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佳

作者有話說：九月末，我和一個很久沒見的同學(xué)聊天。那是個蘿莉長相的女生，之前我們在一個班時，她體育成績不好，沒想到她大學(xué)會念警校。她跟我講了許多學(xué)校里的趣事，于是我寫了這個有關(guān)警校的故事。女主角是我筆下出現(xiàn)最多的“女漢子”，故事同樣送給曾經(jīng)自卑過的女孩，愿你們早日成長，找回快樂。

我再也不會遇見這樣一個人，在寒冬時節(jié)，背著我穿過風(fēng)霜，在萬籟俱寂時不嫌棄我偶爾的矯情，反而說我像個小孩。

一

我有一根心頭刺。

在大二那年，那個叫羅錚的男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被我一眼捕捉到他的身影，從此以后，這根刺便扎進了我的心里。

見到羅錚那天，是大一新生開學(xué)的日子，原本平平無奇的一天，卻因我的一項計劃而變得無比隆重起來。

我準(zhǔn)備在這一天跟大三的師兄蘇洋表白，然而，作為一名從小就學(xué)體育，幾乎沒看過偶像劇，大學(xué)讀了警校的女漢子，我的戀愛經(jīng)驗為零，于是不得不向室友江柔請教如何告白。

依照江柔的指示，等蘇洋站在我的對面時，我需要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然后往懷里一帶，再摟住他的腰。

可是，實際操作這套動作時，我發(fā)現(xiàn)以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把蘇洋拉進懷里，只得在他錯愕的目光里抬起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衣袖，心虛地笑：“師兄，袖口上有灰?！?/p>

就在我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起來時，不遠處一道目光成功地引起我的注意。

那人生了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面朝我的方向，勾起嘴角，展露出的是一個明晃晃的、嘲諷的笑。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羅錚，在嘈雜的男生公寓樓下，他犀利的目光如同一把烈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我的臉燒得滾燙。

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此以后，我們的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

我對蘇洋的表白不了了之，失敗的主要原因不在于我怯場，而在于沉迷于二次元的江柔沒聽清我的話，所以鬧了個烏龍。

事后，她聽完我的描述，抓了抓頭發(fā)：“對不起啊，陸繁星，我還以為是你認識的男生要表白，教你那招是小說里男生對女生用的……”

“……”無所謂了，反正我一時半會也沒臉見人。

兩天后，新生開始軍訓(xùn)，我作為一名教官來到要帶領(lǐng)的新生班，一眼掃過那群充滿好奇的面孔，一雙澄澈的桃花眼瞬間勾起了我的記憶。

有個成語叫作“冤家路窄”，用來形容我和羅錚再合適不過。

羅錚顯然記得我，并且很快就洞悉了我對他的敵意，在集合時，他故意低著頭，不一會兒，他身旁的男生跟他說了一句什么，他低聲回應(yīng)。

我粗著嗓音，厲聲叫這二人出列，問：“你們議論什么？”

羅錚遲疑片刻，大聲說：“報告教官，我們剛剛在討論，你穿警服很好看?！?/p>

他昂首挺胸，站如松柏，回答問題時不茍言笑、一副謹慎的模樣，朝陽落在他小麥色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更為精致，也照出他眼角的一絲促狹。

之前還看我笑話，現(xiàn)在又想說幾句漂亮話來套路我？沒門！

因此，我清了清嗓子，對他皮笑肉不笑：“很好，你，做完一百個俯臥撐再入列?！?/p>

接著，我對另一個男生說：“你，入列！”

新生四十天的軍訓(xùn)時間，羅錚沒少在我手底下吃苦頭，雖然他的軍體拳打得無可挑剔，軍姿站得最為標(biāo)準(zhǔn)，但還是班上被罰得最多的一個。

對于我的公報私仇，羅錚從未向我低過頭，也沒當(dāng)著我的面叫過苦，只是靜靜地付出比旁人多數(shù)倍的努力，流更多的汗水。

那時我差點以為羅錚人如其名，鐵骨錚錚，是絕對不會服輸?shù)摹?/p>

二

某個周六晚上的體能訓(xùn)練，班上的同學(xué)跑完十圈回宿舍休息，羅錚被我留在后頭，再加十圈。

累計到第十五圈時，天空飄起蒙蒙細雨，羅錚停在我的面前，雙手撐在膝蓋上，喘著粗氣，終于忍不住主動找我言和。

“教官，我不就是見證了你表白失敗的過程嗎，不至于被你殺人滅口吧？之前笑你是我不對，現(xiàn)在只要你肯讓這事翻篇，我一定幫你想辦法追到他！”

