千顏的腦袋,懶懶地笑道,“許久未見,你倒是長高了不少?!?/p>
她點了點頭:“我十六歲了?!?/p>
子安不知她此言何意,便也點了點頭。
“按人類的年齡計算,我可以成親了?!?/p>
子安皺起眉頭:“所以呢?”
“你要娶我嗎?”她抓著他的小臂,滿是憧憬地問道。
子安轉身要走,卻被千顏死死抱住了大腿。她又軟語求道:“今日是我生辰,你來都來了,也該送我一件生辰賀禮吧?!?/p>
“你要什么?”
“要你常來看我?!?/p>
緊接著,子安將千顏從自己的大腿上扯了下去,轉身便已消失不見。
只有那一瞬間,千顏才能意識到他是妖,身為人類的自己與他注定是不同的。
她與子安的第三次見面,是在塞外荒漠之中。她與大軍走散,誤入荒漠,失了方向。缺水加上陽光的暴曬,她很快便暈倒在地。瀕死之際,她看到了子安。他著一身白衣,在這荒漠中仍舊不染纖塵。
千顏以為這個子安是自己的幻覺,便壯著膽子抱住了他的腰身。子安拍了拍她的腦袋,攔腰將她抱了起來:“這是你的生辰賀禮……我來看你了?!?/p>
后來,千顏有危險,子安便會出現(xiàn)。意識到這一點的千顏開始故意將自己置于險地,子安雖知這是她的把戲,卻還是一遍又一遍地趕來。
“我有危險你一定會來救我是不是?”她恃寵而驕地問道。
他沒有回答,算是默認。她還不滿意,便一直纏著他。直到他親口對她說:“你說得對,只要你有危險,我就一定會來救你?!?/p>
回憶至此,方千顏輕輕笑出聲來:“后來,我被圣上賜婚,指給了譽王。我逃不出去,就在轎子里哭著喊子安的名字,他果然來了。刮著妖風嚇跑了所有人,順理成章地將我搶走了。我們私自成了親,他成了我的夫君。那時我才知,原來妖族成親的規(guī)矩與人類一樣,都是要拜天地的?!?/p>
“后來呢?”
后來子安突然不見了,不管千顏怎么找都找不到。
方家出了事,被人構陷通敵賣國,千顏被抓到這兒來,被蘇岫逼問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千顏沒有反抗,也沒有逃。她在等子安來。他說過,只要她遇到危險,他就會來救她。
子安對她從不食言。
她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比如她是如何得到了這副不老不死的身體,比如她的夫君究竟去了何方……
三
林子安將自己聽到的故事整合在一處呈給了太后,太后看完,冷笑著將那奏折撕成了碎片:“五十年了,她還是不肯承認那個妖怪不愛她?!?/p>
林子安緩緩抬起頭來,心下好奇,卻也不敢多言。
他原本就是太后的人,所謂“得罪掌事被關進牢獄”都只是提前排練好的苦肉計而已。太后說他長得像極了那人,便為他改名子安,并將他送到千顏的身邊。太后想要利用他從千顏口中套出她想要知道的秘密——以人類之軀,如何能夠長生不死。
“五十年了,哀家的白發(fā)是怎么藏都藏不住了,可她還是那副年輕貌美的模樣?!碧竽闷痃R子,似笑非笑地看著鏡中如今被她厭惡至極的這張臉,“你很好奇哀家為何說那只妖怪不愛她?左右今日無事,哀家便告訴你好了。”
狼妖子安在遇見方千顏之前,喜歡過一個女孩兒。
女孩兒是人類與妖族交合所生的半妖,弱小卻又驕傲。人類不喜歡她,妖族更容不下她。她孤身在世間流浪,不管是誰,都能隨意欺辱于她。一次偶然,她在山間救下一只剛剛經(jīng)過雷劫的狼妖。狼妖醒來后,想要感謝她。她也沒什么要求,只是想要跟在狼妖的身邊。她說自己可以照顧他,希望他也能保護她。
狼妖與半妖在一起生活了五年,后來,他們就相愛了。
三年后,狼妖有事前往東海,無法將半妖少女帶在身邊。當他回來后,卻只見居所內留有一攤黑紅色的骨血。少女死了,被人類的道士所傷,尸骨無存。狼妖瘋了,不知該尋誰給少女報仇。他開始四處殺人,并在那暴雨之夜闖入戎軍的營帳。
故事從這里開始,才是他與方千顏的相遇。
“他喜歡的是那半妖姑娘,他們的愛情中并沒有方千顏的存在。一切都只是那丫頭的一廂情愿罷了,否則子安也不會離開她,也不會放任她在牢中受盡折磨而不聞不問?!碧K岫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我討厭她,一廂情愿的女人最令人討厭了,你說對嗎?”
