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狒狒

張艾嘉導演的文藝片《相愛相親》的海報上，三個女人的側(cè)臉交疊，淡淡地壓著一句話：她相信一輩子，我相信一句話，你只相信一剎那。用“你”“我”“她”，而不是“女兒”“媽媽”“姥姥”來代指，我想，這代表在愛情里，她們只有一個身份：女人。女兒成為女兒之后，媽媽在做媽媽之前，姥姥還不是姥姥的時候，全都迎頭撞上了自己的愛情。

跟我們最接近的是女兒薇薇。她跟樂隊的主唱阿達一見鐘情，可是，這份愛情里不確定的因素太多：薇薇的爸媽未必接納，阿達沒有積蓄，又決定去北京發(fā)展事業(yè)，薇薇還沒想好要不要等他回來。

電影里，薇薇的媽媽就像我的媽媽一樣，脾氣急，不講道理，進我的房間從不敲門，有時，她跟我或者外人吵架，爸爸勸她少說幾句，她一定會罵他。薇薇問她爸爸的問題，我也問過我爸：“如果你娶的不是我媽，現(xiàn)在會不會更幸福？”薇薇的爸爸回答：“你媽年輕時特靦腆，大夏天都不穿短袖。我去當兵，她每周都來幫我父母做家務。她是大學生，還說服父母嫁給了我?！庇捌慕Y(jié)尾，薇薇的爸爸開著新車帶媽媽兜風，車里放著崔健的《花房姑娘》。媽媽哭著說：“原來我夢里的那個男人，就是年輕時候的你啊?！卑职中?，媽媽又罵他：“每次我難過的時候，你就很開心?！卑职终f：“你在意我，我當然開心。”于是，媽媽也笑了。

年輕人眼里的那些庸俗、油膩、不可理喻的中年婦女，面對愛情時，也是一秒就變少女。

姥姥的愛情最讓人心酸。丈夫進城后另娶他人，死后又回村下葬，她始終沒有改嫁，用一輩子守望著這份不復存在的愛情。你可以說她固執(zhí)、守舊，但面對愛情，她就是天真爛漫。薇薇偷偷地問姥姥：“我要不要跟男朋友私奔呢？”姥姥笑一笑，說：“嗯。”這時候的薇薇和姥姥，就像兩個少女。

這部電影講了家庭糾葛、社會變遷，還有三代人的不同，但最打動我的還是：愛情中的女人，不管她們的身份、年齡和經(jīng)歷有著怎樣的差別，她們都一樣是少女。

上一次有同樣的想法，是我和朋友在烏鎮(zhèn)戲劇節(jié)看戲的時候。她自編自導的一部短劇，在烏鎮(zhèn)戲劇節(jié)的青年競演環(huán)節(jié)得了“最受關注獎”。這部戲講了她身邊的幾個女孩目前最困惑的問題，關于女兒該如何理解母親，又該如何理解自己。戲劇的結(jié)尾是兩個姑娘拍下的跟自己媽媽的對話。女孩A問媽媽：“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兒，你還愿意跟我做朋友嗎？”她的媽媽說：“這我得考慮考慮。”女孩B問媽媽：“你能用一個字來形容我嗎？”媽媽說：“一個字，就是‘美’，至于我自己呢……”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說到“就是美”的時候，觀眾大笑著鼓掌，完全淹沒掉后面那句“我自己呢”。但我一直在想這句話，我媽媽她自己呢？不當我媽的時候，她是什么樣呢？想不明白，回酒店翻短劇的宣傳冊，上面寫著一段女兒和母親之間的對話——

“你也是女人嗎？”

“是的，一直是?！?/p>

“那我們聊聊天?！?/p>

我恍然大悟，女兒成為女兒之后，媽媽在做媽媽之前，她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女人。我也想跟媽媽聊聊天，不是母女之間，而是女人和女人之間的聊天。而電影《相愛相親》的結(jié)尾，姥姥、媽媽、女兒三個人坐在客廳里，開誠布公地談話，每個人的心結(jié)都打開了。這時候，我只想到作家廖一梅的那句話：“我們這輩子，遇見愛，遇見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見了解?！辈粌H在男女之間，還有女人和女人之間，尤其是媽媽跟女兒之間。

真的很想知道，我媽媽除了是我媽媽，還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