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堯劼
內容提要:浙江地區(qū)是清代全國經濟發(fā)達地區(qū),具有深厚的人文積淀,當地的音樂文化至清代得到了長足發(fā)展,同時也留下了豐富的史料。本文以《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為主要的參考文獻,把浙江地區(qū)的與聲歌、戲曲、器樂相關的文人筆記進行了歸納和分析。通過對這些史料的分類整理,展示了清代時音樂在當時人們的生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明清以來,浙江地區(qū)早已成為全國經濟最發(fā)達的地區(qū)之一,所謂“蘇湖熟,天下足”,可見浙江的經濟發(fā)達程度。經濟的發(fā)展是促進文化發(fā)展的重要前提,浙江地區(qū)秀美的自然風光和濃郁的文化氛圍,吸引了大量文人雅士寓居于此,富足的經濟和昌盛的文化又促使文人雅士致力于精神生活的追求。他們進行著各種各樣的文化學術活動,文會詩會、酬唱聯題,拜師授徒、結社命派,使江浙一帶學風蔚盛,并至“人才之盛,遂甲于天下”。正是由于浙江地區(qū)深厚的人文積淀,當地的音樂文化至清代得到了長足發(fā)展,同時也留下了豐富的史料。
《筆記小說大觀》收錄了自晉代至清代的文人筆記小說著作兩百余種,條目達十萬余則,堪稱集歷代筆記小說之大成。其中《清代筆記小說大觀》內容豐富,資料涉及面廣,收錄了《筠廊偶筆》《今世說》《虞初新志》《堅瓠集》《在園雜志》《履園叢話》《歸田瑣記》《浪跡叢談》《茶余客話》等20種有清一代極富文學價值與史料價值的筆記小說,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筆者將這一重要文獻作為研究對象,試圖從中尋找出與清代浙江地區(qū)音樂文化相關的筆記條目,并通過分類梳理對其進行初步的探究。
筆者首先將這一套大觀作了瀏覽性的閱讀,接下來對相關條目進行有條件的搜集、篩選,再將這些史料分類、整理、統計,這部分工作的成果將體現在本文的第一部分“概覽”中。在此基礎上,本文的第二至第四部分將按照“戲曲”“聲歌”“器樂”這三大類,對相關筆記條目展開層層遞進的解讀,以期對清代江浙地區(qū)以文人為主的這部分音樂文化生活,進行一個較為全面和深入的了解。
筆者在對《清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進行縱覽之后,整理出37個涉及浙江地區(qū)音樂文化生活的筆記條目。除了曲藝的相關內容沒有找到以外,傳統音樂中的聲歌、戲曲、器樂均有所涉及。現按書名、卷次及卷名、地區(qū)、音樂類別列表如下:
書名 卷次及卷名 地區(qū) 音樂類別卷一——德行 浙江蕭山 器樂卷一——德行 浙江嘉興 戲曲《今世說》卷四——賞譽 浙江 戲曲卷七——任誕 浙江奉化 聲歌卷八——《王翠翹傳》 浙江杭州 器樂《虞初新志》卷十五——《書姜次生印章前》 浙江蘭溪 聲歌卷十六——《記吳六奇將軍事》 浙中 器樂乙集卷之四——《頭場題》 浙江 戲曲丁集卷之一——《古琴化女》 浙江杭州 聲歌戊集卷之三——《作文別妻》 浙江錢塘 聲歌己集卷之一——《西湖詞》 浙江錢塘 聲歌己集卷之二——《周芝田》 浙中 器樂己集卷之三——《戎昱送妓詩》 浙郡 聲歌庚集卷之二——《雪村召箕》 浙江錢塘 聲歌《堅瓠集》辛集卷之二——《吳琚詞》 浙江錢塘 聲歌、戲曲壬集卷之一——《鬼觀戲》 浙江湖州 戲曲廣集卷之三——《羊狗腸弦》 浙江杭州 器樂補集卷之四——《慶樂園詩》 浙江錢塘 器樂補集卷之四——《官酒歌》 浙江錢塘 聲歌補集卷之四——《詞隱美女》 浙江吳郡 聲歌秘集卷之二——《泥孩》 浙江臨安 聲歌