林子安皺起眉心:“太后,小人有一言不知當不當問。”
蘇岫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林子安便乖覺地閉上了嘴。
他想問的是,太后娘娘難不成便是當年那半妖姑娘?
太后懶懶地挑起林子安的下巴,由衷贊嘆道:“若非性子太多,你又全然是個人類。哀家當真會以為,你便是他。五十年了,若得轉世為人,他也的確該有你這么大了。”
四
這件事辦得成,加官進爵,永享富貴。若是辦不成,太后得不到長生,自然也不會讓他好過。太后想知道方千顏長生不老的秘密,可她耗盡五十年都沒能問出口的事情,他林子安又怎能問的出來?都說“殺人誅心,才是上策”,既然方千顏一門心思在等那狼妖,那他就要讓她明白狼妖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心若是死了,便也沒什么好僵持的了。
于是,他旁敲側擊地將從太后蘇岫那兒聽來的真相告訴給了千顏。
轉述過后,他還不忘添油加醋地道:“既然他愛的人不是你,那他為何又要娶你?”
她縮在墻角,一言不發(fā)。
他不愛她,她其實是知道的。
那日他將她從花轎中劫走,私奔的名分就此達成。二人索性當晚便成了親。嫁衣緋紅,喜燭搖曳。在他用妖力變出的婚房中,他掀開她的蓋頭,笑得溫柔而疏離。
“千顏,如今我們成了夫妻,有些事情便該告訴你?!彼J真地道,“比如我是誰,從哪里來,為何要娶你。”
世人說它是妖,可千年前,人們卻奉他為神。司掌藥廬的神明,掌世人生老病死禍福疾病。
天界的神明很多,除卻天帝及其直系的各位血親外,所有的神都需依靠人類的信仰而生存。人們需要你,便給為你修建廟宇,上香供奉。因為這些信仰,神明會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扇绻硞€神明被人類遺忘,那他就會煙消云散,融入亙古洪荒。子安已不記得自己目送了多少位神明離去,可他從不認為這種事情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因為對人類來講,他是一個有用的神明。
他的藥廬很忙,天帝體諒他,特意給他派來一個打雜的小童。
小童長得很小,子安走路不看地面時,生怕自己會把她踩到。小童做事很認真,日日趴在藥廬添柴扇火,弄得自己灰頭土臉。小童很聽話,只要是子安的命令,她都會盡力去完成。小童偶爾也會有些調皮,比如偷吃藥廬中的丹藥,偷練那些所謂長生不死的禁術。
子安發(fā)現(xiàn)了,隨意瞪了她一眼。她便被嚇得大哭出聲:“我是個一點用都沒有的神明,沒有人類會為我修建廟堂。如果不依靠上仙的丹藥,小童就會死。小童不想死,小童還想一直伺候上仙,直到上仙再不需要小童為止。”
他嘆了口氣,轉身離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此事就算過去了。
有了他的縱容,小童的膽子愈發(fā)大了起來,偷拿他的仙藥不說,竟還對天帝的貢品起了心思。
那日天宮晚宴,她竟偷偷潛入了天帝的藏寶閣?!坝郎ぁ?,藥如其名,服下便可長生不老。她怯生生地將手伸過去,而后便驚動了藏寶閣的守護神女。
事情敗露,她被押送至天帝的面前。
子安也在,他負手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她,顯然有了怒意。她害怕了,沒有跪在天帝面前求饒,反而抱住了他的大腿:“上仙,對不起。你原諒我,你一定要原諒我?!?/p>
