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達(dá)明

2015年3月28日上午，一大群人馬約好了到平和坂仔去看林語堂。

進(jìn)入平和地界的時候，霧呼呼喝喝涌過來，前方的山和路像剛出浴的楊貴妃見了生人，轉(zhuǎn)身閃在薄紗里。跟著大霧涌過來的是一通電話：“去坂仔的路堵車了，堵了好幾公里。今天，二月初九，一年一度雙溪墟啊。”

二月初九雙溪墟。這是平和最著名的墟日。這天大道公很開心，因?yàn)樗^生日。更開心的是平和的鄉(xiāng)親們，因?yàn)樗麄冞@天可以放開手腳挑選稱心如意的傳統(tǒng)手工農(nóng)具——布谷鳥叫了，該春耕了。

我聽平和的朋友說過：“二月初九雙溪墟，不去后悔到明年！”

于是改道拐往霞寨鎮(zhèn)的高寨村。電視、報(bào)紙上的高寨村盤在高山頂上，一座座閩南民居錯落有致地疊在漫山遍野的蜜柚林中，號稱柚?！安歼_(dá)拉宮”。

車子在濃霧中喘著大氣轉(zhuǎn)著圈子爬，爬了老半天，終于爬到了云海里的高寨村。打開車門，眼前一片霧茫茫。清涼的空氣和柚花的香味一塊擠開濃霧涌撲過來，猛地把肺部灌滿了。我身邊的一個高跟短裙的漂亮女子甚至踮起腳后跟聳了胸展開雙臂：“啊，負(fù)氧離子，我來了！”

沒走上兩步，浩浩蕩蕩的一群男女老少就像趕赴蟠桃盛宴的各路神仙，沒入了濃霧里。明知道自己正走在海一樣廣闊的蜜柚林中，可目光只能看到腳下的木棧道、石臺階。霧珠大得驚人，不時失足掉進(jìn)后脖頸里，冰冰的癢癢的。兩嘴角忍不住往上挑起來。探手往霧里一抓，掌心一下就濕了。兒童的嬉笑聲和各種鳥叫不停地蹦入耳朵里，我胸口大開，腳底仿佛踩了棉花，輕飄飄，想飛。我知道，我醉氧了。

所以午飯后一上車我就睡過去了，一直到車子從西北方向繞過矗立在林語堂夢里的石起山來到林語堂故居前才醒過來，差點(diǎn)睡酥了。

霧不知何時已經(jīng)不見一點(diǎn)蹤影仿佛剛剛是一場沉甸甸的夢。

踏進(jìn)林語堂故居的大門，日光從滿院子大樹的頭頂梳下來，披在卵石地面上，碎作一攤細(xì)金子，一陣微風(fēng)打南邊擠過來，地面一派活潑潑的絢爛，恰似平滑如鏡的水面起了波瀾。

我兩腿充滿了電似的，徑直往故居里邊走，一直走到閣樓上才慢下腳步來。

閣樓里有一大一小兩個窗戶。小的是風(fēng)窗，朝北；大的朝西，只有窗扇，沒有欄桿，貼著一道屋脊，屋脊平平直直，看了就想跨上去看看外面的風(fēng)景。

林語堂和我一樣，身體里都活著一個蘇東坡。

我倚在窗邊，發(fā)了一會呆。林語堂小時候常常打這窗口爬出去，坐在屋脊上，眺望前方坦坦蕩蕩的東湖平原，眼光要一直走到石起山才停下來，在他的腳下，花山溪劃開東湖平原，一路小跑蹦向九龍江，奔進(jìn)臺灣海峽。

我一直認(rèn)為，一個偉大的作家小時候住的房子肯定面對著平原，并且有一條河流在屋前或者屋后日月不停地流過，放眼望去，在眼光累了的地方必定橫著一道山梁。為什么？因?yàn)槠皆ＷC他不至于餓成一個缺心眼；河流呢流向遠(yuǎn)方，遠(yuǎn)方是未知的世界，時時刻刻誘發(fā)他的好奇心，而且讓他懂得寬容，讓他明白什么叫海納百川；山梁讓他仰望，知道應(yīng)該有所敬畏不至于天天想要顛倒乾坤。

的確如此。

我是第二次來看林語堂故居了。上次是五年前的夏天，知了喊得最兇的季節(jié)。以下是我當(dāng)時留下的幾段文字：

“林語堂的故居在溪邊，在樹蔭里。樹是菩提、梧桐、香樟和鳳凰木，都極高大，好像想和天上的云團(tuán)比高低。院子里遍地都是熟透了的鳳凰葉子，每片都只有女孩小指甲大小，金燦燦的，讓雨水趕成一波一波，擠在鵝卵石路上。面對滿眼金黃，我的腳不知往哪里踩才好。門外的溪水一波追著一波，仿佛從林語堂的書里流了過來。