書名 卷次及卷名 地區(qū) 音樂類別《在園雜志》 卷四 浙東 器樂《柳南隨筆》 無 無 無《柳南續(xù)筆》 無 無 無《茶余客話》 卷十八——《荊釵記》 浙江溫州 戲曲《履園叢話》 卷二十四《雜記下》——《琴心曲》 浙江 器樂卷二——《溫州舊俗》 浙江溫州 聲歌《浪跡叢談》卷二——《琵琶記》 浙江溫州 戲曲《浪跡三談》 卷之四——《戲彩堂詩》 浙江溫州 器樂《竹葉亭雜記》 卷四 浙江湖州 器樂卷一——《陳云伯》 浙江錢塘 器樂卷二——《李梅卿》 浙江嘉興 器樂《冷廬雜識》卷二——《吳香圃詩》 浙江歸安(湖州) 器樂卷六——《不系園》 浙江錢塘 器樂卷一——《潞王琴》 浙江 器樂卷二——《沈去矜卷子》 浙江 戲曲《兩般秋雨盦隨筆》卷三——《背蘇州》 浙江杭州 聲歌卷四——《聽月樓詩》 吳越 聲歌卷四——《眉子硯》 浙江會稽 器樂《秦淮畫舫錄》 無 無 無
經初步統計,表中所列涉及浙江地區(qū)的共37條。其中一條筆記包含有吳、浙兩地音樂文化的內容,即《兩般秋雨盦隨筆》卷四——《聽月樓詩》。同時也不乏部分條目所涉及雙重音樂類別,如《堅瓠集》辛集卷之二——《吳琚詞》,不僅涉及了聲歌,還提到了戲曲。
將涉及浙江地區(qū)音樂文化內容的條目總和37進行分類統計,其中聲歌14條,戲曲8條,器樂16條,器樂數量最多,聲歌、戲曲次之。
通過以上對清代文人筆記中涉及江浙地區(qū)音樂文化內容條目的分類整理和數據統計,筆者對原始資料有了全面掌握。下面將大致以音樂種類、相關名目、表演形式、表演場所、相關人物為線索,按照史料的數量由少到多為序,對與戲曲、聲歌、器樂相關的筆記條目展開分門別類的研究。
在整理出的37條地區(qū)音樂文人筆記中,有8條與戲曲有關。其中有一些記錄了戲曲種類,有一些記錄了劇目名稱,有一些記錄了曲牌名稱,還有一些則只提到了梨園子弟。
1.戲曲種類
由于整理的地區(qū)范圍在浙江,因此出現的戲曲種類只有南戲和昆曲。
(1)南戲
在這些筆記中,各有2條提到了南戲“五大傳奇”中的《琵琶記》和《荊釵記》。
《今世說》卷一“德行”中講述了浙江嘉興的王翎,“少失學,《論》《孟》不卒讀”,只是認得一些字,又一次偶然閱讀到南戲《琵琶記》,竟然能全部理解,“據案唔唔學填詞,竟合調”,之后“學不少懈,乃工詞曲,又進工詩。家故貧,自攻詩,貧益甚?!雹?/p>
《浪跡叢談》卷二《琵琶記》中記載了南戲的歷史:“南戲出于宣和之后,南渡之際,謂之;‘溫州雜劇’。’葉子奇《草木子》云:‘戲文始于《王魁》,永嘉人作之。’”文中還記載了傳奇劇《琵琶記》的來源:“《莊岳委談》云:‘今《王魁》本又不傳,而傳《琵琶記》,《琵琶記》亦永嘉人作。’近翟晴江《通俗編》引《青溪暇筆》云:‘元末永嘉高明,字則誠,避世鄞之櫟社,以詞曲自娛。因劉后村有‘死后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之句,此陸放翁詩,非劉后村也。因編《琵琶記》,用雪伯喈之恥。本朝遣使征辟,不就。既卒,有以其記進者。上覽畢曰五經、四書在民間,如五谷不可缺。此記如珍饈百味,富貴家其可無耶?’其見推許如此?!雹?/p>