無論理由如何,她終歸是觸怒了天條,被貶下凡塵。誅仙臺旁,她站在他面前,怯怯地說道:“上仙,我怕死,是因為我不想離開你……是因為我喜歡你?!?/p>
他心下觸動,可她卻已被貶入凡塵。
他心中擔憂,下凡相護。在她遭受危險時,他失手殺了那欲對她圖謀不軌的凡人。以神明之身殺凡人者,當處極刑。他背負著天罰給予的詛咒墮入妖道,成了那白皮狼妖。
天罰給予他的詛咒是他會不老不死,可他愛的人會一次又一次為他而死。他不信命,拼命護了她五世……也眼睜睜地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死了五次。第六世,她投生成半妖,只留一攤骨血在他面前。子安認命了,既然不能同生,他選擇同死。
為此,他將不知從何處拿出的匕首刺入千顏的胸口。在對她下了殺手的同時,他還不忘溫柔地在她耳邊解釋:“天罰的詛咒是可以解的。尋一個愛我的人,將匕首插入她的心臟,我不老不死的詛咒就可以承繼到她的身上,這樣,我就可以像普通人類那般生老病死?!?/p>
千顏的心有些疼。
她含著腔子里的一口血,傻傻地問道:“如果你的詛咒沒解開,是說我不夠愛你嗎?”
“是?!?/p>
“如果我不夠愛你怎么辦?”
“那你就會死,而我只好去找別人。”
她掙扎著向前抱住了他的身子,任憑匕首又在自己的心口里深了幾分。她有些沒出息地笑道:“你的詛咒我替你擔著,你喜歡別人便去喜歡吧。我現(xiàn)在有些困,我只求你,等我睜開眼時你還能在我身邊。我們才剛成親……我們……”
我們的日子還有很長很長。
五
“可等我睜開眼時,他已經(jīng)不在了,只留給我這副不老不死的身子,還有他那雙蔚藍色的眼睛。再后來,我無處可去,只好重回戰(zhàn)場?!?/p>
他說過如果她遇到危險他一定會出現(xiàn),她記得他的諾言。所以,她無數(shù)次讓自己身陷險境??蔁o論是身陷重圍被萬箭穿心也好,還是慘遭活捉被砍下頭顱也罷,他都沒有出現(xiàn)過。而她,也一直活得好好的。
漸漸地,方千顏成了邊關的傳說——不老不死的藍瞳女將軍,是上蒼派來守護大姜的戰(zhàn)神。戎軍逃了,再不敢越雷池一步。方家軍得以班師回朝,再不必受塞外苦寒。
皇帝擺下的慶功宴上,一直居于深宮的太后娘娘緩緩走了出來。她親自舉杯敬了方千顏一杯酒:“久聞方將軍不老不死,是上蒼賜給我大姜的神將??砂Ъ铱茨氵@雙眼睛,卻覺得像極了妖邪?!?/p>
千顏嗅了嗅太后身上那若有若無的妖氣,突然笑出聲來:“他愛極了的那個人,也是個半妖?!?/p>
太后的臉瞬間黑了下來,那日的慶功宴不歡而散。
再后來,方家被人搜出與戎國私通的書信,祖上傳下的英名就此毀于一旦。方老爺子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在朝堂之上撞柱而亡。千顏的母親不堪受辱,自縊于梁上。方千顏則被押進大牢,被逼問“謀逆的同黨”。烙鐵燙在身上,她感覺不到什么疼,反而突然笑出了聲:“我會不老不死,我愛的人會因我而死。是我害慘了爺爺和阿娘?!?/p>
這是子安送給她的詛咒,她應該恨他吧。但是,已經(jīng)五十年了,她依舊沒有學會該怎樣恨他,反倒是愈發(fā)思念。她想再見他一面,問他解開詛咒后,過得可還開心。