眼睛越過水淋淋的香蕉葉子和柚子樹望出去，四周果然是高大的石頭山，果然。

信步走上故居的閣樓。

林語堂出生的那張床有一面斗笠大的鏡子。閩南人一貫反對在床上或者床的對面放鏡子，據(jù)說是怕靈魂讓鏡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吸走就像美女吸酸奶一般。其實(shí)，是怕半夜起床讓鏡子里的自己嚇著，或者在某些時候親眼看到自己的不文明形象，讓‘三從四德、‘禮義廉恥之類的教訓(xùn)付諸往東邊逃去的流水。

林語堂小時候肯定從那鏡子里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想起小時候和兄弟們睡的那張床。那張床比這張氣派許多亮堂許多。那是我外婆的婚床，它是從馬六甲海峽坐著船來到中國的，一路見過了許多風(fēng)許多水。它有一面大鏡子，還有兩面正對著的小鏡子，這兩面小鏡子都比斗笠大一些，我小時候在那兩面鏡子里看到了一個無窮無盡的世界。”

故居里游客熙熙攘攘，像開春的魚，空氣卻一如既往地安詳。游客中不少是本地鄉(xiāng)親，他們像照片里的林語堂一樣嘴角微微往上挑著，一絲絲驕傲飄出眼角來。

平和的作家們大多趕過來了。在這看錢看臉人心浮躁的時代，山高水野的平和竟然文風(fēng)鼎盛，實(shí)在讓人心暖。禮失求諸野，信哉。

我走回院子里時，樹底下已拉開架勢，準(zhǔn)備群聊。

茶具擺上，熱水瓶一高一低，白芽奇蘭的香氣開始在樹蔭下游走。

兩三只小翠鳥在頭頂不緊不慢地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話。

我是寫小說的?？墒且?yàn)楣ぷ鲉挝坏姆諊容^特殊，我每天精疲力竭郁悶不堪，已經(jīng)有三年多連一篇短篇小說也沒能寫出來，只好閃到一邊。正好葆國腋下夾著兩本書，大踏步地在樹下來來去去，好像在測量樹蔭的總面積。于是招手喚來葆國，遠(yuǎn)遠(yuǎn)地坐下來，聽馬喬談平和，談平和人，談林語堂。從元朝明朝清朝一路談到他的青春期。在他的聲音里，我看到了元末起義領(lǐng)袖李志甫，清乾隆年間的順天皇帝林爽文，林語堂的二姐林美宮……

旁邊不知什么時候站了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和一個干部模樣的白發(fā)老人。男孩扯著老人的手：“爺爺，爺爺，你說林語堂為什么不回來看看呢？”

老人愣了一下，“咕嘟”咽了一大口口水：“這個嘛，不知道呢，你好好讀書，長大了也許就懂了。”

為什么？我當(dāng)然知道。

我看了小男孩兩眼，決定不告訴他。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點(diǎn)成熟了，知道沉默可以養(yǎng)生。

白芽奇蘭的香氣把日頭熏得有點(diǎn)歪斜，大家才發(fā)覺大半個身子已經(jīng)坐麻了。于是戀戀不舍地直起身，沿著花山溪不緊不慢地走，想把林語堂文化博覽園給走透了……

花山溪的水真清啊，水底的鵝卵石一粒擠著一粒。

突然來了一股風(fēng)，涼絲絲的，腳下的野草猛然齊刷刷向北側(cè)過頭去。

該回家了。

車走了十來分鐘，到了花山溪和南勝溪見面的地方，走不動了。一看，好熱鬧！像一鍋燒開了水，都是人，根本望不到盡頭。叫喊聲、招呼聲、叫賣聲、喇叭聲一聲高過一聲，略略有些嘶啞。也難怪，喊了一整天了。道路兩邊擠滿了攤位，各種日常用品越過幾十年的光陰攤開在我面前。竹制的有椅子、梯子、耙籬、簸箕、竹籃、斗笠、米篩、酒漏和癢癢撓；木制的有鋤頭柄、扁擔(dān)和鍋蓋等。鋤頭柄白生生的。賣鋤頭柄的笑出滿口牙，也白生生的。我最喜歡的是賣各種玩具的攤點(diǎn)，因?yàn)槲沂且粋€沒有童年的人……

姑娘們?nèi)齻€一群兩個一對，兩腮桃紅腰肢一條軟過一條，眼神如花山溪的水面，波光瀲滟。她們服裝短小，顏色比春風(fēng)里的野花還搶眼。三三兩兩的毛頭小伙跨著電驢子在人群里慢慢地游，眼珠子死死粘在姑娘們的身上。年輕真好！

這就是一年一度的雙溪墟。

我突然想起了1977年的春節(jié)，就是如此的熱鬧。人間一下子火辣辣地活過來了，高音喇叭天不亮就開始大唱薌劇，大大小小的炮仗不時地怒吼、尖叫。滿街都是炮仗炸出的碎紙屑，眼里一片熱烈，像曬滿了小辣椒，踩上去腳底暖暖的發(fā)癢。我第一次穿上了新衣服。我們跑著跑著，趁大人不注意，憋不住就在街面上打個滾。大人瞄見了，哈哈大笑。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啊。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zhuǎn)眼就快四十年了。如今，林語堂的女兒和林語堂的書也回來了。

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