《堅瓠集》乙集卷之四《頭場題》中提到了《荊釵記》:“萬歷丙午,蔣檢、蕭給事主浙試,一有力者以錢神買題中式。主試于鎖闈囗得罪杭郡公,郡公銜之,徹棘后,宴主試,預令優(yōu)人刺之。其日演《荊釵記》,無從發(fā)揮?!雹?/p>
《茶余客話》卷十八中的《荊釵記》里記載了南戲《荊釵記》中角色孫汝權的故事:“《荊釵記》丑詆孫汝權。按汝權,宋名進士,有文集,尚氣誼,王梅溪好友也。梅溪劾史浩八罪,汝權慫恿之,史氏切齒,故作傳奇,謬其事以污之。溫州周天錫,字樊寵,嘗辨其誣,見竹懶新著。”④
(2)南北曲
《兩般秋雨盦隨筆》卷二《沈去矜卷子》中,記錄了西泠十子沈去矜所填的南北曲一套,其中不僅用到了曲牌“〔新水令〕〔步步嬌〕〔折桂令〕〔江兒水〕〔雁兒落〕〔僥僥令〕〔收江南〕〔園林好〕〔沽美酒〕〔清江引〕”⑤,還將曲詞完整記錄了下來。
2.人物
(1)梨園中人
與戲曲有關的人物大致可以分為表演者、創(chuàng)作者和欣賞者。在文人筆記中,可以見到一些對戲曲表演者的描寫,比如《堅瓠集》壬卷之一《鬼觀戲》中講述了弘治癸丑,湖州俞氏梨園所遇之異事:“一日抵暮有人持燈至,曰:‘吾乃嚴尚書府中,召汝今夕演戲?!S出白金半錠授之?!彪S后諸優(yōu)們“如召從至一大廈,雕梁畫棟,席間章縫畢集,命演趙盾故事,直未許鳴金。戲畢天明,乃一古廟,間之土人,云是國初嚴尚書舊游地也。”⑥
(2)學者或戲曲愛好者
在閱讀這些文人筆記時,可以發(fā)現一些當時著名的戲曲學者,比如在:“西陵諸名士風雅都長,虎臣、稚黃、去矜尤精韻學?;⒊甲鳌豆彭嵧ā?去矜作《東江詞韻》,稚黃作《南曲正韻》。麗京嘆曰:‘恨孫愐、周德清曾無先覺。’”⑦中出現的虎臣、稚黃、去矜三人分別為柴虎臣、毛稚黃和沈去矜。該三人皆為昆曲的填詞家,尤其是毛稚黃。他名叫毛先舒⑧,是明末清初文學家,西泠十子之一。原名骙,字馳黃,后改名先舒,字稚黃,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明末諸生。入清,不求仕進,從事音韻學研究,也能詩文,其詩音節(jié)瀏亮,有七子余風。毛先舒與毛奇齡、毛際可齊名,時稱“浙中三毛,文中三豪”。在《詞學集成》⑨中,記錄了毛稚黃對昆曲詞源、詞體、詞韻等的見解?!对~學集成》卷四中有這樣的記載“毛稚黃云:‘填詞家大約平聲獨押,上去通押,間有三聲通押者。故沈去矜韻,每部總統三聲,而中分平泰,凡十四部。至于入聲,無與平上去通押之法,故為五部?!边@段話講述了毛稚黃對沈所填之詞的詞韻作了整理,江順詒在摘錄的毛稚黃的這段文字末尾寫了這樣的小結:“詞變?yōu)榍?詞入聲專押,至曲復四聲統押,足見協律在宮商,而不在平仄。非詞律之精嚴,皆填詞之不知律耳?!雹膺@段文字則將沈去矜和柴虎臣的詞韻作了對比:“又云:‘入聲最難分別,即宋人亦錯綜不齊。沈氏詞韻當已。近時柴虎臣古韻,則一屋二沃通,而三覺半通。[三覺半通,如岳濁角數之類。]四質五物通,而九屑半通。[九屑半通,如耋拙譎結之類。]六月七曷八點九屑通,十藥十一陌通,而三覺半通。[三覺半通,如(羽高)濯邈朔之類。]十二錫十三職通,而十一陌半通。[十一陌半通,如辟革易麥之類。]十四緝獨用,十五合十六葉十七洽通。毛馳黃曲韻則準洪武正韻,而一屋單用,二質七陌八緝通用,三曷六藥通用,四轄九合通用,五屑十葉通用。又屑葉可單用,因南曲入聲單押而設也。與詞韻俱可能者。’”江順詒在這段文字末尾又寫了這樣的小結:“平韻如庚侵之不通,人皆知之。至入聲南人方音亦有各別者,最易混淆。詞曲家押入聲,最宜斟酌?!?