于是，在這個下著小雨的夜晚，我和羅錚的恩怨一筆勾銷，前提是，他必須幫我打探到蘇洋的各種喜好，尤其是他喜歡怎樣的女生。

長達四十天的軍訓(xùn)結(jié)束后，幾乎半殘廢的羅錚開始致力于為我留意蘇洋。一個午后，他神秘兮兮地對我說：“師姐，我打聽過了，蘇洋師兄經(jīng)常去隔壁的師大，可能是看上哪個女生了?！?/p>

于是，我逼著羅錚跟我去了一趟師大，在校門口盯著一個又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看了半天，我問羅錚：“你們男生通常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

羅錚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看似隨意地一指：“大部分男生應(yīng)該都喜歡那樣的?！?/p>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個身材纖細高挑，身著白色上衣、黑色半身長裙，有著一頭飄逸長發(fā)的女生正款款地走出校門。

“你也喜歡這種類型的？”收回視線時，我問羅錚。

他頓了頓，不知是不是看出我眼中的嫉妒，才悻悻地搖頭，干笑：“我喜歡師姐你這樣的?！?/p>

顯而易見，這并非他的真心話，可他說話時微微彎起眼睛，清亮的眸中蕩起一層層漣漪，倒是莫名使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得不承認，羅錚是個很好看的男生，鮮衣怒馬，玉樹臨風(fēng)。

我自然不信羅錚用來討好我的鬼話，卻還是因為他這句話得意了幾天。一高興，我就跟負責(zé)他的體能訓(xùn)練的師兄打了招呼，請師兄在訓(xùn)練時多多關(guān)照他。

然而，我和羅錚的這種和諧沒有維持太久。

不久之后，江柔告訴我：“你那個蘇洋師兄和師大的女生戀愛了，你聽說了嗎？”

和蘇洋戀愛的女生就是那天我和羅錚在師大門口，他隨手一指的那個人，因為這件事，羅錚又成了罪人。

得到消息的當(dāng)晚，我抓著羅錚的衣袖找他興師問罪。他剛剛訓(xùn)練結(jié)束，汗水浸濕了頭發(fā)，滿臉受了冤枉地看著我：“師姐，要怪只能怪蘇洋師兄眼光世俗，你揍我也沒用?！?/p>

“呸，都怪你這張烏鴉嘴！”我咬牙切齒，“你指誰不好？怎么偏偏指到的人就是蘇洋看上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女生是師大的?；ǎ_錚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并非偶然。

眼下，羅錚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fā)，忽而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師姐，像你這種連表白都不會的人，怎么會喜歡上蘇洋師兄？”