太后鳳駕親臨地牢,將一只黑木盒子丟到千顏面前。千顏摸索著打開,取出放置在其間的兩顆珠子來。她知道,這是當年蘇岫挖走她的那雙眼。蔚藍色的,似星星,像大海。子安還是狼身時,她便愛上了這雙眼。
這雙眼后來生在她的眼眶中,日日為她帶來循環(huán)往復的噩夢。夢中,子安用匕首刺穿了她的心臟,并對她說“我不愛你,我要為我喜歡的姑娘殺了你”。所以,當蘇岫以為這眼睛便是她長生不老的根源時,她想也沒想便任憑其挖走了它。
千顏不知,蘇岫為何要將這眼睛還給她。
“所愛之人就在眼前,可你卻瞧不見。哀家可憐你,特將眼睛還給你,讓你見一見你心心念念的好夫君?!?/p>
話音落下,牢內一片死寂。林子安也好,一直在旁侍奉的老獄卒也罷,都緊張得不敢呼吸。
方千顏慌忙將那已經(jīng)死了的眼睛放進眼眶,它們漸漸活了過來,在昏暗中閃過柔和的光。她睜開眼,看到了林子安的模樣。原來,他和子安像的不是只有名字與聲音,他們的臉也這般相像。
可她卻覺得他不是子安。明明是相差無幾的容顏,可他偏偏就沒有她印象中的子安長得好看。
“子安死了,五十年過后,轉世投胎的他再一次站在你我的面前。容顏、聲音與姓名通通未變,你為什么認不出他?”蘇岫轉而命守衛(wèi)抓住林子安,并將兵刃抵在他的脖頸間。她冷聲威脅道,“不想看他再一次死在你面前,便將長生不老之法告訴我?!?/p>
林子安不敢置信地看著蘇岫,顯然,他并不知事情會發(fā)展到這個地步。指望蘇岫看在以往他盡心盡力的情面上放他一馬幾乎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將希望寄托到千顏的身上:“方姑娘,求求你,救救我?!?/p>
她的眉頭皺得愈發(fā)深了些,印象里的子安,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僵持不下中,地面突然傳來一陣晃動。千顏在空氣中嗅到一股火藥味,蘇岫顯然也察覺到了,忙忙帶人跑了出去。
狹窄的地牢內,只有方千顏和那老獄卒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她回頭看了那不起眼的老人一眼:“我不逃,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會死。你不逃,莫不是也因為不會死?”
“老朽只是年歲大了,不想逃了?!?/p>
“炸藥是你放的?”
“老朽不知姑娘在說什么?!?/p>
“是為了制造混亂讓我逃出去?”方千顏默默落下淚來,“子安,五十年了,你終于來救我了?!?/p>
六
愛一個人,便是無論他變成什么樣,你都能一眼便認出他來。
就像現(xiàn)在,他站在自己的面前,脊背佝僂,頭發(fā)花白,他低沉著嗓子否認著自己的身份,可她還是很清楚,他是她愛的那個子安。而剛剛那個長的與子安一模一樣的人卻不是。皮囊一樣,骨子卻相差甚遠。
這個老獄卒在這里整整陪了她五十年。他給她的藥酒有子安身上的藥草香,她喜歡得不得了。她喜歡給他一遍又一遍地講述她與子安的相遇,他默默聽著,露出過來人的笑意,說:“年輕真好?!?/p>
淚眼朦朧中,她似乎看到了他們的新婚之夜……
沒有皇帝的賜婚,沒有譽王的花轎。她在戰(zhàn)場上被戎軍包圍,傷了心脈與眼睛。子安將她救回自己的居所。她什么也看不見,周身軟得像小兒喜食的糯米糍糖。她緊緊抱著他,連哭帶喊地許下生命中最后的愿望:“子安,我就要死了。你可以不可以娶我,讓我在生命的最后做你的新娘?”