在經過整理的筆記中,共有14個條目與聲歌有關,其中大多僅提及某人對聲歌的愛好,沒有更具體的描述。由于《清代筆記小說大觀》中收錄的皆為文人筆記,因而與文人有關的聲歌類史料占絕大多數,少部分涉及了民間歌曲。作為文人音樂組成部分的聲歌和來自民間的歌曲,在這些筆記中所體現出來的差別,主要在于歌曲的歌詞、演唱的形式、演唱的場所以及演唱的人群等方面。因此,有必要對這兩類歌曲加以區(qū)別。
1.歌曲種類
自先秦以降,《詩經》、漢樂府、唐詩、宋詞、元曲等歷代詩詞歌賦,原本大多可誦可唱。這些以詩詞作為歌詞的歌曲,可借之以抒發(fā)文人的種種情懷。如:《堅瓠集》補集卷之四《官酒歌》中,講述了南宋錢塘地區(qū)的官酒庫在市集上奏鼓樂,令妓女迎酒穿街,百姓皆上街觀賞。楊炎正有《錢唐官酒歌》云:“‘錢塘妓女顏如玉,一一紅妝新結束。問渠結束意何為,八月皇都新酒熟?,旇МY列浮蛆香,十三庫中誰最強?臨安大尹索酒嘗,舊有故事須迎將。翠翹金鳳烏云髻,雕鞍玉勒三千騎。金鞭爭道萬人看,香塵再冉沙河市。琉璃杯深琥珀濃,新翻曲調聲摩空。使君一笑賜金帛,今年酒賽真珠紅。畫樓兀突臨官道,處處繡旗夸酒好。五陵年少事豪華,一斗十千誰復校。黃金壚下漫徜徉,何曾見此大堤娼。惜無顏公三十萬,枉醉金釵十二行。’”?
在整理出的文人筆記中,出現了具體曲名的不多,僅有《會稽太守詞》《將進酒》《湘湖采菱曲》等數首,其中《湘湖采菱曲》錄有歌詞。
在《虞初新志》卷十五《書姜次生印章前》中,記載了浙地蘭溪人姜正學(字次生)的簡要生平。稱其“性孤介,然于物無所忤,食餼于邑。甲申(1644)后,棄去,一縱于酒,酒外惟寄意圖章。得酒輒醉,醉輒嗚嗚歌元人《會稽太守詞》。又好于長橋上鼓腹歌,眾環(huán)聽,生目不見,向人聲乃益高。每醉輒歌,歌文必《會稽太守詞》,不屑他調也。”?想來這首元代流傳下來的《會稽太守詞》必是高亢灑脫,不然難以成為喜歡縱酒狂歌的姜正學的心頭好。
“酒半樂停筵不撤,新妝各換仍歸席。重剔銀鐙眼更明,重觀寶玉心尤惜??上生L學舌時,鄉(xiāng)音互異聽難知。徒將平視憎公干,那解狂言笑牧之。有客徑歌《將進酒》,主人在旁急搖手。似說當年太守賢,濫觴有禁君知否?筵散華堂羅綺空,歸來魂尚繞花叢。問人艷述嫦娥美,曾詠《霓裳》到月宮?!?中的《將進酒》;“《湘湖采菱曲》云:‘吳江女兒采蓮花,凌波綽約如朝霞。越江女兒采菱角,隔水輕盈籠芍藥。兒家生小湘湖邊,只種秋菱不種蓮。種蓮蓮子心中苦,剝菱菱實心中甜。湘湖一夜西風緊,三五鴉鬟蕩雙艇。戲牽菱葉釣竿絲,笑指菱花鏡奩影。……’”?中的《湘湖采菱曲》,生動地詠唱了女子采蓮采菱的生活場景。
2.演唱場所
(1)宮廷
在浙江地區(qū)的文人筆記中,出現與宮廷有關的音樂筆記十分罕見,《堅瓠集》辛卷之二《吳琚詞》記錄的是南宋時期的故事,由于南宋的都城在今浙江杭州市,因而會出現與宮廷有關的文人筆記:“淳熙九年八月十八日,駕詣德壽宮,奉迎上皇觀潮,百戲撮弄,各呈技藝,上皇喜曰;‘錢塘形勝,天下所無?!掀鹱嘣?‘江潮亦天下所獨?!I侍臣各賦《酹江月》一曲。至晚呈上,以吳琚為第一。其詞曰:‘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忽覺天風吹海立,好似春霆初發(fā)。白馬凌空,瓊鰲駕水,日夜朝天闕。飛龍舞鳳,郁蔥環(huán)拱吳越。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偉觀真奇絕。好是吳兒飛彩幟,蹴起一江秋雪。黃屋天臨,水犀云擁,看擊中流楫。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兩宮賞賜無限,至月上始還。”從中可知當時南宋的皇帝在德壽宮觀看錢塘江大潮,宮中“百戲撮弄,各呈技藝”,皇帝十分感嘆大潮的壯闊,便令眾臣為《酹江月》一曲填詞。