這個問題問得好，因為在所有人眼中，我是刀槍不入、大大咧咧的假小子，溫柔細膩與我毫不沾邊，只有蘇洋見過我脆弱的一面。

在我還是新生時，蘇洋是我的教官，初來乍到的我不懂規(guī)矩，站軍姿時偷懶，被他嚴厲地懲罰。

當(dāng)日軍訓(xùn)結(jié)束，我悄悄蹲在樹下擦眼淚，模糊的視線中出現(xiàn)一雙大尺碼軍靴，是蘇洋蹲在我的身邊，用紙巾把我的臉擦干凈。

那張像被刀刻斧鑿般的臉映入我眼中的瞬間，我頭頂?shù)臉淙~隨風(fēng)搖曳，枝葉相碰時，沙沙作響的聲音也變得分外溫柔。

這之后，我變成了蘇洋的哥們兒，偶爾與他打鬧玩笑，卻沒膽子過問他的感情生活。

三

回憶到此，我頹喪地往臺階上一蹲：“事已至此，因為什么而喜歡蘇洋已經(jīng)不重要了，反正他又不喜歡我?！?/p>

羅錚在我的身旁，跟著我蹲下來，他對著我指了指頭頂：“師姐，你看?！?/p>

我抬頭，望見深藍色的夜幕，望見稀疏的晚星在云中若隱若現(xiàn)。夜色很美，晚風(fēng)很輕。

羅錚低下頭，清朗的聲音在我的耳際響起：“今晚月色真美?！?/p>

我的目光落在他彎得像月牙一樣的眼睛上，少年笑意更深地凝視著我，繼續(xù)說：“你也是?！?/p>

“少跟我油嘴滑舌！”我的語氣雖是兇巴巴的，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在這個蟲鳴陣陣的夜晚，我和羅錚并排蹲在臺階上，舉頭眺望遼闊的夜空，他方才的兩句話久久回蕩在我的耳邊，像微風(fēng)輕響，絮語不息。

縱然這兩句話只是他的安慰，我也因這簡單的安慰而平靜下來。

蘇洋戀愛之后，經(jīng)常帶著女朋友來學(xué)校招搖過市，居然完全不顧學(xué)校明文規(guī)定學(xué)生不準(zhǔn)談戀愛，也不知道收斂一點！

本來就已經(jīng)失戀的我不僅要經(jīng)常忍受蘇洋秀恩愛，還不得不接受他的種種無理要求。

比如：“繁星，幫我做一下作業(yè)，明天早上要把電子檔發(fā)給老師，我現(xiàn)在得去約會了。”

再比如：“繁星，明早幫我?guī)律懿伲乙ソo女朋友送早餐。”

“我真的好想揍他?。　币欢螘r間之后，我忍無可忍地對羅錚發(fā)出吶喊。

彼時已是臨近期末考試，我和羅錚坐在一家安靜的奶茶店，他一邊捧著期末復(fù)習(xí)的資料，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抬眼瞧我：“沖動是魔鬼?！?/p>

我沖他翻了個白眼，不甘心地用吸管戳著杯底的紅豆。

少頃，他合上資料，好整以暇地對我笑：“息怒，息怒，今晚我請你吃夜宵！”

這一天是周末，小吃街人頭攢動，我和羅錚在一家燒烤店坐下，好巧不巧地遇見了蘇洋和她的女朋友。

蘇洋的女朋友叫夏沐，那是我第二次見到她。蘇洋帶著夏沐坐在我和羅錚的對面，向夏沐介紹我：“這是我哥們兒，你別看她打扮得不男不女，但名字很好聽，她叫陸繁星?！?/p>

那天吃夜宵，蘇洋和羅錚聊得很是投緣，唯有我心里堵著一口氣，不斷地試圖挑夏沐的刺：“師姐臉色這么蒼白，生病了嗎？”

羅錚悄悄踢我一腳，壓低聲音提醒我：“人家只是化了淡妝！”

我還不死心，繼續(xù)找碴：“師姐嘴唇怎么這么紅，是被辣的？”

羅錚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側(cè)著臉對我哭笑不得：“那是涂的口紅，師姐，你理智一點?！?/p>

夏沐倒是始終表現(xiàn)友好，還對蘇洋笑道：“繁星真有趣。”

說實話，夏沐是真的漂亮，就連對她懷有敵意的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她凝脂般的肌膚、水盈盈的眼睛。

在我暗自生悶氣時，羅錚和蘇洋已經(jīng)聊起了理想。

我聽見蘇洋說他夢想成為一名軍人，明年九月，他讀大四，到時候準(zhǔn)備入伍參軍。

問及羅錚，只見他微微一笑，眼中仿佛藏有一片碧海，他的愿望很簡單：“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去年爺爺去世了，所以，畢業(yè)之后我想回家鄉(xiāng)工作，這樣就可以多陪陪奶奶?！?/p>

我無心參與他們的話題，埋頭把氣撒在撒滿辣椒粉的烤串上。吃完夜宵，蘇洋送夏沐回學(xué)校時，我蹲在街邊死活不肯走。

剛開始，羅錚以為我眼紅蘇洋和夏沐成雙成對，便開導(dǎo)了我?guī)拙?，后來才發(fā)現(xiàn)我是吃了太多辣椒，胃疼走不動路，于是買了藥一路背著我回學(xué)校。