他說:“好?!?/p>
后來,子安給她吃了自己的妖丹,給她安上了自己的雙眼。他又尋來舊友天帝之子少白改寫了她的記憶,便走了,千顏則揣著那虛假的故事怨天尤人地活了整整五十年。
她抓著子安的手,想要問他些什么。不知誰在她頸后給她一記手刀,砸得她當場暈倒在他的懷中。原本空蕩蕩的地牢中平白多出一個少年,白衣白發(fā),還有一雙黑曜石般的眼。他的臉生得極好看,若是讓千顏來評判,應該只是稍稍比子安差了一點。
子安看了白衣少年一眼:“枉你身為天帝之子,少白,你竟連一個凡人的記憶都改寫不好?!?/p>
“意外,這是意外。”少白咂了咂舌,“念著舊友的情分,我再送你一次更改她記憶的機會。最后一次,請務必珍惜。”
“在她的記憶中將我徹底抹去吧。從前是我太自私,總不想讓她徹底忘了我?!彼蒙n老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千顏的額頭,“免得再讓你來編故事,編得像人類最喜傳閱的禁書?!?/p>
七
千顏問少白,自己的記憶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少白回答:“他愛你是真,他傷你是假?!?/p>
子安來到人界并非因為蘇岫,他只是聽到了人類的祈禱來救死扶傷罷了。蘇岫曾經(jīng)是他的藥童,他只是隨手幫她一把。無關愛情,只是同情。那日,他在戎軍殺戮,是奉天帝之命懲治那些擅自在人界挑起戰(zhàn)火的人類。然后,他看到了一個女孩兒,在暴雨中哭得很丑很丑。丑得讓他移不開步,滿腦子想的都是她到底在哭什么。
她不哭了,眉心舒展。不丑了,還很好看。
所以,他動心了。
她說他是妖,他便默認了。她給他拿了棉被,他忍著潔癖沒有拒絕她的好意。她對他好奇,他就故意裝睡,任她對自己戳來戳去。做神,不能這樣放縱自己。于是,他以仙法迷暈了她,將她送了回去。
他畢竟是個上仙,為了面子不敢直言喜歡。直到千顏在樹下祈愿,說想再見他一面。他是神,為了回應人類的愿望,終于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少白繼續(xù)說道:“你受傷了,生命垂危。為了救你,他將自己的內丹與眼睛通通給了你。失去這些,他不再是神。他會老,會死,而你卻可以依靠著他內丹的仙力長長久久地活下去?!?/p>
千顏怔怔地問道:“那他為何要讓你來篡改我的記憶?”
“如果他為你而你死,你會如何?”
“自然是隨他而去?!?/p>
“這就是緣由?!?/p>
她呆怔半晌,突然笑道:“便是篡改我的記憶,你編的故事也未免太狗血了一些?!?/p>
少白有些頭疼,這故事是他妹妹少惜寫給他的。少惜身子弱,平日最大的樂趣便是躺在藤椅上看人類的話本子。她耳濡目染地學了些創(chuàng)作的技巧,寫出的故事就被少白拿來改寫祈愿之人的記憶。
當然,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受子安所托,要抹除千顏頭腦中所有關于他的記憶。誰料他走了下神,千顏便逃走了。他忙忙運氣使出仙法,追上前去。
千顏知道自己逃不過,便跪下來懇求道:“你讓我去找他,讓我把這條命和這雙眼還給他?!?/p>
“還不回去你待如何?”
自該隨他而去。
可她不能這樣說,她只能解釋道:“我不會尋死,會帶著有他的記憶好好活下去?!?/p>
“人類,你何必在神的面前說謊?可即便你喜歡說謊,身為神明,我也該告訴你一個事實。五十年來,你在那地牢之中飽受酷刑折磨,可感受到了一點傷痛?”少白緩步走近,冷冷地說道,“因為他將那份傷痛轉到了自己身上,以普通人類之軀,通通替你受了。”
她頓時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少白的手輕輕拂過她的眼眸:“別怪我,我也是受人之托?!?/p>
尾聲
太后離世那天,方千顏正在街邊喝茶。
聽聞太后一直在尋求長生之法,如今卻也已仙去,看來人類注定無法得到長生。送葬隊伍走過,道路對面跪伏的人們漸漸走散,只留下一個長相俊美的少年。那少年也看到了千顏,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難看。
千顏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抓住那個茶樓老板問少年的身份。
“他是太醫(yī)院的林太醫(yī),雖說年紀輕輕,卻頗得太后喜歡。”
千顏點了點頭,轉而望向那個年過花甲的茶樓老板,由衷地贊嘆道:“先生家的茶,有我喜歡的味道。這是,藥草香嗎?”
老者笑了笑,灰白的雙眸似乎有些寂寞,看得千顏心疼得揪在一處,默默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