(2)戶外
詩詞,可以窺得文人生活中的所見所聞。比如在《堅瓠集》己集卷之一《西湖詞》中,記錄了錢塘瞿宗吉的《西湖四時·望江南》,詞云:“西湖景,春日最宜晴?;ǖ坠芟夜友?水邊羅綺麗人行,十里按歌聲?!薄拔骱?夏日正堪游。金勒馬嘶垂柳岸,紅按人泛采蓮舟,驚起水中鷗?!薄拔骱?秋日更宜觀。桂子岡巒金粟富,芙蓉洲渚彩云間,爽氣滿前山?!薄拔骱?冬日轉清奇。賞雪樓臺評酒價,觀梅園圃訂春期,共醉太平時?!?該詞描寫了西湖一年四季的不同景觀,其中西湖春日一詞描寫了一公子在湖邊設宴,宴中既有歌舞助興,也有美妙的管弦音樂。
3.人物
這些筆記中,有描寫文人、仕人的,有關于歌伎的,他們既有表演者,也有欣賞者。
詩詞歌賦是文人雅興,在可見的與文人和仕人相關的涉及歌曲的筆記中則大多與詩詞有關。如前引《虞初新志》卷十五中講述的浙江蘭溪人姜次生?。
還有官吏作詩贈與歌伎,《堅瓠集》己集卷之三有云:“戎昱刺浙郡,郡有妓美艷善歌,昱鐘愛之。一日韓晉公召置籍中,昱作詩送之云:‘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人情。黃鸝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三兩聲?!?
在整理出的37條記錄浙江地區(qū)音樂的筆記中,共有16條與器樂有關。其中涉及的樂器有:琴、簫、笛、管、琵琶、笙、竽,有的泛指絲竹管弦,或器樂音樂,未出現具體樂器,還有樂器的部件弓弦。
1.樂器種類
根據樂器的種類,在整理出的這些筆記中,僅有吹管樂器和彈撥樂器,出現的吹管樂器有:簫、笛、笙、竽、管,彈撥樂器有:琴、琵琶。
樂器種類 樂器名稱 出現次數(次)吹管樂器 簫 4笙2笛1竽1管1彈撥樂器 琴 8琵琶 2
經統計,出現頻次最多的樂器是琴,其次是簫。筆記小說的作者皆為文人墨客,由此可以印證琴與簫所受到的喜愛,同時二者也是文人精神的象征。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8條與琴有關的筆記中,記錄了歷史上著名的琴:潞王琴?和雷氏琴?的主人及典故。
2.表演形式
器樂的表演形式多樣,既可以作為純音樂的形式表演,也可作為其他音樂類型的伴奏。
在可見的獨奏的音樂史料中,有描寫主人公興趣愛好或特長的,比如《堅瓠集》己集卷之二《周芝田》一文寫了一位浪跡江湖的周芝田,浙中人士,其“道冠野服,詩酒諧笑,略無拘檢。時出小戲以悅人,不知其能琴與詩也。遇琴則彈一二曲,適興則吟一二句,而不終篇。”?他遇琴則彈,隨性而為,還寫了一首琴詩,云:“膝上橫陳玉一枝,此音唯獨此心知。夜深斷送鶴先睡,彈到空山月落時?!?
從整理出的器樂類文人筆記中,鮮有發(fā)現描寫器樂合奏的,僅有的如“文湖州詠竹,一字至十字成詩。竹,竹。森寒,結綠。湘江濱,渭水曲?!堈热讼善?呼風侶鳴神谷。月娥巾帔凈丹丹,風友笙竽清簌簌”?講述了笙竽合奏的場景。
《浪跡叢談》卷二中有一則筆記記錄了溫州舊俗,文中這樣寫道:“溫州風俗樸淳,舊有‘小鄒魯’之號。惟聞民間有尤為悖理者二事,不可不急為革除,而世所喧傳坐筵一事,特其小者也?!弊髡邔τ跍刂菁夼f俗“坐筵”提出批判,并附上了浙中張茂才所賦:《東甌坐筵詞》七古一章,詞中生動描繪了“坐筵”的場景,席間笙歌艷曲:“蝶使迎賓鵲渡仙,醉人風日嫁人天。隔宵女伴窺妝鏡,明日鄰家邀坐筵。坐筵時節(jié)難回避,洞辟重門聲鼎沸。百部笙歌艷曲翻,兩行珠翠香風膩。徒將平視憎公幹,那解狂言笑牧之。有客徑歌《將進酒》,主人在旁急搖手。似說當年太守賢,濫觴有禁君知否?筵散華堂羅綺空,歸來魂尚繞花叢。問人艷述嫦娥美,曾詠《霓裳》到月宮?!?