夜已深，城市喧囂不散，煙火氣息不絕，我趴在羅錚的背上數(shù)著路過了多少盞街燈，呼呼的寒風(fēng)里，他的聲音帶著笑：“師姐，你生氣的時候真像個小孩?！?/p>

我嗅著他身上淺淺的肥皂香，不知為何，臉上微微發(fā)燙。

四

第二年春天，我也開始學(xué)著夏沐穿裙子、化妝，然而，我打扮出來的效果似乎不是很理想，班上的男生見了我，總是偷笑。

蘇洋遇見化妝后的我，實事求是地指出我的不足：“眉毛太粗了，像兩條毛毛蟲，你穿裙子太別扭了?！?/p>

聽了他這些中肯的意見，我憤怒地瞪他一眼，隨后踩著我的球鞋大步走開。

跑回宿舍的路上，我迎面撞到了羅錚，他看清我的臉，頗為驚訝地上下打量我：“師姐，你穿裙子……”

我不想聽他的嘲笑，邁開步子要走，他急忙跟在我的身邊：“你聽我說啊，你穿裙子挺好看的?！?/p>

我駐足，憋著爬上心頭的一點興奮，沒好氣地問他：“我早就不是你的教官了，你還恭維我干嗎？”

“這不是恭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審美標(biāo)準(zhǔn)，在我的眼里，你這身混搭還挺有個性的！”他含笑看著我。

此時此刻，他的笑如同一縷春日的風(fēng)，溫柔地吹過我的心尖。我注視著他的臉龐，有關(guān)他的許多忽然憑空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中。

第一天軍訓(xùn)，他當(dāng)著全班人的面，說我穿警服很好看;在見到奪目耀眼的夏沐時，他卻說喜歡我這種類型的女生;現(xiàn)在，所有人都嘲諷我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只有他說：“你穿裙子挺好看的?！?/p>

就算只是恭維，我也深受觸動。羅錚不會明白，從小就被當(dāng)成男人婆對待的我，多么渴望有人說我是個好看的姑娘。

那天，我沒有回宿舍換掉裙子，而是穿著它和羅錚去食堂吃了午飯，任憑周圍時不時有人對我流露出異樣的目光，羅錚卻始終泰然自若。

我問他：“別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們，你不覺得丟人嗎？”

他難得鄭重其事，一字一頓地對我說：“沒人能剝奪女孩子追求美的權(quán)利，只要你覺得開心，別人的眼光根本不重要。只是，師姐，今天的打扮是你自己喜歡，還是希望別人喜歡？”

羅錚一語中的，我這么折騰自己，不過是為了一點虛榮心罷了。

從那以后，我不再做東施效顰的蠢事，仍然像從前一樣穿寬大的衣裳、寬松的運動褲，也不再關(guān)注蘇洋的戀愛生活。

我再也不需要在茫茫人海中卑微地渴望抓住別人的眼球，因為有個人說過，做自己喜歡的事，才會真正快樂。

大二下學(xué)期的期末，學(xué)校潛入一個變態(tài)，是個暴露狂，據(jù)說他在夜里出沒，已經(jīng)有好幾個女生在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被突然跳出來的變態(tài)嚇得不敢出門。

室友江柔一向充滿正義感，得知此事之后，拍案而起：“居然敢來警校放肆！”然后，她對我提議，“我們現(xiàn)在去抓變態(tài)吧！”

已經(jīng)接近門禁時間，我有些躊躇，但被江柔用“我們以后做了警察，是要為人民服務(wù)的”這樣一番大道理洗腦，因此，給羅錚和蘇洋發(fā)了消息，我就跟著江柔先去埋伏了。

我和江柔居然真的見到了那個舉止瘋癲的男人，并一路追著他到一條偏僻無人的小路上，千算萬算，沒料到他身上有刀。

最后，是匆忙趕來的蘇洋將我護在懷里，用胳膊替我擋了一刀，從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蘇洋流了很多血，手臂被縫了十幾針。

那晚，我坐在蘇洋的病床邊泣不成聲：“都是我不好，你以后是要做軍人的，你傷得這么重，留了疤也許就不能入伍了。”

而且，馬上就是今年的征兵時間，到那時，蘇洋的傷肯定還沒痊愈，他只能錯過今年的征兵。

蘇洋臉色蒼白如紙，平時吊兒郎當(dāng)?shù)乃麉s對我露出一個寬厚的笑：“陸繁星，別傻了，以后不參軍，我還可以去做別的?！?/p>

他越說沒關(guān)系，我越是哭得厲害。

蘇洋看著哭得渾身顫抖的我，輕聲說：“你知道軍訓(xùn)的時候，我為什么幫你擦眼淚嗎？因為你蹲在地上哭鼻子的模樣，特像我妹妹。”

說完，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那個瞬間，我幡然醒悟，原來我喜歡他，是感激他在陌生的城市給予了我第一份溫暖。

現(xiàn)在他說把我當(dāng)成妹妹，我竟沒覺得失望。

五

我在醫(yī)院守了蘇洋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夏沐趕到病房。

蘇洋趕我回學(xué)校時，是這樣說的：“昨晚和變態(tài)搏斗的時候，羅錚就在我的后面，那個瘋子應(yīng)該是被他抓住了，你看看他受傷了沒有。”

我這才想起來，從昨晚出事到現(xiàn)在，羅錚居然音信全無，沒給我發(fā)消息，也沒跟到醫(yī)院來。

一陣擔(dān)憂襲上心頭，我給羅錚打電話，他沒有接，想起他今天早晨好像有課，我便一路跑到他們班。

到了走廊，我遇見羅錚班上的幾個男生，其中一個就是軍訓(xùn)時站在羅錚身旁的那個，他們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我，仍然叫我教官。

當(dāng)站在教室窗外尋找羅錚時，我無意中聽見了那幾個男生的對話。

“羅錚可真有一手啊，軍訓(xùn)第一天，我問他教官怎么好像在看他，他說可能因為他長得帥，然后還跟我打賭他會追到教官，沒想到真成了！”

“是嗎？真有他的！”

頃刻之間，我收回慌張尋覓的目光，只覺得芒刺在背。

我想，羅錚不會明白，和他相識以來，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于我而言有多重要。

因為他所說的話，我才在磕磕碰碰中找回了女孩該有的自信，才漸漸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一個知我懂我、接受我而不是改變我的人。

可是，現(xiàn)在，我想要的變成了一團泡影，我所追逐的都是假的。那個人對我的安慰和鼓勵，只是因為跟別人的一個賭注。愚鈍如我，居然在他不費吹灰之力的謊話之中將他當(dāng)成是我的希望。

我僵硬地轉(zhuǎn)身，看見與我一樣面容憔悴的羅錚停在離我約莫三步之遙的地方。

隔著這點距離，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對我好，是因為和別人打賭說要追到我，是不是？”

羅錚眼中的慌張一閃而過，隨即，他滿臉歉疚地注視著我，沒說話。

我抬高了聲音追問他：“你很無聊嗎？為什么拿我跟別人打賭？”

不論我如何逼問，對面的羅錚都面如死灰地沉默著，末了，他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聲音顫抖著說了三個字：“對不起?！?/p>

他不知道，對待我這種好騙的人，哪怕他多說一句話，像往常一樣隨便撒個謊來向我示好，我都會丟盔棄甲，毫不猶豫地選擇原諒他，可是，他沒有。

他從來沒有一刻對我動過心，所以，事情敗露之后，連一個解釋都不屑于給我。

“用不著說對不起，反正我喜歡的人也從來不是你?！?/p>

當(dāng)日，我為了捍衛(wèi)自己的尊嚴，賭氣地丟下這句話后，扭頭離開，卻要到很久之后才會發(fā)現(xiàn)，他那句“對不起”其實意有所指。

自那以后，我拉黑了關(guān)于羅錚的一切聯(lián)系方式。最后一次提起他，是和他翻臉的當(dāng)天，回宿舍之后江柔問起的。

“昨晚發(fā)生搏斗的時候，我被那個瘋子推了一把，差點摔得散架了，是你那個師弟扶我起來的，最后變態(tài)也是我和他一起抓住的。說實話，他還挺帥的，有二次元男神的氣質(zhì)！”