3.人物
這些筆記中,男性人物共12條,而女性人物有5條。
男性人物中所占比重較大的為仕人和文人,而與器樂相關的筆記中仕人的數量比文人更多。通過分類整理,可以發(fā)現仕人和文人在筆記中所記錄的音樂活動沒有明顯的差別,比較多見的是文人在寫作詩文用到器樂,如《堅瓠集》補集卷之四記載了一名張叔,夜訪錢塘慶樂園,吹簫尋幽,后賦詞一首名為《高陽臺》,詞曰:“古木迷鴉,虛堂起燕,歡游轉眼驚心。南圃東窗,酸風掃盡芳塵。鬢貂飛人平原草,最可憐、渾是秋陰。夜沉沉、不信歸魂,不到花深。吹簫踏葉幽尋去,任船依斷石,袖裹寒云。老桂懸香,珊瑚碎擊無聲。故園已是愁如,撫殘碑、又卻傷今。更關情、秋水人家,斜照猶曛?!?
女性人物在筆記中出現平次較少,但卻出現了歷史上著名的夫人,如《虞初新志》中記載了《王翠翹傳》:“徐海者,杭之虎跑寺僧,所謂明山和尚者是也。居無何,海入倭,為舶主,擁雄兵海上,數侵江南。嘉靖三十五年,圍巡撫阮鶚于桐鄉(xiāng),翠翹、綠珠皆被擄。海一見驚喜,命翠鈕彈胡琵琶以佐酒,日益寵幸,號為夫人,斥諸姬羅拜。翠翹既已驕愛無比,凡軍機密畫,惟翠翹與聞。乃翠翹陽為親呢,陰實幸其覆敗,冀歸國,以老淚漬漬常承睫洗面也?!?該傳記中的王翠翹出身貴族世家,家道中落,入臨淄馬秀媽妓院,是秦淮名妓,初嫁羅龍文,后改嫁海盜徐海為妻,漂泊海上,聽從胡宗憲勸說徐海歸順胡宗憲。徐海為陳東所逼,跳水自盡,王翠翹為官兵所押返,至錢塘江,亦跳水自殺。
王翠翹的悲劇故事在明末清初流傳頗廣,被寫進多種文學作品中。余懷此篇小說似乎是根據明徐學謨所撰的《王翹兒》改寫而成,比原作較為豐滿、增飾。到了清代康熙年間青心才人將余懷的這篇故事內容擴大、改寫為長達二十回的長篇通俗白話小說《金云翹傳》,在民間廣為流傳。
約在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越南詩人阮攸向往中國傳統文化,到南京游學。他寄寓南京近十年,被這個悲劇故事所感動,后將余懷的《王翠翹傳》及青心才人的《金云翹傳》攜回本國,花了一年時間,改寫為越南“喃傳”《金云翹傳》,并搬上了越南舞臺。該悲劇故事對越南近代文學的發(fā)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清代筆記小說大觀》是研究清代音樂文化的重要史料之一,也是研究浙江地區(qū)音樂文化的重要文獻,通過閱讀《清代筆記小說大觀》,可以查找到浙地各式各類與音樂有關的文人筆記,其中主要涉及的音樂種類戲曲、聲樂歌曲、器樂音樂等。從中可以得知當時人們參與文會詩會、吟詩作對的雅興,感受到浙地文人優(yōu)游的心態(tài),對豐富精神生活的追求,以及音樂在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作用。
整理出的與浙江地區(qū)音樂有關的文人筆記雖然數量不是很多,但涉及的內容十分豐富。在戲曲部分,筆者首先整理了史料中所涉及的戲曲種類,由于研究的地域范圍在浙江一帶,因而南戲和昆曲成了主要的研究對象;接著筆者將史料中出現的劇名、曲牌名進行了整理和列舉;最后對與戲曲有關的人物展開了研究。
在聲歌部分,筆者首先探究了這些聲歌藝術的種類,其種類為與文人關系較大的詩樂以及民間流行的民歌;隨后對史料中出現的歌曲名稱及歌詞進行了整理;接著對史料中記載的聲樂演唱形式和演唱場所作了分類整理;最后對筆記中所涉及的人物的身份進行了歸類并展開研究。
在三種音樂種類中,器樂音樂的描寫在文人筆記中出現的次數最多。在器樂部分,筆者首先對史料中提到的樂器進行了統計并根據樂器的種類作了分類,其中琴出現的次數最多,不僅發(fā)現了許多琴詩,還發(fā)現了琴中珍品潞王琴和雷氏琴的主人及其典故。接著對器樂音樂表演形式作了分類整理,有獨奏樂,有合奏樂,以及民俗活動中出現的器樂表演形式。最后,筆者對與器樂有關的人物展開了研究,在閱讀這些史料的過程中可以發(fā)現男性人物多為文人和仕人,女性人物出現的次數雖然很少,卻不僅有名有姓,還有其專門的人物傳記。
在這些史料中,并沒有發(fā)現與曲藝有關的文人筆記,筆者猜想,由于曲藝音樂是由民間口頭文學和歌唱藝術經過長期發(fā)展演變形成的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而《筆記小說大觀》中收錄的各書籍作者皆為文人,因此對這種口頭藝術興趣較弱。