“我看他平時和你走得挺近，你們是什么關(guān)系??？”

有時情愫暗生不過一瞬間的事，說到羅錚，江柔的眼中含有星光。

“沒什么關(guān)系，只是當(dāng)過他的教官?！蔽以骱蘖_錚讓我成了一個笑話，因此，在江柔說想請羅錚吃飯道謝時，我想都沒想就把羅錚的電話號碼給了她。

大二結(jié)束的那一天，一場夏雨不期而遇，我拖著行李箱走到車站，透過朦朧的雨幕，看見不遠處走過一男一女，正是羅錚和江柔。

他替她撐著傘，畫面一派美好，光看背影都覺得兩人般配。

我的青春止步于這場小雨，天真傻氣止步于這場小雨，簡單純粹止步于這場小雨。

我對羅錚的喜歡，止步于此。

六

大三的九月，我身邊再無一個跟屁蟲一樣的師弟羅錚，蘇洋也沒有如愿在這段時間入伍。

蘇洋錯過了今年的征兵，但沒有就此頹廢、浪費時間，他轉(zhuǎn)攻司法，立志下一年通過司法考試，日后成為一名法官。

夏沐每天都來我們學(xué)校的自習(xí)室，一邊準(zhǔn)備自己的考試，一邊陪著蘇洋。他們兩人在一起之后幾乎沒吵過架，恩愛程度羨煞旁人。

這一年，我開始準(zhǔn)備各種各樣的考試，拼命讓自己忙起來，才能不去想那個叫羅錚的人，任由這根刺在我的心里越扎越深。

有關(guān)羅錚的種種，我偶爾會從江柔的口中聽到一些，江柔時常跟其他室友提到羅錚，她說他每天晚上都會繞田徑場跑十五圈，風(fēng)雨無阻地堅持做這件事。

她說他一直很努力，以后想做一名懲惡揚善的警察。

沒有人知道，在某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我也曾撐著傘去到田徑場，看見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如飛鳥一樣在空無一人的跑道上自在地翱翔。

我有過替他打傘的念頭，最后卻看見江柔趕在我前面，和他一起在雨中奔跑，就算淋濕了身子，也笑得心滿意足。

大三過得飛快，轉(zhuǎn)眼間我要面臨實習(xí)，江柔由于很多課程沒有通過考核，只能留在學(xué)校繼續(xù)修完學(xué)分。

很少有人了解，江柔一點都不笨，只是在大三這一年突然犯懶，總是不去上課，因為曠課太多，才落得重修的下場。

江柔應(yīng)該只跟我說過這些話：“雖然實習(xí)也可以繼續(xù)追他，但我還是想和他步調(diào)一致，一起畢業(yè)，一起工作，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p>

她說的“他”，是羅錚。

大四那年的秋天，我在學(xué)校安排的單位實習(xí)，有關(guān)警校的一切與我漸行漸遠，最后一次見到羅錚，是在實習(xí)結(jié)束后回學(xué)校畢業(yè)答辯的那天。

當(dāng)天晚上，一場演唱會在市體育館舉行，我獨自去了演唱會現(xiàn)場，周遭洋溢著盛大的熱情，唯有我僵硬麻木、不知所措。

演唱會上，歌迷現(xiàn)場點歌，有個女生點了一首很出名的情歌，用來跟身邊的男生表白。

那時，江柔和羅錚出現(xiàn)在大屏幕上，在萬千人的見證下，江柔大聲地對羅錚說：“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好嗎？”

羅錚面對著江柔微微一笑，隨后，給了她一個擁抱。

因為這場表白，演唱會現(xiàn)場的氣氛更是熱烈非凡，耳邊充斥著歡呼和祝福的聲音，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在狂歡之中落荒而逃。

也大概只有我這么蠢的人，會那樣輕易地喜歡一個人，即便被他當(dāng)成傻瓜玩弄于股掌之間，卻還想跟他再要一句解釋。

男孩子大多不會把太過強悍的“女漢子”當(dāng)成喜歡的對象，他們不懂“女漢子”也會在喜歡一個人時，將有棱有角的心臟磨平，努力變成細膩的女孩。

他們也不懂，“女漢子”用倔強粗獷來偽裝自己，只是想等一個人的出現(xiàn)，想讓那個人親手撫平她的自卑與不安。

“女漢子”即使受了傷，也絕不在人前落淚。

七

很久之后，江柔跟我提起演唱會上的表白，臉上的神情是失落，她說：“所有人都以為我表白成功，可是，羅錚擁抱我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只有我能聽見?！?/p>

他為了不讓她在眾人面前難堪，于是微笑著擁抱她，卻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三個字：“對不起?！?/p>

年輕的我們做事常常不計后果，不留余地，待到多年后學(xué)會真正釋懷，我才收到一封羅錚寄來的信。

那時候，蘇洋已經(jīng)如愿以償?shù)剡M入想去的機構(gòu)，他身邊那個美麗的姑娘陪他從校服到婚紗，一切都很美好，只是偏離了我們最初的想象。

羅錚的奶奶在兩年前去世了，他未能如那年深冬所說，回到家鄉(xiāng)陪伴奶奶，而是去了遙遠的邊境，成為一名邊防戰(zhàn)士。

他在寄給我的信上仍然稱呼我為師姐，他說：“師姐，那年你問我為什么用你打賭，我沒告訴你，是因為喜歡你。

我喜歡你在表白失敗后躲起來捶胸頓足的模樣，喜歡你干凈利落的馬尾辮，中性的打扮，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你。

其實，在你質(zhì)問我為什么用你打賭的時候，我有很多機會把這些話告訴你，你那么好哄，就算不喜歡我，也一定不會記我的仇。但我沒這么做，因為我連說喜歡你的資格都沒有?！?/p>

去抓暴露狂的那天，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

羅錚在信上提到，那個晚上，他原本領(lǐng)先蘇洋一步找到我和江柔，然而就在他扶起地上的江柔時，江柔抓著他的胳膊，提醒他：“小心，那變態(tài)帶著刀！”

“如果當(dāng)時我立刻沖到你的身邊，而不是因為江柔的話遲疑了幾秒，為你挨一刀的人就不會是蘇洋師兄，你也不用為自己毀了師兄的夢想感到內(nèi)疚。

直到那個晚上，我才心服口服，你喜歡蘇洋師兄，不是沒有理由的，與他的奮不顧身相比，我的怯懦使我無所遁形。我根本沒有資格留在你的身邊，也沒有資格承諾給你幸福?！?/p>

那晚，蘇洋緊隨羅錚之后趕來，眼看變態(tài)持刀揮向我，他沒有一刻猶豫地護著我，抬手擋了那一刀。

隨后，盡管回過神來的羅錚與江柔一起拼盡全力制服了歹徒，但他始終過不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

他無法忘記在自己喜歡的姑娘面臨危險時，他的驚慌失措，所以，多年前他對我說的那聲“對不起”，是為此而說。

“人的第一反應(yīng)總是暴露自己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我不知道當(dāng)時自己在想什么，可是，說到底，我沒有師兄的果斷和英勇?！?/p>

“師姐，還好你喜歡的人，從來不是我?！毙诺哪┪玻@樣說。

我沒有告訴羅錚，那句從未喜歡過他不過是一時的氣話，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喜歡他，并不是希望得到他的保護。

我曾遇見一個人，在風(fēng)輕云淡的九月，他是第一個說我好看的男生，在花紅柳綠的春末，他鼓勵我開心地去做自己。

我再也不會遇見這樣一個人，在寒冬時節(jié)背著我穿過風(fēng)霜，在萬籟俱寂時不嫌棄我偶爾的矯情，反而說我像個小孩。

最后，我撕碎了那個人寄來的信，將那年九月印刻在心中的那雙桃花眼，連同那聲輕快的“師姐”一起遺忘。

感謝他曾來過我的青春，給予我自信和溫暖，原諒我將喜歡過他的秘密永遠埋藏，永不回頭。

編輯/王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