《清代筆記小說大觀》內容豐富,資料涉及面廣,極具史料價值與研究價值,不僅是研究清代浙江地區(qū)音樂文化的重要文獻之一,也是研究全國各地音樂文化的重要參考文獻。筆者希望通過自己的研究,試圖補充清代浙江地區(qū)音樂文化的史料,進一步對浙江地區(qū)的音樂做更深入的整理與解讀,從而引發(fā)更多學者對《筆記小說大觀》的關注和研究。
注釋:
①《今世說》卷一《德行》,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第114頁。
②《浪跡叢談》卷二《琵琶記》,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4158頁。
③《堅瓠乙集》卷之四《頭場題》,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805頁。
④《茶余客話》卷十八《荊釵記》,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2927頁。
⑤《兩般秋雨盦隨筆》卷二《沈去矜卷子》,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5385頁。
⑥《堅瓠壬集》卷之一《鬼觀戲》,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1370頁。
⑦《今世說》卷四《賞譽》,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155頁。
⑧《中國歷代人名大辭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第278頁。毛先舒:(1620—1688),明末清初浙江仁和人,字稚黃,后更名骙,字馳黃。工詩,為西泠十子之首。與毛奇齡、毛際可齊名,時稱“浙中三毛,文中三豪”。所作不涉時事,一生不出里門。精通韻學。有《聲韻叢說》等。
⑨作者江順詒?!吨袊鴼v代人名大辭典》,第718頁。江順詒:清安徽旌德人,字秋珊。浙江候補縣丞。致力于詞。其論詞貴柔、貴曲、貴巧、貴縝密。貴清空、貴蘊蓄。有《愿為明鏡室詞稿》《詞學集成》。
⑩江順詒:《詞學集成》卷四(四曰韻)——協律在宮商不在平仄。
?江順詒:《詞學集成》卷四(四曰韻)——詞曲押入聲韻最宜斟酌。
?《堅瓠補集》卷之四《官酒歌》,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1843頁。
?《虞初新志》卷十五《書姜次生印章前》,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447頁。
?《浪跡叢談》卷二《溫州舊俗》,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2007,第4157頁。
?《兩般秋雨盦隨筆》卷四《聽月樓詩》,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2007,第5481頁。
?《堅瓠己集》卷之一《西湖詞》,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1085頁。
?同?。
?《堅瓠己集》卷之三《戎昱送妓詩》,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1137頁。
?《兩般秋雨盦隨筆》卷一《潞王琴》,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5364頁。
?《浪跡叢談》卷之四《戲彩堂詩》,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4308頁。
?《堅瓠己集》卷之二《周芝田》,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1116頁。
?同?。
?《竹葉亭雜記》卷四,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4852頁。
?同?。
?《堅瓠補集》卷之四《慶樂園詩》,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1835頁。
?《虞初新志》卷八《王翠翹傳》,載《清代筆記小說大觀》,第337頁。